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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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新秩序
今天的魔法大陸，偶爾還能追蹤到蒸汽人的蹤跡。
蒸汽人通常打扮得奇形怪狀，會自己打造蒸汽武器。
他們經常路見不平，但不代表他們喜歡行善。
一般來說，蒸汽人喜歡單獨行動，不太有責任感，行為舉止難以預判。
盡管蒸汽人隨心所欲，一旦放下他們的橄欖葉，就表明他們一定會踐行諾言。
——《魔法百科全書之魔法殘卷補錄》
褐袍魔法師嘗到美味的甜頭，一改往日的作風，廣收學生。
沒有嚴苛的入學標準限制，沒有家族的篩選，全憑褐袍魔法師的喜好。哪怕在手指間竄出一簇火星，亦可自稱魔法師，穿上褐色魔法袍。短短時間，褐袍魔法師的人數壯大數倍，遠超黑魔法師的數量。
而他們又以恐怖與威懾聞名，喜歡挑事，不加思考就行使暴力。難以追捕，難以審訊，其棘手程度叫人頭疼，路人見到他們避之不及。
波吉亞作為領導者，是唯一能約束褐袍魔法師的人。
當人們提出批評，一旦提及波吉亞的名字，會下意識選擇緘口。褐袍魔法師感念波吉亞有擔當，稱他為領袖。旁人可不想因為說波吉亞的壞話，招惹上這群披著魔法師衣袍的地痞流氓。
波吉亞從學校監獄出來，人們揣測他的一舉一動。
結果波吉亞不僅沒有受到任何為難，他的前途反而寬闊不少。
在多位元老一致認可下，波吉亞順利畢業，摘除方氈帽。
同一個月，元老院決定破格授予波吉亞稱號。
波吉亞沒有推讓，坦然接受了。
在公開的授禮場合，波吉亞為自己選定的稱號是“詩人”。
黑魔法師累積到一定程度才能得到獲此榮譽，他是歷史上第一位年紀輕輕就獲此殊榮的人。
此後，許多黑魔法師、特別是學生見到波吉亞，態度從鄙視轉為崇拜仰慕。
尤洛斯整理著波吉亞的行動日志，看到詩人的稱謂，憂慮地蹙眉。
他清楚波吉亞坦途的另一幕，一場利益交換。
在學生監獄，波吉亞向元老院許下承諾，褐袍魔法師將維護牧宮的利益，為牧宮效勞，它會成為黑魔法師建立帝國的權力根基。
得到保證後的元老院不再考慮解散褐袍魔法師，對他們的劣跡不聞不問。
安德魯元老積極籌建帝國，只差臨門一腳，卻意外身故。“生生不息派”空缺出來的位置需要新掌舵者，波吉亞學生的身份不足以服眾，因此有贈予稱號這一出。
尤洛斯想到，與其說波吉亞繼承安德魯的遺志，不如說他攫取安德魯努力的成果。
剔除掉對波吉亞不利的信息，將所有留存檔案的文件整合，尤洛斯心驚地發現，波吉亞所作所為，跟他最初的願望背道而馳。
了無牽掛的另一面，意味著孤註一擲……？
受審席位的波吉亞那張平靜如水的側臉，被他反覆回憶。
外面亂糟糟的沸騰成一片，聽見人們隱約呼喊著人名，尤洛斯霍地跑出去。
今天波吉亞好端端走出牧宮，一身血淋淋地擡回來。
他在大街上騎著馬，對即將發生的意外毫無防備。
弗萊明擁躉一向叫囂要讓波吉亞得到教訓，這天他們偽裝成路人，突然對波吉亞發動魔法攻擊。
波吉亞被爆炸傷到，從馬上摔下來，把腿跌斷了。
尤洛斯擠開喧鬧的人群，一看見波吉亞躺在簡陋的擔架上，整個人被抽去了魂。
波吉亞身上大量出血，近距離的人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只是黑色魔法袍看不出痕跡。他緊緊閉眼，擰著眉，像疼得厲害。可是他嘴唇牢牢抿著，一聲不吭。經過今天的慘狀對比，才知道波吉亞原先蒼白的皮膚至少有健康的光澤。
