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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覆活(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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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覆活(七)

喀嚓,喀嚓。

魔爐議會大廳中的齒輪鐘表,秒針轉動兩格,大小指針齊齊指向十二點。

鐺,鐺,鐺。

午夜鐘聲敲響。

魔爐會客室的人們朝鐘聲傳來的方向看去,談話的氣氛暫時停了停。

再喀嚓一聲,新的時間開始流動。

無盡堡的事盧粟只提了個開頭,停住了不再繼續往下說。

萊曼回過頭來,面前的酒杯見了底:“盧粟,你希望我說的,我都可以坦白,我們不是敵人。伊琳希望我求娶你的姐妹,娶一名伽寧國的公主能拿到五萬軍隊。這個數量對我來說,遠遠不夠。我在跟你父親商議新的籌碼,新條件是向你父親許諾一定的統治權,你知道這很誘人。你的姐妹作為王後,一旦生下將來的國王,他身上有一半弗拉維

烏斯的血統。你父親不會考慮太久。”

盧粟收起桌下的腿,把目光投向別處。

萊曼對何塞說:“至於我們到魔爐,是打算直接跟魔爐的領主對話。”

何塞問:“找我做什麽?”

萊曼明顯遲頓片刻,他轉過頭,對自己的黑衣侍衛使了個眼神:“我的想法很好猜。‘覆國之星’的目的只有一個,我的一切都在圍繞著這件事,盡力爭取所有的支持。”

他的話十分古怪,何塞不由皺起眉頭,開門見山:“我們只造‘魔法’工具,諸事不問,這是魔爐中立行事規則。”

“那我們購買魔法工具。”萊曼順暢地接口道,“不會讓你們為難。”

萊曼的話變來變去,何塞摸不透他的意思,試探地問:“你為誰買?”

萊曼遲疑了片刻:“這不能告訴你。”

何塞思慮了一會,煙鬥在桌面磕了磕:“你清楚魔爐嗎?我們只為魔法師制造,不管是黑是白,我們不偏不倚,沒有多餘。現在我們在為新的計劃做準備,連魔法師的需求也顧不上。不論你是為誰來的……”

盧粟把何塞閑著的左手抓在手心裏,放在自己的腿上捏了捏,阻止他繼續往下說。

何塞楞了楞,忽然一片恍然。

何塞問:“外面是怎麽傳說我的?”

“中毒。”萊曼回答。

“沒說我死了?”何塞透過鏡片盯著他,反問道。

萊曼頓了頓,“說你中毒已死。”

何塞抽了一口煙,仰起頭吐出煙霧。盧粟讓萊曼喝酒,是讓他把自己的來歷告訴大家,因為萊曼的目的用不著說。結合起萊曼進門時的狀態與一段話,他不是來買魔法工具的,他到魔爐,是以為魔爐領主已死,趁機來看看能不能詐取一些利益,沒想到到了地方才知道何塞“覆活”了。

再看萊曼時,何塞的面容看不出情緒,他沖萊曼揚了揚下巴,十分禮貌:“你是尊貴的客人,既然來了,帶著你的人先住下。”

盧粟朝勞爾晃了晃手指,勞爾側身低頭,盧粟快速在他耳邊吩咐了一句,勞爾看著萊曼,點了點頭。

勞爾握著腰間斜挎的劍柄,走到萊曼面前。

萊曼站起來,一只手留在桌上,他想補充點什麽,最後一句話沒說,轉身跟著勞爾,一行人離開了會客廳。

房間裏又少去了大部分人,剩下寥寥幾位,全是熟面孔。

“你來找我們做什麽?”何塞轉向紅列,問道。

紅列久久地跟何塞對視,久到何塞心生奇怪,他感到紅列身上發生了改變。紅列是個穩重的人,做事說話藏著一股沒頭沒腦的揶揄,仿佛一本正經地看每個人的笑話是他的樂趣。今天的紅列平靜得像一譚死水,那股揶揄的勁頭消失了。

何塞還在疑惑的時候,紅列說:“黑餘死了。”

如果有人仔細聽他的語氣,會發現他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猶如平地一聲驚雷,何塞坐直了身體,茫然一會:“怎麽死的?”

“自殺。”說這兩個字的聲調哀啞極了,紅列醒了醒嗓子,“用的毒堇。”

盧粟倒是無動於衷,他想了想,竟然笑了:“剛好在這種時刻?”

這是一句帶有惡劣猜測的疑問。

何塞明白過來盧粟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在懷疑下毒的人是黑餘?

