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歡迎來到冷酷王國”(二)

關燈
第93章 “歡迎來到冷酷王國”(二)

列阿察,馬努斯跟紅列帶著少量的守軍,駐紮在巖石崖。

巖石是嶙峋醜陋的黑色,形狀與位置毫無規律可言,遍布河岸,被河水無數遍沖刷洗禮後的黃沙細膩柔軟。

戰艦船艏之下,巨大的的船體將黃沙拖出長長的船痕,覆蓋一層薄薄的黃泥沙被撕開,翻出底下的黑泥。部分船帆被詭形怪狀的黑巖勾住,藍色的鳶尾被扯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

有兩條船撞上了低矮的黑巖,觸了礁,戰艦的龍骨脆生生被折斷,整條戰艦一前一後斷然分裂。船桅失去基底,倒塌所攜帶的巨力,將尾隨在之後的戰艦從中部捅穿,又在河面上砸出一道的滔天巨浪。

船長當機立斷,命令所有船員:“棄船——!棄船——!”

在忙亂又紛雜的聲音裏,船長的嘶吼聲仍能鉆入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米拉士兵聞聲而動,紛紛敏捷地跳下河,一股股黑潮撲騰水花,朝河岸游去。

毀壞的戰艦在麥麥河上激起了連鎖反應,原本渾濁的河水像個胡亂丟棄的垃圾場,洶湧的河面頓時漂蕩殘片浮木與死屍,鮮紅色的血跡在河面浮起淺淺的一層,又很快變淡散去。

在附近的戰艦擊鼓傳花般,一聲聲嘶吼,通知正在靠近的戰艦趕緊轉舵。

收到命令,疲倦的撓手破口大罵,再次朝反方向掄起船槳,在後面的戰艦延緩了前進,緩慢地移開了。

游上河岸的米拉士兵沒穿厚重的盔甲,他們特意換上緊身服便於行動。

一上岸後,米拉軍腳步迅捷,迅速尋找可供遮蔽的黑巖,與之融為一體。

眼尖的魔爐哨兵發現米拉軍正在靠近,當即吹響尖銳的報警哨聲。

巖石崖高墻之上,護城隊應聲而動。

士兵們齊齊搖動投石機的扭臂,中型的投石機卡頓似的響了一陣,五六塊巨石同時拋擲而下,帶著可怕的俯沖之力呼嘯而過,不幸被砸中的米拉士兵當場四分五裂。

有一塊巨石砸向黑巖,黑巖紋絲不動,巨石被撞得支離破碎,卻只在黑巖上留下灰白色的擊痕。

魔爐心急地希望盡快擊退巖石崖下的米拉士兵,再度號令投石,增加了一倍數量的巨石從高墻拋擲,像是下了一場小範圍的急驟石雨。

然而已經找到了躲避之處的米拉士兵,在黑巖之下一動不動,耐心等待。

黑巖猶如結實的碉堡,庇護著敵軍,像嘗到糕點的黑螞蟻一般,吸引得米拉士兵越聚集越多。

投擲巨石非常有效,米拉士兵的確不再前進,可惜只有威懾力,沒有殺傷力。

士兵還在給投石機力的網兜裏搬運石塊,其中一名士兵向紅列報告,這一輛投石機的補給告罄了,其餘四輛投石機旁邊的巨石也在見底,這是他們一天的補給量。

直到這時,高墻上的人們才意識到,他們的判斷與戰略出了錯。

紅列面沈如水,心中焦慮,他忍不住向後看了一眼,五架醜陋但是可怕的黃銅炮,長著一張冰冷的長嘴,在後方整裝待發。

“他們躲了起來,弓箭手在這裏也無法發揮作用。”紅列朝下看了一眼,最終下定決定,沈重地命令道:“推出黃銅炮。”

“恐怕何塞不會同意。”列阿察出聲阻止,他換了身白襯衣配皮背帶,乍一看,跟何塞平時所穿的很像。

“希望你還記得你是魔爐人。”紅列疑惑地轉過身,他用充滿探究的眼神看著列阿察耳朵上的黑色耳釘,“一直沒時間問你,既然何塞沒有阻攔地同意了,為什麽還是向他發誓?”

“他今天可以不為難我,明天可不一定。紅族族長啊,”列阿察轉過臉,跟紅列對視,回應他的打量,“我可不像你充滿底氣,要是何塞朝我發作,會有人站在我這邊,為我說話嗎?”

紅列沒有被他的理由說服,他直指問題中心,像射出一把尖刀:“你不在乎守誓者的誓言?”

