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暗湧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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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暗湧不止
陰雲低密，牧宮潺動的清泉折射冷冷的日光，珍稀植物抽出嫩綠的芽，靜靜地像幅油畫。
一行黑魔法師手持純金色的權杖，目光威嚴，從廣場經過。在他們中間，戴方氈帽的學生雙手被縛。一群執事官小步跑著，尾隨其後。
這是一支羈押的隊伍，碰巧撞上的學生連忙側身繞開。
波吉亞的手被捆縛得充血，他似乎感覺不到。
一路上，波吉亞眉目寡淡，目不斜視，安靜地走著。
視線不小心觸及到在附近圍觀的學生，波吉亞有一瞬間的慌亂，他很快偏過頭。
這行人進入公議院，在一條甬道等待，波吉亞仰頭看高聳的穹頂。
穹頂的四角鑲嵌鎏金，錐形的房頂用淡藍及粉色彩繪著飄渺的雲層，寶石做的陣法保證這些雲彩保持鮮艷濕潤的狀態。
前面響起低聲交談，聲音停止之後，黑魔法師走到波吉亞面前：“跟我來。”
“我要被審判了，此時不適合離開。”波吉亞不明所以地回答。
“跟上！”那人嚴厲地呵斥，轉身即走。
其他黑魔法師面無表情，表示他們不知道發生什麽，不打算幹涉這段插曲。
波吉亞抿了抿嘴角，只好跟上去。
繞過多條曲折蜿蜒的小路，黑魔法師推開一扇窄門，用食指示意波吉亞進去。
波吉亞低頭鉆進小門，窄門在他身後關上。
見到臨窗前的青年，波吉亞微微睜大眼：“原來是你。”
尤洛斯認真看著波吉亞，一點點描摹他的臉龐。他還記得波吉亞的肩不堪一握，現在又單薄了，黑魔法袍穿在他身上，輕飄飄的。
剛才波吉亞在人群裏見到的人正是尤洛斯，沒想到他會以這
種方式出現。波吉亞避開他肆無忌憚的打量：“要是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尤洛斯一著急：“這麽不想見到我？不願意對我說什麽嗎？”
“我們能說什麽？”波吉亞想了想，“你跟剛才的人認識？”
“我的家族與他有姻親，我請求他幫忙，他不能拒絕。”尤洛斯解釋。
波吉亞恍然，不再問了。
“你到底發生什麽事？”尤洛斯朝他走近，深深地望著對方，“外面到處在傳，黑魔法盟會搞出一群烏合之眾，攪得烏煙瘴氣。”
“這群褐袍魔法師手段低劣，跟地痞流氓毫無差別。多次闖入民眾的家，騷擾商店，肆意掠奪，濫用暴力。”尤洛斯吐字如吐釘，“由於他們打著黑魔法師的名義，別人被他們威脅索要財物，還不敢逮捕他們。”
尤洛斯恨鐵不成鋼：“他們臭名昭著，犯下累累罪行……直到褐袍魔法師殘忍地殺害弗萊明。公議院準備拿你問責，因為這群褐袍魔法師，正是在你的領導之下！”
波吉亞下意識轉開頭，稍作停頓，他強迫自己跟尤洛斯對視。
“你為什麽沒約束他們，叫他們如此猖獗，敗壞你的聲名！”尤洛斯激動地問，“你不應該想不到。”
“為什麽要約束？按照盟會裏的規則，許多事情都做不成。”波吉亞言辭清晰，“他們會這麽做，恰恰是我希望的。我需要他們的野蠻跟暴力，我希望他們讓人害怕，別人看到他們就想逃跑。這段時間他們做得很好，提出反對的人被關押起來，喜歡多嘴多舌的人已經噤聲，想挺身而出的人打了退堂鼓。”
傳言說波吉亞陰險狡詐，跟喜歡鬧事的“生生不息”派關系緊密。他就像一只瞇眼的狐貍，心腸歹毒，近期屢屢發生沖突事件的背後，一定有他的身影。
尤洛斯本來一個字都不信，但是親耳聽見波吉亞承認，他竟然不感到意外。
