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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但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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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但是,他說

耶利姆撕碎了手裏的信件,紙屑紛紛揚揚落一地。

那張地形沙盤桌原本是耶利姆的最愛,時不時要看一眼,如今他對這張桌子失去了興趣。

耶利姆走到博覽廳長窗前站立,久久不能作出反應。

許多事情在耶利姆腦海裏快速閃過,他回過頭來對著仆人:“西緬跟穆薩趁機攪渾水,給我制造謠言的兒女裏,還有誰?”

仆人把低垂的身軀壓得更低,面對暴怒悲哀的國王,他們不能回答。

“啊!”耶利姆感到疲倦,朝房頂上方虛假的星辰嘶喊,“這是怎麽回事?誰能告訴我?我在前方奔波勞碌,他們安逸享受。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沒學會尊敬我,倒是學會找我的麻煩,一個個嫌我礙眼了。”

“我的那些孩子裏,只有魯本是無辜的,而我竟然傷害了他。”耶利姆的眼角有水光,粗短的手指將臉一蓋,“魯本在哪裏?”

機敏的仆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送回鳶尾堡養傷了。”

耶利姆不住作著驅趕的動作,沖這些仆人吆喝:“走吧!走吧!我去看他,馬上給我收拾船只,我要回鳶尾堡!”

瓦西特公爵走上前來:“這裏怎麽辦?”

耶利姆的腳步移動地很快,眼看馬上離開,瓦西特公爵吞咽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追上去攔住他。

耶利姆忽然在門口停下,再轉過來時,他恢覆了“征服者”的姿態:“告訴他們,他們的領主愛怎麽跑就怎麽跑,哪怕飛到天上去。一個月後給我答覆。”

“一個月。”耶利姆用重音強調,話裏有濃重的寒霜。

一個月後不給答案就開戰?瓦西特公爵沈默片刻。

米拉的國王從黑羊改換成征服者,戰亂的土地沒有得到休養。米拉幾度開戰,農夫,流浪漢,地痞流氓成了戰士,燒焦的土地上,耕種的是饑饉的老人,寡婦與孩童。

米拉瀕臨缺糧了。他們答應攻打魔爐,跟白魔法盟會索要糧草兵器,這個需求不是作假。背叛了白魔法盟會,意味著到嘴裏的糧草兵器跑了。再對魔爐開戰,對於他們而言,實在勉強。

可是耶利姆鋼鐵般的意志不可能拒絕,瓦西特公爵勉強答應聲:“我知道了。”

何塞挑起眉毛,望著盧粟與威拉德兩個人。

威拉德緊盯著盧粟不放,眼神裏有內容。

盧粟反應過來,以他們多年相處的經驗,他說的“內奸”指的是自己的兵團。

盧粟朝河流的方向看過去,密林低矮叢生,瘋長的樹枝如鐵網,遮擋住視線。

從聲音判斷,混亂的打鬥還在繼續。

什麽時候混入了內奸?會是誰派來的?一時間,盧粟心裏有好幾個人選。

盧粟拔出腰間的長劍,劍柄鑲嵌的寶石色澤濃郁,深沈的紅像血滴,劍身經過上萬次鍛打,暗虹般的華彩一閃而過。

簡單丟下一句:“我去處理,你不用過來。”

盧粟離開,威拉德拔腿跟上。

何塞通過模糊的鏡片追隨他們的身影,兩人轉入迷離的樹影,消失不見。

他轉而仰起頭,天色真暗啊。

朗朗夜晚,天空有稀疏的星河。

蟲子惱人地叫囂,喉頭敞亮的人放聲高歌,好像要跟這些蟲子一爭高下。

歌聲傳入深邃的黑暗深處,若影若現的憧憧之影暫停不動了。

長條火把一簇接一簇,劃出營地範圍,他們決定在此地休息一晚。

霍恩比,巴德,佐伊以及黑鬣狗在打牌,觀摩的人群圍成圈,何塞在旁邊看了一會。

紙牌是用鵝毛筆蘸了墨,畫了簡單的人形,有男有女,舉止撫媚妖嬈,姿態不一。

輸贏桌上的銅幣來去幾回合,何塞生出興趣,把規則聽一遍,擠了一個位置加入他們。

晚風徐徐吹拂,暗紅色的火光左搖右晃。

人們不住望著何塞的左手位置,只不過半小時,那裏堆起的銅幣壘成小山丘。

何塞手裏捏著紙牌,他看牌看得謹慎,用時很長,但出牌很快。

一張牌被放在桌上,桌旁的人不住唉聲嘆氣,意興闌珊地數著銅幣,推給何塞。

黑鬣狗的傷情沒痊愈,一張清淡的臉發著青,瞪著何塞:“你怎麽又通贏?!是不是作弊?”

