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應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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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應驗
尤洛斯做著旖麗的美夢。
夢境裏的身體羸弱，顏色蒼白，被自己攬在懷裏，意外溫順。
尤洛斯的靈魂發著飄，不受控制地絮絮叨叨，他模糊記得自己說：“你眼睛不好，為什麽一個人走夜路？我牽你。”
夢是看不清晰的朦朧，少年擡起頭，淡色的薄唇抿著。
尤洛斯拼命想看清楚他的臉，只是越努力越失望。
少年卻主動迎上來，親吻尤洛斯。
尤洛斯做不到拒絕，少年像一團輕柔的薄霧，是春天清晨的潮濕。尤洛斯遏制著身體裏胡亂沖撞的躁動，他需要溫涼，需要對方的安撫。
吝嗇的少年只印下一吻，尤洛斯覺得不夠，強制捉住他的手腕。
他們跌入松軟隱秘的絲繭，跟世界切斷聯系。
兩人偷偷接吻，進而緊密地擁抱，又不止如此。
少年看出尤洛斯身體裏的巖
漿在燃燒，用涼涼的手指觸摸他。撥弄尤洛斯因為翻滾著巖漿而滾燙的地方，他有魔力把煩躁不安的巖漿變成清泉。
尤洛斯被少年安穩地懷抱著，沈入靜謐的深海，慢慢安靜。
剛才怎麽都看不清楚的臉，在一個恍惚的睜眼間，看得分明。
少年竟然是波吉亞。
怎麽會是波吉亞？他那麽聰慧且孤傲，怎麽可能跟他躲在一個絲繭裏？
尤洛斯的心慌像燃盡的火焰般倏忽跳動，他應該感到驚惶。那是他的同學，是不被允許的禁忌。他不清楚為什麽是禁忌，但在牧宮，從沒出過這樣的事。
他們要朝夕相處的啊，尤洛斯唾罵自己，可他們好像很久沒見了。
少年在笑，那種笑是一種是期待，又帶著憂傷。
尤洛斯看得心臟怦怦直跳，第一眼就吸引自己的波吉亞，對方也時刻註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嗎？
“可是我躲著你，你也躲著我。”尤洛斯說。
但是為什麽？
他希望能經常見波吉亞，但他不能去找，因為他們很契合。
不是傳球式你來我往的默契，而是清醒地明白不可以、回避似的默契。
太危險了。
尤洛斯不清楚前方是什麽，卻預先看見四周布滿荊棘。
饒舌多嘴的同學會胡亂猜測，謠言會在他們家族的古堡下生根……他們的父親母親，他們的親戚朋友，他們的老師會怎麽看他們啊！
只要有一句戲謔傳出，不加掩飾的惡言，低俗劣質的取笑，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可怕，伴隨他們的一生。
他們會變得聲名狼藉，聰明的波吉亞怎麽可以背上汙名？
何況，那樣他們就不能再隨意靠近了。
越是回避越是想。
要是答應波吉亞的邀請就好了，要是家裏的大人會同意就好了，要是自己懂得他在做什麽就好了。他害怕有一天波吉亞忍受不了他的笨拙與愚蠢。
自己又不能跑開，波吉亞會忘記帶傘，一個人淋著雨。
太難辦了。
“波吉亞，你也想見我嗎？”尤洛斯迷蒙發問。
波吉亞眼裏的星辰靜靜亮著光。
幽邃的深海忽然鼓噪連串氣泡，清澈湛藍的海水汙濁不堪，冰冷再也壓制不住巖漿。深灰泥漿迸裂，露出炙熱的暗火，在海底翻湧。
這一刻貪婪壓倒所有，尤洛斯將他壓住，暗膚色手指捉著柔白的手腕，對方沒有抗拒。
尤洛斯低下頭，貼著他的唇：“那我們不要躲。”
是夢嗎？是夢吧，尤洛斯莽撞地闖進薄霧，一探究竟，他要尋找波吉亞。
波吉亞無聲地擰緊眉頭，眼角凝出一滴眼淚。
清晨的陽光打在臉上，太陽穴刺痛感太強烈。
尤洛斯頭腦發漲，緩慢坐起身，茫然地環顧四周。
一陣輕微的動靜聲傳來，尤洛斯轉頭，第一眼見到的人竟然是波吉亞。
波吉亞從盥洗室走出，頭頂罩著一方垂到腰際的長毛巾，並不看他：“醒了？”
夢境裏的一部分，無端而突兀地放大。尤洛斯臉色煞白，心臟劇烈跳動，答不出一句話。
他緊緊盯著波吉亞，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麽來。
然而什麽都看不出。
波吉亞將頭頂的毛巾一摘，套上黑魔法長袍，動作比眨眼還快，尤洛斯沒看清他身上的細節。
波吉亞仔細戴好方氈帽，挺直背脊，神色平靜。他轉過身來，全然是優異出眾的黑魔法師姿態。
跟夢裏的溫順與體貼毫不沾邊。
