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隱入山巒的餘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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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隱入山巒的餘暉（一）
身披黑色魔法袍的少年沒拿任何照明的物什，交握著雙手，獨自行走在幽暗的走廊裏，踏在地板的腳步聲沈重而遲緩，而這腳步聲不斷在他內心空空地回蕩。
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停下，少年低下頭看看，門下的窄縫透出溫和的亮光。
剛才還暗淡疲倦的面容乍然消失，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的臉上儼然是一副無奈的笑容。
因為黑魔法袍少年的到來，房間裏響起明朗的聲音：“天啊，波吉亞！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晚上好，尤洛斯。雖說如此，你怎麽每次都跑到我房間裏……”波吉亞一邊叫出對方的名字，脫下黑色方氈帽拿在手裏。
話還沒說完，波吉亞冷不防陷入溫暖的懷抱。
“因為我說過，我要在這裏等你。”尤洛斯用力環住波吉亞的肩背，想大力拍拍他，又擔心拍壞這個瘦弱敏[gǎn]的小個子，“你回來的越來越晚了！你絕不是去做記錄，到底跑哪去了？”
波吉亞擡起頭，望進他星辰般的眼睛。
友誼式的擁抱還未結束，他們的臉龐距離得很近，彼此能聞到對方的氣味。
波吉亞尤其能感受尤洛斯高大的體格，大片熱氣騰騰的肌膚，一如他生氣蓬勃的性格，隨便靠近自己又隨時可以離開。
這是一只剛褪去幼羽的雄鷹，波吉亞的眼神黯了黯，推開了他：“我們是同學，每天都在見面，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樣見到我就擁抱。”
“難道你害怕了？”尤洛斯昂起頭，英氣的眉毛微微一挑，額頭落下一縷短發。
波吉亞的心劇烈一跳，他忽然感到房間很狹窄，到處是尤洛斯的存在感，這份強烈的存在感擠壓著他，讓他喘不過氣。
波吉亞想要擺脫尤洛斯似的，楞楞地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尤洛斯說：“怕什麽？我為什麽要怕？你在說什麽？”
“同我交朋友啊。”尤洛斯轉開身，興趣盎然地在房間裏打起轉起來，對波吉亞房間裏的東西挑挑揀揀，翻翻找找。
小小的學生起居室裏，散落著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年輕人該有的，而年輕人該有的時髦新鮮的服飾與玩具，一件也找不見。
“同你交朋友，並不會讓我害怕。”波吉亞回過頭，他看見尤洛斯隨意地在櫃子上撿起一塊銅表，往空中拋擲，動作矯捷地接住，他的黑色長袖在空中高高一振，暗膚色的手腕戴著金色的護環，很漂亮。
“可是你在躲著我，波吉亞，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尤洛斯略感委屈，他在波吉亞的書桌坐下，腿長長地支著，手裏玩著銅表，“課業結束後找不到你。就餐的時候，用餐室也找不到你。”
“你找我做什麽？”波吉亞問道。
尤洛斯等了這麽長時間，積攢了一整天的話，急急忙忙朝他抱怨傾吐：“最近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亞力克斯院長難道覺得我跟圖書館有一些緣分？天天叫我去‘晨星’收拾發黴的羊皮卷。不過我從圖書館出來，就在牧宮四處打轉，想看看你在哪裏，結果哪裏都找不見你。”
