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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朝自然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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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朝自然開槍

國王喪禮的鐘聲餘韻回蕩。

一行披著兜帽的趕路人,與人群的潮流逆行。

他們把帽檐拉得很低。

“殿下……殿下!”馬佩爾小聲喊道,“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耶利姆已死,覆國最好的時機出現,馬佩爾不懂他們為什麽離城市越來越遠。

“如果你希望我早點死,”兜帽拉開一角,萊曼對她溫和一笑,“那就大聲喊出我的名字。”⌒

馬佩爾赫然噤聲。

萊曼拽下兜帽,低頭繼續向前走。

逃亡的大臣們無數次告訴他,他將站在一處高塔,俯瞰自己的城堡,臣民,以及綿延不絕的國土。

他們向萊曼描繪王城裏的細節,白堊塗抹的城墻,河岸旁的水車,一座三層樓高的箭塔,一家商店別出心裁地用彩色玻璃裝飾屋頂,以及豎立紀念碑的黑色湖泊。

萊曼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就明白了,逃亡的大臣一直向他傾訴的,是存在於過去的王城。

而他們提及的地方,已經煙消雲散。

真正的城市早發生改變,就如它更名為鳶尾城,黑羊國王的統治早就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裏。

周遭密集的民眾理應是萊曼的臣民,可是他們把萊曼當成討人厭的過路人,推擠著搖晃著,不往他身上投註一眼。

萊曼的耳邊是民眾的高喊聲,哭泣,啜泣以及歡樂的叫喊,牽動他們情緒的是萊曼的殺父仇人,他們趕著去遙望國王的喪禮。

獵獵的風吹動他們的兜帽,萊曼的眼眶發熱,說不清楚的哀愁揉雜他的情緒。

因為他感到,這裏不屬於他,而他恐怕也不能在這裏生活。

聰明的大臣們也想到這一點,他們向懵懂的年輕人說:“即使不為了王座,你也要為你的父親報仇。”

一行人騎上駱駝,一蹄一蹄,踱出城墻的關口。

“人們總說我必須當上國王,才能為我的父親報仇。”萊曼對伴隨在身旁的侍從們說,“實際上我只需要殺死耶利姆就可以了,至於其他,都是堆積在我身上的野心罷了。”

萊曼向後一看:“只要人們以為耶利姆死於黑羊國王的詛咒,是不是真的被他的孩子毒死,有什麽關系?”

微弱的聲音被風卷走,消失不見。

“領主,您在看什麽?”圖娜小聲詢問,因為眼鏡的遮擋,她看不清何塞的樣子。

辦公室的窗前,何塞的手從褲兜拿出,朝遠方一指:“魔爐的火焰,是不是比從前紅?”

雲層被火焰燒成深灰,渾濁不堪,還在吸入濃重的霧霭。

從千百只煙囪發出的紅光取代太陽,成為天際最亮的地方。

何塞在眺望,目之所及,這座古老的城市陰影加深,灰褐的房屋變黑,屋頂上方漆黑的鐵管道映得艷若鮮血。

光線黯淡,居住的房屋透出微弱火光,白天仍需要點燈。

街道憧憧人影,大家縮頸低頭趕路。

空中沸沸揚揚的,像下著雪,落在手心裏撚開,是燃盡後的粉塵。

圖娜將眼前的一切跟記憶作對比,點點頭:“是比從前暗了。”

