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無法想象的奇跡(一)

關燈
第115章 無法想象的奇跡(一)

何塞瞥了一眼被扔到一旁的紙張,忽然感慨說:“看來活人被啄食肝臟,也很痛苦啊!”

盧粟聽了挑起眉梢,笑了笑,之前他把商人比喻成禿鷹,現在他知道禿鷹的厲害了。

“什麽啄食肝臟?”道格不解反問。

何塞搖頭晃腦,沒做解釋,只是嘆氣。

“小姑娘提到的‘飲水鳥’,聽起來很古怪……”佐伊點著下巴,自言自語地嘀咕。

本來大家在漫無邊際的閑聊,聽佐伊一說,都看她:“怎麽古怪了?”

佐伊暗暗咬舌,懊悔自己的失言,只好回答:“我有親人在魔爐內部是制造大師,從小耳濡目染一些東西。可我沒在魔爐內部做過事,對這方面只能說略有所知,我的想法應該有錯。”

“沒關系,我也在考慮‘飲水鳥’,”何塞鼓勵她,“你先說說看,說錯的地方,我也許能糾正。”

雖說船是由鋼鐵所做,但長期呆在全封閉的黑暗空間會讓人感到絕望,因此船艙的臥室,洞開了一個個圓形的小舷窗,方便透光。

佐伊走到窗戶邊,用力推了推,小舷窗的玻璃混濁厚重,輕易不能打開:“按照弗玲所說,根據‘飲水鳥’,做出機械運轉的齒輪,行船就不需要橈手。不論它是個什麽,總需要東西,讓齒輪機械運轉起來。”

佐伊面向何塞,疑惑不解:“就是不知道這東西,會是什麽?”

“你說的大致不錯,但在結語方面,可以略作補充。因為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可怕的事實。”何塞苦笑著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

“魔爐是工具工藝之最,可以說,魔法大陸沒有比魔爐更了解齒輪機械的地方。”否則當初他們不會執意前往魔爐,何塞思考片刻後,講解道,“以目前的狀況,只有巨大的機械,才能讓一艘龐大的鋼鐵船跑起來……”

緊接著何塞很快吐出一連串關於鋼鐵船的數字,這是他上船的時候,觀察並作出的預估。

在心裏迅速演算完覆雜的公式,何塞用手比劃一下高度:“……這種規模的重量,需要造一座三層房屋那麽大的齒輪機械。但在這艘船上,我們沒見到這個巨粅。為了使這些巨粅運轉,又需要數倍的人力推動,我們同樣沒見到這麽多人。”

見大家一臉茫然的模樣,何塞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讓大家知道,讓這艘鋼鐵船跑起來,在事實上是多麽不容易。

阿曼多的羊皮卷所囊括的內容,他一絲不茍地學習過,應付要講解的事情,倒也不算為難。

方便大家理解,何塞努力打了許多比喻,為了不把大家繞暈,講述的過程中,只能去掉細節上的補充。

何塞在說到這些的時候毫無自覺,可是旁人看他的眼光變得不同。

尤其是佐伊,剛才她沒註意到何塞那句“糾正”的意思,現在能體會其中意味。

那位制造大師曾經教導過佐伊,細節考驗一個人對其了解程度。

何塞在這方面的談吐,無形間透露

出他對魔爐的了解,完全不亞於一個制造大師。

她不輕視何塞,但也不看重。

然而直到此時,佐伊到底對何塞有所改觀了。

一旁的盧粟全神貫註,聽何塞說著數字,計量單位,規律以及理論,這些內容分散在不同的科目門類裏,說明他涉獵頗廣。

原來在無盡堡,聰明絕頂的老師們曾經為盧粟,一一翻開許多珍貴的羊皮卷。

每一卷羊皮卷象征著不同的科目,天文,地理,占星,神話,史詩,乃至戰爭,但凡天下所有的知識,無所不包。

那時盧粟還年少,坐在寶座上,倚著扶手,撐著臉,百無聊賴地聽著老師的講解。

因此他很清楚,沒有無數個熬燈夜讀的時刻,沒有一定量的累積,今天的何塞掏不出這一番話。

為什麽何塞要學習這種“貴族的技藝”?連貴族對此也不屑於一顧,因為學習是一條很清苦的道路,考驗學習成果還十分嚴苛。

這是何塞的優勢,要是他早一點展露,或許能早一點爭取人心,但似乎因為簡,他沒有這麽做。

如果不是經歷測試之門,他也不知道何塞還有這一面。

那麽用心地努力過,卻因為朋友,把自己的光彩隱藏起來。

之前臨走時,簡不能理解何塞的舉動,但他說他尊重何塞的決定。

盧粟不禁想到,盡管他們有種種齟齬,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何塞與簡會有說開的時候。