“你的家族呢？為什麽我沒看到他們出面？事情鬧得這麽大，他們還沒趕到？”尤洛斯一臉憂慮，心裏有不好的猜測。
“很早之前，我做出決定的時候，寄了一張紙。”波吉亞回答，“我告訴他們，以後我不再跟這個姓氏有關系了。”
“怎麽可能！”尤洛斯根本不相信，“孩子怎麽脫離的了家族？”
波吉亞慢慢看他一會，笑了下，輕飄飄反駁：“看來你很幸福，所以你不相信。其實跟許多貴族家庭一樣，我的父親跟我的母親關系並不好。自從我出生，他們像完成了任務，彼此很少見面，我也很少見到我的父母。”
波吉亞神色自若，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的決定大概會讓他們松口氣。”
尤洛斯難受極了，波吉亞從不提及自己的家庭，他一無所知。乍然聽見他提及這些事，尤洛斯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場景：年幼的波吉亞獨自呆在諾大而空蕩的房間，讀著“魔法會給人帶來幸福”的書籍。到了黑魔法盟會，波吉亞發現那只是一句騙人的話，現實的力量重創他的夢想。
他把自己卷入骯臟的洪流裏，為了什麽？
為了讓別人得到自己沒得到過幸福？
波吉亞大概會嘲笑他的天真，可尤洛斯固執地認為他的猜測是最準確的。
他太想給他一個擁抱，又不得不克制。
尤洛斯不敢再問，生硬轉移話題：“殺害弗萊明，是不是你的命令？”
小窗敞開，迎面吹來一陣風，波吉亞閉目感受著，沒有回答。
尤洛斯看著他的側臉，淡色的薄唇，差一點忘記自己要說的事。
回過神來，尤洛斯握緊拳頭強調：“我不是來譴責你的。這很重要，關系到你是不是會被逮捕關押！”
他無法想象波吉亞公開受審的場景，他會染上汙名，猶如一朵無暇完整的花朵，卻被暴風雨摧殘得支離破碎。
而那時候，審判席外，沒有一個家人揪著心擔憂他是不是被汙蔑，站出來保護他，為他申辯抗議；不會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丟掉光明的前途，以後該怎麽辦。
他只有一個人……
“我想我們聊得太多，我的事與你無關。”波吉亞語氣涼涼的。
他不想告訴尤洛斯太多，開始露出疏離的態度。
尤洛斯怔忡，知道自己不可能從波吉亞口中聽到任何事。
“我知道了。”尤洛斯說。
雖然失望，但在意料之中。
尤洛斯的心重重打鼓，一個決定終於做下。
他走近令他魂牽夢繞的人，態度莊重：“你曾經希望我追隨你，成為你的力量，和你一起參與這些紛爭。”
波吉亞驚訝地回望他。
尤洛斯單膝跪下，低垂頭，右手覆在左胸膛：“我願意向您效勞奔走，請您許諾我以名譽。”
尤洛斯的手臂從寬大的袖口露出，結實強健，腕口套了一圈金與皮革做的護腕。
這一幕波吉亞看得楞怔。
兩人一動不動，時間在他們之間無聲流逝。
波吉亞想說那只是一次玩笑話，不用放在心上。他瞥見外面密布的陰雲，天氣太糟糕了。即將卷起來的風暴吹向所有人，尤洛斯會幸免嗎？
波吉亞猶豫著，舉起戴鐐銬的手，帶出刺耳的鐵鎖鏈撞擊聲響。
他把手放在尤洛斯的肩膀，低聲說道：“我允諾你以名譽，請你伴隨在我的左右，直到我不需要你的那一天。”
尤洛斯註意到他的手因為長時間捆束而腫脹，體溫跟結了冰霜沒什麽區別，冷意透過衣服傳給他。
誓言成立，尤洛斯捉住他的手，試圖溫暖他：“大人，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嗎？”
“誓言的重點是幫助與互勉，沒有主從之分，保持以往的稱呼就好。”波吉亞想掙脫，沒掙脫掉，“放開！”
尤洛斯那一握，他像掉進一汪溫泉，讓他寒毛直豎，心跳加快。
擺脫溫暖的所在，波吉亞感到平靜。
就是這樣，清苦，寒冷，才能讓他保持清醒。
