第133章 “最好的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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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最好的都給你”
何塞獨自站在辦公桌前，心裏想的不是剛剛宣布的大事。
圖娜說的對，盧粟只是一下午沒出現，不該心急火燎地叫人出議會大廳去找。
盧粟說去辦點事，那副口吻明確地知道自己去做什麽。
他不應該心神不寧。
可何塞無法忽視他們臨別前，那一晃神的心慌，叫他渾身發寒。
何塞猶豫一會，決定先回房間看看。
臥室的房門推開，裏面空無一人，看不出有人回來過的跡象。
一切保持著他們
離開時的樣子。
何塞安靜地站在門口，他在這個瞬間見到房間陌生的一面。
薄紗被輕風送得高高的，模糊玻璃散射橘黃色的光，家具含混的黑影拉得長長的。
門口的兩雙拖鞋一長一短，歪歪扭扭，離得很近。兩人換下來的濕衣服搭在床尾凳。沙發椅背掛著一條皮帶，何塞清晰地記得，盧粟為了給他穿鞋，隨手往那裏一放。
桌幾上，一盞桃金娘枝的蠟燭淌著蠟淚。
屬於何塞的東西獨占一張書桌，羊皮卷，好幾張不同材質的信紙，阿曼多留給他的機械懷表，羽毛筆散亂。
何塞的書桌旁是盧粟慣常坐的椅子，扶手位置放一本書，書頁裏夾了張紙飛鶴。
這裏的每一處角落，強烈地存在著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
腦海裏回響他們日常的對話，眼前閃過盧粟路過的畫面，似乎側過頭就能得到一個吻。
然而此時何塞的耳邊只有風聲，沒有燈，沒有人，靜悄悄的。
空蕩的蕭索感叫人害怕。
何塞不敢再往裏走一步，他轉頭離開，逃似的跑下樓。
議會大廳的內部，長形廊窗在光亮的地板投下光斑，又被墻壁的虛影阻隔。
光影一明一暗交替著，像鋼琴的琴鍵。
他叫別人把消息告訴親近的人，自己特別想告訴的人卻不在身邊。
何塞仰頭看一眼高聳的穹頂，雙手揣進褲兜，漫無目的地游蕩。
時間正是傍晚，天色完全黯下去，街道上人群來來往往。
一家人在路上散步，父親很胖，背著手走路。母親手裏挽著一只草籃，毛巾蓋著雞蛋。大孩子牽著小孩子，小孩子手裏拿著一只水果，舍不得吃，湊在鼻子使勁兒聞。
幾個小夥子說話的聲音很大，喋喋不休，想吸引街對面的幾位姑娘。
年輕的女孩子們身上的花裙用編織的寬腰帶系著，聽說褶皺越多越昂貴，她們身上的裙擺褶皺稀少。女孩子的長發、鬈發紮成松松的發辮，發辮的末梢用絹花固定。她們臉頰紅紅的，聚集在一起說話，時不時去看對面的小夥子。
何塞見到這一幕，情不自禁地微笑，然而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這個地方好不容易恢覆日常生活，可惜再過不久，又要被打破。
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裏，危機與沖突占據何塞一部分生活，另一部分則被盧粟、簡、小六、卡卡，被各式各樣的人填滿。
一個人走在夜晚街道上的記憶，恍若隔世。
何塞在街道漫步沒多久，他決定裝作如常的樣子，回去吃晚餐。
河運恢覆正常，物資豐裕起來。
又在邏姆的幫忙下，他們富足的程度勝過以往，卡卡的手藝精進不少。
餐廳亂哄哄的吵鬧，仆人端著餐具進進出出，餐桌很快堆起遠在萬裏才能享用的美食。
小六訓練他的鋼鐵手臂，努力伸出取夠玻璃杯而不把它打碎。
簡拿起一枚銀勺，從瓷杯舀出一湯匙醬汁，扣進瓷盤的邊緣：“何塞？你怎麽來得這麽晚。”
“嗯。”何塞沖他們點點頭。
潘抿了一口酒，捏起一只小蛋糕送入口中：“怎麽你一個人？另一個呢？”
恰好卡卡端著兩碟煎雞蛋進來，放在何塞的座位面前，她左看看右看看，沒見到熟悉的人影。
“他有事出去了。”何塞越身餐桌，接過卡卡專門為他們加餐的淺口碟。
“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卡卡在他對面坐下，關心地問。