波吉亞望著尤洛斯，冷冷責問：“醒了就好，我看你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昨天晚上，我在起居室的樓梯間遇到你，你喝醉了。”
“是、是的，”尤洛斯喃喃承認，逐漸想起，“我們給文森特慶祝生日，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機會解禁喝酒。大家玩得好開心，我因為高興多喝了幾杯……”
“恐怕不止幾杯。”波吉亞看他的眼神降了幾度，無情打斷他的話，“你當時喝得快站不穩了，我問你需要幫忙嗎？”
接著波吉亞臉色變得難看，不過他收斂著不滿情緒：“你說不用，哭哭啼啼想跟我擁抱，然後吐了我一身。”
“我很抱歉……”尤洛斯手足無措，羞愧道歉。
“我要換衣服，只能把你帶回我的房間。”波吉亞沈了沈臉，像在回憶不好的事，“你醉酒後的狀態實在不好，我的力量不如你，控制不住你。你又鬧又吵，唱歌跳舞，拋擲東西，折騰一夜，把我房間搞得很亂。”
尤洛斯匆匆掃視一圈房間。
書架上一排黑皮革書斜身傾倒，仿佛受過撞擊。舊報紙裹的面包邊，集中地掉在一處地方，應該是被人隨手扔的。疊好的衣服被扯出一兩件，旁邊的竹籃像在嘔吐，收集來的雜物在附近零碎散落。
跌倒的椅子，歪掉方向的書桌，墨水飛濺的盡頭，是禿了羽毛的筆。
一間學生居舍能有多少東西？
目之所及，每件物品呈現不同程度的淩亂，誇張又過度。
尤洛斯從不知道自己醉酒後會如此放浪，他收回視線，急忙追問：“那你……”
“害我大晚上找空房間借住，不得不一大早趕回來回來洗澡。”波吉亞側開臉，受不了地輕嘆一聲，“真會給我添麻煩。”
不等尤洛斯回答，波吉亞不客氣地吩咐：“就算我們是關系不錯的同學，你又是醉酒。房間被弄成這樣，還是太不像話。這些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沒時間收拾。作為補救，請你把我的房間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有時候波吉亞會用上教訓的語氣，尤洛斯忙不疊地答應下來。
兩人對視的一瞬，尤洛斯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血在嘴裏彌漫：“我……”
“你還是少喝點酒吧。”波吉亞一副朋友式的勸導，說完不再理他。
房門一聲叩響，他出去了。
一墻之隔，尤洛斯把手腕的金護環往上一撩，掀開波吉亞的被子。
波吉亞三言兩語，描繪出當夜情景，又真切又現實。
任誰來評判，應該就是這麽一回事。
旖麗的美夢被襯托得無比荒唐。
要不要深究，能不能深究？
尤洛斯迷惘而狐疑，站在原地，半晌不能回過神。
公議院的殿堂，冷酷的直棱紋路，根根佇立。
三十張黑絨金邊元老椅，只坐了不到五六人。
一束光在他們頭頂打下，一個人投下幾道影子。
這一次原初派遣來的仍是年輕人奧古斯塔，他脫下方氈帽沒多久，年齡還輕。奧古斯塔器宇軒昂，有一雙清澈的藍眼睛，性格安靜。別人在激烈討論，他充耳不聞，平靜地翻開一頁書籍。
安德魯的身旁另一個人是薩曼莎。
薩曼莎本來被醫師宣布無藥可救，在親友送別的哭泣聲裏，奇跡般地睜開眼睛。
安德魯不安地瞥了她一眼，薩曼莎中毒太深，臉頰泛灰，病容永遠留在她的臉上。但是安德魯聽人們傳言，薩曼莎死而覆生時，她的眼睛燃燒著怒火。無法磨滅的覆仇執念使她的靈魂獲得駭人力量，她得以從亡者的國度逃出來。
如今薩曼莎出現在任何地方，叫人感到害怕。
“看我幹什麽！有事說事。”薩曼莎的喉嚨被損壞了，一開口嗓音嘶啞。■
安德魯想起今天的議題，氣急敗壞：“弗萊明在他的支持者的幫助下逃獄了！”
激動的情緒因為空曠反覆回蕩。
“逃獄不是件容易的事。”薩曼莎質問。
“他的支持者大多是黑魔法師，接近牧宮本就不難。”安德魯不耐解釋。
在元老座椅的臺階下，波吉亞一個人站立在五芒星圖案中央，補充後續的細節：“弗萊明跑出去後，帶著他的支持者，組建一支反叛的黑魔法師軍團。目前在主萊王城附近游蕩，招攬加入他們的人。”
“他憑什麽？！”薩曼莎瞪視答話的年輕人，在他身上停留幾秒。
因為安德魯的提攜，波吉亞作為學生，頻繁出入公議院，前所未有地領受任務，為眾位長老的需求奔走忙碌。
“弗萊明的原話是‘責任’。”波吉亞回望她，淡淡回答。
“可笑！”薩曼莎意味深長地把視線轉向安德魯，“牧宮在安德魯長老跟‘生生不息’的號召下，其他長老跟向日葵一樣圍繞安德魯長老轉。現在的牧宮跟一個國度的差別，只差一個命名！這麽說來，安德魯元老跟弗萊明目的是一致，怎麽分出兩股力量？”
“弗萊明是賄賂者，是叛徒。”安德魯惱火地申明。