不過重回賭桌,黑鬣狗的精神好上不少,何塞高興地笑笑,不客氣地把銅幣一攬:“大魚吃小魚的游戲,會記就行。”

“哪有那麽簡單?”黑鬣狗不相信,這一通下來,他那銅幣做的小山丘胖了不少,“難道次次都是記憶力的功勞?”

每一局都在認真記憶,何塞沒有說,因為他要適時展示一些能力。

新的游戲局開始,巴德捏著一手紙牌,撇著嘴:“底牌不好,會記有什麽用?今晚我就沒贏過。”

“你們的表情也很重要。”何塞瞄了瞄巴德,經過這兩天的觀察,這個人性格謹慎,狐疑大過冒進,寧願等待也不願意主動,“比如你,把你嚇一嚇,你留牌不敢出。”

“嚇唬我試試。”巴德嗤地一笑。

何塞果然抽出一張,巴德頓時臉色一僵。

眾人看了看巴德手裏的牌,催促他趕緊出,他有一張大過何塞的牌。

何塞滿懷期待等了幾秒,他也不確定巴德是不是會如之前所料。

巴德心思覆雜地觀察何塞,他戴著模糊的眼鏡遮住了雙眼,看不見表情,捉摸不透他的想法;雙耳戴著一黑一紅耳釘,這是他領主的身份;腰間的火繩銃,那是他實力的證明;又見他手指的金戒,盧粟的手上也有個一模一樣的戒指。

巴德摸了摸胡髭,不禁暗地揣摩,既然何塞在向大家展示優秀的領袖能力,他理應捧場,否則這兩個人想收拾一個小小的隊長,輕而易舉。

只不過是一場小游戲,他輸得起,巴德把牌一丟,宣布棄權。

眾人見巴德果然膽怯了,爆發哈哈的笑聲,紙牌上的人形呈扭動狀,仿佛也在看笑話。

這場賭局,賭的是巴德有沒有冒犯領主的勇氣,看來他在這些人的眼裏有些威嚴。何塞把捏成扇形的紙牌按照大小排序,在桌面展開:“只要巴德沒壓住我,我就能出完剩下的牌——好了,我又贏了。”

眾人先是喃喃算了一會,隨後面面相覷,黑鬣狗不甘心,撿起紙牌認真檢查。

他們鬧著聊天的空檔,何塞朝身後揮一揮手:“給我們上酒,每人喝一杯。”

酒桶一開,酒香四溢,何塞喝下一口,刺激的液體從喉間滑過,他的笑容太淺,轉瞬即逝。

遠方的密林依然漆黑一片,打鬥聲早就結束了,盧粟為什麽還沒有回來?

新的紙牌分到面前,何塞收回視線,抓起紙牌,心不在焉地瀏覽一遍。

佐伊的高馬尾一甩,忽然支吾說:“領主,我一直想問,我們……”

終於等來了嗎?何塞正了正眼鏡,語氣平靜:“問什麽?”

大家望著她,佐伊直視何塞,話既然開了頭,她不再拐彎抹角:“我們這次行動有機會成功嗎?”

此話一出,一些人低下頭,裝作被別的事情吸引,更多的人目光炯炯,眼裏懷疑的亮光十分刺人。

先前何塞的談話只說了他們為什麽出發,沒說他們是否有希望,他們想知道何塞的安排與打算。

何塞慢慢騰騰飲了一杯酒,喝完後,酒杯被摔到地面,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在泥濘的地面滾了滾:“失敗是有可能的。”

這不是大家想聽的話。

幾乎是一瞬間,游戲桌上輕松愉悅的氣氛掃蕩一空。

眾人臉色倏然一變,仿佛準備應戰般嚴峻,精神高度集中,左張右望——領主不給大家鼓舞人心,怎麽先洩氣?`

“只是有可能。”何塞也很緊張,額頭有一根神經在繃緊,“能不能成功,其實取決於大家。”

為什麽在這種時刻,每個人還在有所打算?

何塞想到,在這個冷酷王國,他不相信這些人,這些人不相信他。

每個人如此成熟,如此理性,深谙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因此不去責怪別人的冷漠。

自己呢,放任著大家的猜忌與疏離,因為改變不了他人的想法。

但是,何塞又惱火地想到,他要的很多嗎?讓這趟旅途平安出發,順利回歸,他要的只是一丁點信任!

何塞不禁憐憫起自己了,不久前他才下定決心把這個位置坐好,然而這位置太難坐,災難簡直是一連串一連串地接著來。帶三支隊伍出發都危機重重!

