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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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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交織

柱粗的鎏金燭臺點著白蠟,漆黑的門洞走出一道人影。

侍從定神打量眼前的人,整潔的黑長袍,方氈帽,波吉亞面色沈著,低垂眼任人揣摩。

波吉亞是常客,侍從不需要盤問,還註意提醒他:“裏面有很多人,不用擔心,是安德魯元老的親人們。”

波吉亞點點頭,侍從打開門,一撩朱紅色紗簾,恭敬地鞠躬:“您請進。”◤本◤作◤品◤由◤

牧宮餐廳的中毒事件,黑魔法盟會的元老們死的死,傷的傷,安德魯經過救治,活了下來。

波吉亞聽說他修養的差不多,於是來探望:“安德魯元老,您的身體如何?是否恢覆康健?”

外面一出聲,房間內亂哄哄的講話頓時止住。

安德魯長得不俗,碩大高挺的鼻梁,厚嘴唇,隨著年齡增長,棕色的短發變成淺棕色。

此時,他在半仰在床頭,遲緩轉身:“什麽?是誰來看我?”

看清來人,安德魯帶病的臉頰煥發光彩,聲音裏是控制不住的喜悅:“波吉亞,是波吉亞,你來看我了。”

安德魯心情大好,匆忙撩撩頭發,撫平領子,對床周的人群揮手驅趕:“我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以後再找時間聽你們的絮叨。好了,你們放過我,去忙自己的事,讓我們談談話。”

波吉亞垂手低頭,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安德魯一眾兒女,情人,形色各異的男男女女,從波吉亞面前走過。他們情不自禁地看他,眾多眼神裏摻雜著覆雜與探尋。

房間裏只剩兩人,波吉亞走近,朝絲絨墊跪了下去。

安德魯拍拍床邊,短促的頻率透著不耐煩:“孩子,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毒藥使我耳朵不靈便,我聽不見你的聲音。”

波吉亞擡頭,靜靜看他,隨後膝行著向前移動。

“您好點了嗎?”

“先吃解藥,再吃毒藥,解毒的效果卻沒那麽好。”安德魯嘟囔著解釋說,殘留的餘毒讓他的舌頭發麻。

波吉亞特意朝門口側頭:“您辛苦了。”

“不用擔心,在這裏說話很安全。”安德魯擺擺手,把他的註意力吸引過來,“美妙的計劃,慎密詳盡。愉快的收尾,實施起來沒出岔子,每個元老中的毒藥不同,有些毒藥溫和,有些毒藥狠辣。該死的人,都死了,唯獨放跑了亞力克斯。他當晚為學生忙忙碌碌,顧不上吃飯,僥幸逃過一劫。不過他起不了什麽作用,活下來就讓他活吧,不必找他麻煩。”

波吉亞低聲答應,又想到什麽,笑著說:“他是個好人,災禍遇見他,也會避開的。”

他這麽說是有原因的。

波吉亞知道有一個同學惹上麻煩。

當晚,他給這位同學一個糟糕的建議。對方聽取了,再次闖下禍端。亞力克斯憂心忡忡,跑去解決學生的麻煩,沒顧得上吃晚餐。如果亞歷克斯拋下學生不管,就會喝上一碗摻了劇毒的蘑菇湯。

“他是個蠢貨,不必談他。”安德魯十指交疊,滿意地哼笑,“說說現在的局面,剩下的元老,都是建立國度的支持者。反對者都死了,尤其是討人厭的薩曼莎!這一點多少給我安慰。”

“是啊,放眼望去,如今的牧宮,是不是變得順眼多了?”波吉亞向窗外投去一瞥,從這裏可以看到公議院白色尖頂。

“不要掉以輕心,還有許多毛刺,雖然他們不足掛齒。”安德魯溫和地敲打床沿。

波吉亞感到好奇,清潤的眼蒙上一層迷霧:“前輩,元老集體中毒的事件,最後會怎麽處理?”

“‘一個毫無背景的小人,長期得不到重視而心懷怨恨,某一天,往長老的湯碗投放毒堇,他想報覆高高在上的人,報覆看不起他的元老。’用不了多久,你會在報紙上看到這則調查內容。”

“沒有背景,意味著沒有幕後指使。”波吉亞勾起嘴角,音調低低的,“那麽,這不是一場勢力之間的傾軋。不幸的元老們,遭遇一場意外的犯罪事件。我已經想到標題會是什麽,‘小人物憑一己之力,掀起大風浪’,報紙一向知道民眾喜歡看什麽,懂得如何投其所好。”

他的嗓音清淡,安德魯喜歡聽他說話,神情不由松弛:“沒

錯,這樣就很好。我們不能留下一個爛攤子,一個惹人猜忌的局面。眾人的窺視,不懷好意的猜測,跟蒼蠅似的圍繞我們轉,搞不好會變成障礙,阻擋我們的。”

“前輩,人們真的會相信這個理由嗎?”