“賄賂是賄賂，自有他的罪名與懲罰。明明可以把弗萊明叫回來，重新商議。怎麽安德魯元老率先擺出敵人的態度，一定要制造爭端不可？”薩曼莎微笑總結，“你們這些人做事，叫我看不懂。”
薩曼莎指出一個問題，弗萊明罪不致死。
設置三十位元老，在於權力的制衡與分散。安德魯仇視弗萊明，會不會有另一層意思？比如他想獨掌大權？
安德魯怎麽回答都不好，幹脆閉嘴，不去挑明薩曼莎棘手的問題。
把弗萊明視作敵人，要殺死他，理由不夠充足。把弗萊明視作朋友？爆出賄賂一案的主謀安德魯，絕不可能把他招攬入伍。
安德魯望著殿堂豎直的棱紋，多麽幹凈的線條，沈冗臃腫的元老院如果能變得這麽簡潔，不失為一種優越！
這也是他的做法，多一個意外存活的元老，就多一個棘手的毛刺。薩曼莎原本持中立的態度，討人厭的中立，不反對，也不支持。因此是計劃裏必死的元老之一，誰知道她會有這種運氣！
其他兩位元老沒有出聲，薩曼莎出現前，他們支持安德魯。
薩曼莎出現後，他們又轉而支持薩曼莎，認為不發生沖突是最好的。
一場會議開完，照常沒有得出結論，眾元老不歡而散。
兩名仆人守在門廊轉角位置。
臨窗前，安德魯欣賞低垂眼眸的波吉亞，他今天的臉發紅，不知道是不是熱的。
看起來比平常的樣子要乖巧。
安德魯不吭聲，波吉亞也不催促，蠟像似紋絲不動。
這麽乖巧的人，性格跟蠟像一樣沒滋沒味，看一會，安德魯感到無趣：“你看到了，如果做事不夠徹底，情況會變得麻煩。”
“是。”
“因為毒藥的後遺癥，我比以前虛弱很多，許多事情做起來，心有餘而力不足。”安德魯煩惱不已，“我還沒有把權力收到手裏，不能指揮其他的黑魔法師。”
如巨輪般的公議院，動作向來緩慢，束縛黑魔法師的法典跟巍峨的山一樣高。
安德魯想克服這些麻煩，要麽按照規則來，要麽幹脆宣布過往的條例作廢。不管他想從哪一方面開刀，這些事宜，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
“討人厭的弗萊明，我以為把他關押起來就不會
有問題。沒想到擁躉他的人對他念念不忘，反過來成了我們的麻煩。”安德魯沈吟著，“我們必須想想辦法解決掉他。”
“繞開這些法典，怎麽樣？”波吉亞問道。
“你說。”
“我知道有一類魔法師，他們從未在牧宮學習過，在一些機緣巧合下，掌握了魔法。他們大抵不入流，能力低劣。這些魔法師們欺騙無知的民眾，以開班授技的名義，奴役學徒。”波吉亞將他的想法娓娓道來，“然而這一類魔法師，最渴望得到牧宮的承認。我想，他們可以成為我們的幫手。”
“那種人怎麽配稱魔法師？”安德魯馬上反對，臉色難看不少，“不是使用魔法的人，都能穿這一身魔法袍！”
“為什麽不呢？”波吉亞微不可察地笑了，“魔法早就失去了原有的意義，是不是在牧宮學習過，有什麽關系？”
安德魯哼了一聲，教訓他：“當然有關系，牧宮可不是什麽雞零狗碎的人能進來的。你以為牧宮僅僅是學習魔法的地方？白魔法跟著建了座一模一樣的照宮，還不是對牧宮垂涎不已。會魔法又如何？沒經受過牧宮的熏陶，永遠得不到魔法師的稱謂！”
爭來爭去，魔法不再是為大家帶來幸福的能力，這個想法再一次被確信。
波吉亞失望地垂下眼，低聲說：“可是這樣的魔法師，不懂得牧宮的規則，不像我們瞻前顧後。最重要的是，他們把我們當成崇拜者，很聽我們的話。”
“還有，”波吉亞擡起眼，“這樣的魔法師，黑魔法盟會拿不準怎麽對待他們。因此，他們在名義上是魔法師，實際上直接受我們的命令，可以說是我們的‘私人衛隊’。”
波吉亞的話切切實實打中安德魯的弱點，他動了心思。
猶豫一會，安德魯劃下一道標準：“不能讓他們看起來跟我們一樣。”
“那麽，”波吉亞建議說，“作為區別，讓他們穿褐袍吧。”
安德魯盤算一陣，點頭命令：“你去辦。”
“是，前輩。”波吉亞松了口氣，頓時湧上一陣輕微的暈眩感。
下午，太陽提早下沈，黯淡的雲層與天空的顏色渾如一體。
大理石柱失去陽光的照射而變得青白。
波吉亞像感到冷似的握著手，獨自從廊下經過。
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栩栩如生的石像看起來陰沈沈的。
一個人從石像的後方站出來，擋住波吉亞的去路。
“他們說我從亡者國度逃出來，死而覆生，可我知道不是。”薩曼莎拄著拐杖，挪動裙裾，走到波吉亞面前，“如果珍妮沒有為我服下一劑解藥，我的結局，跟其他中毒的元老沒有不同。”
波吉亞吃了一驚，隨後低下頭，恭敬地對元老行禮：“薩曼莎元老日安，沒來得及恭喜您康覆。”