“有幾個人相信這種東西?!”列阿察被刺中一般,飛速反問,“恐怕連何塞自己也不信。在每個人看來,他需要跟魔爐拉近關系,而我需要支持,我們像舞臺上演員,演了一場可笑懷舊的戲碼。而舞臺之外,每個人領會了其他的意義,這意義跟我們所說的臺詞毫無關系。所以,重要的不是我說了什麽,是我做了什麽,而我做的事對大家都有好處。”

說到這裏,列阿察想起那天的場景,神色卻冷了下來。

對話暫時陷入了沈默。

黑巖之下,敵軍露出一雙雙陰沈沈的眼睛,在跟他們對峙。

而高墻之上,被敵軍虎視眈眈地監視著,大家的精神都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僵持不下的氣氛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每個人面色各異,各懷心事。

紅列心浮氣躁地移動腳步,數著米拉軍的數量與躲避的方位。_本_作_品_由_

列阿察微微側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馬努斯遙望著遠方,黃澄澄的太陽低垂,天空沒有任何鳥禽飛過。

紅列瞥見沈默的列阿察,他還是不相信,有一搭沒一搭地疑問:“列阿察,你到底抱著什麽目的?”

阿察堆起一個微笑,掏心掏肺般,感懷又難苦惱地嘆氣:“唉,您不是給我下過一個貼切的評價?我只是有一顆漫無目的心,性格呢,還有點貪小便宜,要是有好處,我就拿那個好處……”

“你是一族族長了。”紅列不喜歡他那副輕浮的口吻,深深皺著眉,“別做何塞的應聲蟲。”

“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列阿察察覺對方的厭惡,他稍稍收斂了一些,正了正色說,“族長,您了解魔爐人。能坐這樣的位置,足以讓我喜悅了。”

列阿察的笑容看起來沒多少真情,反像是嘲諷居多。

“那就希望你那顆‘漫無目的心’止步於這個位置。”紅列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全程聽完他們對話的馬努斯捂著肚子,哈哈大笑:“敵人就在下面等著襲擊,你們還有心思跟時間,在這裏猜測對方的目的!”

“魔爐啊魔爐,這片貧瘠的土地就是這麽滋養著相愛又相恨的血脈!依我看,要是大家被耶利姆抓進牢裏,隔著鐵柵欄跟餿桶,哪怕吃著地上的泥,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們還是免不了勾心鬥角!”馬努斯擦了擦笑出眼淚的眼角,只覺得內心吹過一陣蒼涼的幽風。

紅列對馬努斯突然的冷嘲熱諷置若罔聞。

不知道是哪裏觸動了列阿察,他嘴唇動了動,人也嚴肅起來,把話題拉回他剛才的反對上:“按照之前會議上的安排,要等他們攀上城墻才該上黃銅炮。傷力更強的炮火間隔時間雖然短,可惜不可能一直發射,米拉軍會逃跑躲避,還有打中黑巖的可能。”

紅列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點點頭,接受了列阿察的說法。

麥麥河上倒塌的戰艦與漂浮物已經沈入河底,河面恢覆平靜。轉舵擺開方向的米拉戰艦重新聚集起來,這次他們謹慎地避開會觸礁的地方,朝著河岸靠近。

他們同時還看見遠方密集的黑點慢慢變大,表明還有新的米拉戰艦正在加入,數目比剛才多了一倍。

列阿察突然咒罵了一聲,不知道該把這惱火撒向何處:“怎麽還有這麽多戰艦?!到底是從哪鉆出來的?”

“推出黃銅炮。”紅列莊重而不容置疑地下令。

這一回無人出聲反對。

淺灘彌漫濃郁火藥硝煙氣味,銅彈在地面炸出數十道極深的坑洞,空氣中漂浮團團的灰色煙霧。

米拉軍推上將近十組大型拋石車此刻殘破不全,然而拋石車不辱使命,它所瞄準的魔爐防禦城墻已是屍橫遍野。

之前被粉刷一新的城墻被砸得坑坑窪窪,深淺不一的血從城墻上蜿蜒而下,黃塵漫天飛舞。

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戰鬥過後,雙方損失

不少兵力,動作有所停滯。

只是看起來如此,因為接下來米拉軍繼續從戰艦推下了攻城錐,專門用於攻破城門的武器。

而防禦城墻此刻只留寥寥哨兵,不時為魔爐播報壞的進展,其他一眾人在黃銅炮打響之前,前往結實厚重的堡壘進行緊急避險。

這座矮小的堡壘是用堅硬的金剛石材料所做,沒有預留窗戶,密不透風,呆在這裏的人都感到喘不過氣,靜默讓人異常難熬。

昏暗的室內上方點著煤油燈盞,只要燈輕輕一搖,陰影便會在大家的側臉上深深淺淺地晃動。

“米拉的戰艦比我想象的要多。”琳賽臉上的線條像魔爐墻上石刻雕塑一樣呆板。

“比上次多?”何塞擡眼問。

“要多得多!天!”菲利佩緊緊握著胸`前一副長項鏈吊墜,那吊墜是一枚用銀做的五芒星,她的嘴唇在顫唞,“怎麽會這樣?他們到底是從哪裏來?如此大張旗鼓,如此猖狂,一路上沒有人攔截嗎?黑白魔法師盟會呢?難道他們打算置之不理……袖手旁觀嗎?”

