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願你守護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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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願你守護我的心。"
“是一封信。”盧粟笑了笑，在何塞朝他翻白眼前，他拿著信封在何塞面前晃了晃，安撫他說，“那麽著急？我還沒拆。”
信封被撕開了，盧粟從裏面抽出一張信紙，紙張白得像雪，沒有花紋，沒寫一個字。
他把信封翻轉過來看，信封正面只寫了收件人何塞，沒有落款。
信封背面沒有火漆，意味著不是通過正式的家族寄出的。
“信封上的字體我不認識。”何塞探過頭辨認說。
“有人送來一封空白的信，寫著你不認識的字跡，”盧粟把信封放在手上拍了拍，“為什麽要這麽做？”
何塞接過信封想仔細看看。
“至少可以排除是情人寄的。”盧粟說著，然後如願以償地收獲一記何塞懶得理他的眼神。
盧粟再次笑了，在何塞看信的時候，把他的側臉欣賞了一遍。
從何塞的額頭到鼻尖，是看習慣了的模樣，為什麽還要看，看不夠？
是他太好看了嗎？不見得。
倘或世界上任何事情可以追溯出一個原因，他會受到何塞吸引這件事，恐怕會被列入永恒的未解之謎。
他不知道，他回答不出原因，他就是會被何塞吸引。
盧粟再往下看，何塞的嘴唇在咬一咬的時候，顏色會變得鮮艷。盧粟為這個想法感到喘不過氣。他想親吻，於是他抱著何塞，在他的臉頰親了一下。
何塞被親得微微偏開頭，他看了一眼盧粟，不明所以，出神的視線還在停留在信件上的字體，思索著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外界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立刻能把何塞的註意力吸引走。這種時候，盧粟會討厭起周遭的一切。
“是我的，我的！”盧粟想，何塞應該一直註意我。
盧粟正要做點別的時候，恍然看見何塞無名指上那道黑紋，像被迎面潑了一盆冰冷的水。
應該問嗎？
一直以來，盧粟覺得那是無關緊要的過去，何塞在他眼前就好，不需要知道太多。
隨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變長，這個想法發生了改變，他對何塞感到好奇。
盧粟收集過何塞的訊息，那是短小又無聊的簡介，這世上有那麽多人，有那麽類似的經歷，何塞怎麽可以跟那些人混雜在一起？他想知道更多，最好聽何塞說出來，他想聽何塞帶著他的感情傾訴。
這道黑紋不同，它提醒著盧粟，他們的相遇算不了什麽，他只是何塞人生中的一小段經歷，非常非常小的一段。
在遇到自己之前，何塞的人生，何塞的過往成了越來越醒目的空白。
然而他們前幾晚剛剛親密過，此刻何塞在自己懷裏，接受著自己的親吻。自己還想怎麽樣？還能怎麽樣？為什麽他會覺得不夠？
“要做什麽？”何塞研究完那封信，看不出什麽，準備放在一邊，莫名被盧粟一把抱起。
何塞被放在床上，數量眾多的流蘇枕頭與柔軟的羽被全是他們兩個人的氣味，那暧昧之意仿佛通過記憶裏床墊的彈跳感，染紅了自己的臉，心也跳快了幾分。
一碰上盧粟專註的眼神，何塞的眉頭抽了抽，他頓時感到自己有苦難言，怎麽會這樣？同一時間他也明白了，人們為房間劃分功能區域是有道理的，以後談事應該去專門的地方。
眼下，他急忙伸手推開盧粟：“不行。”
何塞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在拒絕，盧粟挑起眉。他撐在在何塞的上方，一手按住他的胸口，不讓何塞起身：“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
“我還沒好。”何塞的聲音虛弱起來。