“不重要。”安德魯輕飄飄地開口,“能對我們產生影響的元老,是一群膽小鬼、害怕出聲的人、以及裝模作樣的偽君子,他們看到我們做下的事,會學著閉嘴的。至於黑魔法盟會之外的人,沒人關心他們在想什麽。”

“煩惱的人與事情既然消失,我們該收獲豐碩的果實——建立國度,勢在必行!當我們齊聚黑魔法師的力量,仿若一把高懸的魔法權杖,魔法大陸的人會畏懼我們而學會安靜。到那時候,我們可以享受得之不易的安逸,享受平靜。”波吉亞順著他的意思接話,眼眸裏的星辰,微不可查地閃了閃。

“安逸?波吉亞!”安德魯忽然提高聲音,滿口不讚同,“一開始我就對你說過,你喜歡枯如死水的東西,你的性格適合‘原初派’,那是個無能的派系,除了翻找爬滿蟲子的書籍,他們什麽都做不到。如果不是你苦苦哀求,我是不願意認可你的。”

波吉亞一時失言,抿緊薄唇。

“‘我們唯有在爭鬥中,獲得新生,獲得希望’,”安德魯念著伊凡的詩,教導他說,“作為你的前輩,我時刻提醒你,我們‘生生不息派’與‘原初派’,觀念迥異。記住,你作出了選擇,要學會摒棄原來的觀念,它對你毫無幫助。”

“是。”波吉亞的面色白了白。

安德魯不願意過多苛責他,微微笑,轉移話題:“提醒你,不是罵你,你有做得不錯的地方。成為弗萊明的支持者,見證他們做的事情,記錄下來寫成匿名信,寄給報紙。每一件事,你做得滴水不漏,事後沒人查到你身上——很好。”

波吉亞低了低身軀,垂首附和:“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們距離太近,對方身上是惹人厭惡的濃香,低下頭的波吉亞忍不住皺眉。

安德魯看不清波吉亞的臉,但他知道,那張蒼白的臉,永遠是一副清淡而疏離的神情。

一想到許久沒見波吉亞,安德魯的聲音發著顫,迷離呼喚:“過來……”

臥室很久沒傳出聲音了,門口的仆從在心中納罕,時間過得越久,好奇心越高漲。

電光火石間,仆從聯想到什麽,吸一口涼氣。

鎏金燭臺之後,悄悄出現一只眼睛。

他看見什麽?仆從驚得大氣不敢出,偏偏他感覺心跳如雷,就要被裏面的人發現。

波吉亞領口松垮,溫順地閉上眼,向前一伸。

安德魯伸出一只大手,上下摩挲波吉亞的白頸。

在他們身後,掛著一副油畫,光與影交織出流散虛浮的圖景,獵手臉上是癡迷垂涎,動作是迫不及待,終於將天鵝的脖頸擒住。那只神色哀傷的天鵝,無力垂下潔白的羽翼,等待命運無情的蹂躪。

毛茛葉花紋廊柱溫潤如玉,波吉亞走下潔白石階,走出一段路程,發覺肩膀與頭發微涼。

一擡頭,天空是水洗過的碧綠,原來下雨了。

波吉亞沒有回頭跑進廊柱下躲雨,而是繼續往前走。

他正想著什麽事,一扇黑影忽然遮住去路,雨傘遮在他的頭頂。

“你怎麽回事?”尤洛微微喘氣,像是一路跑來的,“不知道下雨了嗎?你看你,淋成什麽樣了?”

波吉亞一楞,側頭檢查,果然肩膀及胳膊濕透,黑魔法袍沿著單薄的弧線,緊緊貼住身體。

尤洛斯本來在“晨星”圖書館裏喝熱羊奶,聽同學們交談說,外面下著大雨,牧宮的廣場上,不知道是誰在傻乎乎地淋雨。

他們一言一語,玩笑似的猜測,這笨蛋肯定受了情傷。

尤洛斯從窗戶探頭一看,認出同學們口中的傻子,原來是波吉亞。

自那一頓驚惶的晚餐,尤洛斯不敢再像以往,私自跑到波吉亞的房間裏等他了。

他害怕波吉亞。

窗外,波吉亞仿佛無知無覺,走得慢慢吞吞。

尤洛斯想起他說過,因為眼睛不好,走路一直不快。

雨勢漸漸變大,尤洛斯丟下杯子,抽出一把雨傘,沖入雨簾。

“是啊,我淋雨了,那你呢?你也淋濕了。”波吉亞說得不輕不重。

“我在‘晨星’圖書館裏還有事,傘給你,你拿走。”尤洛斯把傘遞給他。

“你是特意給我送傘的?”

