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利益，還是信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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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利益，還是信念？（一）
他長得真是矮，這是何塞對耶利姆的第一印象。
雖說沒人規定征服者的模樣，一定要比常人長得優越，可是耶利姆真實的形象，遠不如名聲給人的印象。
名不副實，他不會坐立不安嗎？恐怕會的，何塞想到。
耶利姆比何塞矮一個頭，他微微揚起下巴，氣勢倒像高何塞一個腦袋：“我見過地上跪著的臭小子，倒是沒見過你。沒見過你，卻聽說你這個人。你年齡不大，做事容易惹得人們非議。人們說你喜歡胡來，我看你頭腦十分清醒，沒跟著你旁邊的臭小子向我行禮。”
何塞被他說得變了臉色，攥緊了心。他身上掛著領主的身份，不想給米拉好臉色，不作任何禮儀的舉動，算是輸家的自尊。耶利姆主動提起這件事，難道他想強迫自己行使禮儀？
盧粟站了起來，同何塞對望一眼，走到他的身邊，陪他應對。
耶利姆哼了一聲偏轉過頭，輕飄飄地放過了這件事，又提起另一件事：“既然你倆來了，我想解開一個謎底。是誰大肆渲染我已經老了的事？”
“別著急回答，讓我猜猜。”耶利姆突然回過身，張開五指，他的食指跟拇指分別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按住他們的話。
“是你？跟你父親有樣學樣的混賬小子？”耶利姆的食指像一把短劍，直指盧粟。
盧粟不置可否，也不回答。
耶利姆隨後收回了指頭，否認了自己的話：“不，你在宮廷長大，天生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沒有冒犯國王的膽量。”
“噢，還是你？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耶利姆轉向何塞，他咬著牙，臉上的陰影讓笑容顯得狠戾，“應該是你了，你不懂規矩，世間的規則，你視之為無物。傳個謠言這種下流的小事，符合你的性格。”
耶利姆向他們投去利刃一般的眼神，帶著割傷人的勁頭：“你們——不怕觸怒我嗎？！”
何塞不知道為什麽耶利姆會拿這個問題發難，也許魯本長得高大威猛，他嫉妒自己的兒子，他害怕謠言。盡管何塞這麽考慮，動了怒的耶利姆仍讓他感到緊張。他垂下眼想了想，不自然地晃動下腿，然後擡起頭回答說：“符合我的性格？我從未制造過謠言，不是我不能做，而是不屑這麽做。一些人把我的出身，看作是我低劣品格的來源。這顯然是惡意中傷——一個人如果真的這麽壞，他反而會傳出好名聲。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在我身上，你找不到‘低劣’二字，所以我的謠言傳遍了魔法大陸。”
耶利姆皺起眉頭，仔細判斷何塞話裏的真假。
何塞朝耶利姆走近一步，直直回應耶利姆陰沈的瞪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如果我做過，我沒有必要否認。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把事實說給大家聽，怎麽成了謠言？何況我根本沒提到你，只是誇讚你兒子。”
“沒提到我？”耶利姆略一停頓，若有所思起來。
“至於後來為什麽會發展成謠言，我是既不知道，也不清楚。”何塞話裏直指重心，接著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門外，那裏似乎閃過一片衣角。
耶利姆跟隨何塞的動作看了一眼，他也發現了那片刺眼的衣角，並且認出那個躲閃開的人，是魯本。
結合何塞的話，耶利姆弄清楚了整件事，何塞不過是播下了一粒種子，魯本忍不住給這粒種子施肥澆水，生根發芽。他沈下臉，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恨不得立刻把魯本揪出來，狠狠辱罵，大加懲罰。