尤洛斯的拇指按住金表上的按鈕，手一松，金表的表蓋彈開了，時鐘指著晚上十點四十。
“你找我做什麽？”波吉亞把黑色的方氈帽放在桌上，又問了一遍。
“沒有為什麽啊，因為想找你，所以來找你了。”尤洛斯覺得他問得奇怪，“這還用問嗎？”
一只飛蛾進了房間，煤油燈沒有燈罩，那只飛蛾在煤油燈附近起起落落。
波吉亞心裏難受起來，削瘦的臉看起來更蒼白了，他註意到金表上的時間，說話冷冰冰的：“我沒有時間陪你玩。你見到我了，我們也談過話了。時間太晚，你早點回去休息，為明天的早課作準備吧。”
“明天的早課，你是不是不會來？”雖然尤洛斯如此問，但他早有預感，因為波吉亞很久沒去上課了。
波吉亞看向別處，他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尤洛斯站起身走近他，壓低聲音問：“……又開始了，你在神神秘秘地做一些事情，對不對？”
地面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看起來就像兩個人在交頸相依，波吉亞敏捷地往後退了一步，遠離了對方。
“波吉亞？”尤洛斯上下打量他，以為他的動作是想逃避那個話題，“唉！老實跟你坦白吧，自從進入牧宮，在那麽多人裏面，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了。你自己註意不到，你有多麽引人註目。你的舉止跟談話是那麽成熟，跟我們完全不一樣，因此你從不跟大家一起閑聊。你在意的都是些大事，是大人物才會談到的事情，是我們羨慕又不敢隨便談論的東西。我每次想接近你，跟你交朋友，心裏其實都在打鼓。”
尤洛斯再次靠近波吉亞，他的話鋒一轉，年輕的臉故意作出嚴肅的表情：“可是，波吉亞，你的血液裏有不安分的東西，容易點燃的物質，這一點促使你做很多大膽的事情。上次你冒著被趕出去的危險，膽敢違反院長的禁令。用不著我多說，進入牧宮，你會給你的家族帶來榮譽；但是被趕出牧宮，就要給你的家族帶去雙倍的恥辱！”◇
身後是墻壁，波吉亞退無可退，他仰起臉，就會被尤洛斯的眼睛吸引。
波吉亞惱恨不已，扭開了頭：“你到底想說什麽？！”
尤洛斯緊張地問：“這次是不是跟你那個願望有關？——你希望黑魔法師建國，難道你跟弗萊明混在一起？”
波吉亞擰著眉頭，默不作聲。
“弗萊明就是個狂熱的瘋子！你要是跟他扯上關系，比違背院長的命令可怕多了。那是件真正的大事，不止被趕出去那麽簡單了。”尤洛斯說著，人又著急起來，“難道你一點都沒有聽說嗎？上次他在公議院跟‘平庸者’論戰失敗，弗萊明就另辟蹊徑，為了實現他個人的野心，做了不少可怕的事情！他在私下聯系跟他有相同夢想的黑魔法師，騙取他們的信任，私募巨額的財富！”
尤洛斯嫌自己舉的例子不夠嚴重，用力回憶了下近期發生的事件，繼續補充說：“弗萊明卑鄙無恥，他賄賂元老，讓神聖無私的公議院傾倒在他的私欲之下。一封公開的信把這件事捅給了報紙，就像拔蘿蔔一樣帶出一串骯臟的泥，六名元老身陷貪汙的醜聞裏。在查清楚之前，這六名元老都不能再進入公議院了！”
“那又如何？”波吉亞對這些新聞不以為然。
“什麽如何？你沒聽我說嗎？那是牧宮，是元老啊！”尤洛斯感到後怕似的，壓了壓聲音，“……大家都說，因為弗萊明，元老們在‘建國’事情上，不論是作出支持還是反對的意見，都失去了公正的立場。”
事實上，這件醜聞所波及到的地方，比尤洛斯描繪的更嚴重，波吉亞想到。
原來在公議院，不論黑魔法師有什麽想法，絕繞不開公開的提議跟討論，並且由三十位元老代表黑魔法盟會的意志，決定全體黑魔法師的未來。
即使沒有那些鐵一般的律令，黑魔法師想要做什麽事，推行新的規則，都必須根據公議院運行規則要求，鄭重答覆每一個反對的意見。
這項繁瑣的要求，經常拉長討論期限，導致任何舉措推行起來，只會是慢慢吞吞的。
在許多黑魔法師看來，公議院設置的這些規則，猶如體型龐大的巨輪，遲緩但是仔細地運行著。這種幾乎靜態的慢動作，給人以太平穩定的秩序感。
