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異狀

關燈
第108章 異狀

天空淡藍,風裏有青草的氣息。

八艘小船在麥麥河上行駛了兩天,河岸線綿延曲折,茫茫河道碧波翻湧。

當船上的人們回過頭,遠遠望去,暗色沙塵猶如一塊質地混濁的琥珀,包圍著魔爐那片區域。

上船出發的過程,何塞一直展露鎮定的狀態,人們在他有條不紊的安排下,拉上船錨,收起攬繩。

何塞一行人需要用小船出發,但他們的航程並不遠。⊙

他們判斷塔塔鎮成了米拉軍的中轉站,因此決定在抵達塔塔鎮之前,找一處荒野郊外,棄船靠岸,轉而走陸路。

麥麥河上,隨時有米拉巡邏的船只,為了不引起註意,他們在晚上加快行船速度。

白天大多時刻隨波逐流,輪換隊伍休息,保存精力,以便隨時應戰。

何塞與魔爐長老的會議內容不會外傳,因此隨行的下屬不清楚此次為什麽出發,他們在心裏猜測,這是一次博取希望的舉動。

這種奮力一博的姿態,似乎在很大程度上鼓舞了人心。

每次何塞出現在屬下面前,他們會爭先恐後地站起來,飽含期待地仰望著他。

何塞註意到這一情況,在只有兩人的小船艙裏,他把這件事告訴盧粟:“你說我也不能告訴他們,其實我在朝一個明知沒有希望的地方駛去,唉,他們卻以為我勝券在握。”

盧粟聽了,沈思一會,覺得不對勁:“是嗎?”

他走到門口,朝外一看。

烈日下,幾名船夫粗壯的手臂搖著槳,光裸的胳膊在閃閃發亮。

威拉德紅色的頭發十分顯眼,他叼著一支小棍,在船板的一個位置坐著,時不時擡頭,掃蕩四周。

士兵因為畏懼威拉德,距離他遠遠的,要麽在附近走動,要麽坐著打瞌睡。

魔爐的護城衛兵抽了三支小隊,小隊長霍恩比與巴德,以及佐伊,跟何塞在同一艘船上。

他們在甲板收拾出一個寬敞的地方,用一方粗糲的螃蟹箱當桌子,飲著酒,跟自己的屬下玩著紙牌。

霍恩比因為在敲響警鐘事件裏表現出色,是何塞親自選出來的人。

何塞對巴德不熟悉,聽說他的武藝高超,反應機敏。巴德長著一頭黑發,梳得油光水滑,胡髭經過精心修剪,看起來老辣精明。

佐伊則是琳賽推薦的小隊長,以忠誠細心著稱。佐伊還很年輕,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常見的棕發褐眼。大概是想保持威嚴,佐伊身上只穿護衛隊長的裝束,沒有多餘的打扮,平時不言茍笑。然而佐伊的美麗率真,總是不自覺通過對話與舉動流露出來。佐伊所帶領的屬下,女人占了半數以上。

這三個人分了一部分心神,時刻放在何塞的門口,盧粟在門邊站著,他們立刻看了過來。

盧粟回身關上門,對何塞說:“恐怕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何塞一看盧粟的表情有所感悟,知道不是什麽好消息:“說吧,你看到了什麽?”

“危急之下的魔爐沒有希望,有機會借著行程出去。”盧粟斟酌著分析,“你說,他們是願意跟著你回去,還是逃命重要?”

何塞啞然片刻。

“如果不聚齊大家的信心,人們感到沒有指望,白費力氣,就會找機會逃跑……”盧粟謹慎地提醒他,“總之,這支隊伍可能會在半途潰逃一空。”

“你是說,我帶著人出去。結果回去的時候,我帶的人全跑了嗎?也太難看了。”何塞頭疼地按住眉心,自嘲地笑道。

原來這場倉促行動,還有這種糟心的危機潛藏在路途的前方。

一個灰溜溜、獨自返回的領主,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盧粟沒有說的是,最輕的可能,是何塞丟掉領主的位置,重則可能喪命。

他已經夠煩躁了,盧粟沒給他火上澆油。

盧粟抱起雙臂,思索道:“嗯,得想想辦法,重要的是要給他們返回的希望。”

何塞當即叫來一個人,發布了一個決定,重要的晚餐時分,他讓周遭的船盡力靠近。

血紅的太陽即將被地平線吞沒,四

周是河水湧動的潺潺聲。

何塞站在船頭,舉著火把,以平靜莊重的聲音說道:“我們面臨生死存亡的危險。”

眾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霎時間寂靜了,沒有人不望著何塞。

“大家都清楚,魔爐遭受米拉的重創。之後我受到耶利姆的邀請,參加一場晚宴談判。這場談判不是一次示好,而是威脅。我們該怎麽做?會議上有許多想法,每一個想法帶來的結果,都不美妙。”

借助火把的光芒,何塞看見的人群,臉上是那麽凝重肅然,空氣裏是捉摸不定的沈默。

何塞想起盧粟的話,是不是不該告訴他們真實情況?他們是不是在打算逃跑?

