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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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降罰
各大新聞報紙如同鋒利的片刃，飛向魔法大陸每一處角落。
報紙的頭版專欄以濃墨碩大的字體廣而告之，在麥麥河以南，一個新的國度出現了。
原來的魔爐正式更名為蒸汽之國，當地人以紅黑二族為主。
蒸汽之國確立領主何塞為最高首腦，擁有獨立的《鋼鐵法》，長老院、秘書部以及蒸汽機械部等各部。
盡管面積不大，蒸汽之國卻不容小覷，因為它主宰著魔法大陸的魔法武器，以及炙手可熱的蒸汽機械。
人們沒有忽視，令人垂涎的大量黃金正通過商人邏姆的手，源源不斷地運送到蒸汽之國。
與此同時，經受訓練的蒸汽人以兵團的形勢，接連孵化出世。
牧宮與蒸汽之國二者的上空，巨大的氣壓團猛烈地擠壓，每一次摩攃帶出電閃雷鳴。
閃電劈出的硝煙氣味傳遞訊息，魔法大陸正醞釀著一場呼之欲出的戰爭。
時隔一個月——
茫茫烏雲覆蓋整片天際，霧霭濃重。
“機心”的運行穩定，間或轟鳴出氣勢如虹的白汽，直直貫入天空。
塵霜驟然被吸入高空，褐黃色的霧遮天蔽日。
沙塵呼嘯而來，吹出一片浩渺混沌。
視線被可怖的灰塵阻礙，人們牢牢握住帽檐，低垂下頭，躲避一時的風沙。
議會大廳的尖頂，不時發出狂風的咆哮聲，繪制齒輪白鴿與橄欖葉的旗幟獵獵作響。
六輛全新的小型蒸汽車漆黑如絲絨，驅動四輪輪胎，從議會大廳的正門緩緩駛出。車的尾端噴出的白蒸汽，如雲霧般繚繞騰起。
何塞一個人坐在車的後座，他伸進衣兜碰碰兩張小紙條，指間染上墨跡，他的心安靜下來。●
那天晚上，從窗戶飛進一只白鴿，拆開紙條的瞬間，何塞差點又要落淚。
紙條上的字跡流露盧粟的擔憂：[還好嗎？]
[我很想你。]何塞緩緩寫下。
白鴿再度飛來，何塞打開那張紙條，盧粟畫了張大大的笑臉。
何塞看得酸澀不已，臉上在笑，終究還是滴下大顆眼淚。
他想盧粟怎麽還笑得出來？卻又想到，大概知道自己跑去找他了，又或者是自己主動說想念，盧粟不由自主地開心。
過往的回憶逐漸清晰，似乎只要給一點點回應，盧粟就很容易愉悅。他只是極少把情緒表露在外，不易察覺而已。
誰說他是聰明人？分明像個傻子。
何塞太想擁抱他，給他一個親吻，為什麽原本觸手可及的人不在身旁？
他悶悶地低下頭，難言地捧起白鴿。
白鴿無辜地跟他對視，何塞閉上眼親了親溫暖的羽翼，好像借此動作，他便能親吻盧粟。白鴿振開翅膀抖抖，發出柔和的咕咕聲，親昵地鉆進他的頸窩。
三天前，蒸汽之國向伽寧國遞出一封措辭友好的官方信件，信中明確表示，他們期待一次會晤。
當小型蒸汽車行駛過變得寬闊的繁忙街道，民眾停下手裏忙碌的事，揭下帽子，目送他們的領主。
何塞因為即將的局勢發展，暫時自稱將軍，眾人還是習慣性地稱呼他為領主。
小型蒸汽車一路蜿蜒前行，最終抵達薔薇花院落的門口。
庭院站滿各式各樣手持長槍的護衛兵與引者，車輛到了，仆人迅速跑過來打開車門。
第一個從車裏下來的是列阿察，紅列從第二輛車裏出來。
最後一輛車姍姍遲來，紅列與列阿察整了整衣服，一齊過去，等在一旁。
車門打開，何塞從車內走下，摘下他的帽子。
何塞一身純黑筆挺的套裝，襯衫純白，隱隱泛著上好的柔光。
他的臉上戴一副綴金橄欖葉細鏈的寶石眼鏡，衣領別著一枚綠琺瑯白鴿胸針。這身光鮮的穿戴經過精心挑選，處處是盧粟在他身上留過的印記。
許久不見，他所有的期盼與思念就為了這一眼。
面向那座平凡無奇的居所，何塞緊張地將黑發向後一攏，簡單梳理。
引者眼神朝下，避免用直視的目光冒犯貴客，神色恭敬地對何塞點頭，示意他們跟上。
一行魔爐人跟隨引者，進入客廳。
仆人伸手將列阿察與紅列攔下來：“抱歉，你們不能進去。”
何塞朝他們揮揮手，獨自走進盈滿薔薇花香氣的客廳。
進去後他做的第一件事，迫不及待地在客廳內走了一圈，沒見到朝思暮想的人。然後他才轉身，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布塔。
稱了國的魔爐，哪怕面積再小也與伽寧國相等。
仆人送來一張新座椅，何塞把帽子遞給仆人，在布塔面前坐下。