“這很奇怪。”何塞如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黑餘是真兇,在魔爐人的觀念裏,殺死一位領主,犯不著用自殺償命。

沒錯,在這種時刻,巧的就像是兇手畏罪自殺,就連孔泰也是這麽宣布的,但黑餘不可能是真正的兇手。紅列沒有這樣說。他知道在沒有證據之前,辯解無用。而證據,恐怕找不到了。盧粟會惡劣地猜測不出他的意外,只是何塞的話讓紅列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盧粟面色如常,但是何塞從盧粟握著他的手傳來的力度,感到盧粟的薄怒:“上一回你來勸我冷靜,這一回你好心跑來告訴我們,兇手就是黑餘。真是一位不辭勞苦的好族長。怎麽?要是你認為兇手已死,我們就既往不咎了,那真是不知所謂。”

紅列還是被盧粟刺得一陣難受,好一會,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何塞中毒,每個魔爐人都有嫌疑,接著疑似兇手的人伏罪身亡。看起來真是合情合理……”

簡聽著反感不已,不等紅列說完,打斷說:“事實自然是合情合理的,你還能推卸責任?”

“不,這不是事實。”紅列扶著椅背站起來,列阿察幫他拉開。紅列走到簡身旁,他說:“沒人會用同一種毒藥自殺,迫不及待地證明自己是個兇手。讓我來猜測,這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用來挑動內亂,很有效。”

“所以我認為,魔爐有叛徒。”紅列宣布說。內部出現這種問題讓他感到難堪,而他這麽說,盧粟仍然可以把這筆賬算在魔爐頭上。

盧粟沒有忘記何塞當上領主那一晚,黑餘跟紅列的那一幕,他無法信任紅列,這個人只不過是想摘除黑餘的罪名,畏懼他控制魔爐的做法。盧粟冷笑一聲:“想讓我收手?憑什麽?你是能拿出確鑿的證據?還是這些是你的猜測?”

紅列一時語塞,轉向盧粟時,不由咬了咬牙關:“我承認,我心存希望,說這一番話,是叫你不要朝魔爐發難。可我說的也不是全是猜測,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去找出這個叛徒。”

盧粟低頭,桌子底下,他緊了緊何塞的手,拇指在何塞溫暖的手指上撫過,他搖頭拒絕:“不,不論你怎麽說,不會抹去下毒這件事的存在。毒害何塞的人就在他身邊,我不能相信你。多給你時間,就是多給何塞一份危險。”

房間裏的人齊齊望著何塞,他們是否要準備起沖突?何塞需要作出決定。

何塞憋悶地嘆了一聲。眼前的事情是如此纏繞覆雜,無需壓在鼻梁上的花霧眼鏡的阻擋,他根本無從分辨。他忽然想起窗外的大風,因此岔開話題問道:“風停了嗎?”

“似乎停了。”仆人答應著,推開窗戶。

風停了,但是所有的風都停了,空氣不再流動。黑壓壓的烏雲擠滿了天際,緩緩蠕動擠攘,看了叫人心生可怖。極目眺望,遠方時不時閃過一兩縷粗壯觸目驚心的閃電,轉瞬即逝,是即將暴雨的前兆。

何塞對著這幅景色感到喘不過氣,真是糟糕的天氣,糟糕的處境。

一邊是一定要抓住兇手的盧粟,一邊是希望爭取“短暫和平”的紅族族長;紅列指出了一個新可能,盧粟不信任紅列。夾在中間的他必須有所抉擇。何塞隱約意識到,在這一刻,沒有保持平衡的選擇。

何塞回握住盧粟,心忐忑不止,他說:“首先不能內亂。”

盧粟握住何塞的手驟然一緊,臉上的笑容消失,不再說話。

他這樣把何塞的心也揪起了起來。

紅列跟列阿察離開前,一直在角落裏的小六忽然插了一句話,他難過地問:“如果黑餘不是兇手,那她是怎麽死的?”

沒人回答他,小六兀自發悶。

紅列倏然回頭看了一眼,發紅的雙目底下湧出些許水光,心中因為小六的這句話生出感激。

出了議會大廳,列阿察與紅列一路步行。

列阿察放慢腳步,逐漸跟拉開距離,走到一個空曠的路口,列阿察跟他告別:“您的情況看起來不錯,我想我也該回去了。”

“哦!”心事重重的紅列才想起還有這麽一個人,“是,要謝謝你跟我跑一趟。”

紅列暫時了結了一樁煩心事,倒走回去幾步,心平氣和地拍拍列阿察的肩膀:“你對你們族長的事情很關心。”

“應該的。”

“我記得你已經不在黑族,你想回到你們黑族嗎?”