“沒有。”何塞說。
“哎呀，”卡卡搖搖頭，嘟囔道，“都這麽晚了，要做什麽事，也該回來了。”
“你今天宣布的消息很驚人。”簡自然而然地開始餐桌上的閑聊。
“沒想到黑魔法那邊會作出這麽突兀的決定。”潘沈吟一會，“就像特意送給我們一個借口。”
“宣布蒸汽之國的消息，是或遲或早的事。”簡想了想，“倒是這個時機非常不錯。”
“為什麽波吉亞會拿魔爐開刀？”潘若有所思地問道。
“魔爐在各方面都是一個關鍵。”簡不以為然地說，“得到魔爐，牧宮又比照宮強上不少。只要讓白魔法師低頭，達成《牧宮法典》的要求就順暢多了。”
“不，我的意思是，”潘用刀叉敲著下巴，“慢慢收服牧宮周邊的部眾，達成他想要的局面，再考慮魔爐，不是十拿九穩嗎？”
“波吉亞覺得我們好欺負。”小六揮舞鋼鐵手臂，“教訓他們一頓，叫魔法師知道我們的厲害。”
“不，小六……”簡捏了捏鼻梁，“你最近讀書是不是又松懈了？”
“凡事冒進都有古怪。”潘不受影響，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猜，牧宮的內部分歧依然很大，反對他的人力量不小。波吉亞只能先下手為強，他那個位置並不好坐吧。”
簡側頭看她一眼，對潘的敏銳程度感到意外。
他曾經在牧宮做過執事官，費了不少時間，才梳理清楚元老們之間的個中曲折。
“根據隱隱約約聽來的波吉亞的傳言，他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潘凝眉遲疑一會，總結說，“你們試想一下，他走到今天，情況並不順利，可以說他是舉步維艱的。仿佛隨時會摔倒，卻仍然對抗著強大阻力，也要完成他的願望……為了什麽呢？野心，權力，還是一個願望？有時候我覺得，他追求的東西，重要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的性命。”
“願望？”簡哂笑一聲，“即使他是理想主義者，也是激進的理想主義者。”
何塞耳旁嗡嗡的，響著他們的對話，但一句沒聽進去。
面前的小碟子裝的是溏心雞蛋，輕輕劃開就會流溢出熱滾滾的金黃蛋液。
混合黃油的奶香，澆了鮮檸檬汁，撒了海鹽與蒔蘿，放在平時何塞一定胃口大開。
小六顫顫巍巍地捧著小碗喝蘑菇濃湯，眼睛悄悄看何塞，只見他拿著刀叉，兀自懸空著，沈默不語。
不只是小六，簡跟潘一起擡起頭看他。
“怎麽不吭聲？很難吃？還是沒胃口？”簡環視一圈，何塞身旁空蕩蕩的，“還是你們又吵架了？”
何塞擱下刀叉，抓起桌旁的手巾擦擦手，抱歉地對小六他們笑笑：“我想起一件事，去處理一下。”
跑出議會大廳，大風突然灌進他的心裏，何塞吐出那口氣，卻擺脫不了那陣空蕩感。
盧粟不在，他像少了一半。
一個靈魂殘缺一半的人，是食不下咽的，他要知道盧粟在哪裏、在做什麽。
小酒館還是一樣的熱鬧非凡，何塞剛一踏入，就被裏面的喧鬧跟煙酒氣味熏得直皺眉。
他暗暗嘲笑自己不再適應，在裏面找了起來。
列阿察只是一晃神，就看到魂牽夢繞的人影。
再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看到何塞，列阿察欣喜若狂，而他的身邊沒有第二個礙眼的人。
山繆爾手氣不錯贏了不少，此刻滿臉放光，全神貫註盯著牌桌上的骰子。
“該你了，你怎麽沒跟上？”山繆爾隨口問，聽不到回答，他轉頭一看，“你在幹什麽？”
列阿察發僵的模樣太奇怪，山繆爾順著他的視線找過去，何塞朝他們走來。¤本¤作¤品¤由¤
“嗨！”山繆爾舉起手臂晃了晃，把何塞招了過來，“大忙人，這麽有空，來玩幾局？”
“領主……”列阿察忽地站起身。
何塞打量他們，想不到這兩個人怎麽湊在一起的：“我不是來玩的。”
“都到這兒了，怎麽不玩玩？聽說你手氣一直不錯！”山繆爾拉過一張凳子，熱情邀請，“來，坐這裏玩幾局，給我們展示一下你的好運氣。”
何塞看一眼歡鬧的人群，臉上沒什麽情緒，搖頭拒絕：“我找不到盧粟，找不到威拉德，所以來找你。”
“因為殿下的事？”山繆爾安靜了幾秒，掩飾不住他的驚訝，“這麽快？還以為會多等兩天。”