弗萊明跟“平庸者”在公議院“建國”的議題上公開論戰，過後的輿論裏，隨之分出“支持”與“反對”兩種立場。
而輿論，勢不可擋地倒向“反對”方，大部分黑魔法師仍然希望牧宮恢覆從前的樣子。
那時，人們都以為這件事用不著繼續討論了。
公議院這艘“巨輪”在這方面作出的反應同樣緩慢，拿出來討論的“建國”議題，想要完完全全平息下去，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
變數，往往會在特殊的時刻裏發生。
六名受賄的元老立場原來就搖擺不定，沒給出準確的想法，但是在金銀財富的誘惑下，他們的態度悄悄地明晰了。
公議院裏，三十位元老的頭頂是冷酷的直線紋路，坐著黑絨金邊的席位，這六名元老突然公開宣稱，他們認為“反對”那一派，是守舊無能的觀念，是削弱黑魔法師盟會的念頭，必須予以駁斥。
六名長老的意見出奇地一致，在牧宮裏引起了側目跟嘩然，動搖了不少元老與黑魔法師的想法。
輿論再次發生了轉變，人心就像是搖擺的
指針，在“支持”與“反對”之間，來回晃動。
一些人不相信這六名長老是心有靈犀，在最初的時候，賄賂只是人們心裏懷疑的傳言，直到報紙披露出那封匿名信。
那封匿名信寫得太過真實，事無巨細地將六名元老如何受賄的過程全部寫下，時間地點姓名赫然在列，就像是當事人親筆所寫。
將信將疑的牧宮開始查探起元老，發現“賄賂一案”竟然是真的。
時間使這座存在千年的牧宮生了裂紋，泛了舊，而弗萊明大肆賄賂的舉動，把牧宮拽入骯臟的泥潭裏，敗壞它給人的觀感，使受到黑魔法師尊敬的公議院蒙上了灰塵。
想到這些，波吉亞含糊地搪塞：“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弗萊明被逮捕了，鐵證如山，他的名聲已經壞了！他的名字就像過街的老鼠，誰跟他走近，誰就會惹上麻煩，你不要被他騙了！”
“你為什麽要在意我呢？”波吉亞不慌不忙地反問。
尤洛斯渾身緊繃起來，他抓住波吉亞的胳膊，手禁不住顫唞：“你真的跟弗萊明那幫人一起！”
飛蛾又在用它的翅膀煽動微弱的燈火，房間裏的光線明明滅滅，黯淡了幾分。
兩人僵持著沈默許久，雙方都希望對方回答自己的問題。
還是尤洛斯咬了咬嘴唇，退讓一步說：“你應該在光明而正義的事情上，展露你的才華與智慧。你不應該跟這種人聯系在一起，這種人會玷汙你的品行，你的名聲，讓你失去人們的敬重。——趁現在沒有人發現，趕緊退出吧！”
波吉亞點點頭，原來尤洛斯是在為他擔心，他忍不住笑了笑：“你看不到這些東西，我的雄鷹，你是個幸運的笨蛋，竟然簡單地以為，是弗萊明的問題。”
“難道不是嗎？”尤洛斯似懂非懂。
“當然不是！”波吉亞感慨萬千起來，“在一些特殊的時刻，天才的眼睛是超越時代的，他們早早看到事情的開端與結局。聰明人會嗅到環境裏漂浮起來的灰塵，水面動蕩的波紋，隨後做出反應。詩人，介乎於這二者之間，他見證一切，但選擇用自己的生命來記錄。”
尤洛斯一眨不眨地望著波吉亞，臉上是疑惑跟不解。
波吉亞看穿他的迷糊，微微一笑，回到剛才的對話裏：“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擔心，我沒有跟弗萊明混在一起。他？他只是個小人物。”
波吉亞的話明顯隱藏了一些事情，尤洛斯卻絲毫沒意識到。
知道波吉亞沒有跟那種壞人摻合在一起，尤洛斯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愉悅輕松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臉上：“你可真讓人擔心！”
“但是牧宮……早就變了，應該說，牧宮一直在改變，只是它變得太慢，以至於遲鈍的黑魔法師還沒察覺。你剛才說，‘神聖無私’的公議院，”波吉亞的笑容不變，言語無比尖刻，“那麽，它既不是你從前認識的樣子，也不會是你現在認識的樣子。”