尤洛斯急忙上前，穩穩地擡起擔架，希望自己的力量能讓對方舒服點。
牧宮擁有房間近千套，黑魔法師以居住在牧宮為榮，供不應求。即使本人不常駐，他們也希望得到一張描金的名片掛牌，那是接近樞機的象征。
波吉亞脫離學生身份，有幸得到一間居所，擔架迅速朝他的房間移動。
經過一番鬧哄哄的吵亂，波吉亞終於被送往床上。
提著箱子趕來的醫生沒有多問，迅速剪開衣服。
褐袍魔法師的兩個頭兒辛克萊與黎貝卡，亞歷克斯院長，以及一群看熱鬧的學生，不由屏息觀察。
醫生強行撕開衣服，露出波吉亞皎白的胸膛與手臂。
像是被無情醜陋的手狠狠撕開似的，他的身體展露觸目驚心的燒傷與瘀傷。
很有經驗的黑魔法攻擊，直奔心臟而去。
假如再次受到一次火魔法的攻擊，波吉亞的心肺會因為高溫直接熟透。
醫生抽了口涼氣，快手快腳進行檢查與包紮。
傷口處理完，尤洛斯一臉黑沈，替他掖好被子。
喝下一碗幫助睡眠的藥水，昏睡前波吉亞給辛克萊與黎貝卡留下話：“不要報覆，這件事到此為止。”
事件並未平息。
兩個月後，波吉亞傷口未愈，纏著繃帶出現在公議院的一次大型會議。
波吉亞上臺宣講時，帶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裏面整合了弗萊明、安德魯以及所有“建國派”的計劃。
眾位元老接過文件，仔細讀起來。
文件裏的措施及想法，一直以來盤旋在眾位黑魔法師的內心，但形成具體而清晰的文字還是頭一回。
波吉亞是第一個將此披露出來的人，他建議牧宮向魔法大陸宣布，此後牧宮在任何意義上高於其他王國。
文件內除去諸多看似對大家有利又增加黑魔法榮譽的規定，同時增加禁令，與相應的處罰。
波吉亞把種種法令匯總成冊，將之稱為《牧宮法典》。
現場出席的十三位元老，有六名投出反對，七名讚成，波吉亞的建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過。
考慮到牧宮的行動力，波吉亞主動承擔部分責任，權責相輔相成，為此波吉亞分得一部分權力。其中包括一項最重要的、不需要經由牧宮同意的審判權，掌握在波吉亞手中。
當天波吉亞發言完畢，離開公議院，忽然回頭看一眼這座盡管褪色但仍然堂皇富麗的殿堂。
尤洛斯聽見他低聲感慨：“弗萊明死後有一幫擁躉懷念他，願意為他報仇，不知道我有沒有……”
波吉亞沒把話說完，就住了口。
尤洛斯猜測他的後半句，是想說不知道他有沒有這種運氣？
“你跟弗萊明不同。”尤洛斯直直地望著他，“會有人擁護你，保護你，不再讓你受到傷害。”
波吉亞難得綻開一抹笑意。
為了達成他的目的，人們會恨他，他很確信。
一如他所預料，從這一天起，針對波吉亞的暗殺行動，持續了許多年。
半年期限，魔爐對黑白魔法盟會的信件沒作任何回應。
中途黑白魔法盟會再次發函，信件的末尾以疑慮的口吻，詢問上次的信件是否收到，魔爐仍然沒有回應。
魔爐的反應成謎，讓人捉摸不透。
考慮何塞過往的行徑，黑白魔法師認為他理解不了信件的內涵，把魔爐的不回答視為蔑視，又似乎武斷了。一時間，黑白魔法盟會在對待魔爐一事上，采取暫緩與觀望態度。
陽光如往常般和煦，何塞仰著臉曬著太陽，感受近日來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要不要臣服於他們，我的答案很明顯。”何塞把手裏的信件隨手折成紙天鵝，扔向盧粟，“那就沒必要交答
案。”
花紋精美的紙天鵝，在空中滑出一條流暢的弧線，準確地落在盧粟的書卷中央。