魔爐再次開爐了,進入比以往還要昏暗的時刻。

“時間差不多了,別讓大家久等,我們走吧。”何塞說。

“嗯。”盧粟答應著,手裏提一盞燈。

三人一路,來到一處全新建造的場所。

齒輪帶動絞盤,鏈條轉動,發出哢嗒哢嗒的契合聲,振動的力量傳向大地。

感受地底的震蕩,有時何塞會產生一種錯覺,底下像藏著一顆心臟

,規律而緩慢地跳動。

城市與道路與往日一樣,但是所有魔爐人知道,近期的魔爐領主何塞作了一項新的計劃。

因為這場新計劃,魔爐將變得不同。

三個人踏入的地方,被暗黃的塵埃籠罩,高不見穹頂,周遭不見圍墻。

盧粟手中的燈盞僅能照亮方寸之地。

燈光照見的地方,隱約可見的管道奢靡而浪費地布置,細密周正地排列,向黑不見底的地方延伸。

少部分的管道相接之處,洇出絲縷白汽。

地底與管道散發著熱量,熱風裏夾纏稀薄微小的鼓噪聲。

到處是新施工的痕跡,實用是首要考慮,與美觀毫無關聯。

整塊區域顯示不出重點,四周蒼茫而荒涼,這裏被鋼與鐵所統治,看不見任何生命的氣息。

何塞一行人攀爬數千道螺旋鐵梯,周轉數十道鐵道走廊,繞過堆放整齊切段的鋼鐵與銅管。

他們在一段尚未完工的鐵橋盡頭停下。

許多人在那裏等著,在他們的頭頂,懸吊一幅巨型五芒星結構的機械鐘擺。

只看一眼,叫人眼暈。

黃銅機械鐘擺仿佛窮盡制造者的想象力,暴露在外的線條與機括結構,極盡繁覆,令人眩目。

鐘擺的一處暗圈飛似的極速旋轉,順暢絲滑。

不過這種炫技式的機巧,在另一種事物的對比下,不再具有吸引力。

何塞低頭向下看。

在鐵橋的底端,基地建造差不多了,人們可以通過雛型,預見它最終的模樣。

它還沒有獲得名字。

巨型造物是一座鉚釘相接的鉛灰色金屬巨粅,底部直接接觸燃燒的地火。鏈接地面與地火的一圈是一座齒輪,所有覆雜的機械結構,第一次被隱藏在內部。

從何塞的角度看,巨型造物宛如一座機械的火山口,中心暗紅色律動閃爍,像是在預備一場歇斯底裏地爆發。

他們這群站在半空中的人,在這龐然大物前渺小得如同螞蟻。

四周散亂的擺設,搭建的手腳架沒影響巨型造物的規整,或者說,它在這廣袤無際的虛無空間裏,宛如矗立不動的原點,仿佛接近永恒。

何塞見過很多次,對這令人震撼的壯觀免疫了,他朝人群看看:“大家都到齊了?”

紅列檢查一圈,一一點過,答應:“是。”

“開始吧。”何塞宣布。

鐵橋上,列阿察揮動一面旗幟。

底下的一個人見到信號,跑向一面鋼鐵壁墻,轉動閥門。

數不清的人湧出來,觀看巨型造物的試運行。

塵埃四起,地火四周的齒輪運轉,每一根鏈扣被精心地設計,運動起來疏密均勻,連起伏也是驚人地一致。

它的運動軌跡很好地引導人們的視線。

每一圈齒輪轉到一定地方,卡扣適時響起,一道機括被打開。

厚重的齒輪猶如波紋般一圈一圈漸次起伏,仿如蓄力,直到熱量積累到規定閾值。

閥門一開,白汽蒸出,氤氳直沖天際。

一路走下來,鋪陳管道延伸的終點是這座齒輪。燃燒到極致頃刻間產生的巨幅熱量,輸向層層排序的管道,地底的紅光驟然高亮。

浩渺的水蒸汽散去,一場試行成功結束,大家久久不能言語。

所有註視這一場景的人,觀感得到極大的滿足,無不拜服於這一幕沖擊。

“推進的‘十’的技術鎖鏈一旦被解禁,推進到百不再是問題。”簡的介紹打破沈默,“為了使構想成真,我們與多位制造大師建造這座機械。它的順利運行,成功實現我們的技術。”

“剛才它釋放的是蒸汽,是一種新的動力源。”話說到這裏,簡略略停頓,轉而對何塞說,“這是我們步入以‘百’為單位的歷史性時刻。”

“‘百’啊……”何塞幽幽嘆息,誰也不明白他的憂慮。

潘陷在震撼情緒裏,輕聲細語地點評:“真難想象,這個東西不是自然之母的雙手創造出來,放在人面前的神秘事物,人只能被動地探究與認識。也不是為了向自然之母獻媚的無用建築——它竟然是人造的。”

“是的。”簡解答說,“眼前的這座巨型造物是前所未有的奇跡,完完全全由人所造。它的每一處設計出自於人的思考,它的制造與布置出自於人的雙手,它是人的智慧所凝結的藝術品……我想,也唯有人才能懂得它。”

最為關鍵的地方,何塞想到,它是人類的智慧尤其是理性中的秩序,極致的具象化展現,崇尚秩序與理性的人無不被它吸引。

因此,它是一個能讓黑白魔法師與魔爐人同時欣賞並且追捧的事物。

“該給它命名了。”紅列想了想,提議說,“不論是造型,還是它的功能,我覺得最貼近的比喻,它像人體裏的心臟。”

無人反對這一聯想,何塞作出決定:“那就取名為‘機心’吧。”