礙於眼前還有客人在，耶利姆暗暗平息了幾口氣，走了過去，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那片地方，像準備藏起什麽汙垢似的。
隨後，耶利姆窩著火轉開話題：“謠言這種東西真是可惡啊，本來沒有人想到。被你一提及，每個人都談了起來。平民百姓突然發現，他們能對高不可攀的國王侮辱兩句了。是啊，這種莫大的快樂，真相怎麽能阻擋得了？屢禁不止，給我帶來不少麻煩……”
瓦希特公爵左右探視，見氣氛緩和了下來，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氣，輕聲替耶利姆解圍說：“陛下，我們已經讓兩位客人久等許久，不如我們先請他們入座？”
“看看，這野小子讓我聊得多開心，忘了大家還站著。”耶利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隨意揮揮手，“坐，那就請坐。這裏，這座大廳，原來是你們的地方，能找到位置嗎？”
何塞把博覽廳好好檢查了一遭，這裏沒什麽變化，唯獨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物。▓
地形沙盤桌的中央位置，平衡之椅不見了。
作為征服者與國王，耶利姆自然不喜歡一張會被左右、會被掌控的椅子，因此換了一張他平時會坐的椅子。
桌子的同一側，何塞跟盧粟隨便拉開一張椅子，挨著坐了下來。
瓦希特公爵坐在他們兩人的對面，他把手放在桌上合攏，告訴他們兩位：“抱歉，晚餐要等一會，廚房正在忙碌。”
何塞跟盧粟無所謂，於是點點頭。
接下來的談話才是晚宴的重頭戲，他們的心力反而全神貫註。
盧粟發現，這場所謂的“晚宴”，只有他們四個人。打前鋒，占下魔爐，拿下如此榮譽的魯本本人沒享受到他應得的禮遇，竟然不在受邀之列。
瓦希特公爵註意到盧粟的觀察，和氣地笑笑，又說：“這裏什麽樂子都沒有，就連食物，還得從米拉國運進來，晚餐不會很豐富，千萬別以為是我們故意慢怠。”
“我倒是能理解。自從我來了這裏，快忘了‘豐富’兩個字長什麽樣子。”何塞架起腿，隨意接話說，“好心告訴你們，不要白費力氣，想著這裏的土壤能種什麽東西，養活你們駐紮的軍隊。什麽都種不出來。要找吃的，只能從你們的家裏拿，打算住在這裏是不行的。”
正說著話，大門打開了，一排士兵走了進來。
他們手裏捧著餐具與食物，幾塊土豆，一盞陶罐裝的餅幹，羊排豬肉以及牛肉的混合，一瓣梨，每張盤中放了一瓶酒，沒有點綴與裝飾。
“這是我準備宴請你們的晚餐。”耶利姆搓了搓他短胖的手，為大家介紹說，“幾十年來，我不是在前往征戰的路上，就是在征戰當中，一直吃著簡陋的餐食。所以不必替我們擔心，我們沒感到不適應。”
為大家放下餐具，手腳利落的士兵很快撤了出去，關上了大門。
何塞跟盧粟又不是真的來赴宴的，再聽了耶利姆的話，可以說胃口全消。
耶利姆正對著地形沙盤桌，每次他看到這張桌子，忍不住讚嘆起它的精美絕倫。
起伏的山脈，陡峭的懸崖，顏色各異的土壤，生動得像塊珍稀花圃。淺藍色的河流與深藍色的大海，從高山蜿蜒而下的雪水，每一處地方，每一處細節，被處理得栩栩如生，惟妙惟其。
也許不難相信，在這張地圖上，住著跟他們一樣的人。
然而這張地形沙盤桌又那樣精致小巧，樹葉不會被風吹拂搖動，天空沒有鳥飛過，水面的波紋是靜止的，這一切顯出假與不真實。
耶利姆第一次通過這張地形沙盤桌，縱觀整片魔法大陸，就像是第一次睜開眼睛，立體地見到自己所居住的整體面貌。
“如果不是親自來到魔爐，還見不到這一片山川河流。”耶利姆張開雙臂，仿佛要把它們攬入懷中，眼睛閃動著鋒利的光，“相比之下，我的地圖小得多，簡陋得多。那是一張
描繪在羊皮卷上的圖案，山川不過是根線，河流不過是線段，錯漏百出。”
耶利姆冷冷一笑：“而在更早的過去，我連張像樣的地圖也得不到。”
長年累月的征戰，耶利姆曬得發褐的皮膚，堅硬得像巖鐵，神情沈入幽暗的過往：“我奔前忙後，為黑羊國王做盡了一切，擴大地圖，教訓不安分的部眾，為他斂財，幫助他收稅，讓他安枕無憂，在國王的位置上安逸度日，盡情享樂。”
誰也沒想到耶利姆會主動向何塞跟盧粟，提及自己曾經做人臣下的事。
博覽廳一時陷入安靜。