他從來獨來獨往,自小被眾多奴仆包圍,每個人要向他低頭,稱呼他為殿下,甘願為他所驅使。

盧粟看到的是一顆顆低垂的頭顱,而不是這些人的臉,性格,愛與憎,自然不會為誰考慮。

在他的生活裏,有權力,陰謀,敵人,殺戮與鮮血,很難擁有朋友。

記憶裏有一道灰影,舉起長劍,呼喝大家向前,隨後淹沒在黑袍裏……

對於何塞與簡之間的友誼,他一向冷眼旁觀,此時竟然生出一絲羨慕。

“佐伊猜測的這個‘東西’,至少我沒聽說過。目前只能做出‘三層房屋’的齒輪機械,它是放不進船艙裏的。因此我猜,‘飲水鳥’做出的齒輪機械一定很小,但它的力量卻是十分的大,以至於能順利地推動這艘鋼鐵船——就像一只螞蟻舉起了大象,簡直天方夜譚。”何塞晃了晃食指,宣布說,“所以我的結論是,他們造出了無法想象的奇跡。”

大家對何塞所談及的內容還是懵懵懂懂,不過心裏差不多明白了“飲水鳥”的可怕。

怪不得弗玲念出“飲水鳥”的名字時,不僅沒覺得尷尬,反而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小舷窗透出的光線,朦朧又淺,眾人陷入一陣沈默。

“我聽弗玲的意思,他們準備讓這艘鋼鐵船巡游魔法大陸。”道格抱著雙臂,深深皺著眉,他不能接受,這世上還有比魔爐厲害的制造大師。

“能造出這種的奇跡,不讓他們炫耀,會憋死的吧!”巴德摸摸胡髭,諷刺一笑。

“鋼鐵船航行一圈,向眾人證明自身的實力,邏姆不知道要收獲多少金橄欖枝,那可是源源不斷的財富。這些財富同樣會招來敵人,可她有了‘飲水鳥’,能在魔法大陸傲然立足,用不著害怕什麽。”何塞微微嘆氣,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傲慢的大商人邏姆,怎麽會對魔爐施以援手?

正說話的時候,鋼鐵船輕微抖動一陣,開動起來,弗玲準備將鋼鐵船行駛到下一個廣闊的河岸口。

沒了橈手,行船比想象的要平穩,這是他們的第一感覺。

臨近小舷窗的佐伊在想,倘若能打開窗戶,大概能知道他們到底是快是慢。

也許這艘鋼鐵船慢得像烏龜,所以如此平穩,在場的每一個人在心裏貶低它。

等到之後,佐伊悄悄上了甲板,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完全錯誤。

鋼鐵船跑得比她見過的任何一艘順風的行船,要快得多,這一發現令她難受不已。

上了賊船,輕易不能下去,何塞勸說大家回自己的房間裏稍作休息:“弗玲的話還沒說完,晚上一定有一場宴會,打起精神,才有力氣吃飯。”

大家聽了也感覺疲倦,點點頭,陸續從他們的房間裏退出,留下一堆七歪八扭的凳子。

仔細鎖好門,何塞走到桌旁摘下眼鏡,按了按酸脹的眉間:“真累,一路上沒休息的時候,到了這裏,還被下馬威。”

盧粟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過來,我給你按摩肩膀。”

但是何塞不接招:“不,你也去你房間休息去。”

弗玲不知道他們的關系,為每個人準備一間客房,盧粟當然不會去那間屋子。

盧粟無奈站起來,朝他走去。

其實也不是要做什麽,盧粟只是抱住對方,在何塞的臉側輕輕碰碰。

旅途漫長疲乏,他們呆在一起,但眾位屬下時刻伴隨在身側,根本沒機會接觸。

這麽一挨碰,像是久旱逢甘霖,他們感到久違的舒暢與放松。

現在好像每個人都需要何塞,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員。

平時就算了,既然閑下來,盧粟不能接受這種失落,變本加厲地想強調自己的存在感。

何塞被他觸碰得又酥又癢,忍不住偏開頭,抱怨說:“你好像一只小狗。”就差糊他滿臉口水了。

“狗?”盧粟微微皺眉,不滿這個類比,“可以把我比喻成獅子。”

“獅子?那你不夠壯啊。”何塞無情揭露。

“……你喜歡身材強壯的嗎?”