何塞定定看他，感到自己在緩慢下墜：“你知道盧粟會消失，也知道我會找你。”
“這裏太吵，我們出去說吧。”山繆爾把手裏的籌碼全擲到桌上，撿起一旁的外衣。
月光也照不進的街角，兩道人影一晃而過，沒入一團漆黑裏。
何塞停下腳步，再也無法抑制心裏的憂慮，催促道：“說吧。”
山繆爾摸著下巴，醞釀一會，語氣松快道：“其實我知道的很少……算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吧。之前殿下提醒過我，說他近期可能會出事。”
何塞的心臟像被蛛絲絞緊：“出什麽事？”
“殿下去見他的父親了。”山繆爾回答說。
“見他父親？”何塞不解反問，“那怎麽會出問題？”
山繆爾微笑起來，那笑容有置身事外的和善，也散發著冷意的殘酷：“布塔……是一個跟耶利姆不一樣的國王。耶利姆的孩子們散播謠言，他也沒有殺死自己的孩子，頂多對他們略施懲戒。但對無盡堡的主人來說，一個孩子又算得了什麽？”
“他們是父子。”何塞反駁說。
“哈！那又如何！”山繆爾突然大笑一聲，“國王殺死子女的先例數不勝數。我怎麽告訴你呢？伽寧國曾經有一任國王，剛戴上王冠，就迫不及待地把同胞捉起來，拷打折磨，囚禁在滿是毒蛇的島嶼，任他們自生自滅……”
“對了，殿下也有一群爭強好勝的兄弟姐妹，盡情想象那個地方吧。”山繆爾對那種地方沒什麽好感，說得煩躁了，“好了，不提那些歷史。殿下告訴我，他去見他父親，但可能會被關起來。一旦發生這種事，肯定瞞不住的。因此在臨走前，殿下對我交代，如果他回不來了，所有駐紮在魔爐的人全部聽從你的指令，所有財富都歸你——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吧？”
不，何塞下意識搖頭，他沒聽明白。
去見自己的父親，難道是危險的事情嗎？
按照山繆爾話裏的意思，是的，他們不把孩子當作值得珍惜的生命。
在無盡堡，一個小孩如果不受父親的喜歡，會被扼殺掉，無聲無息地消失。
結合盧粟曾經提及無盡堡的只言片語，等反應過來時，何塞的血液仿佛凝固。
“殿下這個人獨斷又聰明，我不能在他面前耍小花招，只好對你用點伎倆。”山繆爾聳聳肩膀，臉上露出悲憫之意，“為什麽不聽我的建議，順著那個意思想下去？猜忌他，懷疑他，質問他，把他當作別有目的的人，對他差一點……”
“等到分開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難過。”山繆爾不住搖頭，幽幽嘆息，“而不是像現在，他跪在他父親面前束手就擒，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寒霜裹住何塞的手指，徐徐向上攀爬，他冷得發抖。
“盧粟這個人，我說不了解，自然是撒謊。”山繆爾不忍看他，偏開頭說，“只要你不用真心對他，他絕不拖泥帶水，立刻
掉頭離去。但你用真心對他，他必然以赤誠之心回報——真心，往往流淌著熱氣騰騰的純凈之血啊，只一滴，足叫人肝腸寸斷！”
何塞想起那次威拉德遞來的報紙，之後盧粟又是給他制定周全的計劃，又是添置衣服，又是纏著他折騰他。
那個時候盧粟就不動聲色地作著安排打算？
風吹進陰暗的角落，何塞的額發撥醒了他的沈默，他強迫自己做出反應：“好，我大概清楚了，謝謝你告訴我。”
山繆爾憂心忡忡地望著他，沒有作聲。
何塞看著鎮定，那是偽裝出來給別人看的鎮定，不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有些用力。
對著這樣的他，山繆爾說不出“看開點”之類的寬慰，因為何塞的表情決絕得、像萬年的磐石。
拿到布塔暫住的具體地址，何塞頭也不回地離開小酒館。
路上他察覺到有人跟著，往後一看。
列阿察臉色薄紅，緊隨在何塞的身後。
這股艷色與他那慣常的灰白氣不太相符，看上去異樣不已。
“跟著我幹什麽？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何塞沒心情在這個時候處理別的事務。
列阿察失神地註視他，心跳如雷。