波吉亞遠離兩步，留給他一個孤瘦的背影，“我不需要向審判席申明什麽。褐袍魔法師做下的事，當然要拿我問罪，是不是我下的命令不重要。”
“事關你的名譽，一會在審判席，你可以否認！”
“那我會失去對褐袍魔法師的指揮權。”波吉亞耐心解釋，“道理很簡單，他們惹出災禍，我選擇逃跑。褐袍魔法師會覺得我拋棄他們，今後沒人再信任我。”
“你為什麽要跟這種……”尤洛斯努力克制自己的厭惡，“貪婪又無恥的勢力牽扯上關系？”
“為什麽討厭他們？道貌岸然的元老們滿口虛偽，難道比他們好嗎？”波吉亞提起一個笑，但沒多少笑意，“褐袍魔法師至少真實，他們覺得學習魔法就是實現自己的需求，這一點，我倒是跟他們很像。”
“波吉亞，我知道你希望魔法能幫助大家，但事與願違。”尤洛斯凝視他，“你到底能做什麽？”
“你說的對，眼下的我沒資格做什麽……”波吉亞低落一嘆。
敲門聲驟然響起，打斷他們的對話。
剛才的黑魔法師擰開門把手，提醒說：“快點，時間到了。”
尤洛斯去捉他的衣袖：“別去！”
波吉亞從容避開：“不用擔心，我會沒事的。”
“你會受苦。”
“每個人都在受苦。”波吉亞不以為然。
“波吉亞，別走！”尤洛斯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咬了咬牙問，“有件事我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我想知道那一夜的真相。”
“你喝醉了，就是這樣。”波吉亞直視他的目光，冷靜到淩厲。
他明白地告訴尤洛斯，關於那天晚上只有一種解釋。
除此之外，他不承認。◇
尤洛斯的心密密麻麻地痛起來，哀傷地問：“那好，我再問一個問題。你有一些傳聞跟安德魯有關，很不好聽。你是不是被他脅迫了？”
惱人的門板聲再次叩響，急促又令人慌張。
倉促間，波吉亞下意識否認：“沒有，怎麽可能？我沒那麽愚蠢。”
不等尤洛斯反應，波吉亞推開他的糾纏，先一步離開。
尤洛斯不肯離去，默默跟在他們的隊伍之後，進入公議院的審判大廳。
審判大廳的臺階上，最高位置是不偏不倚公正無私的裁定者之位，擔任任何的職位的人無法入座。
此時一位長者莫妮卡在這張椅子坐下，她出自“原初派”，觀點中正，一向受人尊重。
莫妮卡下方並列的兩張位置，是左方意見與右方意見，代表讚同與反對，表明裁定者必須左右兼聽。
今天這兩張椅子坐的是安德魯與薩曼莎，這二人近日越來越不和，每每碰面劍拔弩張，會選他們完全在波吉亞意料之中。
波吉亞站在大廳的受審席位，神色平淡。
旁觀席位的人不多，尤洛斯幹脆站到波吉亞最近的地方。
他們之間隔得遠，尤洛斯五指抓住一道柵欄，去看波吉亞的側影。
大廳的穹頂，冷冽的五芒星散發幽幽的光芒，薄薄曦光落在波吉亞的臉上，原本蒼白的膚色呈現微微透明感。
三聲木槌定音，審判開始。
在波吉亞的對角席位，執事官手捧文書，陳述今日的宣判案件。
證據確鑿，殺害弗萊明的是一名年輕沖動的褐袍魔法師。二人過去沒有交集，事後查看，更像是一場意外。然而這場意外有諸多疑點，上呈的供詞沒有提及領導者波吉亞，不排除波吉亞對犯罪者有所暗示，但這一類揣測不構成證據。
隨著時間的推進，審判變成對褐袍魔法師以及領導者波吉亞的聲討。多次沖突、暴力事件被一一陳列出來。旁觀席位的黑魔法師們朝莫妮卡叫喊，希望有一些方式約束這群褐袍魔法師。
莫妮卡出聲，終止嗡嗡的討論：“這件事與今日審判無關。”
要制定約束褐袍魔法師的規則，僅僅依靠審判程序遠遠不夠，這項訴求再一次因為黑魔法盟會慣性力量延後推遲。
執事官再度捧起文書，繼續執行審判程序。
波吉亞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這場枯燥的審判，唯一的亮點是安德魯與莎曼薩。
