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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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能理解
窗簾放了下來，將太陽的耀光隔絕在外。
一道清麗的水落入金屬盆中，潘擰幹亞麻方巾，卷成一柱拿在手裏。
小六坐在一張單椅上，因為潘的走近，側開了臉：“你不用天天跑來，我好得差不多了。”
她怎麽可能不來？潘垂下眼睫，擰幹這麽簡單的事情，小六做不到了。
不顧小六的反對，潘用亞麻方巾幫小六擦去臉上的汗。
亞麻方巾粗糙，吸汗能力強，潘小心仔細地在他臉上按壓一圈，然後塞到他左手手裏：“記得擦汗，想清洗的時候叫我，有什麽事情想做的，也要叫我。”
潘在小六對面坐下，阻止他嘴邊的客氣話：“別拒絕我，雖然不能幫你多做什麽。”
小六左手攥著亞麻方巾，沒有說話。
潘拉過椅子，向他靠近一點：“來，讓我看看吧，我的白魔法能讓你不那麽痛。”
“只是暫時不痛。”小六擡起眼，一雙烏黑圓潤的瞳孔，靜靜註視潘，“白魔法消退，又會再體驗一遍刀切的感受。”
潘心裏難受地泛起酸楚。
得益於白魔法轉移循環的特性，讓疼痛消失只是暫時性的。這一點足以受到追捧了，一般來講，白魔法師會用這一方式熬到傷口愈合為止。
可是對待大型與特別的傷口，仍然無能為力，白魔法不能治愈。
潘猛地一咬嘴唇：“再讓我試試，我一定能找到徹底止痛的辦法。特別是……幻肢造成的疼痛。”
“潘，我不需要你的白魔法，沒用的，我的手不會長回來。就讓它痛吧，疼痛反而使我清醒。”
小六抿著發青的嘴唇，剛剛擦去汗珠的額頭，再次凝起冷汗。
他穿著豎紋襯衣，右袖管空蕩蕩的，手臂的斷口時不時作痛，控制不住地跳痛抽搐，像是在提醒他，這裏原不是這樣的。
盡管身體還不適應，小六自認他接受了這一現象。
小六越是拒她於千裏之外，潘越是感到絕望。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她知道小六這個人有多犟，一旦咬死了口，她如果再提及，小六會為了躲避她而跑掉。
避免鬧得不歡而散，她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
潘把短發勾在耳後，再一次揚起下巴，眼神裏有屈從的軟光：“我還是那個問題，你想要什麽補償？”
“我不需要補償，說了很多次，救你是我自己願意，我見任何人可能受到傷害，都會去救。”
“可是你救的人是我，我必須補償你。”潘暗暗握緊了手，指甲狠狠嵌入掌心，“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的履歷，又做過什麽。沒關系，只要你開口，我有能力為你做到。”
“我不管你是誰，不需要。”小六的額頭有一滴汗，順著挺直的鼻梁淌下來，他煩躁地用方巾胡亂一擦，吸了口氣，“再說一次不需要！”
小六救了她，斷了右手臂，但不要她的照顧，不要她的白魔法，不要她的補償，還在把她遠遠推開。
潘一向自詡聰明，這個奴隸出身的男生一臉笨拙，性格呆直發楞，叫她看不上，此時卻讓她一籌莫展，毫無辦法。
潘那張紅潤的小臉白了白，活動下發僵的身軀，思緒隨之活泛，她挺直了背脊：“沒關系，我會一直來，直到你改變想法。”
這是打算用糾纏來逼迫自己，還是她當真被愧疚折磨？小六不想了解。
兩道濃墨般的眉毛一皺，小六不留情面地沖她說：“跟你說話，我很疼。”
無數次堅定的拒絕，讓無處安放的愧疚感再度落空，潘翻湧起眼淚，水光在眼眶周遭打轉。