太久沒有近距離靠近何塞，他如今穿著的套裝比以往誘人太多。一綴晶瑩的甜葡萄，垂釣在饑渴的人面前，難道怪他垂涎吞咽嗎？他不會放過相處的機會。
“恐怕您忘了，您是我的大人，我忠誠的對象。”列阿察恭敬地低下頭，不加掩飾地向上看，“伴隨在您左右是我的誓言內容，是我應該履行的義務。”
何塞對他的說辭漠不關心，不再詢問，徑直朝目的地走去。
“倒是應該問您，你怎麽獨自一人呢？”列阿察陪同在他的身邊。
“如果你要跟來，請你閉嘴。”何塞心煩意亂地呵斥。
列阿察也不灰心，心情愉悅地勾起一個笑：“是。”
看似普通的住宅附近，點著不同尋常的營火，四野周圍有一行一行巡邏視察的衛兵小隊。
薔薇花覆了滿墻，在深夜幽靜地綻放。
何塞望穿秋水的房屋，那裏映出燈火，悠揚柔和的笛聲繞著屋頂游蕩。
一名年輕的國王護衛兵發現何塞，將長矛對準他，沒感情地呵斥：“這裏不允許靠近，請你離開！”
“我……”何塞戀戀不舍地從那座房屋收回視線，心情覆雜，“我來找人。”
護衛兵不接受闖入者的理由，冷硬拒絕：“裏面居住的尊貴之人不是誰都能見的，快滾。”
“我來見人，我來找盧粟。”何塞神色憂郁。
護衛兵是國王禦前親兵，自帶一股目空一切的肅殺之氣。
見驅趕不走闖入者，護衛兵把冷槍抵住何塞的肩膀，言語有了寒意：“再向前一步，立即絞殺！”
列阿察徒手握住那把冷槍，用力推開。
鋒利的刀鋒割裂皮肉，他的指縫在滴血，列阿察面無表情地介紹：“這位是魔爐的領主。”
護衛兵對這個身份無動於衷，高高昂著頭顱，蔑視一笑：“在你們面前的，是伽寧國國王與他的護衛隊。你們的名單不在受邀之列，不想死就趕緊離開！”
吵鬧的動靜引起註意，越來越多的護衛兵聚集圍堵，朝兩人舉起長槍。
列阿察見情況不好，皺了皺眉，不得不拉著何塞向後退。
何塞直挺挺地站在那裏，不受威懾，不受拉拽。
護衛兵將長槍組成密集的刀山火海，毫不留情地逼近。
冷意與陌生一點點侵蝕何塞的心。有盧粟在的日子，什麽時候武器對準過他？他連受傷也沒有過一次。預備向他襲來的風刀霜劍，早被盧粟處理得一幹二凈。
“何塞！”列阿察猛地把他一拽，離長槍遠了幾寸。
逼近的槍鋒差點捅穿何塞的咽喉，列阿察氣急敗壞：“別犯傻！你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何塞面色白了白，終於肯挪動腳步。
國王的護衛隊把兩名闖入者驅逐到他們認為的安全範圍之外。
列阿察等在旁邊，然而等得越久，他的笑容越淡，心裏湧上不忿。
最後列阿察沈下臉建議：“可以了，再呆下去沒意義，我們回去想辦法。”
怎麽會沒意義？
即使離得那麽遠，他也要凝望那座房屋的燈火。
何塞一動不動的，腳底已經生根發芽，不受控制地長出根須，牢牢紮進地面。
現實赤摞裸地將他打醒，原來靠他自己，他翻不過這重重刀山火海，越不過他們一直忽視的、兩人之間的重重阻礙。
那盧粟是如何不聲不響放下一切，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只為給他穿鞋，仰著頭看他呢？
還不止啊。
數不清的親吻，算不明白的溫柔。哄著他，鼓勵他，照顧他。擔心他的安全，給他調來保護的侍衛，檢查他的食物。詢問他的意見，在乎他的想法，計較他會不會多看別人一眼。即使是短暫的分別，也會記得給他帶禮物……每想起一件過往，何塞的心被狠狠剜出一道傷，生生淌出鮮血。
盧粟怎麽說自己要求太低？分明是他太好，他給得那樣多，竟還覺得給得不夠。
他想，他原來是田野裏地雜亂而生的植物，任風吹打，任暴雨襲擊，誰也懶得投去一眼。盧粟把他移植到溫暖的心房，珍而重之，耐心地呵護。何塞早被他養得不知道什麽是日曬雨淋，活得恣意而無畏。盧粟有一秒鐘不在，他馬上感到枯萎，嬌氣得快死了。
“盧粟，太冷了。”何塞想到。
不會有人上前抱住他，在他臉頰落下一吻，問他，哪裏冷？
何塞渾身的力氣被抽走，單膝跪在地上，五指深深嵌入黃沙泥土。
盧粟把他保護在極其安全的屋子裏，卻從不叫何塞看一眼他真實又糟糕的處境。