輪到他們發言的時候，他們對波吉亞的態度奇怪地一致：波吉亞無罪。
安德魯看起來平靜，實則憤怒：“簡直胡說，今天的審判缺乏根據！一群烏合之眾，沒有黑魔法盟會的承認，又不成樣子，不過是自成一體的組織。怎麽會跟我們的學生扯上關系！一個學生能做什麽！”
“胡扯！安德魯罔顧事實！”旁觀席位嘩然一片，大喊起來表示反對，“他與褐袍魔法師的聯系每個人都知道！”
還有一部分憤怒的情緒沖向波吉亞：“狐貍！說謊者！殺人犯！”
合理的陳述贏得認同，偏頗的言論引起反感。
安德魯維護波吉亞的發言，確定了公眾的猜測，
鞏固波吉亞與“生生不息派”的關系，還給他惹出流言蜚語。
今天的旁觀席位有弗萊明的擁躉，哪怕他死後，執意為他的死亡追尋原因。臺上臺下，沒有一個人真正站在他那一邊，波吉亞抿一抿嘴角，他有身處原野的空蕩感。
尤洛斯聽著別人對波吉亞的汙蔑，抓握柵欄的手，骨節泛白。
莎曼薩站起身，手覆蓋在一本法典上：“這起事件顯然是偶然事故，不應該牽連到領導者。”
坐在高位的莫妮卡，左右看他們，若有所思。
理想的處理方式，審判大廳應該解散褐袍魔法師這個組織，剝除波吉亞的學生身份，將他從黑魔法盟會除名。
莫妮卡不能無視左右席位的意見，在最後作出的罪名上有所減輕，宣布：“殺害黑魔法師是重罪，犯罪者處死。波吉亞作為學院的黑魔法學生，不安分學習，在與學院之外興建組織勢力，又因領導約束不力，間接造成黑魔法師的死亡事件。依據學院對學生的規則，將波吉亞投入學生監獄，服役半年，以儆效尤，可有異議？”
波吉亞輕聲答應：“沒有異議。”
又一次三聲木錘響，冷酷的定罪之音在大廳回蕩。
審判結束，眾人陸續起身，準備散場。
隔著一道長欄柵，尤洛斯疾步追著，出聲叫他：“波吉亞，我一直在這裏，我在看著你，你還有我！”
波吉亞身形一頓，在受審的位置看不到尤洛斯，沒想到他在這裏。
審判大廳的柵欄之外，一般是親朋好友呆在那裏，他從未想過今天的受審會有人來看，一個會擔心自己的人。
身後的人在催促，波吉亞沒有回答，被黑魔法師帶著進入另一道門。
尤洛斯跟到無路可走，遙望波吉亞消失的方向，待到審判大廳的火光熄滅。
半年光陰稍縱即逝。
一個寂寥的午後，波吉亞從學生監獄出來，許久不見太陽，他被室外強烈的光線刺痛。
波吉亞不太好的眼睛等了很長時間恢覆聚焦，才看見尤洛斯站在他的面前。
說是隔著學生監獄，他們的聯絡沒有減少。相反，他們的交流變多了。波吉亞自己不能活動，分出一部分事務給他。
波吉亞緩慢打量尤洛斯，在各種事件的錘煉下，他的氣質沈穩不少。
“終於把你等出來了，在裏面過得還好嗎？”尤洛斯輕聲問。
“說事情吧。”
尤洛斯說的第二句：“在一個晚上，安德魯因為火系魔法的爆炸身亡，他們說，又是褐袍魔法師幹的。”
波吉亞無所謂地點點頭，這一次無人能審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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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見的多，但有沒有解決的辦法？我見過的一個解決方式是De Interpretatione by Aristotle，他把類似預言納入邏輯範疇，作真假討論。
當時覺得這麽想很有意思，所以開篇會寫成那樣。
何塞的思路寫得還算簡單，他最後得出的結論貼合De Interpretatione裏那句“假設我們采取某種路線，就會得到某種結果”。