從何塞踏入房間的那一刻，布塔就在觀察他。
清瘦，眉梢眼角藏著柔情，會想讓人親近。氣質稱得上溫和文雅，就是臉色略顯蒼
白，像被什麽心事折磨著。
他還以為會看到一個哆嗦發抖、惹人厭煩的小白臉。
“很高興見到您，問您的好。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與我們會面，我不勝榮幸。”何塞架起腿，十指交握。
布塔微微點頭，合掌拍手，微笑說：“好，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蒸汽之國新上任的將軍禮貌十足。歡迎，歡迎大駕光臨。”
不等何塞回答，布塔攥住扶手，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投下一大片陰影：“勇氣可嘉，到我面前，還大大方方地參觀起我的布置！如何？我的品味怎麽樣？”
何塞緩慢轉動無名指間的戒指，說道：“不錯，國王的眼光當然非比尋常……我的房間也有不少相同的裝飾。”
全部出自盧粟之手，自然帶有伽寧國的審美風格。
布塔聽得笑意一深，註意到他手指上的戒指與盧粟的一致，笑容又弱了下去：“我還沒恭喜你們，順利成立蒸汽之國。何塞將軍，稍後我會送上一份禮物，作為我小小的心意，千萬不要推拒。讓我祝福你們，希望你們繁榮昌盛。”
“感謝您的祝福。”何塞微微點頭。
何塞表現得進退有度，布塔像被他沈穩態度說服。他重重一呼吸，聲音低沈下來，人也威嚴不少：“這麽說，我們可以進行簡單直接一點的談話了。魔爐人可不好打交道，想必忙得不可開交。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作客。”
何塞平靜地擡起眼：“那我就直說了，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布塔瞇起眼睛，搖搖頭，似乎不滿意他的回答，“怎麽不問我為什麽來蒸汽之國？”
“那是第二個問題。”何塞又仔細掃視一圈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從‘機心’出現的那一刻，每天有數不清的貴客、密探到我們這裏，想對我們一探究竟。國王您是最特殊的一位，希望您在這裏玩得愉快，留下美好的記憶。”
“嗯，我心情的確不錯。”布塔跟著看一圈，隨後視線牢牢固定在何塞身上，“這趟旅程給了我一個驚喜，我找到我的兒子了，打算把他帶回去好好教育一番。”
何塞的手指微微握緊，一言不發。
“看來你我都遇到值得慶祝的事情。”布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交代他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不用擔心我的目的。既然你們這裏這麽混亂，我們不會過多打擾。要不了多久，我們會乘坐一艘船離去。”
“盧粟不能走。”何塞冷聲說道。
布塔短促地笑了一聲，笑他的天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何塞皺眉問：“哪一件事？
“你做的每一件事。小子，你不僅引起牧宮的註意，也引起了我的註意。”布塔指著他說，“我在這裏，花了不少時間了解什麽蒸汽與機械。原以為你只不過是魔爐推出來的傀儡，現在我打消這個看法。”
布塔的目光變得和善，此時的他不再是一個傲慢的國王，而是作為生活在魔法大陸的一員、一個人具有智慧的長者：“譬如‘自然之母’，譬如魔法師，以及那些道理，它們有存在的意義的。也許有人會說，耶利姆背叛白魔法師，是因為‘黃金敕書’的主意，他不甘心被照宮控制。”
“難道不是嗎？”何塞卻想起耶利姆曾經說過的“自然人”。
布塔無聲地笑了起來，開門見山道：“你以後也會意識到，我不妨提前分享給你：像我們這樣的人，關註的是未來，關註的不是一兩年，而是十年，一百年，乃至更長的時間。我相信耶利姆是為自然人，向魔法師宣戰。”
何塞的手指輕點扶手，認真聽他說著。