對他故意作出來的姿態，薩曼莎不以為然：“我女兒說，解藥是由一個陌生人送來的。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查了很久，原來是你——掃尾做得不錯，可惜還很稚嫩。”
波吉亞禮貌地問：“薩曼莎元老，您在說什麽？”
“元老中毒案，主謀是安德魯？你呢？你在其中做了什麽？”
波吉亞臉色一白，後退一步：“請您收回您的話，我接受不了這種汙蔑。”
“那就別在我面前裝傻。如果我什麽都不知道，不會攔下你。”薩曼莎拄著拐杖，不耐煩地點點地面，“傳言有一點沒說錯，我既然活下來，一定要向毒害我的人覆仇。你不想被我當成仇人，老實回答我的提問！”
波吉亞沈默許久，回答：“是，您請問。”
“安德魯是不是策劃中毒案的主謀？”
“我不清楚。”
薩曼莎不滿意這個答案，波吉亞想了想，進一步解釋：“您請試想，我又是什麽人？這樣的事，沒人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只是隱約察覺到什麽，不敢隨便猜測。”
“你從哪來的解毒藥？”
“在安德魯親近的仆人身上偷的。”
薩曼莎咀嚼他的話，又問：“你們走得很近，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安德魯希望我成為他的後輩。”波吉亞平靜地望著她，“一位威嚴的元老對學生提出請求，我沒有拒絕的權力。”
“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薩曼莎厭惡地罵了一聲，“早聽說他有這方面的癖好，曾經逼迫過兩個美貌的男學生。因為這樣，安德魯的名譽一直有汙點，在第三階坐著，得不到進一步的尊重……齷蹉的人做齷蹉的事……！”
薩曼莎說著什麽，忽如其來的涼風把波吉亞吹得恍惚了。
一整天的不適到此時，似乎還在加重。二壁
薩曼莎仍在眼前糾纏不清，她的疑慮嗡嗡地在波吉亞耳邊響起：“孩子，我發覺你很聰明，這不是你受脅迫的理由，受脅迫的人沒那些心思摻合到這些事裏。”
波吉亞努力閉了閉眼，鎮靜地接受薩曼莎目光檢視，她問：“告訴我，為什麽。”
“我哪裏聰明呢？給您送解藥，回答您的問題，我的把柄在您的手裏了。”波吉亞苦笑。
“怕什麽，你盡管放心大膽地說，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沒有理由害你。”薩曼莎的目光似鷹隼。
也許薩曼莎咄咄逼人，但她的為人磊落大方。
受眩暈影響的波吉亞沈沈地想到，整日緊繃謹慎的思考不知不覺松弛：“薩曼莎元老，我得學會活在這個世上……”
他說了真話，波吉亞暗暗感到糟糕。
接著薩曼莎對他說許多話，也許還承諾了什麽，波吉亞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但是聽不進去。
不知道兩人怎麽分別，時間又過去多久。
走廊一側，波吉亞扶著墻壁緩緩軟倒，紅雲從臉頰燒到耳朵。
波吉亞昏沈沈地合眼，看來他發燒了。
有腳步聲逐漸靠近，波吉亞無暇去看。
奧古斯塔彎下腰，關切地詢問：“您叫波吉亞對嗎？我是奧古斯塔。您看起來不舒服，像是生病了，需要我的幫助嗎？”
“不。”波吉亞搖頭拒絕，分不出多餘精力應付。
奧古斯塔仔細觀察他，註意到波吉亞的手腕有一圈奇怪的捏痕，他不便多問，點點頭：“好吧，願您健康。”
說完，奧古斯塔徑直走開。
他一走，四周變得更加靜謐了。
波吉亞幹脆倚靠廊壁，坐下來稍作休息，等那眩暈與虛弱感過去。
他默默笑著，見識過奧古斯塔，波吉亞明白他進不了“原初派”。
他羨慕奧古斯塔，因為他無法對別人的苦難無動於衷。
這是他的痛苦之源。
波吉亞沒告訴薩曼莎另一件事。
就如對亞力克斯，波吉亞用匿名的方式，給所有中毒的元老送了解藥，看來幸運兒只有薩曼莎。
如果死亡與災禍是自然之母安排好的……
那麽，波吉亞擡頭望著無盡的蒼穹，他盡力了。
不日，一群褐袍魔法師悄然出現在魔法大陸。
與此同時，耶利姆暴斃的新聞，在一個沈默的清晨，隨著信鴿的翅膀，飛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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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應驗指妮婭做的噩夢，“褐色煙霧”就是褐袍魔法師。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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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洛斯做著旖麗的美夢。