處於何塞的情況，什麽都不做比較好，進行到這一章，他顯然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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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低密，牧宮潺動的清泉折射冷冷的日光，珍稀植物抽出嫩綠的芽，靜靜地像幅油畫。
一行黑魔法師手持純金色的權杖，目光威嚴，從廣場經過。在他們中間，戴方氈帽的學生雙手被縛。一群執事官小步跑著，尾隨其後。
這是一支羈押的隊伍，碰巧撞上的學生連忙側身繞開。
波吉亞的手被捆縛得充血，他似乎感覺不到。
一路上，波吉亞眉目寡淡，目不斜視，安靜地走著。
視線不小心觸及到在附近圍觀的學生，波吉亞有一瞬間的慌亂，他很快偏過頭。
這行人進入公議院，在一條甬道等待，波吉亞仰頭看高聳的穹頂。
穹頂的四角鑲嵌鎏金，錐形的房頂用淡藍及粉色彩繪著飄渺的雲層，寶石做的陣法保證這些雲彩保持鮮艷濕潤的狀態。
前面響起低聲交談，聲音停止之後，黑魔法師走到波吉亞面前：“跟我來。”
“我要被審判了，此時不適合離開。”波吉亞不明所以地回答。
“跟上！”那人嚴厲地呵斥，轉身即走。
其他黑魔法師面無表情，表示他們不知道發生什麽，不打算幹涉這段插曲。
波吉亞抿了抿嘴角，只好跟上去。
繞過多條曲折蜿蜒的小路，黑魔法師推開一扇窄門，用食指示意波吉亞進去。
波吉亞低頭鉆進小門，窄門在他身後關上。
見到臨窗前的青年，波吉亞微微睜大眼：“原來是你。”
尤洛斯認真看著波吉亞，一點點描摹他的臉龐。他還記得波吉亞的肩不堪一握，現在又單薄了，黑魔法袍穿在他身上，輕飄飄的。
剛才波吉亞在人群裏見到的人正是尤洛斯，沒想到他會以這
種方式出現。波吉亞避開他肆無忌憚的打量：“要是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尤洛斯一著急：“這麽不想見到我？不願意對我說什麽嗎？”
“我們能說什麽？”波吉亞想了想，“你跟剛才的人認識？”
“我的家族與他有姻親，我請求他幫忙，他不能拒絕。”尤洛斯解釋。
波吉亞恍然，不再問了。
“你到底發生什麽事？”尤洛斯朝他走近，深深地望著對方，“外面到處在傳，黑魔法盟會搞出一群烏合之眾，攪得烏煙瘴氣。”
“這群褐袍魔法師手段低劣，跟地痞流氓毫無差別。多次闖入民眾的家，騷擾商店，肆意掠奪，濫用暴力。”尤洛斯吐字如吐釘，“由於他們打著黑魔法師的名義，別人被他們威脅索要財物，還不敢逮捕他們。”
尤洛斯恨鐵不成鋼：“他們臭名昭著，犯下累累罪行……直到褐袍魔法師殘忍地殺害弗萊明。公議院準備拿你問責，因為這群褐袍魔法師，正是在你的領導之下！”
波吉亞下意識轉開頭，稍作停頓，他強迫自己跟尤洛斯對視。
“你為什麽沒約束他們，叫他們如此猖獗，敗壞你的聲名！”尤洛斯激動地問，“你不應該想不到。”
“為什麽要約束？按照盟會裏的規則，許多事情都做不成。”波吉亞言辭清晰，“他們會這麽做，恰恰是我希望的。我需要他們的野蠻跟暴力，我希望他們讓人害怕，別人看到他們就想逃跑。這段時間他們做得很好，提出反對的人被關押起來，喜歡多嘴多舌的人已經噤聲，想挺身而出的人打了退堂鼓。”
傳言說波吉亞陰險狡詐，跟喜歡鬧事的“生生不息”派關系緊密。他就像一只瞇眼的狐貍，心腸歹毒，近期屢屢發生沖突事件的背後，一定有他的身影。
尤洛斯本來一個字都不信，但是親耳聽見波吉亞承認，他竟然不感到意外。
“你的家族呢？為什麽我沒看到他們出面？事情鬧得這麽大，他們還沒趕到？”尤洛斯一臉憂慮，心裏有不好的猜測。
“很早之前，我做出決定的時候，寄了一張紙。”波吉亞回答，“我告訴他們，以後我不再跟這個姓氏有關系了。”