他們僵持不下的時候，傳來輕弱的敲門聲，兩人朝外一看。
房間的門沒有關，何塞敲門只是提醒他們。
站了一會，何塞尷尬地撓了撓鼻子，沒想到一來遇到這兩個小孩在吵架。
不久之前潘一臉天真爛漫，一伸手輕輕松松，把他折磨得又是跪地又是作嘔。到了小六這裏，潘低聲下氣，紅著一雙要哭不哭的眼睛。
從潘的表情瀏覽到小六的臉，何塞裝模作樣嘆氣：“想說‘不打擾你們，下次再來’的，不過我馬上要出發離開，還是給我騰個時間吧。”
“你來看我了！”一見到何塞，小六一掃剛才的不快，聲音微微振奮。
“嗯。”何塞彎起眼睛，朝他笑笑。
小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閃爍起點漆般的光澤：“出發？你要去哪？大家一起去嗎？”
“去白魔法盟會，誰也不帶，很快就回來了。”何塞走了進來，停在小六面前，“你好點了嗎？”
房間暗蒙蒙的，陰影與光線交匯的地方，懸浮的灰塵安靜起伏。
小六仰起頭，笑起來：“好了。”
光線這麽黯淡，還是能看出對方一臉病容，哪有好的樣子？何塞感到無奈。
目光觸及小六空空的袖管，何塞的心臟狠狠一痛，混沌鏡片後的眼睛閉了閉。
每次見到，他都覺得好怪異，惹人側目。
以後小六該怎麽生活？不方便是肯定的。繼續往下追問，具體會怎麽不方便？小六會遇到哪些平常人根本不會考慮的問題？何塞不知道。
生活裏的衣食住行，會用到手的地方，小六都會遇到問題。
這些問題會變成一道道柵欄，他每次做這些事，就要翻過道道柵欄。
一件簡單的事情，小六要花很長時間，想很多辦法才能解決。但小六那麽努力，能做到跟普通人一樣嗎？
當小六費勁辛苦，出現在人們面前，別人會怎麽看待他？他如果有點運氣，善良的人會忍耐他，否則等待他的是輕視跟嘲笑。
何塞想到，他其實不清楚少了一只手意味著什麽，小六不會說出來。
對著何塞，小六只會揚起一個笑臉，好像不經世事。但何塞知道，他不是。△
盡管小六不記得自己確切的年齡，他還沒有到十九歲啊。
太年輕了。
在怎麽對待小六這件事上，何塞傷神很久。何塞沒有采納簡的建議，他覺得，過多的關愛與探望，像是提醒小六的特殊情況，因此他還是維持從前的態度。但在心裏，他考慮起小六，會比從前多花些心思。
終究是不一樣了。
何塞對著小六單膝跪下，一只手覆在胸口心臟的位置，這是跟盧粟學的。
何塞低下頭，語氣無比凝重：“我請求你的原諒，因為我的要求，你失去了手。”
小六吃了一驚，急著站起來，把亞麻方巾一丟，去攙扶何塞：“你幹什麽？！這跟你沒關系！再說，再說，我本來是你的奴隸。”
在敘拉港口與何塞相遇，那時他是褐色皮膚，跪趴在地上，沒有名字的奴隸。
何塞買下他，他的一切，都應該是何塞的。
“你不是。”何塞站起來直視他，語氣堅定地像撫開一個錯誤，“從一開始就說清楚了，你不是我的奴隸，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對你的傷負有責任，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小六眼睛倏然睜大，半晌，他喃喃說道：“我、我，我不要……不，我想我有一個要求。”
一直在旁邊聽他們對話的潘，微微一楞。她辛苦地懇求小六提出要求，小六把她的話當成空氣。對著何塞，小六的態度轉為迫不及待。
潘擰起眉頭，不解地研究起何塞。
“我想把你看作是父親……”何塞的臉色明顯抽了抽，小六馬上改口，“不，兄長。”
何塞眉毛一挑，心裏五味雜陳，平時不聲不響的小六怎麽會有這種念頭：“嗯，兄長比較好。”
“不是普通的兄長。”小六觀察何塞細微的表情，略帶忐忑地澄清，“我希望跟有血緣關系一樣牢固。”