混沌鏡片之後，熱熱的眼淚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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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娜說的對，盧粟只是一下午沒出現，不該心急火燎地叫人出議會大廳去找。
盧粟說去辦點事，那副口吻明確地知道自己去做什麽。
他不應該心神不寧。
可何塞無法忽視他們臨別前，那一晃神的心慌，叫他渾身發寒。
何塞猶豫一會，決定先回房間看看。
臥室的房門推開，裏面空無一人，看不出有人回來過的跡象。
一切保持著他們
離開時的樣子。
何塞安靜地站在門口，他在這個瞬間見到房間陌生的一面。
薄紗被輕風送得高高的，模糊玻璃散射橘黃色的光，家具含混的黑影拉得長長的。
門口的兩雙拖鞋一長一短，歪歪扭扭，離得很近。兩人換下來的濕衣服搭在床尾凳。沙發椅背掛著一條皮帶，何塞清晰地記得，盧粟為了給他穿鞋，隨手往那裏一放。
桌幾上，一盞桃金娘枝的蠟燭淌著蠟淚。
屬於何塞的東西獨占一張書桌，羊皮卷，好幾張不同材質的信紙，阿曼多留給他的機械懷表，羽毛筆散亂。
何塞的書桌旁是盧粟慣常坐的椅子，扶手位置放一本書，書頁裏夾了張紙飛鶴。
這裏的每一處角落，強烈地存在著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
腦海裏回響他們日常的對話，眼前閃過盧粟路過的畫面，似乎側過頭就能得到一個吻。
然而此時何塞的耳邊只有風聲，沒有燈，沒有人，靜悄悄的。
空蕩的蕭索感叫人害怕。
何塞不敢再往裏走一步，他轉頭離開，逃似的跑下樓。
議會大廳的內部，長形廊窗在光亮的地板投下光斑，又被墻壁的虛影阻隔。
光影一明一暗交替著，像鋼琴的琴鍵。
他叫別人把消息告訴親近的人，自己特別想告訴的人卻不在身邊。
何塞仰頭看一眼高聳的穹頂，雙手揣進褲兜，漫無目的地游蕩。
時間正是傍晚，天色完全黯下去，街道上人群來來往往。
一家人在路上散步，父親很胖，背著手走路。母親手裏挽著一只草籃，毛巾蓋著雞蛋。大孩子牽著小孩子，小孩子手裏拿著一只水果，舍不得吃，湊在鼻子使勁兒聞。
幾個小夥子說話的聲音很大，喋喋不休，想吸引街對面的幾位姑娘。
年輕的女孩子們身上的花裙用編織的寬腰帶系著，聽說褶皺越多越昂貴，她們身上的裙擺褶皺稀少。女孩子的長發、鬈發紮成松松的發辮，發辮的末梢用絹花固定。她們臉頰紅紅的，聚集在一起說話，時不時去看對面的小夥子。
何塞見到這一幕，情不自禁地微笑，然而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這個地方好不容易恢覆日常生活，可惜再過不久，又要被打破。
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裏，危機與沖突占據何塞一部分生活，另一部分則被盧粟、簡、小六、卡卡，被各式各樣的人填滿。
一個人走在夜晚街道上的記憶，恍若隔世。
何塞在街道漫步沒多久，他決定裝作如常的樣子，回去吃晚餐。
河運恢覆正常，物資豐裕起來。
又在邏姆的幫忙下，他們富足的程度勝過以往，卡卡的手藝精進不少。
餐廳亂哄哄的吵鬧，仆人端著餐具進進出出，餐桌很快堆起遠在萬裏才能享用的美食。
小六訓練他的鋼鐵手臂，努力伸出取夠玻璃杯而不把它打碎。
簡拿起一枚銀勺，從瓷杯舀出一湯匙醬汁，扣進瓷盤的邊緣：“何塞？你怎麽來得這麽晚。”
“嗯。”何塞沖他們點點頭。
潘抿了一口酒，捏起一只小蛋糕送入口中：“怎麽你一個人？另一個呢？”
恰好卡卡端著兩碟煎雞蛋進來，放在何塞的座位面前，她左看看右看看，沒見到熟悉的人影。
“他有事出去了。”何塞越身餐桌，接過卡卡專門為他們加餐的淺口碟。
“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卡卡在他對面坐下，關心地問。
“沒有。”何塞說。
“哎呀，”卡卡搖搖頭，嘟囔道，“都這麽晚了，要做什麽事，也該回來了。”