夢境裏的身體羸弱，顏色蒼白，被自己攬在懷裏，意外溫順。
尤洛斯的靈魂發著飄，不受控制地絮絮叨叨，他模糊記得自己說：“你眼睛不好，為什麽一個人走夜路？我牽你。”
夢是看不清晰的朦朧，少年擡起頭，淡色的薄唇抿著。
尤洛斯拼命想看清楚他的臉，只是越努力越失望。
少年卻主動迎上來，親吻尤洛斯。
尤洛斯做不到拒絕，少年像一團輕柔的薄霧，是春天清晨的潮濕。尤洛斯遏制著身體裏胡亂沖撞的躁動，他需要溫涼，需要對方的安撫。
吝嗇的少年只印下一吻，尤洛斯覺得不夠，強制捉住他的手腕。
他們跌入松軟隱秘的絲繭，跟世界切斷聯系。
兩人偷偷接吻，進而緊密地擁抱，又不止如此。
少年看出尤洛斯身體裏的巖
漿在燃燒，用涼涼的手指觸摸他。撥弄尤洛斯因為翻滾著巖漿而滾燙的地方，他有魔力把煩躁不安的巖漿變成清泉。
尤洛斯被少年安穩地懷抱著，沈入靜謐的深海，慢慢安靜。
剛才怎麽都看不清楚的臉，在一個恍惚的睜眼間，看得分明。
少年竟然是波吉亞。
怎麽會是波吉亞？他那麽聰慧且孤傲，怎麽可能跟他躲在一個絲繭裏？
尤洛斯的心慌像燃盡的火焰般倏忽跳動，他應該感到驚惶。那是他的同學，是不被允許的禁忌。他不清楚為什麽是禁忌，但在牧宮，從沒出過這樣的事。
他們要朝夕相處的啊，尤洛斯唾罵自己，可他們好像很久沒見了。
少年在笑，那種笑是一種是期待，又帶著憂傷。
尤洛斯看得心臟怦怦直跳，第一眼就吸引自己的波吉亞，對方也時刻註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嗎？
“可是我躲著你，你也躲著我。”尤洛斯說。
但是為什麽？
他希望能經常見波吉亞，但他不能去找，因為他們很契合。
不是傳球式你來我往的默契，而是清醒地明白不可以、回避似的默契。
太危險了。
尤洛斯不清楚前方是什麽，卻預先看見四周布滿荊棘。
饒舌多嘴的同學會胡亂猜測，謠言會在他們家族的古堡下生根……他們的父親母親，他們的親戚朋友，他們的老師會怎麽看他們啊！
只要有一句戲謔傳出，不加掩飾的惡言，低俗劣質的取笑，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可怕，伴隨他們的一生。
他們會變得聲名狼藉，聰明的波吉亞怎麽可以背上汙名？
何況，那樣他們就不能再隨意靠近了。
越是回避越是想。
要是答應波吉亞的邀請就好了，要是家裏的大人會同意就好了，要是自己懂得他在做什麽就好了。他害怕有一天波吉亞忍受不了他的笨拙與愚蠢。
自己又不能跑開，波吉亞會忘記帶傘，一個人淋著雨。
太難辦了。
“波吉亞，你也想見我嗎？”尤洛斯迷蒙發問。
波吉亞眼裏的星辰靜靜亮著光。
幽邃的深海忽然鼓噪連串氣泡，清澈湛藍的海水汙濁不堪，冰冷再也壓制不住巖漿。深灰泥漿迸裂，露出炙熱的暗火，在海底翻湧。
這一刻貪婪壓倒所有，尤洛斯將他壓住，暗膚色手指捉著柔白的手腕，對方沒有抗拒。
尤洛斯低下頭，貼著他的唇：“那我們不要躲。”
是夢嗎？是夢吧，尤洛斯莽撞地闖進薄霧，一探究竟，他要尋找波吉亞。
波吉亞無聲地擰緊眉頭，眼角凝出一滴眼淚。
清晨的陽光打在臉上，太陽穴刺痛感太強烈。
尤洛斯頭腦發漲，緩慢坐起身，茫然地環顧四周。
一陣輕微的動靜聲傳來，尤洛斯轉頭，第一眼見到的人竟然是波吉亞。
波吉亞從盥洗室走出，頭頂罩著一方垂到腰際的長毛巾，並不看他：“醒了？”
夢境裏的一部分，無端而突兀地放大。尤洛斯臉色煞白，心臟劇烈跳動，答不出一句話。
他緊緊盯著波吉亞，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麽來。
然而什麽都看不出。
波吉亞將頭頂的毛巾一摘，套上黑魔法長袍，動作比眨眼還快，尤洛斯沒看清他身上的細節。
波吉亞仔細戴好方氈帽，挺直背脊，神色平靜。他轉過身來，全然是優異出眾的黑魔法師姿態。
跟夢裏的溫順與體貼毫不沾邊。
波吉亞望著尤洛斯，冷冷責問：“醒了就好，我看你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昨天晚上，我在起居室的樓梯間遇到你，你喝醉了。”