“血緣也不一定牢固。”何塞笑了笑，他把手搭在小六肩膀上，“我知道你的意思。該這麽說嗎？我沒有親人，平時把你看作是弟弟，只是沒有說出來。”
“真的？”小六不踏實地問道，“那為什麽讓我學習？”
“……學習是好事。”何塞起了疑惑，難道小六把學習看作是折磨？不由語重心長：“簡跟潘，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他們的知識很豐富，在自己的領域裏有獨特的見解。跟在他們身邊是難得的機會，但要理解他們的想法，需要讀很多書。當你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麽的時候，會對你很好。”
“怎麽個好法？”
“具體怎麽好，要你自己去感受了。”
“哦，我知道了。”小六想，之前潘說何塞不重視他的想法，現在他知道何塞希望他變得聰明。得到這個答案，他放心了。
“剛才你的要求不算，再好好想一個。”何塞看小六的目光溫和幾分，感到自己像真正的兄長。
“那我沒有了。”
“慢慢想，不著急。”
“哦不，我有一個！”小六急忙說，“自從盧粟來了，你很少跟我們在一起。你能多留點時間，跟我們說說話嗎？”
“……”何塞頓了頓，被小六一提醒，好像還真是。
平時吃飯的時候，何塞會跟大家聚集在一起。但到了私下，他的一切被盧粟占了個滿滿當當。
何塞為難了，時間就這麽多，不是分給盧粟，就是分給魔爐：“好，我盡量。”
“你什麽時候回來？”小六轉向外間，大理石路面有一道影子，有人在等何塞。
何塞正了正鼻梁上的眼鏡：“很快，也許很慢，前途未蔔啊，看情況吧。”
“你去找白魔法盟會，跟魔爐有關，對不對？”
“嗯。”
“你是為魔爐奔走求助，對不對？”
沒等到何塞的回答，小六流露出不快：“我不討厭魔爐，可魔爐人跟你有什麽關系？”
“哪怕有一絲和平的可能性，也應該去爭取。”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向高傲的魔法師求助，你會遭遇困難，你會很丟臉。”
為了不讓你這樣的年輕人變多，何塞傷心地想到，每一場戰爭，都會遺留下一群傷殘的士兵。
然而有一絲和平的可能性，也不會形成如今的局面，何塞臉上微笑，心情郁結：“丟臉怕什麽？能換點東西，我能多丟幾次！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反正我盡力，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好好休息，回來說不定給你帶禮物。”
小六認認真真點頭。
何塞見到他的模樣，後悔自己胡亂承諾，只好跟他強調：“別太當真，有可能太忙，就忘了。”
臨行前，何塞很想給小六一個擁抱，他看出小六對自己的依賴，生生忍住了，轉身離去。
“小心簡！”小六忽然沖何塞的背影囑咐說。
何塞微微一側頭，還是走出了門。
走廊的盡頭，盧粟握著金獅手杖，倚著墻壁等待。
窗棱投下的斑駁光影，何塞從其間走過。
“我一定會後悔沒給他一個擁抱。”何塞輕輕說道。
盧粟的手杖往地上一拄，跟了上去：“嗯。”
“既然走到這裏，再去見一個人吧。”何塞在拐角處一轉。
廚房的一間儲藏室，他們終於見到卡卡。
“我在找一袋面粉，不知道跑哪去了，沒有那袋面粉，什麽都做不了。要是我今天找不到，晚餐大家空著肚子喝水吧！”卡卡從矮櫃子裏緩緩退出，略微整理鬢邊散亂的發絲。
鎖好了櫃子，卡卡把脖子上掛著的鑰匙塞進衣領內部。
“別在這裏站著，找我做什麽？”卡卡搖晃健壯的身軀，指揮他們去廚房，“走，我們去寬敞的地方說話。”