哪怕一次,只要一次,每個人多給別人一些信任,情況是不是會變得不同?

誰會給別人信任?誰應該這麽做?他是這些人的領主,這件事似乎應該由他來做。

他該怎麽做呢?!

信任在關鍵時刻生出裂縫,之後不論他怎麽彌補,這些人不會再相信他……他要抓住,必須牢牢抓住,而且必須要做好。

也許這是唯一一次機會,他必須解決信任問題,最好讓大家齊心協力。

何塞的聲音被這些想法壓得沈甸甸的,在幽暗的樹林間回蕩:“形勢很艱難,我不想欺騙你們。你們也許不清楚會議室在討論什麽,我把情況如實地告訴你們吧。”

“魔爐長老會議上說,如果向耶利姆低頭,魔爐會成為不能翻身的奴隸;如果正面與米拉開戰,米拉的士兵多,我們的少;他們有一國之力,運輸通暢,我們只有不斷消耗的存糧。再打一場戰爭,魔爐傷亡人數會翻出數倍,還沒什麽贏的希望。”

佐伊聽得很認真,眼睛舍不得眨一眨。

巴德吃著一塊幹面包,一邊動手拂開掉落的碎渣,不停變換姿勢。

霍恩比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像座雕塑。

劈啪燃燒的炊火隨風起舞,吹出的星火直往天空飄散,每個人的側臉明明滅滅,光影流轉交織。

“現在你們清楚我與長老面臨的困難,可以站在我們的角度去思考了——我們想到尋求幫助。”何塞不自覺摸上無名指的金戒,輕微轉動,“黑魔法盟會形勢不明,所以我們去白魔法盟會。”

巴德把幹面包放下,遲疑著提問:“一直以來,魔爐與黑白魔法有合作關系,給他們提供魔法工具,向他們求援,應該不難?”

何塞搖搖頭,否認說:“你們知道黑白魔法對待魔爐的態度。他們只想把魔爐當成武器庫,最好是能獨占它。敲開魔法師的大門、受到他們的禮遇很容易,可是魔法師不會為魔爐打算,想要獲得魔法師的支持,很難。”

這倒是真的,每次來魔爐的魔法師們,個個趾高氣揚,大家忍不住露出厭煩的神色。

何塞在心底松了口氣,第一步做對了,他們聽進去了。

問題不該隱藏。

把問題拋出來,就像往空曠、毫無焦點的天空投擲一支飛箭,人們的註意力會對準那支飛箭,而不是散漫地各懷心思。

讓大家意識到他們有共同的危機,就會朝著一個方向思考,一起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光亮映在何塞的鏡片上,鏡片之後的黑金色眼睛閃著微光:“我以領主的身份這麽說話,好像太打擊大家的希望。別忘了,我還說

了另一句話,‘能不能成功,其實取決於大家’。”

“這是什麽意思?”霍恩比這座雕塑活了起來,向前一探身,是想傾聽請教的意思。

“大家之所以還活著,我之所以能放心地帶大家前往照宮,在這片野地裏打著紙牌,不是我有多厲害,是你們,你們很厲害。”何塞說。

霍恩比點頭認同,但佐伊不住搖頭,大概是想否定這個說法,巴德處於這二者之間,既不認同,也不反對。

“不要妄自菲薄,魔爐有自己的優勢。但這項優勢在魔爐一盤散沙的名聲下,顯示不出它應有的能力。”何塞說到這裏,有些真心實意了,“在魔法大陸,誰不知道紅與黑二族積累的怨恨?源於這個特點,你們只能求助於別人的統治。雖然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我跟你們有不少分歧,但我理解你們。”

接著何塞交握起雙手,放在腿上,緩慢而肯定地說:“理解歸理解,我也要告訴你們,除了自己,沒有人會設身處地地為你們著想。你們必須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腿站起來。”

“目前的困境很嚴重,魔爐處在生死存亡之際,成千上萬個家庭在等著你們作出轉變。”何塞凝望著面前每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低迷的聲音有沈穩的味道,“我要指引你們,人卻懸浮在空中,得不到任何力量;我見到你們的優點,卻無法發揮出它的作用。聽著,我不是作為自己,而是作為你們的領主,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支持我做好每一個決定。可是,我需要的不是敷衍、心口不一、實際上是在阻撓我的屬下,我需要的是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的屬下。”

無人立即給出回答,人們在沈默,心裏在動搖。

但這是一種良好的沈默,何塞微微嘆氣,嘆息裏有一種氣定神閑,他知道自己贏得了他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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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有點費功夫,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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