“你今天宣布的消息很驚人。”簡自然而然地開始餐桌上的閑聊。
“沒想到黑魔法那邊會作出這麽突兀的決定。”潘沈吟一會，“就像特意送給我們一個借口。”
“宣布蒸汽之國的消息，是或遲或早的事。”簡想了想，“倒是這個時機非常不錯。”
“為什麽波吉亞會拿魔爐開刀？”潘若有所思地問道。
“魔爐在各方面都是一個關鍵。”簡不以為然地說，“得到魔爐，牧宮又比照宮強上不少。只要讓白魔法師低頭，達成《牧宮法典》的要求就順暢多了。”
“不，我的意思是，”潘用刀叉敲著下巴，“慢慢收服牧宮周邊的部眾，達成他想要的局面，再考慮魔爐，不是十拿九穩嗎？”
“波吉亞覺得我們好欺負。”小六揮舞鋼鐵手臂，“教訓他們一頓，叫魔法師知道我們的厲害。”
“不，小六……”簡捏了捏鼻梁，“你最近讀書是不是又松懈了？”
“凡事冒進都有古怪。”潘不受影響，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猜，牧宮的內部分歧依然很大，反對他的人力量不小。波吉亞只能先下手為強，他那個位置並不好坐吧。”
簡側頭看她一眼，對潘的敏銳程度感到意外。
他曾經在牧宮做過執事官，費了不少時間，才梳理清楚元老們之間的個中曲折。
“根據隱隱約約聽來的波吉亞的傳言，他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潘凝眉遲疑一會，總結說，“你們試想一下，他走到今天，情況並不順利，可以說他是舉步維艱的。仿佛隨時會摔倒，卻仍然對抗著強大阻力，也要完成他的願望……為了什麽呢？野心，權力，還是一個願望？有時候我覺得，他追求的東西，重要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的性命。”
“願望？”簡哂笑一聲，“即使他是理想主義者，也是激進的理想主義者。”
何塞耳旁嗡嗡的，響著他們的對話，但一句沒聽進去。
面前的小碟子裝的是溏心雞蛋，輕輕劃開就會流溢出熱滾滾的金黃蛋液。
混合黃油的奶香，澆了鮮檸檬汁，撒了海鹽與蒔蘿，放在平時何塞一定胃口大開。
小六顫顫巍巍地捧著小碗喝蘑菇濃湯，眼睛悄悄看何塞，只見他拿著刀叉，兀自懸空著，沈默不語。
不只是小六，簡跟潘一起擡起頭看他。
“怎麽不吭聲？很難吃？還是沒胃口？”簡環視一圈，何塞身旁空蕩蕩的，“還是你們又吵架了？”
何塞擱下刀叉，抓起桌旁的手巾擦擦手，抱歉地對小六他們笑笑：“我想起一件事，去處理一下。”
跑出議會大廳，大風突然灌進他的心裏，何塞吐出那口氣，卻擺脫不了那陣空蕩感。
盧粟不在，他像少了一半。
一個靈魂殘缺一半的人，是食不下咽的，他要知道盧粟在哪裏、在做什麽。
小酒館還是一樣的熱鬧非凡，何塞剛一踏入，就被裏面的喧鬧跟煙酒氣味熏得直皺眉。
他暗暗嘲笑自己不再適應，在裏面找了起來。
列阿察只是一晃神，就看到魂牽夢繞的人影。
再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看到何塞，列阿察欣喜若狂，而他的身邊沒有第二個礙眼的人。
山繆爾手氣不錯贏了不少，此刻滿臉放光，全神貫註盯著牌桌上的骰子。
“該你了，你怎麽沒跟上？”山繆爾隨口問，聽不到回答，他轉頭一看，“你在幹什麽？”
列阿察發僵的模樣太奇怪，山繆爾順著他的視線找過去，何塞朝他們走來。¤本¤作¤品¤由¤
“嗨！”山繆爾舉起手臂晃了晃，把何塞招了過來，“大忙人，這麽有空，來玩幾局？”
“領主……”列阿察忽地站起身。
何塞打量他們，想不到這兩個人怎麽湊在一起的：“我不是來玩的。”
“都到這兒了，怎麽不玩玩？聽說你手氣一直不錯！”山繆爾拉過一張凳子，熱情邀請，“來，坐這裏玩幾局，給我們展示一下你的好運氣。”
何塞看一眼歡鬧的人群，臉上沒什麽情緒，搖頭拒絕：“我找不到盧粟，找不到威拉德，所以來找你。”
“因為殿下的事？”山繆爾安靜了幾秒，掩飾不住他的驚訝，“這麽快？還以為會多等兩天。”
何塞定定看他，感到自己在緩慢下墜：“你知道盧粟會消失，也知道我會找你。”
“這裏太吵，我們出去說吧。”山繆爾把手裏的籌碼全擲到桌上，撿起一旁的外衣。