盧粟拿起那張小紙鶴，翻來覆去看看，笑了笑，疊平整，夾在書裏當信箋。
“可是很失禮。”盧粟接話說。
“失禮就失禮吧，老實說，我覺得當下的禮儀太多，做事太受約束。”
“禮儀不是故意約束你的，它像一套暗盒裏的信息交流，表示你願意遵照雙方都認可的方式做事。”
“是是是，一切存在都有原因，不如說一切的存在都可以找出原因。”何塞撐著下巴反駁。
“你失禮了，這是一條能攻擊你的理由。”
“公開答案就成了敵人，不回答也會被攻擊，從博弈的角度來說，當然是不理他們最好。”何塞靠向椅背，“就是爭取到的時間太少了。”
盧粟擡眼看他，何塞要爭取時間訓練這支蒸汽人隊伍。
蒸汽軍，蒸汽人，一字之差，謬之千裏。
那天一聽何塞的命名，盧粟差不多明白他的意思。
盧粟把這件事拿出來討論：“為什麽？”
“魔法師有自然之母的約束，蒸汽軍呢？”何塞回答說，“一旦按照軍隊與武器的想法形成規模，它會變得很可怕，連魔法師也不能阻止，它的威力可想而知。就像一支所向披靡的權杖，倘若有一天，我拿不穩呢？又或者，在我之後的人拿到這把號令的權杖，實現這個人的意志……我不認為誰的意志是絕對正確。”
“所以你打算從一開始就改變它。”盧粟猜測說。
“沒錯，蒸汽武器的價值不言而喻，只能改變使用它的人。”何塞解釋，“要成為蒸汽人並不簡單。第一，掌握蒸汽武器的人，必須遵守蒸汽人條約。第二，不被話語左右，不被世俗與規則左右……種種條約裏，最重要的一條，蒸汽人只能服從於自己。”
“人人都為自己，自私自利，豈不是變得混亂可怕？”盧粟疑惑地問。
“只能考慮到這一層的人，不能成為蒸汽人。”何塞搖搖頭，“技術的提升，人的想法必須跟著調整，否則跟猩猩拿著武器沒有區別。蒸汽武器出現之後，這種想法有進一步的擴充。在‘服從自己’的規則裏，隱含一個公共約定：服從自己的人，會尊重別人服從自己的行為，因為這樣自己才得以存在；一個不再服從自己的人，存在剝奪別人服從自己的可能性——這種人，將成為所有蒸汽人的敵人。”
“蒸汽人不會因為利益和權勢集合在一起，除非其中一個人破壞了公共約定。”盧粟總結道，又問，“你怎麽讓蒸汽人為你服務？”
何塞從椅子站起來：“這就要說到第三條，蒸汽人的契約形式，蒸汽人以橄欖葉作為誓言的信物，踐行諾言。”
“魔爐借給他們蒸汽武器，直到他們還清欠款。魔爐訓練他們，直到他們成為合格的‘蒸汽人’。魔爐設立大家認可的契約方式，收取他們的誓言，在一定時期內，他們為魔爐領主效勞。”何塞踱步說，“此時，也就是我，向他們承諾：我不會滿足個人的需求，而是完成魔爐領主職責，他們可以選擇同意或者不同意。並且我也受到他們的約束，假如我違反承諾，他們隨時退出，甚至反對我。如此一來，我與蒸汽人之間，一個基礎的、雙方認同的契約形式就形成了。”
“契約麽……？”盧粟遲疑地問：“這麽看來，‘蒸汽人’憑借個人喜好簽訂契約，不確定太強，這種‘蒸汽人’沒有價值。”
“沒有利用價值是蒸汽人最大的意義。”何塞轉過頭跟他對視，“我對他們有幫助，然而，倘若連我也不能左右蒸汽人的意志，他們就不存在爭奪的意義——再怎麽強大的武器，如果難以操作控制，就失去了覬覦的可能性。”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盧粟至今不明白。
“你說過，下棋的人都是聰明人。”
“嗯。”
“既然大家是聰明人，我有多少智慧比得過他們？又有多少運氣勝過對手？”