耶利姆如今是一國之王，往日的心結卻難以消除：“黑羊國王指揮我，像指揮一條狗。打發我的賞賜，卻比餵狗的還少。五年，我與我的部眾，沒有被減稅，哪怕一毫厘。十年，我的封地沒有一寸的擴張——如果說得罪不少領主，算是一種額外獎勵的話。”
簡單幾句話，草草勾勒夜裏畝出當時的處境。
黑羊國王使喚待洛林一族如牛如馬。
作為一族之長，耶利姆替黑羊國王做事，招致了其他部眾的怨恨；沒有封賞，他難以安撫自己的部下，可以說走投無路。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做的事，原來跟國王沒什麽兩樣，甚至比黑羊國王做得更好，只差沒戴那頂王冠。”那一天發現，確實讓他的人生從此變得不同，耶利姆笑得十足的欣慰。
當耶利姆作出這一決定，沒人知道他付出多大代價，平息洛林家族內部的反對聲。在這種狀況下，又如何爭取到別家部眾的支援。
“然後，我得到了那頂王冠。”戰爭進展得極其艱難，耶利姆說得舉重若輕，帶著揮之不散的血腥氣。
博覽廳上方的燭火，幽幽一竄。
只差一步，你又將得到魔爐，何塞在心裏接話，隨後感到五味雜陳。
耶利姆展示了自己的成功，但不過分誇耀它，如果他是來尋求幫助的盟友，何塞很難拒絕。
可惜他們是敵人。
魔爐失守，這其中縱然有魔爐上下不齊心所致。
耶利姆與他的大兒子魯本，在戰爭方面表現出來的天賦與能力，著實令人畏懼。
鐺，鐺，鐺，議會大廳的時鐘準時敲響。
在過去，這一時間段的鐘聲意味著晚餐時間。耶利姆顯然也是如此認為，他中斷了自己的故事，伸出手作請：“吃，請大家吃飯，我的這些故事雖然好聽，別忘了吃飯。”
耶利姆直接抓起一條煙熏羊排，掰成一根一根，兩口三口，把骨頭上肥美柔嫩的羊肉，吮xī得幹幹凈凈，連骨頭縫隙也不放過。
風卷殘雲般吃完烤豬邊排，耶利姆拿起餐盤旁邊的短刀，利落敲碎一根大牛骨，喝掉裏面的骨髓。拇指拔開酒瓶橡木塞，一口氣喝幹瓶中的酒作為收尾。
等到耶利姆拿起方巾擦手，全程不超過十分鐘。
瓦希特公爵那邊，他拿著刀叉，慢條斯理地把肉切成小塊，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耶利姆把自己的成功當成美味的開胃菜，何塞跟盧粟沒這個心情。他們低聲交談幾句，飲了點酒，用烤土豆蘸了蘸粗鹽與胡椒，沒碰別的食物。
耶利姆見這三人吃飯，斯斯文文，不讚同地搖了搖頭：“在外打仗許久，不妨告訴你們年輕人一些經驗，一個好胃口才能滋養一個人的野心。”
“為什麽進攻魔爐？”何塞直截了當地問。
“年輕人啊，太容易著急，要學著耐心。殺戮從來不是我的願望，就連一開始，我對國王，也沒有不臣之心。”此時，耶利姆仍然稱呼黑羊國王為國王，“攻城之戰，大捷的戰報傳來，我領著軍隊騎著戰馬，沿著大道去往我的未來。”
“而我一路上，見到的是被戰爭毀壞的鄉村，原來清澈見底的河流淌著汙泥與血，泥土裏草草掩埋著殘肢斷臂。”
“我一進了城市，失去父親的孩子，失去丈夫的寡婦，圍繞我的戰馬，哀慟哭訴，請求我大發慈悲——難道我不會感傷嗎？！我曾當眾痛哭流涕！因此我戴上那頂王冠，發誓要好好對待我的子民，用我的力量阻止新的仇恨與流血，為大家帶去福祉。然而得到王冠，這個故事才起了個頭。”
耶利姆用了點力氣，把方巾扔到桌上：“我跟所有剛當上國王的人一樣興致勃勃，召集群臣，當眾鋪開了地圖。預備重新規劃鳶尾城的規模，擴大城市的邊界，修建平坦寬闊的道路。我還向鄰國采購巨石，決定把城墻建造得比原來高三倍。”
“你們認真聽了我的故事，會發現這其中沒有魔法師的影子——就在我忙碌興建理想中的城邦，白魔法師盟會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知道了只有國王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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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快樂，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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