“怎麽可能！”尤洛斯根本不相信，“孩子怎麽脫離的了家族？”
波吉亞慢慢看他一會，笑了下，輕飄飄反駁：“看來你很幸福，所以你不相信。其實跟許多貴族家庭一樣，我的父親跟我的母親關系並不好。自從我出生，他們像完成了任務，彼此很少見面，我也很少見到我的父母。”
波吉亞神色自若，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的決定大概會讓他們松口氣。”
尤洛斯難受極了，波吉亞從不提及自己的家庭，他一無所知。乍然聽見他提及這些事，尤洛斯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場景：年幼的波吉亞獨自呆在諾大而空蕩的房間，讀著“魔法會給人帶來幸福”的書籍。到了黑魔法盟會，波吉亞發現那只是一句騙人的話，現實的力量重創他的夢想。
他把自己卷入骯臟的洪流裏，為了什麽？
為了讓別人得到自己沒得到過幸福？
波吉亞大概會嘲笑他的天真，可尤洛斯固執地認為他的猜測是最準確的。
他太想給他一個擁抱，又不得不克制。
尤洛斯不敢再問，生硬轉移話題：“殺害弗萊明，是不是你的命令？”
小窗敞開，迎面吹來一陣風，波吉亞閉目感受著，沒有回答。
尤洛斯看著他的側臉，淡色的薄唇，差一點忘記自己要說的事。
回過神來，尤洛斯握緊拳頭強調：“我不是來譴責你的。這很重要，關系到你是不是會被逮捕關押！”
他無法想象波吉亞公開受審的場景，他會染上汙名，猶如一朵無暇完整的花朵，卻被暴風雨摧殘得支離破碎。
而那時候，審判席外，沒有一個家人揪著心擔憂他是不是被汙蔑，站出來保護他，為他申辯抗議；不會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丟掉光明的前途，以後該怎麽辦。
他只有一個人……
“我想我們聊得太多，我的事與你無關。”波吉亞語氣涼涼的。
他不想告訴尤洛斯太多，開始露出疏離的態度。
尤洛斯怔忡，知道自己不可能從波吉亞口中聽到任何事。
“我知道了。”尤洛斯說。
雖然失望，但在意料之中。
尤洛斯的心重重打鼓，一個決定終於做下。
他走近令他魂牽夢繞的人，態度莊重：“你曾經希望我追隨你，成為你的力量，和你一起參與這些紛爭。”
波吉亞驚訝地回望他。
尤洛斯單膝跪下，低垂頭，右手覆在左胸膛：“我願意向您效勞奔走，請您許諾我以名譽。”
尤洛斯的手臂從寬大的袖口露出，結實強健，腕口套了一圈金與皮革做的護腕。
這一幕波吉亞看得楞怔。
兩人一動不動，時間在他們之間無聲流逝。
波吉亞想說那只是一次玩笑話，不用放在心上。他瞥見外面密布的陰雲，天氣太糟糕了。即將卷起來的風暴吹向所有人，尤洛斯會幸免嗎？
波吉亞猶豫著，舉起戴鐐銬的手，帶出刺耳的鐵鎖鏈撞擊聲響。
他把手放在尤洛斯的肩膀，低聲說道：“我允諾你以名譽，請你伴隨在我的左右，直到我不需要你的那一天。”
尤洛斯註意到他的手因為長時間捆束而腫脹，體溫跟結了冰霜沒什麽區別，冷意透過衣服傳給他。
誓言成立，尤洛斯捉住他的手，試圖溫暖他：“大人，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嗎？”
“誓言的重點是幫助與互勉，沒有主從之分，保持以往的稱呼就好。”波吉亞想掙脫，沒掙脫掉，“放開！”
尤洛斯那一握，他像掉進一汪溫泉，讓他寒毛直豎，心跳加快。
擺脫溫暖的所在，波吉亞感到平靜。
就是這樣，清苦，寒冷，才能讓他保持清醒。
波吉亞遠離兩步，留給他一個孤瘦的背影，“我不需要向審判席申明什麽。褐袍魔法師做下的事，當然要拿我問罪，是不是我下的命令不重要。”
“事關你的名譽，一會在審判席，你可以否認！”