“所以要拼命訓練自己成為強者……”盧粟略感惆悵，這是他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
“大家都在這麽做，所以大家很辛苦。”何塞走到他面前停下，“因為輸的下場是被奪走一切，乃至丟掉性命。理所當然，人們對輸感到害怕，為贏而不擇手段，做下瘋狂的事情。奢望人與人之間相親相愛是天真，但我不希望一場棋局，它不該那麽簡單。”
“盧粟，其實我希望存在一個地方……”何塞略帶期望地說，“我不指望爭鬥會消失，但即使是敗寇，下場也不會太糟糕。人不必害怕一腳踏空，摔倒了不會被奪走一切。如果能做到如此，大家是不是不會廝殺得那麽厲害？……我設想的內容還不太清晰，但有一個基礎的想法，‘在輸贏之外，必須有第三條路’，那就是創造更多的選擇。”
盧粟擡頭望何塞，仔細思考他的話。
怪不得何塞能跟蒸汽人簽訂出平等的契約，而不是把他們凝聚成一把武器。
“我想我終於明白你做事的原則了。”盧粟凝視他的真實之眼，“因為你看不到人的強弱，看不到人的身份，你看到是一個個真實的人，跟你一樣的人。你把所有人的性命看作同等重要，包括敵人的。”
“一旦區分敵我，殺戮仇恨在所難免；藐視敵人的性命，殘忍的廝殺就永無止境。”
盧粟想到，事實上，以他的性格來說，何塞的說法聽起來既軟弱又可笑。
放在過去，他一定嗤之以鼻。
可是認認真真地對待他的想法，從他的設立的種種限制出發，就會發現，那是一種非常考驗智力、十分實際的做法。
用下棋比喻，他像是背負諸多經驗的高手，明明可以做到一擊必殺，卻偏偏要一步看十步，只為跟對手下個平局。
又如何塞所說，不只是下棋那麽簡單，殺戮不僅低級，需要承擔的風險及代價極大。
如果有低風險的選擇，多數人會傾向於低風險。
何塞的願望如果能實現，那一定是不那麽冷酷的地方。
連他也有點期待了。
“靠一時的情緒，說著憧憬的話，沒有具體而清晰的規則，很快會恢覆原狀。”盧粟說，“魔法大陸的現狀，許多人的做事習慣，是建立在自然之母這種硬性環境下。何況你的想法不太清晰，你需要許多人來幫助你，重新定義一個沒有自然之母、許多人認同的規則——成為一個國王吧。”盧粟再次建議。
“也許會的，一個國度的自主空間很大，可以做很多事。蒸汽人脫離自然之母，也許人們會排斥他們，魔爐會是他們合法落腳的地方。”何塞肯定說，“但我至多接受成為首領，將軍，而不是國王。”
“一個沒有國王的國度？”
“魔爐有自己的篩選領主的方式，何必多此一舉？憑自己的私心改變這裏的規則，又會多一堆的仇人。”說到這裏，何塞感到好笑，“而且，國王有自己的宮廷，要有自己的繼承人！”
“你好像忘了，”何塞把戒指伸給盧粟看，“我此生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愛人。”
盧粟微微一頓，從容笑起來，拉過何塞，兩人戴戒指的手牽著。
他沒有忘記，但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他從未覺得自己會成為何塞考慮事情的首要條件。
現在他得到肯定。
何況，何塞的話透露了第二個信息，他是他第一個愛人。其實結合他們相處的經歷，何塞生澀的反應，盧粟大致猜到了。無名指上的“鰥夫”刺青，多半出自別的原因。
“好吧。”盧粟狀似不經意地答應著，但他的手漸生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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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常路見不平，但不代表他們喜歡行善。