他居然在斟酌考慮,何塞連忙否認:“那倒不是,你現在就很好……”

“哪裏好?”盧粟蹭他的臉,語氣明顯是在期待。

何塞不知道想到什麽,又或者是他的手在胡亂游走,臉熱了。

眼看話題越來越偏,但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誰說要聊正經事才算是話題?他們私下的時候,難道還一板一眼?

這麽想著,何塞心一橫,回身抱住他。

顯然,盧粟自比是獅子是有一定道理的,兔子輕易不能在猛獸的巨爪下放松警惕,否則就要領教猛獸直奔主題的意志……兩人一齊向後滾倒的時候,何塞還在苦苦思索比喻背後的關聯。

絲綢做的帷幔落下來,一個吻中斷何塞的思路,在盧粟從容不迫的邀請下,兩人一同鉆進黏稠又懶洋洋的下午。

何塞攀上盧粟的背脊,微微分出心神。

養尊處優長大,盧粟身上健康的氣息、觸感美好的皮膚似乎有了來由,偶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就是疤痕了。

想到那些傷口,何塞難過多過於覆雜,手指沿著創傷的位置描畫。

何塞一向覺得盧粟誘人,事實上,他總是受到吸引,可盧粟從來不知道這一點。

他無端想到,自己對待感情,躲躲閃閃,偶然鼓起一回勇氣,很快消散。

世事如此無常,為什麽不抓緊每一次機會,認認真真表達呢?

或許是在觸摸時,何塞的手指有未盡的纏綿之意,又或許是他在嘗試打開一些禁令。盧粟感到難忍,問他怎麽了。何塞笑笑說很好,末了他又補充說,他感覺很好。

盧粟停頓,撐在上方俯視。

沒頭沒腦的,又是這種時刻,他怎麽能說這種惹人發瘋的話?偏偏何塞說完後,又覺得不好意思,垂下眼,避免眼神交匯。

他太可愛了,然而盧粟控制不住地升騰起折磨他的/欲/望。之前讓何塞顫唞的秘密領域,有了新的造訪機會。何塞的嘴被捂住,不能出聲。

歡愉讓分裂成兩半的靈魂,再度品味契合的美妙。①

河潮緩慢起伏,太陽停在海岸線上。

狂風大作,叢生的蘆葦同時倒向一個方向,驚起一灘白鷺。

藏在帷幔底下的兩個人,企圖躲避流逝的時光。

仿佛每一根神經得到盡情浸泡舒展,何塞呼出一聲潮濕悶熱的氣息。

身體告訴何塞,到了該休息的時刻,他仰躺著,手臂枕在腦後。

閉目休息不到一刻鐘,紛雜的

“怎麽起來?”

“心裏像有火爐在燒,休息不好,我去洗個澡。”何塞披上睡衣,用腰間的緞帶打了個結。

進了盥洗室,在浴桶裏簡單清洗,心情倒是好上許多。

可惜短暫的快樂不能消除煩惱,還有那麽多事情等著他去解決。

出來時,路過一面銅鏡,何塞站停下來,對著鏡子捋捋額前的濕發。

盧粟跟著下了來,他隨手撿起薄巾系在腰際,淺白的褶皺順著長腿垂下。

何塞透過略微扭曲的銅鏡,看到盧粟的形象,那一瞬間,他心中的情緒猛然翻滾,湧起奇異的感覺——盧粟離他好遠,遠到遙不可及。

這個念頭像在他心臟狠狠釘下一根鐵釘,尖銳得可怕,冷得發抖,疼得何塞差點掉淚。

強烈的酸楚感,霎時間跟著血液淌過四肢百骸。

不等他出聲反應,似乎有一道光打在眼前,強烈的光芒影響視覺,他條件反射地閉上眼。

再次睜眼時,盧粟過來抱住何塞,吻了吻額頭,聲音低沈地安慰他:“別想太多,我會一直陪你。”

擁抱與親吻給予的安定感,使得剛才的情形,像一場莫名其妙的幻覺,突如其來,又轉瞬即逝。

何塞望著他,失魂落魄的,好一會不能回答。

--------------------

啄食肝臟,玩下普羅米修斯的梗。

①一個分成兩半的靈魂,很常見的、古希臘神話裏有關愛情的一個說法。

在這則神話裏,他們認為人原本是四只手,四只腳,但是被分成了兩半。於是,人的一生都在尋找另一半,一旦遇上對方,他們寧肯忍受饑餓,也要抱在一起。

特別喜歡結尾火神赫菲斯托斯對這種感情的疑問,“你們到底需要對方的什麽呢?”(連饑餓都能忍受)

抱在一起的他們不能解釋。

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