“是、是的，”尤洛斯喃喃承認，逐漸想起，“我們給文森特慶祝生日，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機會解禁喝酒。大家玩得好開心，我因為高興多喝了幾杯……”
“恐怕不止幾杯。”波吉亞看他的眼神降了幾度，無情打斷他的話，“你當時喝得快站不穩了，我問你需要幫忙嗎？”
接著波吉亞臉色變得難看，不過他收斂著不滿情緒：“你說不用，哭哭啼啼想跟我擁抱，然後吐了我一身。”
“我很抱歉……”尤洛斯手足無措，羞愧道歉。
“我要換衣服，只能把你帶回我的房間。”波吉亞沈了沈臉，像在回憶不好的事，“你醉酒後的狀態實在不好，我的力量不如你，控制不住你。你又鬧又吵，唱歌跳舞，拋擲東西，折騰一夜，把我房間搞得很亂。”
尤洛斯匆匆掃視一圈房間。
書架上一排黑皮革書斜身傾倒，仿佛受過撞擊。舊報紙裹的面包邊，集中地掉在一處地方，應該是被人隨手扔的。疊好的衣服被扯出一兩件，旁邊的竹籃像在嘔吐，收集來的雜物在附近零碎散落。
跌倒的椅子，歪掉方向的書桌，墨水飛濺的盡頭，是禿了羽毛的筆。
一間學生居舍能有多少東西？
目之所及，每件物品呈現不同程度的淩亂，誇張又過度。
尤洛斯從不知道自己醉酒後會如此放浪，他收回視線，急忙追問：“那你……”
“害我大晚上找空房間借住，不得不一大早趕回來回來洗澡。”波吉亞側開臉，受不了地輕嘆一聲，“真會給我添麻煩。”
不等尤洛斯回答，波吉亞不客氣地吩咐：“就算我們是關系不錯的同學，你又是醉酒。房間被弄成這樣，還是太不像話。這些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沒時間收拾。作為補救，請你把我的房間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有時候波吉亞會用上教訓的語氣，尤洛斯忙不疊地答應下來。
兩人對視的一瞬，尤洛斯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血在嘴裏彌漫：“我……”
“你還是少喝點酒吧。”波吉亞一副朋友式的勸導，說完不再理他。
房門一聲叩響，他出去了。
一墻之隔，尤洛斯把手腕的金護環往上一撩，掀開波吉亞的被子。
波吉亞三言兩語，描繪出當夜情景，又真切又現實。
任誰來評判，應該就是這麽一回事。
旖麗的美夢被襯托得無比荒唐。
要不要深究，能不能深究？
尤洛斯迷惘而狐疑，站在原地，半晌不能回過神。
公議院的殿堂，冷酷的直棱紋路，根根佇立。
三十張黑絨金邊元老椅，只坐了不到五六人。
一束光在他們頭頂打下，一個人投下幾道影子。
這一次原初派遣來的仍是年輕人奧古斯塔，他脫下方氈帽沒多久，年齡還輕。奧古斯塔器宇軒昂，有一雙清澈的藍眼睛，性格安靜。別人在激烈討論，他充耳不聞，平靜地翻開一頁書籍。
安德魯的身旁另一個人是薩曼莎。
薩曼莎本來被醫師宣布無藥可救，在親友送別的哭泣聲裏，奇跡般地睜開眼睛。
安德魯不安地瞥了她一眼，薩曼莎中毒太深，臉頰泛灰，病容永遠留在她的臉上。但是安德魯聽人們傳言，薩曼莎死而覆生時，她的眼睛燃燒著怒火。無法磨滅的覆仇執念使她的靈魂獲得駭人力量，她得以從亡者的國度逃出來。
如今薩曼莎出現在任何地方，叫人感到害怕。
“看我幹什麽！有事說事。”薩曼莎的喉嚨被損壞了，一開口嗓音嘶啞。■
安德魯想起今天的議題，氣急敗壞：“弗萊明在他的支持者的幫助下逃獄了！”
激動的情緒因為空曠反覆回蕩。
“逃獄不是件容易的事。”薩曼莎質問。
“他的支持者大多是黑魔法師，接近牧宮本就不難。”安德魯不耐解釋。
在元老座椅的臺階下，波吉亞一個人站立在五芒星圖案中央，補充後續的細節：“弗萊明跑出去後，帶著他的支持者，組建一支反叛的黑魔法師軍團。目前在主萊王城附近游蕩，招攬加入他們的人。”
“他憑什麽？！”薩曼莎瞪視答話的年輕人，在他身上停留幾秒。
因為安德魯的提攜，波吉亞作為學生，頻繁出入公議院，前所未有地領受任務，為眾位長老的需求奔走忙碌。
“弗萊明的原話是‘責任’。”波吉亞回望她，淡淡回答。
“可笑！”薩曼莎意味深長地把視線轉向安德魯，“牧宮在安德魯長老跟‘生生不息’的號召下，其他長老跟向日葵一樣圍繞安德魯長老轉。現在的牧宮跟一個國度的差別，只差一個命名！這麽說來，安德魯元老跟弗萊明目的是一致，怎麽分出兩股力量？”
“弗萊明是賄賂者，是叛徒。”安德魯惱火地申明。
“賄賂是賄賂，自有他的罪名與懲罰。明明可以把弗萊明叫回來，重新商議。怎麽安德魯元老率先擺出敵人的態度，一定要制造爭端不可？”薩曼莎微笑總結，“你們這些人做事，叫我看不懂。”