月光也照不進的街角，兩道人影一晃而過，沒入一團漆黑裏。
何塞停下腳步，再也無法抑制心裏的憂慮，催促道：“說吧。”
山繆爾摸著下巴，醞釀一會，語氣松快道：“其實我知道的很少……算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吧。之前殿下提醒過我，說他近期可能會出事。”
何塞的心臟像被蛛絲絞緊：“出什麽事？”
“殿下去見他的父親了。”山繆爾回答說。
“見他父親？”何塞不解反問，“那怎麽會出問題？”
山繆爾微笑起來，那笑容有置身事外的和善，也散發著冷意的殘酷：“布塔……是一個跟耶利姆不一樣的國王。耶利姆的孩子們散播謠言，他也沒有殺死自己的孩子，頂多對他們略施懲戒。但對無盡堡的主人來說，一個孩子又算得了什麽？”
“他們是父子。”何塞反駁說。
“哈！那又如何！”山繆爾突然大笑一聲，“國王殺死子女的先例數不勝數。我怎麽告訴你呢？伽寧國曾經有一任國王，剛戴上王冠，就迫不及待地把同胞捉起來，拷打折磨，囚禁在滿是毒蛇的島嶼，任他們自生自滅……”
“對了，殿下也有一群爭強好勝的兄弟姐妹，盡情想象那個地方吧。”山繆爾對那種地方沒什麽好感，說得煩躁了，“好了，不提那些歷史。殿下告訴我，他去見他父親，但可能會被關起來。一旦發生這種事，肯定瞞不住的。因此在臨走前，殿下對我交代，如果他回不來了，所有駐紮在魔爐的人全部聽從你的指令，所有財富都歸你——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吧？”
不，何塞下意識搖頭，他沒聽明白。
去見自己的父親，難道是危險的事情嗎？
按照山繆爾話裏的意思，是的，他們不把孩子當作值得珍惜的生命。
在無盡堡，一個小孩如果不受父親的喜歡，會被扼殺掉，無聲無息地消失。
結合盧粟曾經提及無盡堡的只言片語，等反應過來時，何塞的血液仿佛凝固。
“殿下這個人獨斷又聰明，我不能在他面前耍小花招，只好對你用點伎倆。”山繆爾聳聳肩膀，臉上露出悲憫之意，“為什麽不聽我的建議，順著那個意思想下去？猜忌他，懷疑他，質問他，把他當作別有目的的人，對他差一點……”
“等到分開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難過。”山繆爾不住搖頭，幽幽嘆息，“而不是像現在，他跪在他父親面前束手就擒，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寒霜裹住何塞的手指，徐徐向上攀爬，他冷得發抖。
“盧粟這個人，我說不了解，自然是撒謊。”山繆爾不忍看他，偏開頭說，“只要你不用真心對他，他絕不拖泥帶水，立刻
掉頭離去。但你用真心對他，他必然以赤誠之心回報——真心，往往流淌著熱氣騰騰的純凈之血啊，只一滴，足叫人肝腸寸斷！”
何塞想起那次威拉德遞來的報紙，之後盧粟又是給他制定周全的計劃，又是添置衣服，又是纏著他折騰他。
那個時候盧粟就不動聲色地作著安排打算？
風吹進陰暗的角落，何塞的額發撥醒了他的沈默，他強迫自己做出反應：“好，我大概清楚了，謝謝你告訴我。”
山繆爾憂心忡忡地望著他，沒有作聲。
何塞看著鎮定，那是偽裝出來給別人看的鎮定，不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有些用力。
對著這樣的他，山繆爾說不出“看開點”之類的寬慰，因為何塞的表情決絕得、像萬年的磐石。
拿到布塔暫住的具體地址，何塞頭也不回地離開小酒館。
路上他察覺到有人跟著，往後一看。
列阿察臉色薄紅，緊隨在何塞的身後。
這股艷色與他那慣常的灰白氣不太相符，看上去異樣不已。
“跟著我幹什麽？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何塞沒心情在這個時候處理別的事務。
列阿察失神地註視他，心跳如雷。
太久沒有近距離靠近何塞，他如今穿著的套裝比以往誘人太多。一綴晶瑩的甜葡萄，垂釣在饑渴的人面前，難道怪他垂涎吞咽嗎？他不會放過相處的機會。