盧粟不由感到好笑，他跟何塞貼著額頭，小聲問：“是哪裏沒好？”
何塞不肯回答這句滿是戲謔的話，他們怎麽會把對話進展到這一步？幾乎在喪失體面的邊緣搖搖欲墜。盧粟的呼吸掃在自己臉上，他們湊得那麽近，兩個人的睫毛碰了碰，好癢，何塞沒辦法躲開。
盧粟又問：“……你會不舒服嗎？”
他看起來是真的擔心，何塞嘆了口氣，決定還是少抱怨比較好：“不會。”難道叫他說他很喜歡嗎？
盧粟沒做多餘的事，他從身後擁抱著何塞，下巴擱在何塞肩膀上。
這是個安靜的擁抱，讓何塞感覺很好，他們貼得如此嚴絲合縫，恰到好處，像澆鑄出來的石膏，沒有縫隙。
盧粟手臂的重量搭在何塞的身上，他的一只腳搭在盧粟的小腿上，又被盧粟另一只腳壓住。
何塞感到自己像被捕捉了一樣動彈不得，可骨子裏犯了酥軟，懶洋洋的不想掙脫，又很踏實，他喜歡這種踏實。
兩人的身體暖融融的，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沁出薄薄柔軟的汗。
偶爾會有微風穿行而過，薄紗窗簾在徐徐飄動。
何塞瞥了眼窗戶外，天空的顏色猶如墨藍色的絲絨一般，顏色越來越深邃，碎絮一樣灰色的雲朵被趕到天空的盡頭，擠擠攘攘。
房間裏的亮度漸次黯淡下來，何塞望著緩慢移動的雲，快昏昏欲睡了。
盧粟把手滑入何塞的指縫間，遮住那道黑紋，閉著眼貼著何塞的後頸。
他還是不敢問，盧粟害怕知道答案，害怕知道更多的細節。
他已經清楚在爭吵的時候，何塞會如何心軟讓步，是不是何塞曾經也是這麽哄著別人？不用何塞回答，他完整的想象出這副場景。油然而生的妒忌足以讓他情緒不穩，心情不快。
它是如此刺眼。
事實上，因為這產生的妒忌，他想懲罰何塞，以發洩自己生氣的心情，何塞剛剛偽裝出來的虛弱又讓他心軟。
為什麽何塞總能合情合理地逃向無辜的陣地，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盧粟沒有忽視剛才按住他的時候，何塞驟然握緊的手，他覺得那是一種象征，即使那晚何塞突然熱情大膽，他仍然緊緊保留著自己的一部分。
這跟黑金火焰無關，盧粟想，是何塞那種出身跟經歷的關系嗎？
因為自小與別人的家庭生活在一起，何塞無法跟他們成為真正的家人，因此他不會把所有感情給予出去，讓自己遍體鱗傷。他會固執地在心裏保留一小塊地方，以便自己的感情隨時可以收回去。
何塞看起來隨時可以接受任何人，也可以獨來獨往，不去為誰掛心，得過且過。*
卻連卡卡也能看出來，說老板害怕孤獨。
要不然，他帶著一眾無關緊要的人幹什麽？
這些想法，恐怕連何塞自己也沒意識到，就好像人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小動作。
一方面，他跟何塞什麽都說，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插科打諢。
盧粟教給何塞道理，指出這個世界冰冷的一面，嘲笑何塞的天真。
何塞聽了盧粟的話會諷刺跟刻薄以回擊他，可他也在亦步亦趨地接納盧粟的想法，調整自己的方式。
看起來，他們兩個好像越來越接近。
但在另一方面，有關於喜歡與愛，有關於未來，在涉足對方的心靈與靈魂上，涉足更私密的地方上，他們則提心吊膽，小心翼翼，什麽都不說。就像兩只狡猾對峙的猛獸，伏低著身，繞著圈子，防備不已。
他知道那晚主動的何塞在不安，自己也在不安。
他們至今沒有一句表白。
盧粟感到刻不容緩，不容拒絕地宣布：“我們需要戒指。”
快要陷入睡意的何塞微微瞪大雙眼，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今天的對話會一波三折，然後跳到這裏。他心裏一陣混亂，一時間不知道該從這混亂裏找出哪種想法來，楞楞的，呆呆的，他答應道：“……哦。”
盧粟清楚他又想習慣性地想收攏自己的心，因此把他抱了又抱，緊了又緊：“我的。”
完整的話應該是“你是我的”。
這個小家夥沒辦法給盧粟足夠的勇氣，不論是在詢問黑紋的來由，還是直白地強調“你是我的”這句話。