“那它是什麽樣子？”尤洛斯悻悻然，撓了撓鼻子。
“你以為牧宮是什麽？黑魔法師又是什麽？魔法不會讓人變得不同。”
尤洛斯跟著波吉亞站到了墻邊，兩個人肩膀靠著肩膀，就像牧宮經常見到的兩個交成好朋友的學生會做的事。
因為想到這個，尤洛斯心裏開心，口中答道：“怎麽會！魔法師當然是不一樣的，我們有自然之母賜予的力量，有對自然之母的敬畏，我們服從自然之母的律令，幫助自然之母，調順不順暢的地方。”
“啊，尤洛斯，看來我們倆真像。你的話讓我想起一些久遠的事情，我原來也是這麽想的。我那時以為，魔法師是與眾不同的，而魔法，就是‘與眾不同’的證明。”波吉亞語氣帶著追憶的惆悵，“我以為，一個人擁有超過普通人的能力，他就應該背負起責任，成為國王的左右手，保護民眾。不僅要避免弱者受到傷害，還應該用魔法的能力，給大家帶來幸福。不然，魔法的意義是什麽？”
“你說得真好！”尤洛斯幾乎要拍手叫好了。
“不過那是進入牧宮之前的事情了。如今一看，倒不如說是蔑視。”
“蔑視誰？自然之母？”尤洛斯為他忽然變得淡漠的態度感到驚訝。
波吉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嘆氣說：“你等著吧，受賄案只會是一個開始。”
天色就要暗下來了，雄鷹不應該在狂風暴雨裏疾馳，它應該安穩地歸巢，等待新的黎明。在這期間，波吉亞想保護這只雄鷹，保護他的羽翼不會被折斷。
“這樣吧，尤洛斯，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哪裏了嗎？我可以告訴你，不過，這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
波吉亞的面色一派鎮定，嚴肅而謹慎地握住尤洛斯的肩膀：“我需要力量。因此我向你許諾名譽，而你，你伴隨在我左右，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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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黑色魔法袍的少年沒拿任何照明的物什，交握著雙手，獨自行走在幽暗的走廊裏，踏在地板的腳步聲沈重而遲緩，而這腳步聲不斷在他內心空空地回蕩。
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停下，少年低下頭看看，門下的窄縫透出溫和的亮光。
剛才還暗淡疲倦的面容乍然消失，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的臉上儼然是一副無奈的笑容。
因為黑魔法袍少年的到來，房間裏響起明朗的聲音：“天啊，波吉亞！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晚上好，尤洛斯。雖說如此，你怎麽每次都跑到我房間裏……”波吉亞一邊叫出對方的名字，脫下黑色方氈帽拿在手裏。
話還沒說完，波吉亞冷不防陷入溫暖的懷抱。
“因為我說過，我要在這裏等你。”尤洛斯用力環住波吉亞的肩背，想大力拍拍他，又擔心拍壞這個瘦弱敏[gǎn]的小個子，“你回來的越來越晚了！你絕不是去做記錄，到底跑哪去了？”
波吉亞擡起頭，望進他星辰般的眼睛。
友誼式的擁抱還未結束，他們的臉龐距離得很近，彼此能聞到對方的氣味。
波吉亞尤其能感受尤洛斯高大的體格，大片熱氣騰騰的肌膚，一如他生氣蓬勃的性格，隨便靠近自己又隨時可以離開。
這是一只剛褪去幼羽的雄鷹，波吉亞的眼神黯了黯，推開了他：“我們是同學，每天都在見面，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樣見到我就擁抱。”