簡的臉色陰沈,難以自抑地生出一絲忐忑:“從喊出的口號猜測,耶利姆應該是打算同時背棄黑白魔法盟會。魔法師盟會不一定知道耶利姆偷襲魔爐的消息,要麽是知道了,但來不及作出反應。”

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盧粟握住何塞冰涼的手指,說出一些人心中不詳的猜測:“能聚集這麽多戰艦,他們應該是控制了麥麥河上游,並且有個近距離的補給站——恐怕塔塔鎮出了問題。”

“另外,”盧粟擦掉何塞掌心黏膩的冷汗,又說,“之前我們發送的信件,應該是被截下來了。也就是說,這是一場有備而來的圍困之戰。”

他們一言一語,逐漸分析梳理出一幅接近真實的戰況。

“城門會被攻破嗎?”小六最擔心這個問題,不禁大喘氣,慌亂不安地詢問。

小六緊張地眨眼,從眾人屏氣凝神的臉色一一掃過,希望有人呵斥他的說法,教訓他告訴他,還有他沒有所想到的新辦法,遺憾的是沒有人回答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小六下意識啃起食指骨節,要是不這麽做,緊緊高懸的心似乎會從胸腔裏跑出來。

琳賽,菲利佩跟盧粟齊齊望向何塞,他們很清楚何塞接下來要考慮的不只是這一點。

何塞沒有看任何人,擺在他面前的抉擇很簡單,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等別人的救援實在不可取,該去一趟博覽廳。”

他要以領主的身份召集一場會議,宣布戰況進入到下一個階段,全民皆兵,不論男女老少,都該拿起武器作抵抗。

這句話一宣布出口,煤油燈的光芒似乎暗了幾分,堡壘內部的氣氛明顯低落了下來。

“小六,”何塞轉過頭吩咐,試圖打破這股低潮,“上次我把火繩銃送到簡的實驗室做一些調整。你去找一找,然後拿到博覽廳。簡,魔法武器的效果會比以往大,還要強力,對嗎?”

聽到何塞不再堅持使用“熱兵器”的詞匯,簡心情覆雜地回答:“是。”

不等小六反應,何塞大步流星地朝外走,侍衛趕緊為他打開門。

房門在何塞身後合上,還沒走遠幾步,就聽見一陣疾馳的腳步聲,何塞沒來得及回頭,快速跟上的盧粟死死握住他的手臂,狠狠將何塞抵在墻上。

何塞被大力一推,後背撞上金剛石做的墻壁,疼得倒吸了口氣。

晦暗難明的長廊裏,他們在對視,何塞雙眼烏黑沈沈的,只是這麽近的距離,一定會註意到他的瞳孔不時閃過極細的金光。

從盧粟的臉色看不出什麽,可何塞知道他憂心如焚:“別忘了你答應我什麽!”

“該擔心的是米拉敵軍,是耶利姆!”何塞甩不掉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盧粟渾身的怒火在燃燒,他感到自己的喉嚨有血腥氣:“你絕對不能當眾使用你的魔法,這樣的考慮決不可行!你知道會發生什麽,你成為所有矛盾的焦點,他們會畏懼你,恭維你……仇恨你!”

金剛石堡壘建造時,隔絕密封性良好,因此內部悶熱無比,何塞感到自己的發根一點點汗濕,他來不及多想就開口反駁:“就像我不打算做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業,我想這麽做就這麽做,不需要誰的感謝!”

“然後呢,被所有人發現你是傳說中的‘預言之子’,被黑白魔法盟會同時追殺,你不要你的將來了?”盧粟的目光閃動,輕聲詢問,“那我呢?”

--------------------

本來打算兩章內結束掉,結果看起來要寫三章。

章節標題是一個人說的話,猜猜是誰說的?

到目前為止,出現了魔法(黑白)vs自然人的對立。選擇“自然人”跟“本真”這一說法,是希望能表達“一開始的、本來真實的、沒有魔法幹預(拒絕魔法)”的意思。

最近有點忙,下一章盡快,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