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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飲宴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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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飲宴④

餐廳門打開,玫瑰花瓣漫天鋪撒,音樂聲傳來。

大廳內燒著充足的光火,渾濁暧昧的氣氛裏,夾雜玫瑰的清香。

盡管不如提努人土地上種植出來的玫瑰,這絲香氣聊勝於無。

人群發出愉悅的吼叫,合掌聲如浪潮般波動。

大人圍繞一個圈,小孩子們在中央跳舞,由小臟臉領頭,一張小臉因為舞動坨成紅色。

小孩子踩完最後一個音,立刻抱頭彎腰跑開,撤出空間。

輪到少女少年們上場,他們向上舉起手臂,齊齊轉圈。提努人睫毛濃密,眼睛黑白分明,額間臉上描畫油彩。不論男女,塗抹紅唇。少年少女的眼神深深凝視觀眾,厲而深刻,隨著轉動,一晃而逝。

激動的歡呼聲,間或夾雜撩撥的口哨,顯然是送給美貌火熱的年輕人。

何塞一行人沿著墻角走,沒去打擾他們的興致。

“我們是載歌載舞的族群,每當豐收,要身體力行地表達歡樂,不吝惜地奉獻生命最完滿的狀態。”甘達兩手端著酒杯迎上來,遞給何塞一只。

何塞接過抿一口嘗了嘗,驚艷了下,遞給盧粟:“是玫瑰酒,不酸的,感覺還行。”

盧粟的笑意深了,接過一飲而盡。

“這是帶有獻祭意味的舞蹈,他們必須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甘達介紹說。

仿佛應和甘達的話,場上的舞者將腿跨開,向下一蹲,渾身的勁力沈沈下墜,卻忽然起跳。落地時左右腳穩穩一跺,脫離大地進而俯沖的厚重之力使大廳顫動。

“哦,真漂亮!”何塞讚美一句,疑問道,“為什麽是豐收?”

甘達挑起一個笑:“豐收的不是果實,而是魔法武器。我們等待這一天,等的實在太久,該回到自己的家鄉了。”

簡在何塞的身旁,他越過人群去看甘達。她穿得漂亮極了,貼身的長裙照例炫耀她的身材。長卷發紮成高挑的馬尾,發梢不時在腰間輕撫。她的臉上換成兩撇小胡子,配合她的大耳環,別具意味的英氣。

聽見這句話,簡呆了一瞬,心情驟然一空,趕緊轉開慌亂的眼神。

何塞不由瞥一眼簡,口中問道:“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走?”

“很快,我想,會非常快。”甘達瞇起眼,迷蒙地望著那群激昂的族人們,“你看,他們的心早就插上了翅膀,只恨自己不能飛。”

即將離別的傷感,讓他們短暫地安靜了。

何塞低聲勸說:“如果失敗了,再回來找我們,這裏不多你們一族提努人。只要活下去,總會想到辦法。”

“提努人的根不紮在家鄉的土壤裏,是活不下去的。”甘達肯定地拒絕。

盧粟在敘拉港口做的事,甘達看得一清二楚,她的信心正處於高漲的狀態。

無人能對意志堅定的首領說出挽留的話。

廳中的人群歡欣鼓舞,宣洩滿溺的情感,這裏卻是沈默的漩渦。

何塞一轉身,發現簡不見了。

他跟盧粟正要去找,小臟臉一把抱住何塞的腿,何塞揉她的亂發:“幹什麽?”

“我要走了哦!”

何塞蹲下來,跟她平視:“特意向我告別嗎?

真舍不得你。”

“我想跟你說悄悄話。”小臟臉板著臉,鄭重其事。

何塞沒想到他有這等幸運,能得到小姑娘的青睞,滿懷期待地把耳朵湊過去:“說吧!”

小臟臉把手捂在嘴邊,在他耳畔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要王子的吻作為告別禮物,但艾姨說,必須經過你的同意才行。”

“……”何塞表情覆雜,兩人一齊仰頭看盧粟。

“?”盧粟不太明白,“怎麽看我?”

何塞站起來,看盧粟的眼神帶著不滿,他沖盧粟說:“你親她一下。”

“……”即使是何塞提出的,又或者說居然是何塞提的,盧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小女孩離別的心願,你滿足一下。”何塞去牽他,悻悻哼一聲,“王子的頭銜容易吸引女孩吧。”

盧粟聽出什麽,睨他一眼:“你在意女孩子不喜歡你?”

“怎麽樣?怎麽樣?”小臟臉仰著頭在他們之間打量,還在期待。

盧粟低頭看她,相握的手被何塞求情似的捏了捏,他露出一副禮貌的淺笑:“我的榮幸。”

小臟臉還想確認一下:“你是真的王子嗎?”