薩曼莎指出一個問題，弗萊明罪不致死。
設置三十位元老，在於權力的制衡與分散。安德魯仇視弗萊明，會不會有另一層意思？比如他想獨掌大權？
安德魯怎麽回答都不好，幹脆閉嘴，不去挑明薩曼莎棘手的問題。
把弗萊明視作敵人，要殺死他，理由不夠充足。把弗萊明視作朋友？爆出賄賂一案的主謀安德魯，絕不可能把他招攬入伍。
安德魯望著殿堂豎直的棱紋，多麽幹凈的線條，沈冗臃腫的元老院如果能變得這麽簡潔，不失為一種優越！
這也是他的做法，多一個意外存活的元老，就多一個棘手的毛刺。薩曼莎原本持中立的態度，討人厭的中立，不反對，也不支持。因此是計劃裏必死的元老之一，誰知道她會有這種運氣！
其他兩位元老沒有出聲，薩曼莎出現前，他們支持安德魯。
薩曼莎出現後，他們又轉而支持薩曼莎，認為不發生沖突是最好的。
一場會議開完，照常沒有得出結論，眾元老不歡而散。
兩名仆人守在門廊轉角位置。
臨窗前，安德魯欣賞低垂眼眸的波吉亞，他今天的臉發紅，不知道是不是熱的。
看起來比平常的樣子要乖巧。
安德魯不吭聲，波吉亞也不催促，蠟像似紋絲不動。
這麽乖巧的人，性格跟蠟像一樣沒滋沒味，看一會，安德魯感到無趣：“你看到了，如果做事不夠徹底，情況會變得麻煩。”
“是。”
“因為毒藥的後遺癥，我比以前虛弱很多，許多事情做起來，心有餘而力不足。”安德魯煩惱不已，“我還沒有把權力收到手裏，不能指揮其他的黑魔法師。”
如巨輪般的公議院，動作向來緩慢，束縛黑魔法師的法典跟巍峨的山一樣高。
安德魯想克服這些麻煩，要麽按照規則來，要麽幹脆宣布過往的條例作廢。不管他想從哪一方面開刀，這些事宜，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
“討人厭的弗萊明，我以為把他關押起來就不會
有問題。沒想到擁躉他的人對他念念不忘，反過來成了我們的麻煩。”安德魯沈吟著，“我們必須想想辦法解決掉他。”
“繞開這些法典，怎麽樣？”波吉亞問道。
“你說。”
“我知道有一類魔法師，他們從未在牧宮學習過，在一些機緣巧合下，掌握了魔法。他們大抵不入流，能力低劣。這些魔法師們欺騙無知的民眾，以開班授技的名義，奴役學徒。”波吉亞將他的想法娓娓道來，“然而這一類魔法師，最渴望得到牧宮的承認。我想，他們可以成為我們的幫手。”
“那種人怎麽配稱魔法師？”安德魯馬上反對，臉色難看不少，“不是使用魔法的人，都能穿這一身魔法袍！”
“為什麽不呢？”波吉亞微不可察地笑了，“魔法早就失去了原有的意義，是不是在牧宮學習過，有什麽關系？”
安德魯哼了一聲，教訓他：“當然有關系，牧宮可不是什麽雞零狗碎的人能進來的。你以為牧宮僅僅是學習魔法的地方？白魔法跟著建了座一模一樣的照宮，還不是對牧宮垂涎不已。會魔法又如何？沒經受過牧宮的熏陶，永遠得不到魔法師的稱謂！”
爭來爭去，魔法不再是為大家帶來幸福的能力，這個想法再一次被確信。
波吉亞失望地垂下眼，低聲說：“可是這樣的魔法師，不懂得牧宮的規則，不像我們瞻前顧後。最重要的是，他們把我們當成崇拜者，很聽我們的話。”
“還有，”波吉亞擡起眼，“這樣的魔法師，黑魔法盟會拿不準怎麽對待他們。因此，他們在名義上是魔法師，實際上直接受我們的命令，可以說是我們的‘私人衛隊’。”
波吉亞的話切切實實打中安德魯的弱點，他動了心思。
猶豫一會，安德魯劃下一道標準：“不能讓他們看起來跟我們一樣。”
“那麽，”波吉亞建議說，“作為區別，讓他們穿褐袍吧。”
安德魯盤算一陣，點頭命令：“你去辦。”
“是，前輩。”波吉亞松了口氣，頓時湧上一陣輕微的暈眩感。
下午，太陽提早下沈，黯淡的雲層與天空的顏色渾如一體。
大理石柱失去陽光的照射而變得青白。
波吉亞像感到冷似的握著手，獨自從廊下經過。
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栩栩如生的石像看起來陰沈沈的。
一個人從石像的後方站出來，擋住波吉亞的去路。
“他們說我從亡者國度逃出來，死而覆生，可我知道不是。”薩曼莎拄著拐杖，挪動裙裾，走到波吉亞面前，“如果珍妮沒有為我服下一劑解藥，我的結局，跟其他中毒的元老沒有不同。”
波吉亞吃了一驚，隨後低下頭，恭敬地對元老行禮：“薩曼莎元老日安，沒來得及恭喜您康覆。”
對他故意作出來的姿態，薩曼莎不以為然：“我女兒說，解藥是由一個陌生人送來的。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查了很久，原來是你——掃尾做得不錯，可惜還很稚嫩。”