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沒人規定征服者的模樣，一定要比常人長得優越，可是耶利姆真實的形象，遠不如名聲給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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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姆比何塞矮一個頭，他微微揚起下巴，氣勢倒像高何塞一個腦袋：“我見過地上跪著的臭小子，倒是沒見過你。沒見過你，卻聽說你這個人。你年齡不大，做事容易惹得人們非議。人們說你喜歡胡來，我看你頭腦十分清醒，沒跟著你旁邊的臭小子向我行禮。”
何塞被他說得變了臉色，攥緊了心。他身上掛著領主的身份，不想給米拉好臉色，不作任何禮儀的舉動，算是輸家的自尊。耶利姆主動提起這件事，難道他想強迫自己行使禮儀？
盧粟站了起來，同何塞對望一眼，走到他的身邊，陪他應對。
耶利姆哼了一聲偏轉過頭，輕飄飄地放過了這件事，又提起另一件事：“既然你倆來了，我想解開一個謎底。是誰大肆渲染我已經老了的事？”
“別著急回答，讓我猜猜。”耶利姆突然回過身，張開五指，他的食指跟拇指分別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按住他們的話。
“是你？跟你父親有樣學樣的混賬小子？”耶利姆的食指像一把短劍，直指盧粟。
盧粟不置可否，也不回答。
耶利姆隨後收回了指頭，否認了自己的話：“不，你在宮廷長大，天生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沒有冒犯國王的膽量。”
“噢，還是你？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耶利姆轉向何塞，他咬著牙，臉上的陰影讓笑容顯得狠戾，“應該是你了，你不懂規矩，世間的規則，你視之為無物。傳個謠言這種下流的小事，符合你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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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塞不知道為什麽耶利姆會拿這個問題發難，也許魯本長得高大威猛，他嫉妒自己的兒子，他害怕謠言。盡管何塞這麽考慮，動了怒的耶利姆仍讓他感到緊張。他垂下眼想了想，不自然地晃動下腿，然後擡起頭回答說：“符合我的性格？我從未制造過謠言，不是我不能做，而是不屑這麽做。一些人把我的出身，看作是我低劣品格的來源。這顯然是惡意中傷——一個人如果真的這麽壞，他反而會傳出好名聲。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在我身上，你找不到‘低劣’二字，所以我的謠言傳遍了魔法大陸。”
耶利姆皺起眉頭，仔細判斷何塞話裏的真假。
何塞朝耶利姆走近一步，直直回應耶利姆陰沈的瞪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如果我做過，我沒有必要否認。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把事實說給大家聽，怎麽成了謠言？何況我根本沒提到你，只是誇讚你兒子。”
“沒提到我？”耶利姆略一停頓，若有所思起來。
“至於後來為什麽會發展成謠言，我是既不知道，也不清楚。”何塞話裏直指重心，接著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門外，那裏似乎閃過一片衣角。
耶利姆跟隨何塞的動作看了一眼，他也發現了那片刺眼的衣角，並且認出那個躲閃開的人，是魯本。
結合何塞的話，耶利姆弄清楚了整件事，何塞不過是播下了一粒種子，魯本忍不住給這粒種子施肥澆水，生根發芽。他沈下臉，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恨不得立刻把魯本揪出來，狠狠辱罵，大加懲罰。