鼓起的膽量忽然洩了氣,何塞感到惶惶不安。

夜晚的河流波濤動蕩,船搖晃不止,何塞的臉色白了白。

盧粟的肩膀輕輕碰撞何塞,這種觸碰奇異地使他鎮定下來。

在盧粟支持的目光下,何塞沈了沈心情,轉向人群:“任何人都不想破壞和平,如果能和平解決問題,我個人不惜付出代價,哪怕很高的代價。”

從大家的表情來看,何塞清楚人們在懷疑他的說法:“但是這個代價是有底線的。坐以待斃,表現溫順,祈求敵人對我們發發慈悲,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裏這麽想。一旦退讓,米拉軍就會在魔爐街道上搶劫,撞開你家大門,隨意掠奪你家的財產。”

何塞逐一掃視這些隊長與他們的屬下:“恐怕也不只是財產,發揮你們的想象力,考慮一下最壞的可能吧。留在魔爐的老人、孩子、妻子與丈夫——你們的家人會是什麽下場?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可以自己去打聽,塔塔鎮怎麽消亡的。”

依然是沈默,何塞看到佐伊的隊形有輕微的散亂,她們可能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因此感到焦慮不安,於是挪動腳步,小幅度地走動。

“你們一直呆在魔爐,什麽都不知道,我的朋友,我見過奴役。頭顱一旦低下去,不論男女老少,立刻會被一根鐵索鏈捆住脖子與手腳。”何塞照著之前商量好的內容,凝重地說道,“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必須立即行動。”

霍恩比跟巴德的隊伍傳來微弱的嘈雜聲音。

正是適時的機會,混沌鏡片後的眼睛黯了黯,何塞握了握拳,向天空豎起一根食指:“偉大的詞匯與我毫不相幹,我只想擁有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與原則。我可以忍受痛苦,可以忍受失敗,我甚至可以忍受屈辱,但我決不能忍受一件事。”

何塞的聲音越來越響亮,氣壯起來:“——被支配,像牲畜一般,讓敵人操控我的生與死。推己及人,我用相同的觀念看待魔爐人。因此我向長老們爭取的行動,我決定出發前往白魔法盟會。我的想法清晰明確,情況還沒有走到無法挽回的時刻,讓我們爭取盟友與支持,把損失減到最低,這是我們出行的目的。”

“我的話到此為止,你們可以享用晚餐了。”何塞宣布結束,利落地一轉身,徑直回到房間,沒去看大家的反應。

那場講話之後,何塞刻意減少與眾人見面的機會,他只能表演一時,沒有信心次次順利成功。

此時是正午,船上的人們在作短暫的午休。

這間小船艙只有何塞跟盧粟,他們沒心情休息。

何塞倚著行船的一方窗,小船物資不齊全,沒有抽煙的工具,否則他會拿起一支煙鬥,暫時發洩一下心中的愁悶。

遙望魔爐的方向,何塞感到一陣恍惚,他快想不起之前乘船去魔爐的情形,只記得當時心事重重。

這次短暫離開,仍然心事重重。

船艙矮小,時不時有一道橫梁凸起,盧粟走路需要低一低頭。

他給何塞遞去一杯水:“喝點。”

這幾天何塞對進食飲水失去了心情,盧粟只好不斷提醒他,到了該喝水的時候了。

“怎麽不給我喝點酒?”何塞低頭一看,粗制的陶杯裏水光澄凈,顯然是清水。

“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愛喝酒。”

“我那是愛喝嗎?現在我根本喝不出酒跟醋的區別,可是酒能麻痹胡思亂想的心啊。”何塞搖搖頭,“還記得以前我悄悄地想過,酒這個東西不好,耽誤思考。”

盧粟想到什麽,笑起來:“是在疆圪的時候?我記得告訴過你,酒比藥管用。”

“是是是,你說什麽都對,酒能當金子換東西。”何塞氣躁地肯定。

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何塞不確信地再次問道:“我度過了難關了嗎?你說他們相信我嗎?”

“你問了很多遍。”盧粟推開另一半窗扇,金燦燦的陽光頓時把小船艙照得透亮。

“可是很多遍,你都沒有給過我肯定的回答。”何塞的目光順著這涇渭分明的光影,把盧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面容幹凈,眼睛清亮。

“我不能騙你。”盧粟倚在窗戶的另一邊,偏頭望著他,“我不知道,所以不能回答你。”

何塞莫名被他看得耳熱,不自覺地轉開臉,好一會,喃喃說道:“這趟水路歸根結底,逃避的意味很重。”

何塞自然不能向屬下吐露另一個消息,他們準備去爭取的“盟友”白魔法師,其實也是敵人之一。

他使那些話充滿希望,像給黑夜裏行走的人們指出光明的方向,然而他清楚,那光明是燈盞充數,是假的。

“光想著失敗也不行。”盧粟替他拿過空杯子,手放在何塞的肩膀上,安撫他的焦躁,“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好好打算。我們把黑鬣狗叫來,了解下白魔法盟會。諾大一個盟會,不可能上下一心,總會有人抱著別的看法。我們可以爭取這部分人的支持,事情或有轉機,也說不定。”