“我們不吃晚餐，馬上就走。”何塞對卡卡微笑。
“什麽？！不吃了？”卡卡回過神來，一臉迷茫與著急。
“我們特意來告訴你一聲。”何塞回答。
盧粟長得高，越過兩個人的頭頂，在一個置物架的頂上見到那袋面粉的去向，但他不打算告訴卡卡：“嗯，晚餐就讓他們喝水吧。”
“老板要去哪裏？在這個時候？怎麽這麽急？”連著問了幾句，卡卡躊躇萬分地勸道：“你們至少吃完一頓飯再出發吧。我給你們做好吃的，很快就好，要不了幾分鐘。”
何塞朝卡卡單膝跪下，捏住她的指尖，落下一個吻：“沒時間，卡卡，後方勞煩你了，我們很快回來。”
卡卡在自己的手背上看了一會，上面有操勞的繭子，有老年人的皺紋，指甲縫裏有剛沾染上的褐色汙漬，也只有老板會吻這雙手。
把手拳起來，卡卡到底嘆了氣：“老板你呀！”
兩人並著肩從儲藏室走出，盧粟隨口說：“今天你很喜歡行禮。”
“練練手嘛。”話雖如此，何塞有些悵然，“我發現，只是得到一些禮節，他們就能開心。”
碉堡有一道狹窄低矮的側門，用方正的石頭而砌成。側門出來，是一條漫長的防火墻體，那墻體大約一人高，與黃沙路面相輔，構成枯燥無味的畫面，只一眼就能看個透徹。
唯有內行人知道這種巷道的設置，其實暗藏玄機。
側門再度打開，兩個人走了出來，何塞跟盧粟脫下魔爐日常的服飾，換成魔法大陸常見的褐色衣袍。
早有一眾人在等他們，紅列走上來，朝一個方向指，交代說：“圖娜會領著你們從這個拐角出去，出去後直通麥麥河。”
何塞看一眼，那裏是一堵厚重的石墻，看不出來怎麽出去，他問：“行船準備好了嗎？”
“是。”紅列答覆說。
他們打算悄無聲息從麥麥河乘船離開，小船快速便捷，跑得快，即使耶利姆的士兵發現船跡，也追不上。
盧粟跟何塞接過圖娜遞來的披風，仔細披上，拉下兜帽，遮住半張臉。
要出發的人統統披上顏色相同的披風，駐守與出發的兩隊人，一時涇渭分明。
何塞轉過身，對著列阿察說：“列阿察，我命你作代理人。在我離開期間，你與紅列，共同治理魔爐的日常事宜，所有指令需要你們兩個人的簽名，才能生效。”
紅列與列阿察相視一眼，又同時挪開視線。
這兩個人上前一踏步，低頭應聲：“謹遵領主的命令。”
然後何塞看向簡，他沈默地望著自己。
“簡，過來一下。”何塞握住簡的肩膀，把他帶開人群。
他們走了幾步停下來，何塞低聲問：“簡，沒有選擇你，你能理解嗎？”
“因為他向你發下誓言？”簡問。
“有這個原因，那不是普通的誓言。”
“你用人的原則，就是對你忠誠的人，才能獲取你的青睞？”簡把話題生生挑開，沒給何塞繞彎的可能。
“我只能從魔爐的人裏面選，而他向我發誓。”何塞沈重地吐了口氣，“列阿察是最好的人選。”
簡凝神望著何塞許久，眼裏有光澤閃動：“我不能理解你的選擇。”
何塞的心情一路下沈，音量稍稍提高：“簡！只是一個代理人……”
“我不是在爭代理人這個職位，這是信任的話題。”簡搖搖頭，撇開了頭，“但是我尊重你……一向如此。”
“我的決定跟信任無關……”何塞再次湊向他，但簡不願意再往下聽。
威拉德站在人群之外，把隨行出發的人與姓名點了一遍，確認黑鬣狗也在褐色披風的隊伍裏，於是朗聲宣布：“出發。”
路上，何塞忽然問：“有一天我們會不會分道揚鑣？”指他跟簡的友誼。
盧粟低頭看了一眼，何塞被衣袍與披風罩得嚴實。
食指挑開寬大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盧粟握住他，不打算安慰他：“越往上走，身邊的人越少。”
“啊，”何塞揚起頭，感嘆說，“真希望我能逃脫這種不幸。”