“恐怕您忘了，您是我的大人，我忠誠的對象。”列阿察恭敬地低下頭，不加掩飾地向上看，“伴隨在您左右是我的誓言內容，是我應該履行的義務。”
何塞對他的說辭漠不關心，不再詢問，徑直朝目的地走去。
“倒是應該問您，你怎麽獨自一人呢？”列阿察陪同在他的身邊。
“如果你要跟來，請你閉嘴。”何塞心煩意亂地呵斥。
列阿察也不灰心，心情愉悅地勾起一個笑：“是。”
看似普通的住宅附近，點著不同尋常的營火，四野周圍有一行一行巡邏視察的衛兵小隊。
薔薇花覆了滿墻，在深夜幽靜地綻放。
何塞望穿秋水的房屋，那裏映出燈火，悠揚柔和的笛聲繞著屋頂游蕩。
一名年輕的國王護衛兵發現何塞，將長矛對準他，沒感情地呵斥：“這裏不允許靠近，請你離開！”
“我……”何塞戀戀不舍地從那座房屋收回視線，心情覆雜，“我來找人。”
護衛兵不接受闖入者的理由，冷硬拒絕：“裏面居住的尊貴之人不是誰都能見的，快滾。”
“我來見人，我來找盧粟。”何塞神色憂郁。
護衛兵是國王禦前親兵，自帶一股目空一切的肅殺之氣。
見驅趕不走闖入者，護衛兵把冷槍抵住何塞的肩膀，言語有了寒意：“再向前一步，立即絞殺！”
列阿察徒手握住那把冷槍，用力推開。
鋒利的刀鋒割裂皮肉，他的指縫在滴血，列阿察面無表情地介紹：“這位是魔爐的領主。”
護衛兵對這個身份無動於衷，高高昂著頭顱，蔑視一笑：“在你們面前的，是伽寧國國王與他的護衛隊。你們的名單不在受邀之列，不想死就趕緊離開！”
吵鬧的動靜引起註意，越來越多的護衛兵聚集圍堵，朝兩人舉起長槍。
列阿察見情況不好，皺了皺眉，不得不拉著何塞向後退。
何塞直挺挺地站在那裏，不受威懾，不受拉拽。
護衛兵將長槍組成密集的刀山火海，毫不留情地逼近。
冷意與陌生一點點侵蝕何塞的心。有盧粟在的日子，什麽時候武器對準過他？他連受傷也沒有過一次。預備向他襲來的風刀霜劍，早被盧粟處理得一幹二凈。
“何塞！”列阿察猛地把他一拽，離長槍遠了幾寸。
逼近的槍鋒差點捅穿何塞的咽喉，列阿察氣急敗壞：“別犯傻！你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何塞面色白了白，終於肯挪動腳步。
國王的護衛隊把兩名闖入者驅逐到他們認為的安全範圍之外。
列阿察等在旁邊，然而等得越久，他的笑容越淡，心裏湧上不忿。
最後列阿察沈下臉建議：“可以了，再呆下去沒意義，我們回去想辦法。”
怎麽會沒意義？
即使離得那麽遠，他也要凝望那座房屋的燈火。
何塞一動不動的，腳底已經生根發芽，不受控制地長出根須，牢牢紮進地面。
現實赤摞裸地將他打醒，原來靠他自己，他翻不過這重重刀山火海，越不過他們一直忽視的、兩人之間的重重阻礙。
那盧粟是如何不聲不響放下一切，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只為給他穿鞋，仰著頭看他呢？
還不止啊。
數不清的親吻，算不明白的溫柔。哄著他，鼓勵他，照顧他。擔心他的安全，給他調來保護的侍衛，檢查他的食物。詢問他的意見，在乎他的想法，計較他會不會多看別人一眼。即使是短暫的分別，也會記得給他帶禮物……每想起一件過往，何塞的心被狠狠剜出一道傷，生生淌出鮮血。
盧粟怎麽說自己要求太低？分明是他太好，他給得那樣多，竟還覺得給得不夠。
他想，他原來是田野裏地雜亂而生的植物，任風吹打，任暴雨襲擊，誰也懶得投去一眼。盧粟把他移植到溫暖的心房，珍而重之，耐心地呵護。何塞早被他養得不知道什麽是日曬雨淋，活得恣意而無畏。盧粟有一秒鐘不在，他馬上感到枯萎，嬌氣得快死了。
“盧粟，太冷了。”何塞想到。
不會有人上前抱住他，在他臉頰落下一吻，問他，哪裏冷？
何塞渾身的力氣被抽走，單膝跪在地上，五指深深嵌入黃沙泥土。
盧粟把他保護在極其安全的屋子裏，卻從不叫何塞看一眼他真實又糟糕的處境。
混沌鏡片之後，熱熱的眼淚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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