礙於眼前還有客人在，耶利姆暗暗平息了幾口氣，走了過去，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那片地方，像準備藏起什麽汙垢似的。
隨後，耶利姆窩著火轉開話題：“謠言這種東西真是可惡啊，本來沒有人想到。被你一提及，每個人都談了起來。平民百姓突然發現，他們能對高不可攀的國王侮辱兩句了。是啊，這種莫大的快樂，真相怎麽能阻擋得了？屢禁不止，給我帶來不少麻煩……”
瓦希特公爵左右探視，見氣氛緩和了下來，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氣，輕聲替耶利姆解圍說：“陛下，我們已經讓兩位客人久等許久，不如我們先請他們入座？”
“看看，這野小子讓我聊得多開心，忘了大家還站著。”耶利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隨意揮揮手，“坐，那就請坐。這裏，這座大廳，原來是你們的地方，能找到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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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沙盤桌的中央位置，平衡之椅不見了。
作為征服者與國王，耶利姆自然不喜歡一張會被左右、會被掌控的椅子，因此換了一張他平時會坐的椅子。
桌子的同一側，何塞跟盧粟隨便拉開一張椅子，挨著坐了下來。
瓦希特公爵坐在他們兩人的對面，他把手放在桌上合攏，告訴他們兩位：“抱歉，晚餐要等一會，廚房正在忙碌。”
何塞跟盧粟無所謂，於是點點頭。
接下來的談話才是晚宴的重頭戲，他們的心力反而全神貫註。
盧粟發現，這場所謂的“晚宴”，只有他們四個人。打前鋒，占下魔爐，拿下如此榮譽的魯本本人沒享受到他應得的禮遇，竟然不在受邀之列。
瓦希特公爵註意到盧粟的觀察，和氣地笑笑，又說：“這裏什麽樂子都沒有，就連食物，還得從米拉國運進來，晚餐不會很豐富，千萬別以為是我們故意慢怠。”
“我倒是能理解。自從我來了這裏，快忘了‘豐富’兩個字長什麽樣子。”何塞架起腿，隨意接話說，“好心告訴你們，不要白費力氣，想著這裏的土壤能種什麽東西，養活你們駐紮的軍隊。什麽都種不出來。要找吃的，只能從你們的家裏拿，打算住在這裏是不行的。”
正說著話，大門打開了，一排士兵走了進來。
他們手裏捧著餐具與食物，幾塊土豆，一盞陶罐裝的餅幹，羊排豬肉以及牛肉的混合，一瓣梨，每張盤中放了一瓶酒，沒有點綴與裝飾。
“這是我準備宴請你們的晚餐。”耶利姆搓了搓他短胖的手，為大家介紹說，“幾十年來，我不是在前往征戰的路上，就是在征戰當中，一直吃著簡陋的餐食。所以不必替我們擔心，我們沒感到不適應。”
為大家放下餐具，手腳利落的士兵很快撤了出去，關上了大門。
何塞跟盧粟又不是真的來赴宴的，再聽了耶利姆的話，可以說胃口全消。
耶利姆正對著地形沙盤桌，每次他看到這張桌子，忍不住讚嘆起它的精美絕倫。
起伏的山脈，陡峭的懸崖，顏色各異的土壤，生動得像塊珍稀花圃。淺藍色的河流與深藍色的大海，從高山蜿蜒而下的雪水，每一處地方，每一處細節，被處理得栩栩如生，惟妙惟其。
也許不難相信，在這張地圖上，住著跟他們一樣的人。
然而這張地形沙盤桌又那樣精致小巧，樹葉不會被風吹拂搖動，天空沒有鳥飛過，水面的波紋是靜止的，這一切顯出假與不真實。
耶利姆第一次通過這張地形沙盤桌，縱觀整片魔法大陸，就像是第一次睜開眼睛，立體地見到自己所居住的整體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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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姆冷冷一笑：“而在更早的過去，我連張像樣的地圖也得不到。”