風挾著流動的雲，遮蔽了燦金色的太陽，地面的黃沙飛卷而起，向四面八方鋪撒開來，人們紛紛閉上眼，等著黃沙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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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坐在一張單椅上，因為潘的走近，側開了臉：“你不用天天跑來，我好得差不多了。”
她怎麽可能不來？潘垂下眼睫，擰幹這麽簡單的事情，小六做不到了。
不顧小六的反對，潘用亞麻方巾幫小六擦去臉上的汗。
亞麻方巾粗糙，吸汗能力強，潘小心仔細地在他臉上按壓一圈，然後塞到他左手手裏：“記得擦汗，想清洗的時候叫我，有什麽事情想做的，也要叫我。”
潘在小六對面坐下，阻止他嘴邊的客氣話：“別拒絕我，雖然不能幫你多做什麽。”
小六左手攥著亞麻方巾，沒有說話。
潘拉過椅子，向他靠近一點：“來，讓我看看吧，我的白魔法能讓你不那麽痛。”
“只是暫時不痛。”小六擡起眼，一雙烏黑圓潤的瞳孔，靜靜註視潘，“白魔法消退，又會再體驗一遍刀切的感受。”
潘心裏難受地泛起酸楚。
得益於白魔法轉移循環的特性，讓疼痛消失只是暫時性的。這一點足以受到追捧了，一般來講，白魔法師會用這一方式熬到傷口愈合為止。
可是對待大型與特別的傷口，仍然無能為力，白魔法不能治愈。
潘猛地一咬嘴唇：“再讓我試試，我一定能找到徹底止痛的辦法。特別是……幻肢造成的疼痛。”
“潘，我不需要你的白魔法，沒用的，我的手不會長回來。就讓它痛吧，疼痛反而使我清醒。”
小六抿著發青的嘴唇，剛剛擦去汗珠的額頭，再次凝起冷汗。
他穿著豎紋襯衣，右袖管空蕩蕩的，手臂的斷口時不時作痛，控制不住地跳痛抽搐，像是在提醒他，這裏原不是這樣的。
盡管身體還不適應，小六自認他接受了這一現象。
小六越是拒她於千裏之外，潘越是感到絕望。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她知道小六這個人有多犟，一旦咬死了口，她如果再提及，小六會為了躲避她而跑掉。
避免鬧得不歡而散，她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
潘把短發勾在耳後，再一次揚起下巴，眼神裏有屈從的軟光：“我還是那個問題，你想要什麽補償？”
“我不需要補償，說了很多次，救你是我自己願意，我見任何人可能受到傷害，都會去救。”
“可是你救的人是我，我必須補償你。”潘暗暗握緊了手，指甲狠狠嵌入掌心，“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的履歷，又做過什麽。沒關系，只要你開口，我有能力為你做到。”
“我不管你是誰，不需要。”小六的額頭有一滴汗，順著挺直的鼻梁淌下來，他煩躁地用方巾胡亂一擦，吸了口氣，“再說一次不需要！”
小六救了她，斷了右手臂，但不要她的照顧，不要她的白魔法，不要她的補償，還在把她遠遠推開。
潘一向自詡聰明，這個奴隸出身的男生一臉笨拙，性格呆直發楞，叫她看不上，此時卻讓她一籌莫展，毫無辦法。
潘那張紅潤的小臉白了白，活動下發僵的身軀，思緒隨之活泛，她挺直了背脊：“沒關系，我會一直來，直到你改變想法。”
這是打算用糾纏來逼迫自己，還是她當真被愧疚折磨？小六不想了解。
兩道濃墨般的眉毛一皺，小六不留情面地沖她說：“跟你說話，我很疼。”
無數次堅定的拒絕，讓無處安放的愧疚感再度落空，潘翻湧起眼淚，水光在眼眶周遭打轉。
他們僵持不下的時候，傳來輕弱的敲門聲，兩人朝外一看。
房間的門沒有關，何塞敲門只是提醒他們。
站了一會，何塞尷尬地撓了撓鼻子，沒想到一來遇到這兩個小孩在吵架。