“那我會失去對褐袍魔法師的指揮權。”波吉亞耐心解釋，“道理很簡單，他們惹出災禍，我選擇逃跑。褐袍魔法師會覺得我拋棄他們，今後沒人再信任我。”
“你為什麽要跟這種……”尤洛斯努力克制自己的厭惡，“貪婪又無恥的勢力牽扯上關系？”
“為什麽討厭他們？道貌岸然的元老們滿口虛偽，難道比他們好嗎？”波吉亞提起一個笑，但沒多少笑意，“褐袍魔法師至少真實，他們覺得學習魔法就是實現自己的需求，這一點，我倒是跟他們很像。”
“波吉亞，我知道你希望魔法能幫助大家，但事與願違。”尤洛斯凝視他，“你到底能做什麽？”
“你說的對，眼下的我沒資格做什麽……”波吉亞低落一嘆。
敲門聲驟然響起，打斷他們的對話。
剛才的黑魔法師擰開門把手，提醒說：“快點，時間到了。”
尤洛斯去捉他的衣袖：“別去！”
波吉亞從容避開：“不用擔心，我會沒事的。”
“你會受苦。”
“每個人都在受苦。”波吉亞不以為然。
“波吉亞，別走！”尤洛斯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咬了咬牙問，“有件事我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我想知道那一夜的真相。”
“你喝醉了，就是這樣。”波吉亞直視他的目光，冷靜到淩厲。
他明白地告訴尤洛斯，關於那天晚上只有一種解釋。
除此之外，他不承認。◇
尤洛斯的心密密麻麻地痛起來，哀傷地問：“那好，我再問一個問題。你有一些傳聞跟安德魯有關，很不好聽。你是不是被他脅迫了？”
惱人的門板聲再次叩響，急促又令人慌張。
倉促間，波吉亞下意識否認：“沒有，怎麽可能？我沒那麽愚蠢。”
不等尤洛斯反應，波吉亞推開他的糾纏，先一步離開。
尤洛斯不肯離去，默默跟在他們的隊伍之後，進入公議院的審判大廳。
審判大廳的臺階上，最高位置是不偏不倚公正無私的裁定者之位，擔任任何的職位的人無法入座。
此時一位長者莫妮卡在這張椅子坐下，她出自“原初派”，觀點中正，一向受人尊重。
莫妮卡下方並列的兩張位置，是左方意見與右方意見，代表讚同與反對，表明裁定者必須左右兼聽。
今天這兩張椅子坐的是安德魯與薩曼莎，這二人近日越來越不和，每每碰面劍拔弩張，會選他們完全在波吉亞意料之中。
波吉亞站在大廳的受審席位，神色平淡。
旁觀席位的人不多，尤洛斯幹脆站到波吉亞最近的地方。
他們之間隔得遠，尤洛斯五指抓住一道柵欄，去看波吉亞的側影。
大廳的穹頂，冷冽的五芒星散發幽幽的光芒，薄薄曦光落在波吉亞的臉上，原本蒼白的膚色呈現微微透明感。
三聲木槌定音，審判開始。
在波吉亞的對角席位，執事官手捧文書，陳述今日的宣判案件。
證據確鑿，殺害弗萊明的是一名年輕沖動的褐袍魔法師。二人過去沒有交集，事後查看，更像是一場意外。然而這場意外有諸多疑點，上呈的供詞沒有提及領導者波吉亞，不排除波吉亞對犯罪者有所暗示，但這一類揣測不構成證據。
隨著時間的推進，審判變成對褐袍魔法師以及領導者波吉亞的聲討。多次沖突、暴力事件被一一陳列出來。旁觀席位的黑魔法師們朝莫妮卡叫喊，希望有一些方式約束這群褐袍魔法師。
莫妮卡出聲，終止嗡嗡的討論：“這件事與今日審判無關。”
要制定約束褐袍魔法師的規則，僅僅依靠審判程序遠遠不夠，這項訴求再一次因為黑魔法盟會慣性力量延後推遲。
執事官再度捧起文書，繼續執行審判程序。
波吉亞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這場枯燥的審判，唯一的亮點是安德魯與莎曼薩。
輪到他們發言的時候，他們對波吉亞的態度奇怪地一致：波吉亞無罪。