算了，如果他閉合起來，那就連那閉合一起抱在懷裏好了，盧粟想。
盧粟想做什麽事，沒什麽能阻擋，立刻雷厲風行起來。
全魔爐有關金飾金匠在同一天被邀請到議會大廳裏的一間辦公室裏。
長形的的大理石桌前，何塞與盧粟一左一右，各坐一邊。
因為在趕來之前，金匠們聽到仆人匆匆一句“如果滿意，賞金足夠豐厚”這種話，刺激得金匠們給自己裝了一肚子的高談闊論。
冰冷的珠寶首飾需要配合故事才能脫穎而出，這是每個金匠在學藝前必須學會的道理，否則它們的價格憑什麽超過同等重量的黃金？人們沒有理由收藏購買沈甸又無趣的重物。
到了何塞與盧粟面前，金匠們大肆吹噓自己的收藏品與故事。
何塞坐立不安地聽了許多淒美無比，引人落淚的悲劇。
飾品上的不完美，劃痕，裂紋，正是出自這些名人或是高光或是消逝的時刻。
一名金匠，長著一字胡，穿著深紫色外套與紅色的褲裝的保羅，正在講述他收藏的飾品，一枚碩大的鉆石是中空的，因為黑羊國王想在王冠上嵌上羽毛，叫人開了個洞，而這根羽毛後來被耶利姆插入了黑羊國王的喉頸。
為了讓黑羊國王之死動容聽眾，保羅在講述的過程中，無端添加了幾句黑羊國王如何善良慷慨，施惠民眾的過往。
保羅抽空從衣袋裏拿出手帕，按了按眼角，不忘保證這顆獨一無二的真品就藏在自己的小店裏。
盧粟在何塞對這些飾物產生反感之前，趕緊打斷他們：“我們是要做一對新的戒指。”
金匠們面面相覷，略一思索，猶如鐵風帽子轉了風向，他們口中的故事立刻煥然一新。
“黃金，瑪瑙，翡翠，可以雕刻成威猛的獸形，寬大的印章，厚實的盾牌，或是神秘的螺紋——不同的形狀有著不同的高尚寓意。戒指上可以鑲嵌大顆的珠寶，以炫耀您的財富；也可以用黃金刻上家族紋章，以顯示您的名望。這些花紋與做工絕對是當下最流行的，是男人追求偉大事業的首選！人們一看到就會對你們產生敬重之心！”保羅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喋喋不休地保證，他會做得精美無比……
“是關於愛情的。”盧粟好心為他們縮小範圍。
振奮不已的保羅被盧粟的話噎住了，暗暗腹議盧粟為什麽不早說，他深呼吸幾次，重新堆起笑容：“兩位大人，你們都要給自己的夫人做嗎？不知道夫人們是哪裏人？什麽性格？平時喜好什麽顏色與花朵？”
“是給我們的。”盧粟說。
“誰？”保羅的目光自然移到何塞身上，但他看了半天，沒有在沈默的何塞身上找到真相，滿頭霧水。
盧粟架起腿，指了指身旁一直悶不吭聲的何塞：“是我跟這位大人的。”
保羅像吞下了一整顆生橄欖，瞪著眼睛。
不過眨眼間，保羅反應極快地醒了醒喉嚨，收拾好表情，換上嚴謹認真的面孔，朝盧粟跟何塞點了點頭：“……當然，當然，這樣的戒指，肯定是有的。”
反應機敏的保羅得到了盧粟的青睞，他喜滋滋地從衣袋拿出一張小紙條，一根炭筆，準備寫下二人的要求。
盧粟跟何塞簡單聊了幾句，定下了戒指用純金材質，不用鑲嵌多餘的寶石，原本刻家族紋章的地方雕刻兩枚橄欖葉片，內圈刻上彼此的名字。
這塊金子由盧粟提供，在他的寶庫中，這塊黃金純度極高，出自白魔法地界的西部地帶，那裏出產的黃金在陽光下會泛出紅色的光澤。
匆匆寫了兩筆，保羅感覺不對，他從桌前擡起頭，詢問道：“要刻姓名是吧？請問兩位大人的姓氏呢？”
何塞底下的手緊了緊，轉頭看著盧粟：“我沒有姓氏。”
而盧粟停頓了好一會，他說：“……不需要姓氏。”
何塞借著拿雕花銀杯喝水的間隙，偏開了頭。
“噢……我保證、保證做得十分用心。”保羅懊悔地想咬舌頭，趕緊埋頭寫字。
不到兩天時間，保羅送來了一方漆盒，裏面用綠色緞帶鋪就的內襯，兩枚金色的戒指並列其中，超乎他們的要求做好了。
就如保羅的保證，他的技藝精湛，橄欖葉片雕刻得十分精美，金色戒圈光彩奪目，內圈的字體完美覆刻兩個人的筆跡，何塞的筆跡寫著“盧粟”，盧粟的筆跡寫著“何塞”。
盧粟把這方木盒拿在手裏，跟何塞前往議會大廳的一處盛滿了陽光的窗臺前。
何塞撫摸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黑紋轉圈，他問：“你是在意這個嗎？”