不久之前潘一臉天真爛漫，一伸手輕輕松松，把他折磨得又是跪地又是作嘔。到了小六這裏，潘低聲下氣，紅著一雙要哭不哭的眼睛。
從潘的表情瀏覽到小六的臉，何塞裝模作樣嘆氣：“想說‘不打擾你們，下次再來’的，不過我馬上要出發離開，還是給我騰個時間吧。”
“你來看我了！”一見到何塞，小六一掃剛才的不快，聲音微微振奮。
“嗯。”何塞彎起眼睛，朝他笑笑。
小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閃爍起點漆般的光澤：“出發？你要去哪？大家一起去嗎？”
“去白魔法盟會，誰也不帶，很快就回來了。”何塞走了進來，停在小六面前，“你好點了嗎？”
房間暗蒙蒙的，陰影與光線交匯的地方，懸浮的灰塵安靜起伏。
小六仰起頭，笑起來：“好了。”
光線這麽黯淡，還是能看出對方一臉病容，哪有好的樣子？何塞感到無奈。
目光觸及小六空空的袖管，何塞的心臟狠狠一痛，混沌鏡片後的眼睛閉了閉。
每次見到，他都覺得好怪異，惹人側目。
以後小六該怎麽生活？不方便是肯定的。繼續往下追問，具體會怎麽不方便？小六會遇到哪些平常人根本不會考慮的問題？何塞不知道。
生活裏的衣食住行，會用到手的地方，小六都會遇到問題。
這些問題會變成一道道柵欄，他每次做這些事，就要翻過道道柵欄。
一件簡單的事情，小六要花很長時間，想很多辦法才能解決。但小六那麽努力，能做到跟普通人一樣嗎？
當小六費勁辛苦，出現在人們面前，別人會怎麽看待他？他如果有點運氣，善良的人會忍耐他，否則等待他的是輕視跟嘲笑。
何塞想到，他其實不清楚少了一只手意味著什麽，小六不會說出來。
對著何塞，小六只會揚起一個笑臉，好像不經世事。但何塞知道，他不是。△
盡管小六不記得自己確切的年齡，他還沒有到十九歲啊。
太年輕了。
在怎麽對待小六這件事上，何塞傷神很久。何塞沒有采納簡的建議，他覺得，過多的關愛與探望，像是提醒小六的特殊情況，因此他還是維持從前的態度。但在心裏，他考慮起小六，會比從前多花些心思。
終究是不一樣了。
何塞對著小六單膝跪下，一只手覆在胸口心臟的位置，這是跟盧粟學的。
何塞低下頭，語氣無比凝重：“我請求你的原諒，因為我的要求，你失去了手。”
小六吃了一驚，急著站起來，把亞麻方巾一丟，去攙扶何塞：“你幹什麽？！這跟你沒關系！再說，再說，我本來是你的奴隸。”
在敘拉港口與何塞相遇，那時他是褐色皮膚，跪趴在地上，沒有名字的奴隸。
何塞買下他，他的一切，都應該是何塞的。
“你不是。”何塞站起來直視他，語氣堅定地像撫開一個錯誤，“從一開始就說清楚了，你不是我的奴隸，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對你的傷負有責任，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小六眼睛倏然睜大，半晌，他喃喃說道：“我、我，我不要……不，我想我有一個要求。”
一直在旁邊聽他們對話的潘，微微一楞。她辛苦地懇求小六提出要求，小六把她的話當成空氣。對著何塞，小六的態度轉為迫不及待。
潘擰起眉頭，不解地研究起何塞。
“我想把你看作是父親……”何塞的臉色明顯抽了抽，小六馬上改口，“不，兄長。”
何塞眉毛一挑，心裏五味雜陳，平時不聲不響的小六怎麽會有這種念頭：“嗯，兄長比較好。”
“不是普通的兄長。”小六觀察何塞細微的表情，略帶忐忑地澄清，“我希望跟有血緣關系一樣牢固。”
“血緣也不一定牢固。”何塞笑了笑，他把手搭在小六肩膀上，“我知道你的意思。該這麽說嗎？我沒有親人，平時把你看作是弟弟，只是沒有說出來。”