波吉亞禮貌地問：“薩曼莎元老，您在說什麽？”
“元老中毒案，主謀是安德魯？你呢？你在其中做了什麽？”
波吉亞臉色一白，後退一步：“請您收回您的話，我接受不了這種汙蔑。”
“那就別在我面前裝傻。如果我什麽都不知道，不會攔下你。”薩曼莎拄著拐杖，不耐煩地點點地面，“傳言有一點沒說錯，我既然活下來，一定要向毒害我的人覆仇。你不想被我當成仇人，老實回答我的提問！”
波吉亞沈默許久，回答：“是，您請問。”
“安德魯是不是策劃中毒案的主謀？”
“我不清楚。”
薩曼莎不滿意這個答案，波吉亞想了想，進一步解釋：“您請試想，我又是什麽人？這樣的事，沒人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只是隱約察覺到什麽，不敢隨便猜測。”
“你從哪來的解毒藥？”
“在安德魯親近的仆人身上偷的。”
薩曼莎咀嚼他的話，又問：“你們走得很近，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安德魯希望我成為他的後輩。”波吉亞平靜地望著她，“一位威嚴的元老對學生提出請求，我沒有拒絕的權力。”
“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薩曼莎厭惡地罵了一聲，“早聽說他有這方面的癖好，曾經逼迫過兩個美貌的男學生。因為這樣，安德魯的名譽一直有汙點，在第三階坐著，得不到進一步的尊重……齷蹉的人做齷蹉的事……！”
薩曼莎說著什麽，忽如其來的涼風把波吉亞吹得恍惚了。
一整天的不適到此時，似乎還在加重。二壁
薩曼莎仍在眼前糾纏不清，她的疑慮嗡嗡地在波吉亞耳邊響起：“孩子，我發覺你很聰明，這不是你受脅迫的理由，受脅迫的人沒那些心思摻合到這些事裏。”
波吉亞努力閉了閉眼，鎮靜地接受薩曼莎目光檢視，她問：“告訴我，為什麽。”
“我哪裏聰明呢？給您送解藥，回答您的問題，我的把柄在您的手裏了。”波吉亞苦笑。
“怕什麽，你盡管放心大膽地說，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沒有理由害你。”薩曼莎的目光似鷹隼。
也許薩曼莎咄咄逼人，但她的為人磊落大方。
受眩暈影響的波吉亞沈沈地想到，整日緊繃謹慎的思考不知不覺松弛：“薩曼莎元老，我得學會活在這個世上……”
他說了真話，波吉亞暗暗感到糟糕。
接著薩曼莎對他說許多話，也許還承諾了什麽，波吉亞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但是聽不進去。
不知道兩人怎麽分別，時間又過去多久。
走廊一側，波吉亞扶著墻壁緩緩軟倒，紅雲從臉頰燒到耳朵。
波吉亞昏沈沈地合眼，看來他發燒了。
有腳步聲逐漸靠近，波吉亞無暇去看。
奧古斯塔彎下腰，關切地詢問：“您叫波吉亞對嗎？我是奧古斯塔。您看起來不舒服，像是生病了，需要我的幫助嗎？”
“不。”波吉亞搖頭拒絕，分不出多餘精力應付。
奧古斯塔仔細觀察他，註意到波吉亞的手腕有一圈奇怪的捏痕，他不便多問，點點頭：“好吧，願您健康。”
說完，奧古斯塔徑直走開。
他一走，四周變得更加靜謐了。
波吉亞幹脆倚靠廊壁，坐下來稍作休息，等那眩暈與虛弱感過去。
他默默笑著，見識過奧古斯塔，波吉亞明白他進不了“原初派”。
他羨慕奧古斯塔，因為他無法對別人的苦難無動於衷。
這是他的痛苦之源。
波吉亞沒告訴薩曼莎另一件事。
就如對亞力克斯，波吉亞用匿名的方式，給所有中毒的元老送了解藥，看來幸運兒只有薩曼莎。
如果死亡與災禍是自然之母安排好的……
那麽，波吉亞擡頭望著無盡的蒼穹，他盡力了。
不日，一群褐袍魔法師悄然出現在魔法大陸。
與此同時，耶利姆暴斃的新聞，在一個沈默的清晨，隨著信鴿的翅膀，飛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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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應驗指妮婭做的噩夢，“褐色煙霧”就是褐袍魔法師。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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