一般來說，蒸汽人喜歡單獨行動，不太有責任感，行為舉止難以預判。
盡管蒸汽人隨心所欲，一旦放下他們的橄欖葉，就表明他們一定會踐行諾言。
——《魔法百科全書之魔法殘卷補錄》
褐袍魔法師嘗到美味的甜頭，一改往日的作風，廣收學生。
沒有嚴苛的入學標準限制，沒有家族的篩選，全憑褐袍魔法師的喜好。哪怕在手指間竄出一簇火星，亦可自稱魔法師，穿上褐色魔法袍。短短時間，褐袍魔法師的人數壯大數倍，遠超黑魔法師的數量。
而他們又以恐怖與威懾聞名，喜歡挑事，不加思考就行使暴力。難以追捕，難以審訊，其棘手程度叫人頭疼，路人見到他們避之不及。
波吉亞作為領導者，是唯一能約束褐袍魔法師的人。
當人們提出批評，一旦提及波吉亞的名字，會下意識選擇緘口。褐袍魔法師感念波吉亞有擔當，稱他為領袖。旁人可不想因為說波吉亞的壞話，招惹上這群披著魔法師衣袍的地痞流氓。
波吉亞從學校監獄出來，人們揣測他的一舉一動。
結果波吉亞不僅沒有受到任何為難，他的前途反而寬闊不少。
在多位元老一致認可下，波吉亞順利畢業，摘除方氈帽。
同一個月，元老院決定破格授予波吉亞稱號。
波吉亞沒有推讓，坦然接受了。
在公開的授禮場合，波吉亞為自己選定的稱號是“詩人”。
黑魔法師累積到一定程度才能得到獲此榮譽，他是歷史上第一位年紀輕輕就獲此殊榮的人。
此後，許多黑魔法師、特別是學生見到波吉亞，態度從鄙視轉為崇拜仰慕。
尤洛斯整理著波吉亞的行動日志，看到詩人的稱謂，憂慮地蹙眉。
他清楚波吉亞坦途的另一幕，一場利益交換。
在學生監獄，波吉亞向元老院許下承諾，褐袍魔法師將維護牧宮的利益，為牧宮效勞，它會成為黑魔法師建立帝國的權力根基。
得到保證後的元老院不再考慮解散褐袍魔法師，對他們的劣跡不聞不問。
安德魯元老積極籌建帝國，只差臨門一腳，卻意外身故。“生生不息派”空缺出來的位置需要新掌舵者，波吉亞學生的身份不足以服眾，因此有贈予稱號這一出。
尤洛斯想到，與其說波吉亞繼承安德魯的遺志，不如說他攫取安德魯努力的成果。
剔除掉對波吉亞不利的信息，將所有留存檔案的文件整合，尤洛斯心驚地發現，波吉亞所作所為，跟他最初的願望背道而馳。
了無牽掛的另一面，意味著孤註一擲……？
受審席位的波吉亞那張平靜如水的側臉，被他反覆回憶。
外面亂糟糟的沸騰成一片，聽見人們隱約呼喊著人名，尤洛斯霍地跑出去。
今天波吉亞好端端走出牧宮，一身血淋淋地擡回來。
他在大街上騎著馬，對即將發生的意外毫無防備。
弗萊明擁躉一向叫囂要讓波吉亞得到教訓，這天他們偽裝成路人，突然對波吉亞發動魔法攻擊。
波吉亞被爆炸傷到，從馬上摔下來，把腿跌斷了。
尤洛斯擠開喧鬧的人群，一看見波吉亞躺在簡陋的擔架上，整個人被抽去了魂。
波吉亞身上大量出血，近距離的人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只是黑色魔法袍看不出痕跡。他緊緊閉眼，擰著眉，像疼得厲害。可是他嘴唇牢牢抿著，一聲不吭。經過今天的慘狀對比，才知道波吉亞原先蒼白的皮膚至少有健康的光澤。
尤洛斯急忙上前，穩穩地擡起擔架，希望自己的力量能讓對方舒服點。
牧宮擁有房間近千套，黑魔法師以居住在牧宮為榮，供不應求。即使本人不常駐，他們也希望得到一張描金的名片掛牌，那是接近樞機的象征。
波吉亞脫離學生身份，有幸得到一間居所，擔架迅速朝他的房間移動。