“真的？”小六不踏實地問道，“那為什麽讓我學習？”
“……學習是好事。”何塞起了疑惑，難道小六把學習看作是折磨？不由語重心長：“簡跟潘，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他們的知識很豐富，在自己的領域裏有獨特的見解。跟在他們身邊是難得的機會，但要理解他們的想法，需要讀很多書。當你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麽的時候，會對你很好。”
“怎麽個好法？”
“具體怎麽好，要你自己去感受了。”
“哦，我知道了。”小六想，之前潘說何塞不重視他的想法，現在他知道何塞希望他變得聰明。得到這個答案，他放心了。
“剛才你的要求不算，再好好想一個。”何塞看小六的目光溫和幾分，感到自己像真正的兄長。
“那我沒有了。”
“慢慢想，不著急。”
“哦不，我有一個！”小六急忙說，“自從盧粟來了，你很少跟我們在一起。你能多留點時間，跟我們說說話嗎？”
“……”何塞頓了頓，被小六一提醒，好像還真是。
平時吃飯的時候，何塞會跟大家聚集在一起。但到了私下，他的一切被盧粟占了個滿滿當當。
何塞為難了，時間就這麽多，不是分給盧粟，就是分給魔爐：“好，我盡量。”
“你什麽時候回來？”小六轉向外間，大理石路面有一道影子，有人在等何塞。
何塞正了正鼻梁上的眼鏡：“很快，也許很慢，前途未蔔啊，看情況吧。”
“你去找白魔法盟會，跟魔爐有關，對不對？”
“嗯。”
“你是為魔爐奔走求助，對不對？”
沒等到何塞的回答，小六流露出不快：“我不討厭魔爐，可魔爐人跟你有什麽關系？”
“哪怕有一絲和平的可能性，也應該去爭取。”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向高傲的魔法師求助，你會遭遇困難，你會很丟臉。”
為了不讓你這樣的年輕人變多，何塞傷心地想到，每一場戰爭，都會遺留下一群傷殘的士兵。
然而有一絲和平的可能性，也不會形成如今的局面，何塞臉上微笑，心情郁結：“丟臉怕什麽？能換點東西，我能多丟幾次！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反正我盡力，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好好休息，回來說不定給你帶禮物。”
小六認認真真點頭。
何塞見到他的模樣，後悔自己胡亂承諾，只好跟他強調：“別太當真，有可能太忙，就忘了。”
臨行前，何塞很想給小六一個擁抱，他看出小六對自己的依賴，生生忍住了，轉身離去。
“小心簡！”小六忽然沖何塞的背影囑咐說。
何塞微微一側頭，還是走出了門。
走廊的盡頭，盧粟握著金獅手杖，倚著墻壁等待。
窗棱投下的斑駁光影，何塞從其間走過。
“我一定會後悔沒給他一個擁抱。”何塞輕輕說道。
盧粟的手杖往地上一拄，跟了上去：“嗯。”
“既然走到這裏，再去見一個人吧。”何塞在拐角處一轉。
廚房的一間儲藏室，他們終於見到卡卡。
“我在找一袋面粉，不知道跑哪去了，沒有那袋面粉，什麽都做不了。要是我今天找不到，晚餐大家空著肚子喝水吧！”卡卡從矮櫃子裏緩緩退出，略微整理鬢邊散亂的發絲。
鎖好了櫃子，卡卡把脖子上掛著的鑰匙塞進衣領內部。
“別在這裏站著，找我做什麽？”卡卡搖晃健壯的身軀，指揮他們去廚房，“走，我們去寬敞的地方說話。”
“我們不吃晚餐，馬上就走。”何塞對卡卡微笑。
“什麽？！不吃了？”卡卡回過神來，一臉迷茫與著急。
“我們特意來告訴你一聲。”何塞回答。