“是。”

盧粟把寶劍一側,單膝跪下時,反而給人以威壓感。他與小臟臉四目相對,目光是全神貫註的,好像準備把她牢牢記住。

他伸出右手,用詢問的眼神示意她是否願意賞臉。

小臟臉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臉上的紅色一路竄到耳朵尖。

盧粟輕輕握住她的指尖,那一點接觸讓人感覺不到冒犯:“日安,美麗的小姐,向您問好。不管有什麽吩咐,我願意為您效勞。”

一個標準的、他過去做慣了的,略顯矜貴的禮節性問候,盧粟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然而再擡頭時,小臟臉觸及到盧粟的綠眼睛,毫無情意,疏離到讓人發怵。

小臟臉莫名生出怯意,將手一背,向後一退。

她揪住何塞的褲邊,怪不艾姨說要經過何塞的同意,因為盧粟看他們這些人,跟看何塞的眼神是不同的。假如別人以為自己能獲得與何塞同等的優待,那就大錯特錯,他連敷衍也不給。

盧粟不把小臟臉當作成遷就逗哄的對象,何塞才是,他對小臟臉僅僅是禮儀。

“高興了吧?”何塞好奇望她。

小臟臉沒有實現願望的開心,像是確認了什麽事,恍然大悟地說:“看來不是所有的王子都可以呀!他不是我的,得到吻也沒什麽意思!”

她學大人般,像模像樣地嘆氣:“唉,我能找到自己的王子嗎?”

“為什麽一定是王子?王子有什麽好?”何塞對這種念頭感到不解,他多希望盧粟沒有那層身份。

“那可是故事裏都會提到的人!”小臟臉忍不住辯解,何塞的無動於衷才是奇怪的那一個。

“能的。”盧粟對她笑笑,“天底下王子太多,沒什麽稀奇的。”

“很多嗎?”小臟臉問。

盧粟想了想:“我是伽寧國國王第十二個孩子,有不少兄弟。別國差不多也是這樣。再加上私生子,恐怕算不過來。”

“好吧!我還是可以期待的!”盧粟的話聽起來有說服力,小臟臉點點頭。

小臟臉認認真真跟兩個人正式告別,墊著腳摟住何塞的脖子時,在他臉蛋親一口,然後坦然走開。

何塞在盧粟不妙的眼神下,回答最開始的問題:“哎,跟女孩子沒有關系,是受歡迎這件事讓人高興。”

不過他疑惑地問:“你是不是經常幹這種事?”

“問候?那是我們每日要做的。”

“我問的是親吻女孩兒。”

盧粟默不作聲。

何塞被吊了好一會胃口,難受催促:“快說。”

盧粟笑著回答:“沒有。”

何塞明顯不相信。

“她們不喜歡我。”盧粟淡淡說道。

“怎麽會?”何塞感到不可思議。

“我長得不同,是沒有即位希望的王子。”盧粟看他,“也是格格不入的人。”

何塞一停頓,望向他:“我也是。”

“我們的相同點,可能比你想到的還要多。”盧粟說得意味不明。

他們在漢斯身邊找到了簡,兩人一同守著酒桶不肯離去,又不願意分享,差點打起來。

“首領,快來管管,這人瘋了!”漢斯氣急敗壞地告狀,“因為這家夥是魔法師,他就能蠻橫無理?他用風驅趕我!”

“簡心情不好。”何塞按按額頭解釋說,又問,“知道他發瘋,你怎麽不換地方?”

“怎麽怪我!我他媽走哪到哪裏,他跟到哪裏!成心跟我作對!”漢斯本來憤憤地,看到簡時,那怒火消失一半,“想找人喝酒,又不直說,別別扭扭!”

簡很安靜,看不出漢斯說的瘋狀,不過他喝得很猛,只用一口,滿當當的酒杯空了。

“酒桶”漢斯明白,喜愛喝酒的人不是這個喝法,簡不想喝酒,是想麻痹疼痛難忍的心。

既然有人接管這個瘋子,漢斯甩手離開。

何塞跟盧粟在桌子的對面坐下。

簡整個人喝成紅色,看見他們來了,說話不見淩亂:“何塞,你把武器賣給甘達,不要賣得太貴。魔法武器能及時造出來,有她一份功勞。你跟我的觀點發生分歧的時候,是她一直陪在我身邊諷刺我,嘲笑我……然後鼓勵我。每天她跟我泡在實驗室裏,逼迫我做很多事。要不是她,我攢不出一堆圖紙。”