“而你，創造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代表一種新的觀念。這種觀念雖然不至於開天辟地，但它背後的東西——‘機心’，你們的蒸汽機器，跟魔法一樣真實，每個人都不得不承認它。並且，它的力量超過魔法。”布塔像發現什麽極為重要的問題，突然發問道，“你有為它取名嗎？為這股洪流一般、不可阻擋的狂暴勢力命名？”
勢力？何塞不解地搖搖頭。
“大概你們還沒意識到？不，你們意識到了，但不敢說出來。”布塔揚起嘴角，意味而深長，指著何塞的手指滑向外面，“你，蒸汽人，魔爐人，你們這股反自然的力量，一群比自然人還要徹底的……反叛者。”
如同最可怕的秘密被人發現，何塞有一瞬間的愕然，心臟狂跳起來。但這絕對是巧合，只不過是遵循最簡單的正反邏輯而已，何塞安慰自己說。
何塞淡淡否認：“你的說法就像把我架在火爐上烤，我們承擔不起。”
布塔看穿他佯裝的鎮定，再度發笑：“沒辦法阻止的，你馬上就會發現，每個人即將說出類似的話，因為它是事實。”
何塞正了正眼鏡，企圖遮掩什麽。
“魔法大陸的上空，烏雲混沌不明。把這片天空攪得翻天覆地的是你跟魔法師，並且你不打算退讓——我承認你有勇氣。”布塔拍拍膝蓋，示意他靠近，低聲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下場是什麽？你有可能失敗，會死，是不是？”
何塞靜靜地看著對方。
“何塞將軍，因為你們引起的爭端。不只是我，許多國王不得不在軍事大臣的建議下做不少準備，我的士兵在整裝待命，我必須首先以我的臣民與疆域為重，保護我的臣民不受到波及與傷害。”布塔直起身，臉上是屬於一位負責人的父親與國王的威嚴，“如果我兒子像同盟一樣，跟你站在一起，而你又失敗了，牧宮不會放過他，怒火會遷怒到伽寧國，這會給我們帶來無盡的麻煩。”
“盧粟不能參與進來，不能卷入這些是非裏。”布塔的目光直接得像把利劍，“希望你理解，原諒我這個父親的做法，原諒我們的選擇。”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針鋒相對，布塔不看輕他，也沒有看重他，他的態度正是何塞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那一類：布塔對他坦誠相待，如同一個有資歷的長者，如同平等的兩個人。
但何塞在布塔眼裏，是不會引起情緒的陌生人。
哪怕布塔知道何塞跟盧粟的傳聞。
“如果是這樣，你應該讓他自己做出選擇。”何塞深深皺眉。
“你以為是什麽叫盧粟回到我身邊？對父親的敬愛？血脈相連的親情？不，是傳統。”光影在布塔臉上明滅，他仿佛高深莫測，吐字如吐寒冰，“恐怕你不知道，我們這種人沒有自己，有的只是責任。在無盡堡有一處埋葬祖輩骨骸的宮殿。我們從小祭祀的一環，就是一遍遍向我們的祖輩強調宣誓，我們守衛，我們擴張，我們流血，我們埋葬。”
“何塞將軍，”布塔再次向前一傾，這一次何塞被幽深的陰影籠罩著，無法動彈，“想必你了解過，盧粟手下有一批人。如果盧粟沒能當上國王，你清楚他與他們的下場是什麽。”
這不是問句，他不需要回答，何塞的背脊逐漸冷硬。
“如果你不介意，我還想跟你談談別的。”布塔開始了第三個話題，“那麽麻煩你為我介紹一下‘機心’，每一個到訪的人都是為這個東西而來，千萬別讓我遺憾錯過。”
很多人對蒸汽機械有強烈的興趣，布塔也不例外。
何塞簡單對他說了說，布塔試探性地提起一些可能性的合作，但不深入。何塞能感覺到他的熱情，又止步於此。要不要接受蒸汽武器，他應該很猶豫，在這個話題兜了許久的圈子。
何塞漸漸聊得走神。
正如布塔剛才所說，他此行是為了這個東西，盧粟是這趟旅程收獲的意外。
話題進展到末尾，何塞忽然打斷他，告訴布塔說：“除去頭發與眼睛的顏色，你們的模樣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以一個外人的眼光來看，不會錯認你們的父子關系。”
布塔聽了，眉頭也不曾動一下，他以這一句為他們的見面落下帷幕：“何塞將軍，你與牧宮之間的分歧是你必須要背負的責任，追逐王座、保護他的追隨者是盧粟的責任。你們各有各走的路要走。”
何塞從客廳裏出來，到小花廳與紅列、列阿察會面。
何塞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們只能跟隨那幽潭般的平靜保持緘默。