“難道你害怕了？”尤洛斯昂起頭，英氣的眉毛微微一挑，額頭落下一縷短發。
波吉亞的心劇烈一跳，他忽然感到房間很狹窄，到處是尤洛斯的存在感，這份強烈的存在感擠壓著他，讓他喘不過氣。
波吉亞想要擺脫尤洛斯似的，楞楞地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尤洛斯說：“怕什麽？我為什麽要怕？你在說什麽？”
“同我交朋友啊。”尤洛斯轉開身，興趣盎然地在房間裏打起轉起來，對波吉亞房間裏的東西挑挑揀揀，翻翻找找。
小小的學生起居室裏，散落著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年輕人該有的，而年輕人該有的時髦新鮮的服飾與玩具，一件也找不見。
“同你交朋友，並不會讓我害怕。”波吉亞回過頭，他看見尤洛斯隨意地在櫃子上撿起一塊銅表，往空中拋擲，動作矯捷地接住，他的黑色長袖在空中高高一振，暗膚色的手腕戴著金色的護環，很漂亮。
“可是你在躲著我，波吉亞，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尤洛斯略感委屈，他在波吉亞的書桌坐下，腿長長地支著，手裏玩著銅表，“課業結束後找不到你。就餐的時候，用餐室也找不到你。”
“你找我做什麽？”波吉亞問道。
尤洛斯等了這麽長時間，積攢了一整天的話，急急忙忙朝他抱怨傾吐：“最近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亞力克斯院長難道覺得我跟圖書館有一些緣分？天天叫我去‘晨星’收拾發黴的羊皮卷。不過我從圖書館出來，就在牧宮四處打轉，想看看你在哪裏，結果哪裏都找不見你。”
尤洛斯的拇指按住金表上的按鈕，手一松，金表的表蓋彈開了，時鐘指著晚上十點四十。
“你找我做什麽？”波吉亞把黑色的方氈帽放在桌上，又問了一遍。
“沒有為什麽啊，因為想找你，所以來找你了。”尤洛斯覺得他問得奇怪，“這還用問嗎？”
一只飛蛾進了房間，煤油燈沒有燈罩，那只飛蛾在煤油燈附近起起落落。
波吉亞心裏難受起來，削瘦的臉看起來更蒼白了，他註意到金表上的時間，說話冷冰冰的：“我沒有時間陪你玩。你見到我了，我們也談過話了。時間太晚，你早點回去休息，為明天的早課作準備吧。”
“明天的早課，你是不是不會來？”雖然尤洛斯如此問，但他早有預感，因為波吉亞很久沒去上課了。
波吉亞看向別處，他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尤洛斯站起身走近他，壓低聲音問：“……又開始了，你在神神秘秘地做一些事情，對不對？”
地面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看起來就像兩個人在交頸相依，波吉亞敏捷地往後退了一步，遠離了對方。
“波吉亞？”尤洛斯上下打量他，以為他的動作是想逃避那個話題，“唉！老實跟你坦白吧，自從進入牧宮，在那麽多人裏面，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了。你自己註意不到，你有多麽引人註目。你的舉止跟談話是那麽成熟，跟我們完全不一樣，因此你從不跟大家一起閑聊。你在意的都是些大事，是大人物才會談到的事情，是我們羨慕又不敢隨便談論的東西。我每次想接近你，跟你交朋友，心裏其實都在打鼓。”
尤洛斯再次靠近波吉亞，他的話鋒一轉，年輕的臉故意作出嚴肅的表情：“可是，波吉亞，你的血液裏有不安分的東西，容易點燃的物質，這一點促使你做很多大膽的事情。上次你冒著被趕出去的危險，膽敢違反院長的禁令。用不著我多說，進入牧宮，你會給你的家族帶來榮譽；但是被趕出牧宮，就要給你的家族帶去雙倍的恥辱！”◇
身後是墻壁，波吉亞退無可退，他仰起臉，就會被尤洛斯的眼睛吸引。
波吉亞惱恨不已，扭開了頭：“你到底想說什麽？！”