否則怎麽會突發奇想要做兩枚戒指？
“不在意。”盧粟低頭跟著看了看。
何塞垂下眼，重要的不是戒指，而是儀式上的諾言。
沒有諾言的戒指只是裝飾品。
“那就戴著吧。”何塞正要很普通地拿起來戴上。
盧粟移開了那只漆盒，不讓他碰。
何塞望著他，盧粟笑了笑，攬過何塞說：“在我的家鄉，我應該在清晨起床，前往神泉，用冷水沐浴過後，前去迎接我的新娘。我會宰殺一頭公牛與一頭母牛，新娘則手捧兩只牛頭獻給神明。在鮮血與祭祀，在神明與眾人的祝福下，我們會得到長久的幸福。如果我是國王，儀式又會不同，會盛大無聊得多。”
何塞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然而在這世上，不論是在白魔法，還是黑魔法，恐怕找不到專屬於我們的祭祀儀式，找不到專屬於我們的祝福。”盧粟淡淡地指出一個事實。
何塞擡起頭來，他的雙眼晶亮。
所以，何塞想，他不需要告白，從不索取諾言，也不問將來。
他太清楚他們之間存在多少不合時宜，有著依靠兩個人也無法彌補的鴻溝。
這些問題猶如張牙舞爪的刀尖密林，他們在其中穿行還沒有被刺得鮮血淋漓，除去運氣的因素，還是因為這一切在盧粟的自願放棄之下，暫時地掩蓋著。
但或遲或早，這些問題會不可控地暴露出來，他們緊握的雙手說不定會松開的。
放棄太容易了，而他醒悟的太晚，學得太遲。
有時候何塞甚至偷偷在想，以盧粟的性格會堅持跟自己在一起，真是一件怪事。
但他甘願讓自己沈浸在夢幻當中，不願觸及真相，寧願靜靜地等待不幸的降臨。
“這並非是說，我們不該獲得祝福。”盧粟仿佛看出他在想什麽，在何塞的黑發與鼻尖分別落下一個吻，“別灰心。”
“兩枚戒指能做什麽？”何塞低聲問，看著那兩枚金色的戒指，它們長得真漂亮，可是毫無意義。
“來，試試看，要做了才知道。”
盧粟握起何塞的手，口中卻是教著何塞，念誦他們的誓言：
“……我決心將戒指交與你，決心獻出我的忠誠。這個虔誠而珍貴的時刻，我在此，莊嚴地向所有神明起誓，向所有世人起誓，你將是我唯一的愛，願你守護我的心。”
“……我，”何塞的心靈在震動，他望著盧粟，喉嚨驟然發緊。
他萬沒想到盧粟要獻上他的誓言，在這種破地方？！如此突然，如此鄭重。
可是天地之間，哪裏有屬於他們的地方？
什麽時刻算得上好時刻？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都算得上好時刻吧。
要念嗎？
會有用嗎？
盧粟捏了捏他的手，鼓勵催促他。
何塞聲音沙啞地覆誦：“這個虔誠而珍貴的時刻，我在此，莊嚴地向所有神明起誓，向所有世人起誓，你將是我唯一的愛，願你守護我的心。”
念完以後，何塞感到自己被無形的力量約束著，似乎真的生出一些期待跟勇氣。
盧粟把戒指戴在何塞的無名指上，同時，戒指很好地遮住了那道黑紋。
何塞捏著另一枚寫著自己名字的戒指，慢慢地移到盧粟的手旁，停下，他在猶豫。
盧粟不安地等待著，想要套住何塞很容易，想要何塞套住自己很難，何塞會渴望自己嗎？
這個人隨時準備收回自己的感情。
他設想過何塞會擲下戒指，走開的情形，那個時刻，他一定會墜入無底深淵。
何塞停頓的時間很長，把戒指套在盧粟無名指上的時間很快。
盧粟立刻拽過何塞，跟他接了一個情意綿綿的吻。
不論他們怎麽動作，在他們的手指間，有著一模一樣閃閃發光的印跡。
放置在窗臺前的一方綠綢帶滑落下去，被一股接一股的風吹起，不斷、不斷地掀起，飄向遠方。
無所不能的風啊，何塞望向飄遠了的綠綢帶，天空已然有了湛藍色的跡象。
“不論是誰，不論是哪一位神明從這裏經過，”何塞暗暗想到，“請給予我們祝福吧。”
--------------------
來了，接上三章，那章想用詞大膽點，是覺得大膽才接得住“洪流”的標題、何塞唾棄自己的開頭啊。
愛戀之情哪裏遏制得住呢？
ps:終於寫到戴戒指的時刻了。
謝謝留言，謝謝閱讀。