經過一番鬧哄哄的吵亂，波吉亞終於被送往床上。
提著箱子趕來的醫生沒有多問，迅速剪開衣服。
褐袍魔法師的兩個頭兒辛克萊與黎貝卡，亞歷克斯院長，以及一群看熱鬧的學生，不由屏息觀察。
醫生強行撕開衣服，露出波吉亞皎白的胸膛與手臂。
像是被無情醜陋的手狠狠撕開似的，他的身體展露觸目驚心的燒傷與瘀傷。
很有經驗的黑魔法攻擊，直奔心臟而去。
假如再次受到一次火魔法的攻擊，波吉亞的心肺會因為高溫直接熟透。
醫生抽了口涼氣，快手快腳進行檢查與包紮。
傷口處理完，尤洛斯一臉黑沈，替他掖好被子。
喝下一碗幫助睡眠的藥水，昏睡前波吉亞給辛克萊與黎貝卡留下話：“不要報覆，這件事到此為止。”
事件並未平息。
兩個月後，波吉亞傷口未愈，纏著繃帶出現在公議院的一次大型會議。
波吉亞上臺宣講時，帶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裏面整合了弗萊明、安德魯以及所有“建國派”的計劃。
眾位元老接過文件，仔細讀起來。
文件裏的措施及想法，一直以來盤旋在眾位黑魔法師的內心，但形成具體而清晰的文字還是頭一回。
波吉亞是第一個將此披露出來的人，他建議牧宮向魔法大陸宣布，此後牧宮在任何意義上高於其他王國。
文件內除去諸多看似對大家有利又增加黑魔法榮譽的規定，同時增加禁令，與相應的處罰。
波吉亞把種種法令匯總成冊，將之稱為《牧宮法典》。
現場出席的十三位元老，有六名投出反對，七名讚成，波吉亞的建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過。
考慮到牧宮的行動力，波吉亞主動承擔部分責任，權責相輔相成，為此波吉亞分得一部分權力。其中包括一項最重要的、不需要經由牧宮同意的審判權，掌握在波吉亞手中。
當天波吉亞發言完畢，離開公議院，忽然回頭看一眼這座盡管褪色但仍然堂皇富麗的殿堂。
尤洛斯聽見他低聲感慨：“弗萊明死後有一幫擁躉懷念他，願意為他報仇，不知道我有沒有……”
波吉亞沒把話說完，就住了口。
尤洛斯猜測他的後半句，是想說不知道他有沒有這種運氣？
“你跟弗萊明不同。”尤洛斯直直地望著他，“會有人擁護你，保護你，不再讓你受到傷害。”
波吉亞難得綻開一抹笑意。
為了達成他的目的，人們會恨他，他很確信。
一如他所預料，從這一天起，針對波吉亞的暗殺行動，持續了許多年。
半年期限，魔爐對黑白魔法盟會的信件沒作任何回應。
中途黑白魔法盟會再次發函，信件的末尾以疑慮的口吻，詢問上次的信件是否收到，魔爐仍然沒有回應。
魔爐的反應成謎，讓人捉摸不透。
考慮何塞過往的行徑，黑白魔法師認為他理解不了信件的內涵，把魔爐的不回答視為蔑視，又似乎武斷了。一時間，黑白魔法盟會在對待魔爐一事上，采取暫緩與觀望態度。
陽光如往常般和煦，何塞仰著臉曬著太陽，感受近日來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要不要臣服於他們，我的答案很明顯。”何塞把手裏的信件隨手折成紙天鵝，扔向盧粟，“那就沒必要交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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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紋精美的紙天鵝，在空中滑出一條流暢的弧線，準確地落在盧粟的書卷中央。