尤洛斯緊張地問：“這次是不是跟你那個願望有關？——你希望黑魔法師建國，難道你跟弗萊明混在一起？”
波吉亞擰著眉頭，默不作聲。
“弗萊明就是個狂熱的瘋子！你要是跟他扯上關系，比違背院長的命令可怕多了。那是件真正的大事，不止被趕出去那麽簡單了。”尤洛斯說著，人又著急起來，“難道你一點都沒有聽說嗎？上次他在公議院跟‘平庸者’論戰失敗，弗萊明就另辟蹊徑，為了實現他個人的野心，做了不少可怕的事情！他在私下聯系跟他有相同夢想的黑魔法師，騙取他們的信任，私募巨額的財富！”
尤洛斯嫌自己舉的例子不夠嚴重，用力回憶了下近期發生的事件，繼續補充說：“弗萊明卑鄙無恥，他賄賂元老，讓神聖無私的公議院傾倒在他的私欲之下。一封公開的信把這件事捅給了報紙，就像拔蘿蔔一樣帶出一串骯臟的泥，六名元老身陷貪汙的醜聞裏。在查清楚之前，這六名元老都不能再進入公議院了！”
“那又如何？”波吉亞對這些新聞不以為然。
“什麽如何？你沒聽我說嗎？那是牧宮，是元老啊！”尤洛斯感到後怕似的，壓了壓聲音，“……大家都說，因為弗萊明，元老們在‘建國’事情上，不論是作出支持還是反對的意見，都失去了公正的立場。”
事實上，這件醜聞所波及到的地方，比尤洛斯描繪的更嚴重，波吉亞想到。
原來在公議院，不論黑魔法師有什麽想法，絕繞不開公開的提議跟討論，並且由三十位元老代表黑魔法盟會的意志，決定全體黑魔法師的未來。
即使沒有那些鐵一般的律令，黑魔法師想要做什麽事，推行新的規則，都必須根據公議院運行規則要求，鄭重答覆每一個反對的意見。
這項繁瑣的要求，經常拉長討論期限，導致任何舉措推行起來，只會是慢慢吞吞的。
在許多黑魔法師看來，公議院設置的這些規則，猶如體型龐大的巨輪，遲緩但是仔細地運行著。這種幾乎靜態的慢動作，給人以太平穩定的秩序感。
弗萊明跟“平庸者”在公議院“建國”的議題上公開論戰，過後的輿論裏，隨之分出“支持”與“反對”兩種立場。
而輿論，勢不可擋地倒向“反對”方，大部分黑魔法師仍然希望牧宮恢覆從前的樣子。
那時，人們都以為這件事用不著繼續討論了。
公議院這艘“巨輪”在這方面作出的反應同樣緩慢，拿出來討論的“建國”議題，想要完完全全平息下去，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
變數，往往會在特殊的時刻裏發生。
六名受賄的元老立場原來就搖擺不定，沒給出準確的想法，但是在金銀財富的誘惑下，他們的態度悄悄地明晰了。
公議院裏，三十位元老的頭頂是冷酷的直線紋路，坐著黑絨金邊的席位，這六名元老突然公開宣稱，他們認為“反對”那一派，是守舊無能的觀念，是削弱黑魔法師盟會的念頭，必須予以駁斥。
六名長老的意見出奇地一致，在牧宮裏引起了側目跟嘩然，動搖了不少元老與黑魔法師的想法。
輿論再次發生了轉變，人心就像是搖擺的
指針，在“支持”與“反對”之間，來回晃動。
一些人不相信這六名長老是心有靈犀，在最初的時候，賄賂只是人們心裏懷疑的傳言，直到報紙披露出那封匿名信。
那封匿名信寫得太過真實，事無巨細地將六名元老如何受賄的過程全部寫下，時間地點姓名赫然在列，就像是當事人親筆所寫。
將信將疑的牧宮開始查探起元老，發現“賄賂一案”竟然是真的。
時間使這座存在千年的牧宮生了裂紋，泛了舊，而弗萊明大肆賄賂的舉動，把牧宮拽入骯臟的泥潭裏，敗壞它給人的觀感，使受到黑魔法師尊敬的公議院蒙上了灰塵。
想到這些，波吉亞含糊地搪塞：“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弗萊明被逮捕了，鐵證如山，他的名聲已經壞了！他的名字就像過街的老鼠，誰跟他走近，誰就會惹上麻煩，你不要被他騙了！”
“你為什麽要在意我呢？”波吉亞不慌不忙地反問。
尤洛斯渾身緊繃起來，他抓住波吉亞的胳膊，手禁不住顫唞：“你真的跟弗萊明那幫人一起！”
飛蛾又在用它的翅膀煽動微弱的燈火，房間裏的光線明明滅滅，黯淡了幾分。