20220908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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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被撕開了，盧粟從裏面抽出一張信紙，紙張白得像雪，沒有花紋，沒寫一個字。
他把信封翻轉過來看，信封正面只寫了收件人何塞，沒有落款。
信封背面沒有火漆，意味著不是通過正式的家族寄出的。
“信封上的字體我不認識。”何塞探過頭辨認說。
“有人送來一封空白的信，寫著你不認識的字跡，”盧粟把信封放在手上拍了拍，“為什麽要這麽做？”
何塞接過信封想仔細看看。
“至少可以排除是情人寄的。”盧粟說著，然後如願以償地收獲一記何塞懶得理他的眼神。
盧粟再次笑了，在何塞看信的時候，把他的側臉欣賞了一遍。
從何塞的額頭到鼻尖，是看習慣了的模樣，為什麽還要看，看不夠？
是他太好看了嗎？不見得。
倘或世界上任何事情可以追溯出一個原因，他會受到何塞吸引這件事，恐怕會被列入永恒的未解之謎。
他不知道，他回答不出原因，他就是會被何塞吸引。
盧粟再往下看，何塞的嘴唇在咬一咬的時候，顏色會變得鮮艷。盧粟為這個想法感到喘不過氣。他想親吻，於是他抱著何塞，在他的臉頰親了一下。
何塞被親得微微偏開頭，他看了一眼盧粟，不明所以，出神的視線還在停留在信件上的字體，思索著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外界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立刻能把何塞的註意力吸引走。這種時候，盧粟會討厭起周遭的一切。
“是我的，我的！”盧粟想，何塞應該一直註意我。
盧粟正要做點別的時候，恍然看見何塞無名指上那道黑紋，像被迎面潑了一盆冰冷的水。
應該問嗎？
一直以來，盧粟覺得那是無關緊要的過去，何塞在他眼前就好，不需要知道太多。
隨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變長，這個想法發生了改變，他對何塞感到好奇。
盧粟收集過何塞的訊息，那是短小又無聊的簡介，這世上有那麽多人，有那麽類似的經歷，何塞怎麽可以跟那些人混雜在一起？他想知道更多，最好聽何塞說出來，他想聽何塞帶著他的感情傾訴。
這道黑紋不同，它提醒著盧粟，他們的相遇算不了什麽，他只是何塞人生中的一小段經歷，非常非常小的一段。
在遇到自己之前，何塞的人生，何塞的過往成了越來越醒目的空白。
然而他們前幾晚剛剛親密過，此刻何塞在自己懷裏，接受著自己的親吻。自己還想怎麽樣？還能怎麽樣？為什麽他會覺得不夠？
“要做什麽？”何塞研究完那封信，看不出什麽，準備放在一邊，莫名被盧粟一把抱起。
何塞被放在床上，數量眾多的流蘇枕頭與柔軟的羽被全是他們兩個人的氣味，那暧昧之意仿佛通過記憶裏床墊的彈跳感，染紅了自己的臉，心也跳快了幾分。
一碰上盧粟專註的眼神，何塞的眉頭抽了抽，他頓時感到自己有苦難言，怎麽會這樣？同一時間他也明白了，人們為房間劃分功能區域是有道理的，以後談事應該去專門的地方。
眼下，他急忙伸手推開盧粟：“不行。”
何塞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在拒絕，盧粟挑起眉。他撐在在何塞的上方，一手按住他的胸口，不讓何塞起身：“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
“我還沒好。”何塞的聲音虛弱起來。
盧粟不由感到好笑，他跟何塞貼著額頭，小聲問：“是哪裏沒好？”
何塞不肯回答這句滿是戲謔的話，他們怎麽會把對話進展到這一步？幾乎在喪失體面的邊緣搖搖欲墜。盧粟的呼吸掃在自己臉上，他們湊得那麽近，兩個人的睫毛碰了碰，好癢，何塞沒辦法躲開。
盧粟又問：“……你會不舒服嗎？”
他看起來是真的擔心，何塞嘆了口氣，決定還是少抱怨比較好：“不會。”難道叫他說他很喜歡嗎？