盧粟拿起那張小紙鶴，翻來覆去看看，笑了笑，疊平整，夾在書裏當信箋。
“可是很失禮。”盧粟接話說。
“失禮就失禮吧，老實說，我覺得當下的禮儀太多，做事太受約束。”
“禮儀不是故意約束你的，它像一套暗盒裏的信息交流，表示你願意遵照雙方都認可的方式做事。”
“是是是，一切存在都有原因，不如說一切的存在都可以找出原因。”何塞撐著下巴反駁。
“你失禮了，這是一條能攻擊你的理由。”
“公開答案就成了敵人，不回答也會被攻擊，從博弈的角度來說，當然是不理他們最好。”何塞靠向椅背，“就是爭取到的時間太少了。”
盧粟擡眼看他，何塞要爭取時間訓練這支蒸汽人隊伍。
蒸汽軍，蒸汽人，一字之差，謬之千裏。
那天一聽何塞的命名，盧粟差不多明白他的意思。
盧粟把這件事拿出來討論：“為什麽？”
“魔法師有自然之母的約束，蒸汽軍呢？”何塞回答說，“一旦按照軍隊與武器的想法形成規模，它會變得很可怕，連魔法師也不能阻止，它的威力可想而知。就像一支所向披靡的權杖，倘若有一天，我拿不穩呢？又或者，在我之後的人拿到這把號令的權杖，實現這個人的意志……我不認為誰的意志是絕對正確。”
“所以你打算從一開始就改變它。”盧粟猜測說。
“沒錯，蒸汽武器的價值不言而喻，只能改變使用它的人。”何塞解釋，“要成為蒸汽人並不簡單。第一，掌握蒸汽武器的人，必須遵守蒸汽人條約。第二，不被話語左右，不被世俗與規則左右……種種條約裏，最重要的一條，蒸汽人只能服從於自己。”
“人人都為自己，自私自利，豈不是變得混亂可怕？”盧粟疑惑地問。
“只能考慮到這一層的人，不能成為蒸汽人。”何塞搖搖頭，“技術的提升，人的想法必須跟著調整，否則跟猩猩拿著武器沒有區別。蒸汽武器出現之後，這種想法有進一步的擴充。在‘服從自己’的規則裏，隱含一個公共約定：服從自己的人，會尊重別人服從自己的行為，因為這樣自己才得以存在；一個不再服從自己的人，存在剝奪別人服從自己的可能性——這種人，將成為所有蒸汽人的敵人。”
“蒸汽人不會因為利益和權勢集合在一起，除非其中一個人破壞了公共約定。”盧粟總結道，又問，“你怎麽讓蒸汽人為你服務？”
何塞從椅子站起來：“這就要說到第三條，蒸汽人的契約形式，蒸汽人以橄欖葉作為誓言的信物，踐行諾言。”
“魔爐借給他們蒸汽武器，直到他們還清欠款。魔爐訓練他們，直到他們成為合格的‘蒸汽人’。魔爐設立大家認可的契約方式，收取他們的誓言，在一定時期內，他們為魔爐領主效勞。”何塞踱步說，“此時，也就是我，向他們承諾：我不會滿足個人的需求，而是完成魔爐領主職責，他們可以選擇同意或者不同意。並且我也受到他們的約束，假如我違反承諾，他們隨時退出，甚至反對我。如此一來，我與蒸汽人之間，一個基礎的、雙方認同的契約形式就形成了。”
“契約麽……？”盧粟遲疑地問：“這麽看來，‘蒸汽人’憑借個人喜好簽訂契約，不確定太強，這種‘蒸汽人’沒有價值。”
“沒有利用價值是蒸汽人最大的意義。”何塞轉過頭跟他對視，“我對他們有幫助，然而，倘若連我也不能左右蒸汽人的意志，他們就不存在爭奪的意義——再怎麽強大的武器，如果難以操作控制，就失去了覬覦的可能性。”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盧粟至今不明白。
“你說過，下棋的人都是聰明人。”
“嗯。”
“既然大家是聰明人，我有多少智慧比得過他們？又有多少運氣勝過對手？”