兩人僵持著沈默許久，雙方都希望對方回答自己的問題。
還是尤洛斯咬了咬嘴唇，退讓一步說：“你應該在光明而正義的事情上，展露你的才華與智慧。你不應該跟這種人聯系在一起，這種人會玷汙你的品行，你的名聲，讓你失去人們的敬重。——趁現在沒有人發現，趕緊退出吧！”
波吉亞點點頭，原來尤洛斯是在為他擔心，他忍不住笑了笑：“你看不到這些東西，我的雄鷹，你是個幸運的笨蛋，竟然簡單地以為，是弗萊明的問題。”
“難道不是嗎？”尤洛斯似懂非懂。
“當然不是！”波吉亞感慨萬千起來，“在一些特殊的時刻，天才的眼睛是超越時代的，他們早早看到事情的開端與結局。聰明人會嗅到環境裏漂浮起來的灰塵，水面動蕩的波紋，隨後做出反應。詩人，介乎於這二者之間，他見證一切，但選擇用自己的生命來記錄。”
尤洛斯一眨不眨地望著波吉亞，臉上是疑惑跟不解。
波吉亞看穿他的迷糊，微微一笑，回到剛才的對話裏：“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擔心，我沒有跟弗萊明混在一起。他？他只是個小人物。”
波吉亞的話明顯隱藏了一些事情，尤洛斯卻絲毫沒意識到。
知道波吉亞沒有跟那種壞人摻合在一起，尤洛斯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愉悅輕松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臉上：“你可真讓人擔心！”
“但是牧宮……早就變了，應該說，牧宮一直在改變，只是它變得太慢，以至於遲鈍的黑魔法師還沒察覺。你剛才說，‘神聖無私’的公議院，”波吉亞的笑容不變，言語無比尖刻，“那麽，它既不是你從前認識的樣子，也不會是你現在認識的樣子。”
“那它是什麽樣子？”尤洛斯悻悻然，撓了撓鼻子。
“你以為牧宮是什麽？黑魔法師又是什麽？魔法不會讓人變得不同。”
尤洛斯跟著波吉亞站到了墻邊，兩個人肩膀靠著肩膀，就像牧宮經常見到的兩個交成好朋友的學生會做的事。
因為想到這個，尤洛斯心裏開心，口中答道：“怎麽會！魔法師當然是不一樣的，我們有自然之母賜予的力量，有對自然之母的敬畏，我們服從自然之母的律令，幫助自然之母，調順不順暢的地方。”
“啊，尤洛斯，看來我們倆真像。你的話讓我想起一些久遠的事情，我原來也是這麽想的。我那時以為，魔法師是與眾不同的，而魔法，就是‘與眾不同’的證明。”波吉亞語氣帶著追憶的惆悵，“我以為，一個人擁有超過普通人的能力，他就應該背負起責任，成為國王的左右手，保護民眾。不僅要避免弱者受到傷害，還應該用魔法的能力，給大家帶來幸福。不然，魔法的意義是什麽？”
“你說得真好！”尤洛斯幾乎要拍手叫好了。
“不過那是進入牧宮之前的事情了。如今一看，倒不如說是蔑視。”
“蔑視誰？自然之母？”尤洛斯為他忽然變得淡漠的態度感到驚訝。
波吉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嘆氣說：“你等著吧，受賄案只會是一個開始。”
天色就要暗下來了，雄鷹不應該在狂風暴雨裏疾馳，它應該安穩地歸巢，等待新的黎明。在這期間，波吉亞想保護這只雄鷹，保護他的羽翼不會被折斷。
“這樣吧，尤洛斯，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哪裏了嗎？我可以告訴你，不過，這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
波吉亞的面色一派鎮定，嚴肅而謹慎地握住尤洛斯的肩膀：“我需要力量。因此我向你許諾名譽，而你，你伴隨在我左右，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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