盧粟沒做多餘的事，他從身後擁抱著何塞，下巴擱在何塞肩膀上。
這是個安靜的擁抱，讓何塞感覺很好，他們貼得如此嚴絲合縫，恰到好處，像澆鑄出來的石膏，沒有縫隙。
盧粟手臂的重量搭在何塞的身上，他的一只腳搭在盧粟的小腿上，又被盧粟另一只腳壓住。
何塞感到自己像被捕捉了一樣動彈不得，可骨子裏犯了酥軟，懶洋洋的不想掙脫，又很踏實，他喜歡這種踏實。
兩人的身體暖融融的，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沁出薄薄柔軟的汗。
偶爾會有微風穿行而過，薄紗窗簾在徐徐飄動。
何塞瞥了眼窗戶外，天空的顏色猶如墨藍色的絲絨一般，顏色越來越深邃，碎絮一樣灰色的雲朵被趕到天空的盡頭，擠擠攘攘。
房間裏的亮度漸次黯淡下來，何塞望著緩慢移動的雲，快昏昏欲睡了。
盧粟把手滑入何塞的指縫間，遮住那道黑紋，閉著眼貼著何塞的後頸。
他還是不敢問，盧粟害怕知道答案，害怕知道更多的細節。
他已經清楚在爭吵的時候，何塞會如何心軟讓步，是不是何塞曾經也是這麽哄著別人？不用何塞回答，他完整的想象出這副場景。油然而生的妒忌足以讓他情緒不穩，心情不快。
它是如此刺眼。
事實上，因為這產生的妒忌，他想懲罰何塞，以發洩自己生氣的心情，何塞剛剛偽裝出來的虛弱又讓他心軟。
為什麽何塞總能合情合理地逃向無辜的陣地，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盧粟沒有忽視剛才按住他的時候，何塞驟然握緊的手，他覺得那是一種象征，即使那晚何塞突然熱情大膽，他仍然緊緊保留著自己的一部分。
這跟黑金火焰無關，盧粟想，是何塞那種出身跟經歷的關系嗎？
因為自小與別人的家庭生活在一起，何塞無法跟他們成為真正的家人，因此他不會把所有感情給予出去，讓自己遍體鱗傷。他會固執地在心裏保留一小塊地方，以便自己的感情隨時可以收回去。
何塞看起來隨時可以接受任何人，也可以獨來獨往，不去為誰掛心，得過且過。*
卻連卡卡也能看出來，說老板害怕孤獨。
要不然，他帶著一眾無關緊要的人幹什麽？
這些想法，恐怕連何塞自己也沒意識到，就好像人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小動作。
一方面，他跟何塞什麽都說，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插科打諢。
盧粟教給何塞道理，指出這個世界冰冷的一面，嘲笑何塞的天真。
何塞聽了盧粟的話會諷刺跟刻薄以回擊他，可他也在亦步亦趨地接納盧粟的想法，調整自己的方式。
看起來，他們兩個好像越來越接近。
但在另一方面，有關於喜歡與愛，有關於未來，在涉足對方的心靈與靈魂上，涉足更私密的地方上，他們則提心吊膽，小心翼翼，什麽都不說。就像兩只狡猾對峙的猛獸，伏低著身，繞著圈子，防備不已。
他知道那晚主動的何塞在不安，自己也在不安。
他們至今沒有一句表白。
盧粟感到刻不容緩，不容拒絕地宣布：“我們需要戒指。”
快要陷入睡意的何塞微微瞪大雙眼，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今天的對話會一波三折，然後跳到這裏。他心裏一陣混亂，一時間不知道該從這混亂裏找出哪種想法來，楞楞的，呆呆的，他答應道：“……哦。”
盧粟清楚他又想習慣性地想收攏自己的心，因此把他抱了又抱，緊了又緊：“我的。”
完整的話應該是“你是我的”。
這個小家夥沒辦法給盧粟足夠的勇氣，不論是在詢問黑紋的來由，還是直白地強調“你是我的”這句話。
算了，如果他閉合起來，那就連那閉合一起抱在懷裏好了，盧粟想。
盧粟想做什麽事，沒什麽能阻擋，立刻雷厲風行起來。
全魔爐有關金飾金匠在同一天被邀請到議會大廳裏的一間辦公室裏。
長形的的大理石桌前，何塞與盧粟一左一右，各坐一邊。
因為在趕來之前，金匠們聽到仆人匆匆一句“如果滿意，賞金足夠豐厚”這種話，刺激得金匠們給自己裝了一肚子的高談闊論。