一行人準備離開，小花廳的樓梯間，一個人走下來。
盧粟停在那裏，隔著一條幽暗的走廊，隔著盛開的薔薇花簇，與何塞對望。
他們的視線一觸及到對方，便再也無法移開。
深切的思念從他們眼神不可抑制地流露，很快在他們之間連接成一條不可分離的河流，他們瞳孔閃動哀傷的水光。
見此情景，列阿察的心裏竄起幽暗的怒火，握緊拳頭。他註意到盧粟有意維持特定的側面，像是不希望何塞發現他臉上醜陋的傷痕。
列阿察走到何塞身旁，輕聲提醒：“您發現了嗎？他受傷了……在左臉。”
其實那道傷恢覆得不錯，所以何塞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但在列阿察的提醒下，何塞再度見到他受傷，呼吸一窒。
他立刻想象出這道傷是誰留下的，而它又是怎樣的鮮血淋漓。
聯想到剛才與布塔的對話，布塔對盧粟漠不關心又嚴厲管教的蠻橫，何塞雙眼裏的純金光澤倏然亮到極致，比純黑還要深邃的黑瞳驟然漲大一圈。
察覺到猛烈的灼燒感，何塞立即閉上眼，強迫自己轉身離開。
而他剛剛停留的地方，嗆鼻的硫磺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
一輛輛蒸汽車重新開進庭院，仆人走上前，為他們打開車門。
一道熟悉的人影，遠遠地朝這邊跑來，何塞等了等。
威拉德控制著氣喘籲籲，對何塞說：“國王拿您的性命作威脅，殿下的意思，不想在這個時候給你添亂。”
“我知道了，告訴他，只是暫別。”何塞鉆進車內，關上車門。
蒸汽車開動了，何塞閉著眼倚靠著玻璃車窗，他忽然很想跟山繆爾糾正一個說法。
盧粟的確把最好的給他。
那些東西不是財富，不是什麽親兵指令侍衛。
在無盡堡那種地方長大，還有那樣的父親，那樣的兄弟姐妹，盧粟嘗足了暴戾、無情以及危險。因而他知道什麽是溫柔與安全感，盧粟把他認為這些珍貴的東西全給了他。
當蒸汽車駛出這座庭院，一個決定在何塞心裏做下。
護衛兵走進客廳，臨窗前的布塔回過頭，質問說：“剛才的一聲巨響是什麽聲音？”
護衛兵低頭稟報：“何塞繞著房子走了三圈，他從衣袋拿出一把小型武器，朝後院的空地開了一槍。蒸汽槍的威力強勁得超過我們的想象，彈藥在地面炸出一個大型坑洞。”
布塔的情緒沒什麽波動，看出護衛兵還有話，他問：“怎麽？難道他留了話？”
“何塞讓我轉達……”護衛兵不敢隱瞞，戰戰兢
兢地回答，“他說，‘如果你再朝他的愛人動用暴力，下一次他槍口瞄準的地方，是您的座椅。’”
布塔揮退護衛兵，緩步走到小花廳，負手站在那裏。
盧粟手裏抱著一只小木偶兔子，靜靜地眺望窗外，望著何塞離去的方向。
照在盧粟周遭的浮光掠影，仿佛染上他的情緒，淺淡下來。
不日，議會大廳接待黑魔法師派來的使者。
那名身披黑色魔法袍的使者執意站停在蒸汽之國旗幟飄蕩的位置，不肯進去。
使者不同尋常的舉動引起重視，何塞與一眾長老親自走出來。
“誰是何塞？”黑魔法師使者沖眼前的人群問道。
“是我。”何塞獨自站出來。
使者抱著雙手，昂首對著何塞說：“波吉亞作為牧宮的審判官，正式向魔法大陸宣判：魔爐仰賴機械而不遵從自然之母，頑固低劣，自後不再受到牧宮的保護；魔爐膽敢成立蒸汽之國，企圖動搖並違逆自然之母的權威，牧宮決定降下裁決書，魔爐地域所有人以背叛者論處，你們的違逆之舉必將遭到懲罰。”
宣讀完畢，黑魔法師使者的掌心出現一道魔法火焰。
暴怒的烈火熊熊燃燒，沿著旗桿向上攀爬。
當著所有人的面前，極快的火勢將代表蒸汽之國的旗幟，燒成殘灰敗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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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一般是有君主的，總統感覺太跳脫，所以選了將軍這個稱謂。
《全球通史》中有一句，蒸汽機的歷史意義，無論怎樣誇大都不為過。現代意義上的蒸汽機，從1679年不斷改良，直到1769年的聞名的瓦特工業蒸汽機出世。1789年第一個總統出現。首腦稱呼的轉變，隱含著社會結構的轉變，這種轉變逐漸向我們熟知的世界靠攏了。