“所以要拼命訓練自己成為強者……”盧粟略感惆悵，這是他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
“大家都在這麽做，所以大家很辛苦。”何塞走到他面前停下，“因為輸的下場是被奪走一切，乃至丟掉性命。理所當然，人們對輸感到害怕，為贏而不擇手段，做下瘋狂的事情。奢望人與人之間相親相愛是天真，但我不希望一場棋局，它不該那麽簡單。”
“盧粟，其實我希望存在一個地方……”何塞略帶期望地說，“我不指望爭鬥會消失，但即使是敗寇，下場也不會太糟糕。人不必害怕一腳踏空，摔倒了不會被奪走一切。如果能做到如此，大家是不是不會廝殺得那麽厲害？……我設想的內容還不太清晰，但有一個基礎的想法，‘在輸贏之外，必須有第三條路’，那就是創造更多的選擇。”
盧粟擡頭望何塞，仔細思考他的話。
怪不得何塞能跟蒸汽人簽訂出平等的契約，而不是把他們凝聚成一把武器。
“我想我終於明白你做事的原則了。”盧粟凝視他的真實之眼，“因為你看不到人的強弱，看不到人的身份，你看到是一個個真實的人，跟你一樣的人。你把所有人的性命看作同等重要，包括敵人的。”
“一旦區分敵我，殺戮仇恨在所難免；藐視敵人的性命，殘忍的廝殺就永無止境。”
盧粟想到，事實上，以他的性格來說，何塞的說法聽起來既軟弱又可笑。
放在過去，他一定嗤之以鼻。
可是認認真真地對待他的想法，從他的設立的種種限制出發，就會發現，那是一種非常考驗智力、十分實際的做法。
用下棋比喻，他像是背負諸多經驗的高手，明明可以做到一擊必殺，卻偏偏要一步看十步，只為跟對手下個平局。
又如何塞所說，不只是下棋那麽簡單，殺戮不僅低級，需要承擔的風險及代價極大。
如果有低風險的選擇，多數人會傾向於低風險。
何塞的願望如果能實現，那一定是不那麽冷酷的地方。
連他也有點期待了。
“靠一時的情緒，說著憧憬的話，沒有具體而清晰的規則，很快會恢覆原狀。”盧粟說，“魔法大陸的現狀，許多人的做事習慣，是建立在自然之母這種硬性環境下。何況你的想法不太清晰，你需要許多人來幫助你，重新定義一個沒有自然之母、許多人認同的規則——成為一個國王吧。”盧粟再次建議。
“也許會的，一個國度的自主空間很大，可以做很多事。蒸汽人脫離自然之母，也許人們會排斥他們，魔爐會是他們合法落腳的地方。”何塞肯定說，“但我至多接受成為首領，將軍，而不是國王。”
“一個沒有國王的國度？”
“魔爐有自己的篩選領主的方式，何必多此一舉？憑自己的私心改變這裏的規則，又會多一堆的仇人。”說到這裏，何塞感到好笑，“而且，國王有自己的宮廷，要有自己的繼承人！”
“你好像忘了，”何塞把戒指伸給盧粟看，“我此生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愛人。”
盧粟微微一頓，從容笑起來，拉過何塞，兩人戴戒指的手牽著。
他沒有忘記，但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他從未覺得自己會成為何塞考慮事情的首要條件。
現在他得到肯定。
何況，何塞的話透露了第二個信息，他是他第一個愛人。其實結合他們相處的經歷，何塞生澀的反應，盧粟大致猜到了。無名指上的“鰥夫”刺青，多半出自別的原因。
“好吧。”盧粟狀似不經意地答應著，但他的手漸生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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