“嗯。”何塞低聲答應,看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簡發生著自己的事情。

“你肯答應就好。”簡苦笑著,對空酒杯嘆氣,“原以為像我這樣的呆子,一輩子游蕩在圖書館,藏書室,實驗室。我在這些地方付出這麽多時間,自然而然,我最大的願望,希望世人能因為我的智慧而記住我。”

“當然。”何塞點頭附和,“我想,你在魔法史上會有一席之地。”

“一席之地?是啊。”簡想象著,這應該是他該追求的事業,可他不再感到向往,頭腦裏想念的是另一個人。

簡急忙用酒壓下喉嚨裏的哽咽:“何塞,我怎麽會遇到她呢?感情太可怕!她明明不像女人,長得不符合我的審美,她甚至是白魔法師!可是某一天,她把肩上的卷發向後撩開,我忽然覺得她很美。”

“從那一天起,我一見到她,會想起我讀過的詩。”簡搖晃著頭,感到匪夷所思又覺得合情合理,“這怎麽可能?我以前對詩歌不感興趣,那是無聊的玩意兒。然而我又忽然明白,這些詩歌寫的是我的心境,而我必須要遇到甘達,才能發現這一點。”

“我懂得了感情,懂得了詩,收獲了傷感。”陶罐做的酒甕笨重,意外地搭配灼燒喉嚨的烈酒。

簡給自己倒了一杯,好心告訴何塞:“你們不要喝這個酒,它太痛。”

而他不需要柔滑細膩的美酒,他需要恰恰是刀割。

他傾述著,像受傷的野獸,舔舐收拾他疼痛的傷口,默默地做著甘達不曾知曉的道別。

看出這一點,盧粟難得開口,為愁腸百結、無暇多思的人指明:“甘達的對手是一位沒坐穩位置的國王。提努人要奪回土地,妮婭不會允許在這種時刻再度出錯。何況,對國王來說,打敗敵人也是一樁不錯的戰功勳章——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你明白嗎?”

簡被盧粟話裏的嚴肅性驚得發懵:“……不死不休嗎?”

“甘達會死,提努人會滅亡。”盧粟幹脆點透,迫使醉醺醺的簡直面現實,說得又冷酷又鎮靜,“簡,最無用的是自哀自憐,一個人傷心,痛苦,然而對方一無所知,我不懂得這種心情。有什麽話,不要藏在心底,要及時告訴對方。”

何塞想起剛才甘達為他們做的介紹,豐收後的獻祭之舞,是否她早意識到這一點?

簡失去血色的嘴唇發著抖,他緊緊盯著盧粟,仿佛盯視仇敵:“即使把數值往前推進十……也不行?!我再往前推進呢?一百,一千?!”

“重要的不是武器。是兩個人的決心,我看不出和解的可能性。”盧粟難得流露憐憫的神色。

“除了武器,我又能做什麽?”簡問,也是自答。

因為他不能阻止甘達回去,又不能阻止妮婭,他是無關緊要的局外人。Θ本Θ作Θ品Θ由Θ

簡的心情猛地放空了,沒力氣站起。

“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裏吧。”簡茫然自語,無形間透露出他的打算,他準備過著以往的生活,實驗室與文件或許能安撫他的難過。

盧粟不再說話,一句也沒有,他的不言不語飽含輕蔑之意。

簡仿佛被他刺激,倏爾站起來。

“去吧。”何塞及時出聲鼓勵,“你還能告訴她。”

這一聲像助燃引線的烈火,簡匆匆跑向該去的地方。

失去的恐懼太讓人心驚,而死亡……何塞喃喃問道:“他們會生死別離嗎?”

良久,盧粟輕聲回答:“不知道,意外很難說。‘珍惜’一詞聽起來太普遍,人在疲倦的時候總是漠視它,忙碌的時候厭惡它。當它被提及的時候,往往又太晚。我們最好把下一個時刻,當成是即將的分別與死亡。遺憾聽起來太沈重,我們最好不要遺憾。”

何塞記起,盧粟是經常讀詩的人,他懂得這樣多。

他心有餘悸地抓住盧粟,跟他十指頭相扣。

大廳的角落,一個人帶著笑意,走到戈勒的身旁。

他們交談一陣,沒人註意到他們一起走出熱鬧非凡的餐廳。

當夜,議會大廳的一處生僻之地,發生一起擦槍走火事件,戈勒被自己的手槍打中而死。

第一批數量稀少、推進數值為十的魔法武器,分配給戈勒的那一把槍,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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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器-道德這一討論,嵌套在魔法師(自然)-武器(反自然)的體系裏。

下章可能比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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