第三卷是最後一卷，寫到末尾了。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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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的魔爐正式更名為蒸汽之國，當地人以紅黑二族為主。
蒸汽之國確立領主何塞為最高首腦，擁有獨立的《鋼鐵法》，長老院、秘書部以及蒸汽機械部等各部。
盡管面積不大，蒸汽之國卻不容小覷，因為它主宰著魔法大陸的魔法武器，以及炙手可熱的蒸汽機械。
人們沒有忽視，令人垂涎的大量黃金正通過商人邏姆的手，源源不斷地運送到蒸汽之國。
與此同時，經受訓練的蒸汽人以兵團的形勢，接連孵化出世。
牧宮與蒸汽之國二者的上空，巨大的氣壓團猛烈地擠壓，每一次摩攃帶出電閃雷鳴。
閃電劈出的硝煙氣味傳遞訊息，魔法大陸正醞釀著一場呼之欲出的戰爭。
時隔一個月——
茫茫烏雲覆蓋整片天際，霧霭濃重。
“機心”的運行穩定，間或轟鳴出氣勢如虹的白汽，直直貫入天空。
塵霜驟然被吸入高空，褐黃色的霧遮天蔽日。
沙塵呼嘯而來，吹出一片浩渺混沌。
視線被可怖的灰塵阻礙，人們牢牢握住帽檐，低垂下頭，躲避一時的風沙。
議會大廳的尖頂，不時發出狂風的咆哮聲，繪制齒輪白鴿與橄欖葉的旗幟獵獵作響。
六輛全新的小型蒸汽車漆黑如絲絨，驅動四輪輪胎，從議會大廳的正門緩緩駛出。車的尾端噴出的白蒸汽，如雲霧般繚繞騰起。
何塞一個人坐在車的後座，他伸進衣兜碰碰兩張小紙條，指間染上墨跡，他的心安靜下來。●
那天晚上，從窗戶飛進一只白鴿，拆開紙條的瞬間，何塞差點又要落淚。
紙條上的字跡流露盧粟的擔憂：[還好嗎？]
[我很想你。]何塞緩緩寫下。
白鴿再度飛來，何塞打開那張紙條，盧粟畫了張大大的笑臉。
何塞看得酸澀不已，臉上在笑，終究還是滴下大顆眼淚。
他想盧粟怎麽還笑得出來？卻又想到，大概知道自己跑去找他了，又或者是自己主動說想念，盧粟不由自主地開心。
過往的回憶逐漸清晰，似乎只要給一點點回應，盧粟就很容易愉悅。他只是極少把情緒表露在外，不易察覺而已。
誰說他是聰明人？分明像個傻子。
何塞太想擁抱他，給他一個親吻，為什麽原本觸手可及的人不在身旁？
他悶悶地低下頭，難言地捧起白鴿。
白鴿無辜地跟他對視，何塞閉上眼親了親溫暖的羽翼，好像借此動作，他便能親吻盧粟。白鴿振開翅膀抖抖，發出柔和的咕咕聲，親昵地鉆進他的頸窩。
三天前，蒸汽之國向伽寧國遞出一封措辭友好的官方信件，信中明確表示，他們期待一次會晤。
當小型蒸汽車行駛過變得寬闊的繁忙街道，民眾停下手裏忙碌的事，揭下帽子，目送他們的領主。
何塞因為即將的局勢發展，暫時自稱將軍，眾人還是習慣性地稱呼他為領主。
小型蒸汽車一路蜿蜒前行，最終抵達薔薇花院落的門口。
庭院站滿各式各樣手持長槍的護衛兵與引者，車輛到了，仆人迅速跑過來打開車門。
第一個從車裏下來的是列阿察，紅列從第二輛車裏出來。
最後一輛車姍姍遲來，紅列與列阿察整了整衣服，一齊過去，等在一旁。
車門打開，何塞從車內走下，摘下他的帽子。
何塞一身純黑筆挺的套裝，襯衫純白，隱隱泛著上好的柔光。
他的臉上戴一副綴金橄欖葉細鏈的寶石眼鏡，衣領別著一枚綠琺瑯白鴿胸針。這身光鮮的穿戴經過精心挑選，處處是盧粟在他身上留過的印記。
許久不見，他所有的期盼與思念就為了這一眼。
面向那座平凡無奇的居所，何塞緊張地將黑發向後一攏，簡單梳理。
引者眼神朝下，避免用直視的目光冒犯貴客，神色恭敬地對何塞點頭，示意他們跟上。
一行魔爐人跟隨引者，進入客廳。
仆人伸手將列阿察與紅列攔下來：“抱歉，你們不能進去。”
何塞朝他們揮揮手，獨自走進盈滿薔薇花香氣的客廳。
進去後他做的第一件事，迫不及待地在客廳內走了一圈，沒見到朝思暮想的人。然後他才轉身，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布塔。
稱了國的魔爐，哪怕面積再小也與伽寧國相等。
仆人送來一張新座椅，何塞把帽子遞給仆人，在布塔面前坐下。
從何塞踏入房間的那一刻，布塔就在觀察他。
清瘦，眉梢眼角藏著柔情，會想讓人親近。氣質稱得上溫和文雅，就是臉色略顯蒼
白，像被什麽心事折磨著。
他還以為會看到一個哆嗦發抖、惹人厭煩的小白臉。