冰冷的珠寶首飾需要配合故事才能脫穎而出，這是每個金匠在學藝前必須學會的道理，否則它們的價格憑什麽超過同等重量的黃金？人們沒有理由收藏購買沈甸又無趣的重物。
到了何塞與盧粟面前，金匠們大肆吹噓自己的收藏品與故事。
何塞坐立不安地聽了許多淒美無比，引人落淚的悲劇。
飾品上的不完美，劃痕，裂紋，正是出自這些名人或是高光或是消逝的時刻。
一名金匠，長著一字胡，穿著深紫色外套與紅色的褲裝的保羅，正在講述他收藏的飾品，一枚碩大的鉆石是中空的，因為黑羊國王想在王冠上嵌上羽毛，叫人開了個洞，而這根羽毛後來被耶利姆插入了黑羊國王的喉頸。
為了讓黑羊國王之死動容聽眾，保羅在講述的過程中，無端添加了幾句黑羊國王如何善良慷慨，施惠民眾的過往。
保羅抽空從衣袋裏拿出手帕，按了按眼角，不忘保證這顆獨一無二的真品就藏在自己的小店裏。
盧粟在何塞對這些飾物產生反感之前，趕緊打斷他們：“我們是要做一對新的戒指。”
金匠們面面相覷，略一思索，猶如鐵風帽子轉了風向，他們口中的故事立刻煥然一新。
“黃金，瑪瑙，翡翠，可以雕刻成威猛的獸形，寬大的印章，厚實的盾牌，或是神秘的螺紋——不同的形狀有著不同的高尚寓意。戒指上可以鑲嵌大顆的珠寶，以炫耀您的財富；也可以用黃金刻上家族紋章，以顯示您的名望。這些花紋與做工絕對是當下最流行的，是男人追求偉大事業的首選！人們一看到就會對你們產生敬重之心！”保羅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喋喋不休地保證，他會做得精美無比……
“是關於愛情的。”盧粟好心為他們縮小範圍。
振奮不已的保羅被盧粟的話噎住了，暗暗腹議盧粟為什麽不早說，他深呼吸幾次，重新堆起笑容：“兩位大人，你們都要給自己的夫人做嗎？不知道夫人們是哪裏人？什麽性格？平時喜好什麽顏色與花朵？”
“是給我們的。”盧粟說。
“誰？”保羅的目光自然移到何塞身上，但他看了半天，沒有在沈默的何塞身上找到真相，滿頭霧水。
盧粟架起腿，指了指身旁一直悶不吭聲的何塞：“是我跟這位大人的。”
保羅像吞下了一整顆生橄欖，瞪著眼睛。
不過眨眼間，保羅反應極快地醒了醒喉嚨，收拾好表情，換上嚴謹認真的面孔，朝盧粟跟何塞點了點頭：“……當然，當然，這樣的戒指，肯定是有的。”
反應機敏的保羅得到了盧粟的青睞，他喜滋滋地從衣袋拿出一張小紙條，一根炭筆，準備寫下二人的要求。
盧粟跟何塞簡單聊了幾句，定下了戒指用純金材質，不用鑲嵌多餘的寶石，原本刻家族紋章的地方雕刻兩枚橄欖葉片，內圈刻上彼此的名字。
這塊金子由盧粟提供，在他的寶庫中，這塊黃金純度極高，出自白魔法地界的西部地帶，那裏出產的黃金在陽光下會泛出紅色的光澤。
匆匆寫了兩筆，保羅感覺不對，他從桌前擡起頭，詢問道：“要刻姓名是吧？請問兩位大人的姓氏呢？”
何塞底下的手緊了緊，轉頭看著盧粟：“我沒有姓氏。”
而盧粟停頓了好一會，他說：“……不需要姓氏。”
何塞借著拿雕花銀杯喝水的間隙，偏開了頭。
“噢……我保證、保證做得十分用心。”保羅懊悔地想咬舌頭，趕緊埋頭寫字。
不到兩天時間，保羅送來了一方漆盒，裏面用綠色緞帶鋪就的內襯，兩枚金色的戒指並列其中，超乎他們的要求做好了。
就如保羅的保證，他的技藝精湛，橄欖葉片雕刻得十分精美，金色戒圈光彩奪目，內圈的字體完美覆刻兩個人的筆跡，何塞的筆跡寫著“盧粟”，盧粟的筆跡寫著“何塞”。
盧粟把這方木盒拿在手裏，跟何塞前往議會大廳的一處盛滿了陽光的窗臺前。
何塞撫摸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黑紋轉圈，他問：“你是在意這個嗎？”
否則怎麽會突發奇想要做兩枚戒指？
“不在意。”盧粟低頭跟著看了看。
何塞垂下眼，重要的不是戒指，而是儀式上的諾言。
沒有諾言的戒指只是裝飾品。
“那就戴著吧。”何塞正要很普通地拿起來戴上。
盧粟移開了那只漆盒，不讓他碰。