安德魯看起來平靜，實則憤怒：“簡直胡說，今天的審判缺乏根據！一群烏合之眾，沒有黑魔法盟會的承認，又不成樣子，不過是自成一體的組織。怎麽會跟我們的學生扯上關系！一個學生能做什麽！”
“胡扯！安德魯罔顧事實！”旁觀席位嘩然一片，大喊起來表示反對，“他與褐袍魔法師的聯系每個人都知道！”
還有一部分憤怒的情緒沖向波吉亞：“狐貍！說謊者！殺人犯！”
合理的陳述贏得認同，偏頗的言論引起反感。
安德魯維護波吉亞的發言，確定了公眾的猜測，
鞏固波吉亞與“生生不息派”的關系，還給他惹出流言蜚語。
今天的旁觀席位有弗萊明的擁躉，哪怕他死後，執意為他的死亡追尋原因。臺上臺下，沒有一個人真正站在他那一邊，波吉亞抿一抿嘴角，他有身處原野的空蕩感。
尤洛斯聽著別人對波吉亞的汙蔑，抓握柵欄的手，骨節泛白。
莎曼薩站起身，手覆蓋在一本法典上：“這起事件顯然是偶然事故，不應該牽連到領導者。”
坐在高位的莫妮卡，左右看他們，若有所思。
理想的處理方式，審判大廳應該解散褐袍魔法師這個組織，剝除波吉亞的學生身份，將他從黑魔法盟會除名。
莫妮卡不能無視左右席位的意見，在最後作出的罪名上有所減輕，宣布：“殺害黑魔法師是重罪，犯罪者處死。波吉亞作為學院的黑魔法學生，不安分學習，在與學院之外興建組織勢力，又因領導約束不力，間接造成黑魔法師的死亡事件。依據學院對學生的規則，將波吉亞投入學生監獄，服役半年，以儆效尤，可有異議？”
波吉亞輕聲答應：“沒有異議。”
又一次三聲木錘響，冷酷的定罪之音在大廳回蕩。
審判結束，眾人陸續起身，準備散場。
隔著一道長欄柵，尤洛斯疾步追著，出聲叫他：“波吉亞，我一直在這裏，我在看著你，你還有我！”
波吉亞身形一頓，在受審的位置看不到尤洛斯，沒想到他在這裏。
審判大廳的柵欄之外，一般是親朋好友呆在那裏，他從未想過今天的受審會有人來看，一個會擔心自己的人。
身後的人在催促，波吉亞沒有回答，被黑魔法師帶著進入另一道門。
尤洛斯跟到無路可走，遙望波吉亞消失的方向，待到審判大廳的火光熄滅。
半年光陰稍縱即逝。
一個寂寥的午後，波吉亞從學生監獄出來，許久不見太陽，他被室外強烈的光線刺痛。
波吉亞不太好的眼睛等了很長時間恢覆聚焦，才看見尤洛斯站在他的面前。
說是隔著學生監獄，他們的聯絡沒有減少。相反，他們的交流變多了。波吉亞自己不能活動，分出一部分事務給他。
波吉亞緩慢打量尤洛斯，在各種事件的錘煉下，他的氣質沈穩不少。
“終於把你等出來了，在裏面過得還好嗎？”尤洛斯輕聲問。
“說事情吧。”
尤洛斯說的第二句：“在一個晚上，安德魯因為火系魔法的爆炸身亡，他們說，又是褐袍魔法師幹的。”
波吉亞無所謂地點點頭，這一次無人能審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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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見的多，但有沒有解決的辦法？我見過的一個解決方式是De Interpretatione by Aristotle，他把類似預言納入邏輯範疇，作真假討論。
當時覺得這麽想很有意思，所以開篇會寫成那樣。
何塞的思路寫得還算簡單，他最後得出的結論貼合De Interpretatione裏那句“假設我們采取某種路線，就會得到某種結果”。
處於何塞的情況，什麽都不做比較好，進行到這一章，他顯然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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