“很高興見到您，問您的好。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與我們會面，我不勝榮幸。”何塞架起腿，十指交握。
布塔微微點頭，合掌拍手，微笑說：“好，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蒸汽之國新上任的將軍禮貌十足。歡迎，歡迎大駕光臨。”
不等何塞回答，布塔攥住扶手，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投下一大片陰影：“勇氣可嘉，到我面前，還大大方方地參觀起我的布置！如何？我的品味怎麽樣？”
何塞緩慢轉動無名指間的戒指，說道：“不錯，國王的眼光當然非比尋常……我的房間也有不少相同的裝飾。”
全部出自盧粟之手，自然帶有伽寧國的審美風格。
布塔聽得笑意一深，註意到他手指上的戒指與盧粟的一致，笑容又弱了下去：“我還沒恭喜你們，順利成立蒸汽之國。何塞將軍，稍後我會送上一份禮物，作為我小小的心意，千萬不要推拒。讓我祝福你們，希望你們繁榮昌盛。”
“感謝您的祝福。”何塞微微點頭。
何塞表現得進退有度，布塔像被他沈穩態度說服。他重重一呼吸，聲音低沈下來，人也威嚴不少：“這麽說，我們可以進行簡單直接一點的談話了。魔爐人可不好打交道，想必忙得不可開交。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作客。”
何塞平靜地擡起眼：“那我就直說了，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布塔瞇起眼睛，搖搖頭，似乎不滿意他的回答，“怎麽不問我為什麽來蒸汽之國？”
“那是第二個問題。”何塞又仔細掃視一圈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從‘機心’出現的那一刻，每天有數不清的貴客、密探到我們這裏，想對我們一探究竟。國王您是最特殊的一位，希望您在這裏玩得愉快，留下美好的記憶。”
“嗯，我心情的確不錯。”布塔跟著看一圈，隨後視線牢牢固定在何塞身上，“這趟旅程給了我一個驚喜，我找到我的兒子了，打算把他帶回去好好教育一番。”
何塞的手指微微握緊，一言不發。
“看來你我都遇到值得慶祝的事情。”布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交代他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不用擔心我的目的。既然你們這裏這麽混亂，我們不會過多打擾。要不了多久，我們會乘坐一艘船離去。”
“盧粟不能走。”何塞冷聲說道。
布塔短促地笑了一聲，笑他的天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何塞皺眉問：“哪一件事？
“你做的每一件事。小子，你不僅引起牧宮的註意，也引起了我的註意。”布塔指著他說，“我在這裏，花了不少時間了解什麽蒸汽與機械。原以為你只不過是魔爐推出來的傀儡，現在我打消這個看法。”
布塔的目光變得和善，此時的他不再是一個傲慢的國王，而是作為生活在魔法大陸的一員、一個人具有智慧的長者：“譬如‘自然之母’，譬如魔法師，以及那些道理，它們有存在的意義的。也許有人會說，耶利姆背叛白魔法師，是因為‘黃金敕書’的主意，他不甘心被照宮控制。”
“難道不是嗎？”何塞卻想起耶利姆曾經說過的“自然人”。
布塔無聲地笑了起來，開門見山道：“你以後也會意識到，我不妨提前分享給你：像我們這樣的人，關註的是未來，關註的不是一兩年，而是十年，一百年，乃至更長的時間。我相信耶利姆是為自然人，向魔法師宣戰。”
何塞的手指輕點扶手，認真聽他說著。
“而你，創造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代表一種新的觀念。這種觀念雖然不至於開天辟地，但它背後的東西——‘機心’，你們的蒸汽機器，跟魔法一樣真實，每個人都不得不承認它。並且，它的力量超過魔法。”布塔像發現什麽極為重要的問題，突然發問道，“你有為它取名嗎？為這股洪流一般、不可阻擋的狂暴勢力命名？”