尤洛斯沒有回答。

波吉亞看也不看,偏過頭:“算了,你自己拿著吧。”

不等尤洛斯作出反應,波吉亞轉身離開,又進到雨簾裏。

波吉亞到底在做什麽?那些事,一定很不容易,他知道波吉亞沒有朋友,同學們不理他,沒人懂得他,他很孤獨。

不見面的時候,尤洛斯可以不去想,一旦見了面……

波吉亞要走,偏偏走不快,地滑似的踉蹌難行,看得人心裏生急,恨不得去背他。

他看起來又瘦又薄,讓人擔心,風一大就會把他吹跑,尤洛斯咬了咬牙,不忍心放著波吉亞不去管,快步跑上前。

一柄傘遮住兩人,尤洛斯搭住他的肩:“咳,圖書館的事情不重要,還不如跟你一起走走。”

波吉亞平靜地望他。

尤洛斯不自然地笑笑,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別這麽看著我啊!”

波吉亞不言不語,仍在註視他,尤洛斯感到尷尬,朝四處看:“要不,我給你講講圖書館的趣聞吧?呃,最近好像沒發生有意思的事情。”

“我想起來了,給你說說一個好笑的事,嗯,昨天晚上,莫裏斯吃飯的時候打噴嚏,從鼻孔噴出一顆豌豆,完整的!我們笑得打滾!”尤洛斯提到感興趣的事,說得神采飛揚。

“莫裏斯完蛋了,他想受人尊敬,想聽別人叫他勇士,我們叫他‘豌豆男孩’,”尤洛斯想起這件事,笑個不停,“等等,你是不是不認識莫裏斯?就在你隔壁房間住,又高又黑的胖子,你肯定見過。”

“下次見到他,別忘了叫他‘豌豆男孩’,他的臉一定氣成豬肝色。莫裏斯朝你伸拳頭,你別怕,把我的名字說出來。以後莫裏斯見到你,一定客客氣氣。”

波吉亞一路沈默,尤洛斯半天的努力不見效果,嘆氣:“你怎麽不說話?我講的事很無聊?唉,我知道你不喜歡打打鬧鬧……”

“不無聊,我在仔細聽。”波吉亞笑了,“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圈住他的手臂很溫暖,波吉亞感到心尖上的寒冰在融化,變成溫水,流向四肢百骸。

靜謐的曙光,從地平線升起,驅散彌漫的霧氣。

微風拂過花園,花枝搖曳,灌木叢裏跑出幾只松鼠,手裏抱著果實,追逐著跳遠。

一匹疾馳飛奔的黑馬,碾碎鏡面般的湖泊,背負最新消息的信使朝著一座宮殿群駛去。

也許很難令人相信,白魔法盟會的照宮,在某種意義上是牧宮的擴大版。細節上的布局,多有不同,但不影響相似的感覺。

或許人們只敢在心裏評價:照宮無法擺脫牧宮的影響。◎本◎作◎品◎由◎

宮殿上的琉璃瓦,漸次染上金色光澤。

照宮的一側走廊下,兩個人緩行慢步,他們身披一襲紫袍,衣擺是用金線繡制的垂花卷紋,行動間,姿態端莊高雅,與潔白的雕像沒什麽兩樣。

“老師,你收到消息了嗎?”

說話的人面容俊朗,眉眼溫和,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舉手投足風度翩翩,與別人不同,他仿佛看透世間的一切,尤其是壞的,但他選擇接納與包容,因此又給人一絲哀傷的感覺。

“愚者吶,這話問得不明不白。”虔誠者須發潔白,面目慈祥,“我發現,從某一天起,每天都在發生許多事,許多消息傳來傳去——要是我能記住那個日子就好了。不知道你問的是哪一件?”