不一會,黑鬣狗推開門進來。

房間異常安靜,何塞與盧粟一左一右,端坐在房間裏,面孔晦暗不明。

威拉德替他們合上門,站在門口守衛。

在一張凳子坐下,黑鬣狗手握充滿顆粒感的陶杯,裏面的清水替換成了酒。

喝了一口,黑鬣狗低聲嘆氣:“當然有人不希望爆發戰爭,我也是其中之一。”

白魔法與黑魔法像是一母雙生,但沿著歷史的軌跡認真計較,黑魔法早於白魔法。

正如阿曼多所寫,一條道路分出兩條方向,越到後期,黑白魔法分歧越大,直到白魔法師集體從牧宮出走。

白魔法師按照黑魔法盟會的規則,建立起白魔法師盟會,修建了照宮。

同時,他們吸收了黑魔法盟會的教訓,白魔法盟會不再倚賴一國一城池的稅金。

照宮與各國宮廷交換白魔法,以分散的方式,向白魔法地界的每一片國度派駐白魔法師。

牧宮限制教授黑魔法,而白魔法師樂於分享。

他們願意向各國宮廷傳授,特別是針對傷患病痛的白魔法,這也是盧粟會一些簡單白魔法的原因。

各國宮廷依賴白魔法的程度日益漸深,白魔法師更容易在宮廷行走。

“行走得多了,他們對宮廷的影響力很大。估計耶利姆不想受到控制。”黑鬣狗給耶利姆的行動,補充了另一個角度。

“白魔法也有元老嗎?”何塞感到好奇。

“有。”黑鬣狗低下頭,抿了一口酒。

“你有直接接觸過元老,你們關系也許還不錯,是不是?”盧粟問道。

何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盧粟會這麽問。

黑鬣狗感到盧粟的話像一道銳利的箭,警覺地擡起頭:“嗯。”

“你在傷口沒有好的第二天,想急著回去,是打算告訴那位元老?”盧粟狀似隨意,問題一個接一個。

黑鬣狗再難像剛才放松,身形坐直了:“是。‘虔誠者’,他是位德高望重的元老,我受他照拂許久。”

“他這個人性格如何?”盧粟又問。

黑鬣狗用了很長時間思索,然後找到了一個形容:“虔誠者年歲很大,他不問世事,也沒有人會拿事情去打擾他。”

“如果不問世事,你也不會著急。”盧粟立刻否定說,“‘虔誠者’怎麽看待耶利姆與魔爐之間的糾紛?”

“我不知道,我出發的時候,沒見過他。”黑鬣狗的臉色發了白,手裏的酒杯,水光在顫動。

盧粟靜靜看著黑鬣狗,他在思考。從黑鬣狗透露的信息來看,虔誠者在意這次的爭端,可他無力阻止。黑鬣狗是虔誠者的爪牙,還是故弄玄虛?這個人想把我們引向什麽地方?

“我們到達照宮的時候,請你為我們引薦這位‘虔誠者’。”盧粟沒再難為黑鬣狗,暗示他們的談話到此結束。

黑鬣狗猶疑著站起來:“沒別的要問的了嗎?”

“沒了。”盧粟冷淡地回答。①

黑鬣狗呆在那裏,視線落在何塞身上,他舔了舔嘴唇,想說什麽。

“沒關系,路上有的是聊天的時間。”何塞回望他的視線。

黑鬣狗一聲不吭,他把陶瓷杯放在桌案,走出了門。

光線從門洞乍然湧進,又在一瞬間被阻絕出去。

盧粟沈默了一會,點評說:“黑鬣狗言辭閃爍,他的話七零八落,不連貫,沒有準備好應對我們的話。”

何塞附和道:“可是他想告訴我們,‘虔誠者’值得一見。”

“你相信他?”

何塞想了想,認真點頭,盧粟架起腿,喝了一口清水,沒說什麽。

又過了一天,在一個傍晚,八艘小型行船慢慢靠向河岸。

這是一片野林叢生的地方,沒有可供停靠落腳的泊岸,八艘行船不得不排成一條直線。

人們紛紛從船上跳下,踩在嶙峋的巖石與潮濕的亂石堆裏,不少人扭傷了腳。

高亢的鳥叫,密集的蟲群,都在強調這裏的野蠻。

在他們的前方,樹幹粗大,野草旺盛,灌木不算密集,但沒有人工開辟的道路,布滿了碎石與黏土,十分難走。

粗壯的侍衛用刀劍,勉強砍出一塊空地。

何塞與三位隊長站在空地上,他們展開地圖在商議,暫時紮營還是繼續前行。

夜色在悄悄落幕,地圖上的線段在眨眼間,模糊看不清楚了。

突然,後面的隊伍出現了騷亂。

空氣裏頻頻響起的鐵器相擊聲,隨後,利刃狠辣地揮斬出一道破空聲。

地面濺出血跡,有人受了傷。

威拉德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在盧粟耳畔說道:“殿下,我們隊伍裏有內奸。”

--------------------

回答劇情相關的評論,好像有些誤導性,註意辨識。

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