盧粟長得高，越過兩個人的頭頂，在一個置物架的頂上見到那袋面粉的去向，但他不打算告訴卡卡：“嗯，晚餐就讓他們喝水吧。”
“老板要去哪裏？在這個時候？怎麽這麽急？”連著問了幾句，卡卡躊躇萬分地勸道：“你們至少吃完一頓飯再出發吧。我給你們做好吃的，很快就好，要不了幾分鐘。”
何塞朝卡卡單膝跪下，捏住她的指尖，落下一個吻：“沒時間，卡卡，後方勞煩你了，我們很快回來。”
卡卡在自己的手背上看了一會，上面有操勞的繭子，有老年人的皺紋，指甲縫裏有剛沾染上的褐色汙漬，也只有老板會吻這雙手。
把手拳起來，卡卡到底嘆了氣：“老板你呀！”
兩人並著肩從儲藏室走出，盧粟隨口說：“今天你很喜歡行禮。”
“練練手嘛。”話雖如此，何塞有些悵然，“我發現，只是得到一些禮節，他們就能開心。”
碉堡有一道狹窄低矮的側門，用方正的石頭而砌成。側門出來，是一條漫長的防火墻體，那墻體大約一人高，與黃沙路面相輔，構成枯燥無味的畫面，只一眼就能看個透徹。
唯有內行人知道這種巷道的設置，其實暗藏玄機。
側門再度打開，兩個人走了出來，何塞跟盧粟脫下魔爐日常的服飾，換成魔法大陸常見的褐色衣袍。
早有一眾人在等他們，紅列走上來，朝一個方向指，交代說：“圖娜會領著你們從這個拐角出去，出去後直通麥麥河。”
何塞看一眼，那裏是一堵厚重的石墻，看不出來怎麽出去，他問：“行船準備好了嗎？”
“是。”紅列答覆說。
他們打算悄無聲息從麥麥河乘船離開，小船快速便捷，跑得快，即使耶利姆的士兵發現船跡，也追不上。
盧粟跟何塞接過圖娜遞來的披風，仔細披上，拉下兜帽，遮住半張臉。
要出發的人統統披上顏色相同的披風，駐守與出發的兩隊人，一時涇渭分明。
何塞轉過身，對著列阿察說：“列阿察，我命你作代理人。在我離開期間，你與紅列，共同治理魔爐的日常事宜，所有指令需要你們兩個人的簽名，才能生效。”
紅列與列阿察相視一眼，又同時挪開視線。
這兩個人上前一踏步，低頭應聲：“謹遵領主的命令。”
然後何塞看向簡，他沈默地望著自己。
“簡，過來一下。”何塞握住簡的肩膀，把他帶開人群。
他們走了幾步停下來，何塞低聲問：“簡，沒有選擇你，你能理解嗎？”
“因為他向你發下誓言？”簡問。
“有這個原因，那不是普通的誓言。”
“你用人的原則，就是對你忠誠的人，才能獲取你的青睞？”簡把話題生生挑開，沒給何塞繞彎的可能。
“我只能從魔爐的人裏面選，而他向我發誓。”何塞沈重地吐了口氣，“列阿察是最好的人選。”
簡凝神望著何塞許久，眼裏有光澤閃動：“我不能理解你的選擇。”
何塞的心情一路下沈，音量稍稍提高：“簡！只是一個代理人……”
“我不是在爭代理人這個職位，這是信任的話題。”簡搖搖頭，撇開了頭，“但是我尊重你……一向如此。”
“我的決定跟信任無關……”何塞再次湊向他，但簡不願意再往下聽。
威拉德站在人群之外，把隨行出發的人與姓名點了一遍，確認黑鬣狗也在褐色披風的隊伍裏，於是朗聲宣布：“出發。”
路上，何塞忽然問：“有一天我們會不會分道揚鑣？”指他跟簡的友誼。
盧粟低頭看了一眼，何塞被衣袍與披風罩得嚴實。
食指挑開寬大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盧粟握住他，不打算安慰他：“越往上走，身邊的人越少。”
“啊，”何塞揚起頭，感嘆說，“真希望我能逃脫這種不幸。”
風挾著流動的雲，遮蔽了燦金色的太陽，地面的黃沙飛卷而起，向四面八方鋪撒開來，人們紛紛閉上眼，等著黃沙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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