“黑魔法師的。”愚者笑了笑,知道對方指的什麽。

早前,虔誠者聽說疆圪發現“黑燼”,產生極大的興趣,想委托一個人替他尋找。

愚者借著這個機會,特意叫人委托給盧粟。

一直以來,愚者在暗中照拂阿漢娜的孩子,自己不方便出面,時不時通過白魔法盟會的官方途徑,向盧粟委托事務。希望有這層關系,盧粟在無盡堡不會過得太難。

幾次接觸,愚者發現那男孩極為聰明,即使沒有他的照拂,盧粟僅憑自己,也過得很好。

盧粟向來不會拒絕白魔法盟會的好意,只是那一次委托,後面再沒有傳來新消息。

“哦,黑魔法師,是該談談黑魔法師。”虔誠者無奈搖頭,“你看他們建公議院就知道,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可不是嗎?他們有那麽多人,那多派系,不吵架怎麽能行?有東西讓他們吵,就沒精力在別的地方生事。現在好了,三十多位元老,死了一半,沒人吵架了,他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潔凈美麗的花園種植珍稀的植物,大理石圓柱沿著圓形廣場而立,殿門之外卻不是城邦,而是一線接一線的翠綠山脈。

“前幾天他們寄來一封官方信件,有旗幟,有徽章,有領土,一個國度該有的東西全有了,我想,他們會很快定好一個國家的稱謂。”愚者說著他聽來的消息。

“哦……”這一聲像在嘆氣,虔誠者沒了調侃的心情,“以殺戮的方式消滅反對者,勝利者有說到做到的決心。”

他們經過照宮的用餐室,小型的石造噴泉汩汩流動,虔誠者默默朝那方位看一眼,仿佛想透過一模一樣的地方,去看黑魔法元老集體中毒的當晚。

“老師,聽你的語氣,似乎不太好?他們這麽做,對我們有什麽影響嗎?”愚者問道。

他們一面走,一面轉進廳堂的內部,從一壁角進入一條濕壁畫走廊。

在這條走廊,虔誠者忽然站停了,他指著墻壁上的繪畫,對愚者說:“這些壁畫裏的人,姿態各異,唯獨沒畫臉,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虔誠者很久沒有拿出老師的作派了,愚者仔細觀摩一陣,回答說:“我猜,沒有面孔,意味著不知姓名身份。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進照宮不到二十年,還不足以了解這座宮殿。

虔誠者在供人欣賞的長凳坐下,愚者陪坐一旁,兩人仰著頭,像兩位普通的參觀者,欣賞著眼前的壁畫。

“我給你講個秘密吧,許多人在心裏猜測,說兩座宮殿很像。”虔誠者說起一件往事,“我年輕的時候,游歷過魔法大陸。當時特意喬裝成一名貴族,陪同另一名貴族,親眼見識過牧宮,兩座宮殿是太像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我的老師,我的老師回答說,沒錯,照宮的確是按照牧宮建成的,白魔法師把照宮當作臨時居住的地方——因為照宮有一個秘密心願,那就是奪回牧宮。”

愚者頓了頓,吃驚反問:“什麽?”

虔誠者微微一笑。

平日裏虔誠者是平易近人的老者形象,他的智慧從外表上看不出來,忽然的笑意,像是藏在刀鞘裏的寶刀閃過的寒芒。

“給你一個提示,黑白魔法師,誰能代表自然之母?”

“說起魔法,當然會提到牧宮,可是白魔法也……”愚者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神色一變。

“是的,事關正統性的問題。即使不進行說明,但大家清楚,牧宮才是魔法的開端。你以為黑白魔法大戰怎麽打起來的?誰能代表自然之母,誰就有命令另一方的權力。”

愚者啞然片刻。

虔誠者點了點頭:“牧宮與自然之母畫上等號,它才是正統。白魔法不能既讚同自然之母的威名,又反對代表自然之母的牧宮,那會讓我們會失去信譽。”

“原來我想不明白,黑白魔法各居一方,表面上不來往不牽扯,怎麽會引發殘酷的戰爭?”愚者搖搖頭,像是在笑話自己的天真,“曾經我見過一份竺萊的報紙,說我們給黑魔法盟會安插間諜。現在想來,那不算汙蔑,竺萊滅國,大概跟我們有關系吧。只是沒想到,我們的做法,反倒幫助那批想建國的野心家。”

虔誠者沒有承認,也不否認:“現在你該知道了,如果黑魔法在建國的同時,宣稱牧宮有號令所有魔法師的權力,新的大戰不可避免。”

“既然談到這裏,我有一個問題,”愚者平靜地望著虔誠者,“我的老師,在其中扮演什麽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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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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