長年累月的征戰，耶利姆曬得發褐的皮膚，堅硬得像巖鐵，神情沈入幽暗的過往：“我奔前忙後，為黑羊國王做盡了一切，擴大地圖，教訓不安分的部眾，為他斂財，幫助他收稅，讓他安枕無憂，在國王的位置上安逸度日，盡情享樂。”
誰也沒想到耶利姆會主動向何塞跟盧粟，提及自己曾經做人臣下的事。
博覽廳一時陷入安靜。
耶利姆如今是一國之王，往日的心結卻難以消除：“黑羊國王指揮我，像指揮一條狗。打發我的賞賜，卻比餵狗的還少。五年，我與我的部眾，沒有被減稅，哪怕一毫厘。十年，我的封地沒有一寸的擴張——如果說得罪不少領主，算是一種額外獎勵的話。”
簡單幾句話，草草勾勒夜裏畝出當時的處境。
黑羊國王使喚待洛林一族如牛如馬。
作為一族之長，耶利姆替黑羊國王做事，招致了其他部眾的怨恨；沒有封賞，他難以安撫自己的部下，可以說走投無路。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做的事，原來跟國王沒什麽兩樣，甚至比黑羊國王做得更好，只差沒戴那頂王冠。”那一天發現，確實讓他的人生從此變得不同，耶利姆笑得十足的欣慰。
當耶利姆作出這一決定，沒人知道他付出多大代價，平息洛林家族內部的反對聲。在這種狀況下，又如何爭取到別家部眾的支援。
“然後，我得到了那頂王冠。”戰爭進展得極其艱難，耶利姆說得舉重若輕，帶著揮之不散的血腥氣。
博覽廳上方的燭火，幽幽一竄。
只差一步，你又將得到魔爐，何塞在心裏接話，隨後感到五味雜陳。
耶利姆展示了自己的成功，但不過分誇耀它，如果他是來尋求幫助的盟友，何塞很難拒絕。
可惜他們是敵人。
魔爐失守，這其中縱然有魔爐上下不齊心所致。
耶利姆與他的大兒子魯本，在戰爭方面表現出來的天賦與能力，著實令人畏懼。
鐺，鐺，鐺，議會大廳的時鐘準時敲響。
在過去，這一時間段的鐘聲意味著晚餐時間。耶利姆顯然也是如此認為，他中斷了自己的故事，伸出手作請：“吃，請大家吃飯，我的這些故事雖然好聽，別忘了吃飯。”
耶利姆直接抓起一條煙熏羊排，掰成一根一根，兩口三口，把骨頭上肥美柔嫩的羊肉，吮xī得幹幹凈凈，連骨頭縫隙也不放過。
風卷殘雲般吃完烤豬邊排，耶利姆拿起餐盤旁邊的短刀，利落敲碎一根大牛骨，喝掉裏面的骨髓。拇指拔開酒瓶橡木塞，一口氣喝幹瓶中的酒作為收尾。
等到耶利姆拿起方巾擦手，全程不超過十分鐘。
瓦希特公爵那邊，他拿著刀叉，慢條斯理地把肉切成小塊，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耶利姆把自己的成功當成美味的開胃菜，何塞跟盧粟沒這個心情。他們低聲交談幾句，飲了點酒，用烤土豆蘸了蘸粗鹽與胡椒，沒碰別的食物。
耶利姆見這三人吃飯，斯斯文文，不讚同地搖了搖頭：“在外打仗許久，不妨告訴你們年輕人一些經驗，一個好胃口才能滋養一個人的野心。”
“為什麽進攻魔爐？”何塞直截了當地問。
“年輕人啊，太容易著急，要學著耐心。殺戮從來不是我的願望，就連一開始，我對國王，也沒有不臣之心。”此時，耶利姆仍然稱呼黑羊國王為國王，“攻城之戰，大捷的戰報傳來，我領著軍隊騎著戰馬，沿著大道去往我的未來。”
“而我一路上，見到的是被戰爭毀壞的鄉村，原來清澈見底的河流淌著汙泥與血，泥土裏草草掩埋著殘肢斷臂。”
“我一進了城市，失去父親的孩子，失去丈夫的寡婦，圍繞我的戰馬，哀慟哭訴，請求我大發慈悲——難道我不會感傷嗎？！我曾當眾痛哭流涕！因此我戴上那頂王冠，發誓要好好對待我的子民，用我的力量阻止新的仇恨與流血，為大家帶去福祉。然而得到王冠，這個故事才起了個頭。”
耶利姆用了點力氣，把方巾扔到桌上：“我跟所有剛當上國王的人一樣興致勃勃，召集群臣，當眾鋪開了地圖。預備重新規劃鳶尾城的規模，擴大城市的邊界，修建平坦寬闊的道路。我還向鄰國采購巨石，決定把城墻建造得比原來高三倍。”
“你們認真聽了我的故事，會發現這其中沒有魔法師的影子——就在我忙碌興建理想中的城邦，白魔法師盟會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知道了只有國王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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