勢力？何塞不解地搖搖頭。
“大概你們還沒意識到？不，你們意識到了，但不敢說出來。”布塔揚起嘴角，意味而深長，指著何塞的手指滑向外面，“你，蒸汽人，魔爐人，你們這股反自然的力量，一群比自然人還要徹底的……反叛者。”
如同最可怕的秘密被人發現，何塞有一瞬間的愕然，心臟狂跳起來。但這絕對是巧合，只不過是遵循最簡單的正反邏輯而已，何塞安慰自己說。
何塞淡淡否認：“你的說法就像把我架在火爐上烤，我們承擔不起。”
布塔看穿他佯裝的鎮定，再度發笑：“沒辦法阻止的，你馬上就會發現，每個人即將說出類似的話，因為它是事實。”
何塞正了正眼鏡，企圖遮掩什麽。
“魔法大陸的上空，烏雲混沌不明。把這片天空攪得翻天覆地的是你跟魔法師，並且你不打算退讓——我承認你有勇氣。”布塔拍拍膝蓋，示意他靠近，低聲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下場是什麽？你有可能失敗，會死，是不是？”
何塞靜靜地看著對方。
“何塞將軍，因為你們引起的爭端。不只是我，許多國王不得不在軍事大臣的建議下做不少準備，我的士兵在整裝待命，我必須首先以我的臣民與疆域為重，保護我的臣民不受到波及與傷害。”布塔直起身，臉上是屬於一位負責人的父親與國王的威嚴，“如果我兒子像同盟一樣，跟你站在一起，而你又失敗了，牧宮不會放過他，怒火會遷怒到伽寧國，這會給我們帶來無盡的麻煩。”
“盧粟不能參與進來，不能卷入這些是非裏。”布塔的目光直接得像把利劍，“希望你理解，原諒我這個父親的做法，原諒我們的選擇。”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針鋒相對，布塔不看輕他，也沒有看重他，他的態度正是何塞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那一類：布塔對他坦誠相待，如同一個有資歷的長者，如同平等的兩個人。
但何塞在布塔眼裏，是不會引起情緒的陌生人。
哪怕布塔知道何塞跟盧粟的傳聞。
“如果是這樣，你應該讓他自己做出選擇。”何塞深深皺眉。
“你以為是什麽叫盧粟回到我身邊？對父親的敬愛？血脈相連的親情？不，是傳統。”光影在布塔臉上明滅，他仿佛高深莫測，吐字如吐寒冰，“恐怕你不知道，我們這種人沒有自己，有的只是責任。在無盡堡有一處埋葬祖輩骨骸的宮殿。我們從小祭祀的一環，就是一遍遍向我們的祖輩強調宣誓，我們守衛，我們擴張，我們流血，我們埋葬。”
“何塞將軍，”布塔再次向前一傾，這一次何塞被幽深的陰影籠罩著，無法動彈，“想必你了解過，盧粟手下有一批人。如果盧粟沒能當上國王，你清楚他與他們的下場是什麽。”
這不是問句，他不需要回答，何塞的背脊逐漸冷硬。
“如果你不介意，我還想跟你談談別的。”布塔開始了第三個話題，“那麽麻煩你為我介紹一下‘機心’，每一個到訪的人都是為這個東西而來，千萬別讓我遺憾錯過。”
很多人對蒸汽機械有強烈的興趣，布塔也不例外。
何塞簡單對他說了說，布塔試探性地提起一些可能性的合作，但不深入。何塞能感覺到他的熱情，又止步於此。要不要接受蒸汽武器，他應該很猶豫，在這個話題兜了許久的圈子。
何塞漸漸聊得走神。
正如布塔剛才所說，他此行是為了這個東西，盧粟是這趟旅程收獲的意外。
話題進展到末尾，何塞忽然打斷他，告訴布塔說：“除去頭發與眼睛的顏色，你們的模樣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以一個外人的眼光來看，不會錯認你們的父子關系。”
布塔聽了，眉頭也不曾動一下，他以這一句為他們的見面落下帷幕：“何塞將軍，你與牧宮之間的分歧是你必須要背負的責任，追逐王座、保護他的追隨者是盧粟的責任。你們各有各走的路要走。”
何塞從客廳裏出來，到小花廳與紅列、列阿察會面。
何塞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們只能跟隨那幽潭般的平靜保持緘默。
一行人準備離開，小花廳的樓梯間，一個人走下來。
盧粟停在那裏，隔著一條幽暗的走廊，隔著盛開的薔薇花簇，與何塞對望。
他們的視線一觸及到對方，便再也無法移開。