鋼鐵“機心”原型龐大,卻也可以縮小,作其他用途。

以蒸汽作新的動力源,第一件事是取代常規普通的武器。

一群人轉移到室外,進行新一輪的測試。

簡遞給何塞一把全新的蒸汽槍。

與之前的手槍有些微差異,但它的動力源不再是一根簡易的繩索,而是蒸汽。

考慮到動力過載,蒸汽槍配備消音器,因此槍口格外修長。

“子彈用的普通火藥。”簡說。

“嗯。”何塞接過,掂掂重量,比想象的要輕。

他擡手平舉手槍,目標瞄準太陽。

無人看見混沌鏡片下,那雙黑金色的眼睛越過昏黃的太陽,凝視遙遠的深邃虛空之處。

當他扣下扳機,槍身位置的傳動鏈帶帶動齒輪飛速旋轉,手柄的末端噴出幾縷白蒸汽。

明明安靜無聲,人們卻感到眼前場景發生輕微扭曲,像波動了一瞬。

子彈當然打不中天空懸掛的太陽,但飛得極遠,擊中斜坡上一塊黑巖石。

生長在崖邊的黑巖石,嶙峋堅硬,刀劍難撼,曾經給無數人帶來麻煩。

在場所有人都記得,米拉的士兵曾在黑巖石吃過的大虧。

此時,被擊中的黑巖石首先豁開一道裂紋,緊接著無數道裂紋如細密的蛛網般顯現。

人們以為黑巖石即將碎裂,黑巖石的內部剛剛亮起紅光。

接下來黑巖石就如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捏住,粉碎成渣。

與欣賞“機心”運轉時的沈默不同,思緒不停地在各人心裏翻飛。

有了先前的對比,這場實驗沒什麽奇特的地方,只不過再一次驗證另一個想法:最大值推進至“百”,意味著蒸汽槍的能量遠遠超過魔法。

人們不再受制於人的體能與教育的限制,就可以掌握一種超級能量。

“這就是你準備讓我看到的風景!”潘在心底自言自語,“這個願望,是我們不敢想,但又隱隱渴望的事。何塞,你朝自然開槍的一瞬,我終於明白你的企圖……何等的野心!”

之前潘覺得何塞在踐踏她的觀念,此時何塞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可是過去從未受過質疑的觀念、她的信仰、她所依賴的對象自行土崩瓦解了。倒塌的粉塵如眼前的飛灰一般,淩亂無序。

潘瘦小的肩膀輕輕顫唞,她感到膽寒,又感到無盡的孤獨,眼睫泛起淚水。

而這僅僅是開始。

這份傾倒之力帶著她一起下墜,失去支撐的她感到強烈的眩暈。

潘的腦海裏反覆回響那天的對話,何塞充滿遠見、又堅定無比的聲音向她命令:再也不會有人給你指導,找到你的錨點,站起來!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一個男人小步跑過來,又不敢闖入這片氣氛靜謐的禁地,在遠處徘徊不前。◎本◎作◎品◎由◎

“什麽事?”何塞發現了他。

“有兩封信件寄到。”那人擦著滿頭大汗,報告說,“一封黑信,一封白信。”

眾人面面相覷,黑白魔法盟會的信件到了。

“你們去吧,我想給甘達寫一封信。”簡對何塞說,“那時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現在可以把好消息告訴她了。”

“好。”何塞答應著,見到他眼下的烏青,忍不住關心,“你也要註意身體。”

那天飲宴過後,甘達與提努人拿到他們所需要的武器,在一個清晨登船離開。

何塞提出新計劃後,簡如他話裏所提到的,拼命地將最大值向前推進。

他成功了,卻愈加沈默。

簡看看何塞手裏的蒸汽槍,神思恍惚:“不知怎的,我想起當初你我在武器上的分歧,想起你下令停爐。我現在覺得,那時你的想法是對的。”

簡嘆一口氣,掉首離去。

何塞與盧粟並肩,往議會大廳走。

“你怎麽看待它?”何塞把蒸汽槍送到盧粟面前。

盧粟沒去接,只看一眼:“它讓我的佩劍,讓魔法師的法杖看起來很可笑。”

“蒸汽槍的外觀與火繩銃沒有太大的區別。”何塞低垂眼說。

“原先我不太喜歡火繩銃,而蒸汽槍,有一種很新穎的氣息。”盧粟斟酌著說法,“我想我不太喜歡那種氣息。”

“但它有必要出現,對嗎?”何塞望著他。

“對你而言,是的。”盧粟對他微笑,“那麽對我也是。”

何塞被他的笑晃得楞神,他側開臉,不再追問下去。

博覽廳高聳的大門被推開,燈火一盞接一盞點亮。

耶利姆是國王,他不會坐那張平衡之椅。何況平衡之椅狹長的椅背上雕琢魔法權杖,一端是黑魔法,一端是白魔法,他把平衡之椅視作一坨鐵垃圾。在占領的期間,平衡之椅遭受一次焚燒,那點火勢在鋼鐵椅上留下焦黑的痕跡,之後鋼鐵椅被送到別的地方。

現在博覽廳恢覆從前的樣子,沈重莊嚴的平衡之椅等待它真正的主人,何塞走向自己的位置。

因為天氣古怪的緣故,天空呈現半明半暗的狀態。

博覽廳十二扇長窗全開,一半明亮如晝,一半陰暗如墨。

盧粟看見,端坐在平衡之椅的何塞,身後猶如展開兩扇一白一黑的翅膀,躍躍欲飛。

“把信拿過來。”何塞說。

兩封來自黑白魔法盟會信件擺在他的面前,信裏的內容,跟潘說得一模一樣。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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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傳導式的黑魔法還是循環式白魔法的特性,有決定論色彩。決定論是一個哲學觀點,強調事物之間(特別是)因果關系。

決定論主要跟認識相關,一般用在哲學跟自然科學上,比如愛因斯坦寫過“你信仰投骰子的上帝,我卻信仰完備的定律和秩序”?

那時期的科學家受決定論影響很深?對秩序與規律的向往,大概是人的一種天性。

小說裏,魔法來自自然之母,認為自然之母是初始之源,加以推崇。而反魔法(混亂與無規律),是魔法(決

定論-因果關系)的反面。之前寫過二者的區別,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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