何塞望著他，盧粟笑了笑，攬過何塞說：“在我的家鄉，我應該在清晨起床，前往神泉，用冷水沐浴過後，前去迎接我的新娘。我會宰殺一頭公牛與一頭母牛，新娘則手捧兩只牛頭獻給神明。在鮮血與祭祀，在神明與眾人的祝福下，我們會得到長久的幸福。如果我是國王，儀式又會不同，會盛大無聊得多。”
何塞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然而在這世上，不論是在白魔法，還是黑魔法，恐怕找不到專屬於我們的祭祀儀式，找不到專屬於我們的祝福。”盧粟淡淡地指出一個事實。
何塞擡起頭來，他的雙眼晶亮。
所以，何塞想，他不需要告白，從不索取諾言，也不問將來。
他太清楚他們之間存在多少不合時宜，有著依靠兩個人也無法彌補的鴻溝。
這些問題猶如張牙舞爪的刀尖密林，他們在其中穿行還沒有被刺得鮮血淋漓，除去運氣的因素，還是因為這一切在盧粟的自願放棄之下，暫時地掩蓋著。
但或遲或早，這些問題會不可控地暴露出來，他們緊握的雙手說不定會松開的。
放棄太容易了，而他醒悟的太晚，學得太遲。
有時候何塞甚至偷偷在想，以盧粟的性格會堅持跟自己在一起，真是一件怪事。
但他甘願讓自己沈浸在夢幻當中，不願觸及真相，寧願靜靜地等待不幸的降臨。
“這並非是說，我們不該獲得祝福。”盧粟仿佛看出他在想什麽，在何塞的黑發與鼻尖分別落下一個吻，“別灰心。”
“兩枚戒指能做什麽？”何塞低聲問，看著那兩枚金色的戒指，它們長得真漂亮，可是毫無意義。
“來，試試看，要做了才知道。”
盧粟握起何塞的手，口中卻是教著何塞，念誦他們的誓言：
“……我決心將戒指交與你，決心獻出我的忠誠。這個虔誠而珍貴的時刻，我在此，莊嚴地向所有神明起誓，向所有世人起誓，你將是我唯一的愛，願你守護我的心。”
“……我，”何塞的心靈在震動，他望著盧粟，喉嚨驟然發緊。
他萬沒想到盧粟要獻上他的誓言，在這種破地方？！如此突然，如此鄭重。
可是天地之間，哪裏有屬於他們的地方？
什麽時刻算得上好時刻？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都算得上好時刻吧。
要念嗎？
會有用嗎？
盧粟捏了捏他的手，鼓勵催促他。
何塞聲音沙啞地覆誦：“這個虔誠而珍貴的時刻，我在此，莊嚴地向所有神明起誓，向所有世人起誓，你將是我唯一的愛，願你守護我的心。”
念完以後，何塞感到自己被無形的力量約束著，似乎真的生出一些期待跟勇氣。
盧粟把戒指戴在何塞的無名指上，同時，戒指很好地遮住了那道黑紋。
何塞捏著另一枚寫著自己名字的戒指，慢慢地移到盧粟的手旁，停下，他在猶豫。
盧粟不安地等待著，想要套住何塞很容易，想要何塞套住自己很難，何塞會渴望自己嗎？
這個人隨時準備收回自己的感情。
他設想過何塞會擲下戒指，走開的情形，那個時刻，他一定會墜入無底深淵。
何塞停頓的時間很長，把戒指套在盧粟無名指上的時間很快。
盧粟立刻拽過何塞，跟他接了一個情意綿綿的吻。
不論他們怎麽動作，在他們的手指間，有著一模一樣閃閃發光的印跡。
放置在窗臺前的一方綠綢帶滑落下去，被一股接一股的風吹起，不斷、不斷地掀起，飄向遠方。
無所不能的風啊，何塞望向飄遠了的綠綢帶，天空已然有了湛藍色的跡象。
“不論是誰，不論是哪一位神明從這裏經過，”何塞暗暗想到，“請給予我們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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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接上三章，那章想用詞大膽點，是覺得大膽才接得住“洪流”的標題、何塞唾棄自己的開頭啊。
愛戀之情哪裏遏制得住呢？
ps:終於寫到戴戒指的時刻了。
謝謝留言，謝謝閱讀。
20220908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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