深切的思念從他們眼神不可抑制地流露，很快在他們之間連接成一條不可分離的河流，他們瞳孔閃動哀傷的水光。
見此情景，列阿察的心裏竄起幽暗的怒火，握緊拳頭。他註意到盧粟有意維持特定的側面，像是不希望何塞發現他臉上醜陋的傷痕。
列阿察走到何塞身旁，輕聲提醒：“您發現了嗎？他受傷了……在左臉。”
其實那道傷恢覆得不錯，所以何塞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但在列阿察的提醒下，何塞再度見到他受傷，呼吸一窒。
他立刻想象出這道傷是誰留下的，而它又是怎樣的鮮血淋漓。
聯想到剛才與布塔的對話，布塔對盧粟漠不關心又嚴厲管教的蠻橫，何塞雙眼裏的純金光澤倏然亮到極致，比純黑還要深邃的黑瞳驟然漲大一圈。
察覺到猛烈的灼燒感，何塞立即閉上眼，強迫自己轉身離開。
而他剛剛停留的地方，嗆鼻的硫磺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
一輛輛蒸汽車重新開進庭院，仆人走上前，為他們打開車門。
一道熟悉的人影，遠遠地朝這邊跑來，何塞等了等。
威拉德控制著氣喘籲籲，對何塞說：“國王拿您的性命作威脅，殿下的意思，不想在這個時候給你添亂。”
“我知道了，告訴他，只是暫別。”何塞鉆進車內，關上車門。
蒸汽車開動了，何塞閉著眼倚靠著玻璃車窗，他忽然很想跟山繆爾糾正一個說法。
盧粟的確把最好的給他。
那些東西不是財富，不是什麽親兵指令侍衛。
在無盡堡那種地方長大，還有那樣的父親，那樣的兄弟姐妹，盧粟嘗足了暴戾、無情以及危險。因而他知道什麽是溫柔與安全感，盧粟把他認為這些珍貴的東西全給了他。
當蒸汽車駛出這座庭院，一個決定在何塞心裏做下。
護衛兵走進客廳，臨窗前的布塔回過頭，質問說：“剛才的一聲巨響是什麽聲音？”
護衛兵低頭稟報：“何塞繞著房子走了三圈，他從衣袋拿出一把小型武器，朝後院的空地開了一槍。蒸汽槍的威力強勁得超過我們的想象，彈藥在地面炸出一個大型坑洞。”
布塔的情緒沒什麽波動，看出護衛兵還有話，他問：“怎麽？難道他留了話？”
“何塞讓我轉達……”護衛兵不敢隱瞞，戰戰兢
兢地回答，“他說，‘如果你再朝他的愛人動用暴力，下一次他槍口瞄準的地方，是您的座椅。’”
布塔揮退護衛兵，緩步走到小花廳，負手站在那裏。
盧粟手裏抱著一只小木偶兔子，靜靜地眺望窗外，望著何塞離去的方向。
照在盧粟周遭的浮光掠影，仿佛染上他的情緒，淺淡下來。
不日，議會大廳接待黑魔法師派來的使者。
那名身披黑色魔法袍的使者執意站停在蒸汽之國旗幟飄蕩的位置，不肯進去。
使者不同尋常的舉動引起重視，何塞與一眾長老親自走出來。
“誰是何塞？”黑魔法師使者沖眼前的人群問道。
“是我。”何塞獨自站出來。
使者抱著雙手，昂首對著何塞說：“波吉亞作為牧宮的審判官，正式向魔法大陸宣判：魔爐仰賴機械而不遵從自然之母，頑固低劣，自後不再受到牧宮的保護；魔爐膽敢成立蒸汽之國，企圖動搖並違逆自然之母的權威，牧宮決定降下裁決書，魔爐地域所有人以背叛者論處，你們的違逆之舉必將遭到懲罰。”
宣讀完畢，黑魔法師使者的掌心出現一道魔法火焰。
暴怒的烈火熊熊燃燒，沿著旗桿向上攀爬。
當著所有人的面前，極快的火勢將代表蒸汽之國的旗幟，燒成殘灰敗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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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一般是有君主的，總統感覺太跳脫，所以選了將軍這個稱謂。
《全球通史》中有一句，蒸汽機的歷史意義，無論怎樣誇大都不為過。現代意義上的蒸汽機，從1679年不斷改良，直到1769年的聞名的瓦特工業蒸汽機出世。1789年第一個總統出現。首腦稱呼的轉變，隱含著社會結構的轉變，這種轉變逐漸向我們熟知的世界靠攏了。
第三卷是最後一卷，寫到末尾了。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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