列阿察轉開頭,隨意看了看四周,沒什麽情緒地說著:“這件事再說吧。”

“你想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紅列允諾道。

他們在路口簡單地道了別,分頭離去。

列阿察回到了自己那間毫無生氣的房屋,他從身上摸出鑰匙,打開了門。

吱呀一聲,月亮淡色的光線投入黑洞一般的房間,列阿察點燃了一盞煤油燈,隨便擱在桌子上。〓本〓作〓品〓由〓

墻面釘了一排木架,並列掛著幾件落了灰的外衣外套,他路過時把這些衣服撞得搖搖晃晃。

列阿察伸手脫下外衣,隨手扔到椅子上。

他在那張硬木床邊坐下,床尾旁放置著一張椅子,為了不讓這張椅子阻擋過道,他把木椅再次移到墻角。

列阿察坐了一會,又起身,在淩亂的桌面上翻撿一番。之前他被驅逐,拿上東西準備離開,當時他把原本在抽屜櫃子裏的物品全堆在桌面上,後來沒心情再收拾回去。

他找出一支舊煙鬥看了看,磕掉裏面的陳舊煙灰,然後撿起一枚煙草包,仔細嗅了嗅,煙草發了潮,沒什麽香味,抽起來頂多聊以自/慰。

列阿察低頭就著煤油燈的火光,點燃一支煙鬥,重新坐回床邊。

在繚繞纏綿的青色煙霧中,列阿察回想著躺在一團玫瑰紅裏的何塞。

何塞明明中毒,人們說他必死無疑,盧粟為他大動幹戈,不像是假的。

他怎麽會死而覆生?

當夜,列阿察咀嚼著這個事實做起了一個夢,他夢見了他曾經殺死的少年。

他的手還放在少年的脖子上,死死掐住。

那名少年在他懷裏奄奄一息,無助地張著嘴,渴求呼吸,列阿察希望自己能停手,可手上的力量還在不斷絞緊,最終那名少年還是歪頭死去。

他忘不了少年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寒冰。

後悔緊隨其後,猶如黑河的潮湧。

接下來列阿察會把少年推入河水,這個舉動同樣將他的後半生一齊推進黑河,沈入河底了。

他渾身冷汗淋漓,想叫一聲,因為他清楚這是一場夢,就是醒不過來。

然而在這個奇異的夢裏,少年忽然活了過來,變成了何塞的臉。

何塞揉揉眼睛說:“你嚇壞我了。”

隨著何塞醒來,列阿察在夢中感受到何塞冰塊一樣的身體在回暖。

簡直不可思議。

“你為什麽會覆活呢?”列阿察摸著他的臉問,“何塞,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列阿察想起他每日懷抱著虛空在游蕩,因為不知道要前往哪裏而感到悵然若失。他的記憶總是會停留在河邊大船上的爭執。每一次回憶,他都非常不解。他不解的地方在於,他覺得一切都不該發生。然而現實是那麽冷漠地提醒他,一切正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他無從擺脫。

何塞仿佛領會到了他的痛苦,沖他一笑:“還好我回來了。”

列阿察看著何塞,一行熱淚從眼中滾落。

他失去的一切,好像因為何塞的死而覆生,都回來了——何塞能讓他回到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他這麽想著,緊緊抱著何塞

不肯松手:“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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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發送失誤後發現了一個“操作上的華點”,簡單地說,這一段話沒有計入付費。

從阿曼多-“我非常識”章節,這一條線用了休謨式的懷疑。

如果說在科學界,演繹跟歸納這兩條邏輯推理形式,是經典常用的辦法。

休謨的懷疑(“休謨問題”),他主要是討論因果關系的概念。他認為,通過因果關系推斷關聯事物之間的聯系,這種思考通常是先驗的,但實際的情況是,因果關系或許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牢固。

“太陽東升西落。”這一說法可能沒人會反對,因為這是根據我們日常觀察,歸納出來的結果。

如果我們再作一個新的推論:“明天太陽會東升西落。”

它要成真,需要實現一個前提,自然保持著一致性(“自然齊一律”)。

但是,有一天地球上的太陽從西邊升起了呢?“休謨問題”似乎指出了這種會違反經驗的可能。

阿西莫夫寫了一個短篇《臺球》,《三體》也寫到過《臺球》這個離奇的事件,當我們打臺球時,黑球不再像以往那樣,根據受力規則滾向前方,而是飛向天空,或是消失不見了。這個科學幻想,來源應該是用的休謨式懷疑。

打臺球,結果臺球不見了,重物不會下落反而飄到空中,太陽從西邊升起,火在水中燃燒,這些異常情況的舉例,讓我們歸納的經驗不再起作用,是對歸納法這條經驗的質疑,這種懷疑給科學幻想提供不錯的想象力。

不過歷史上的“休謨問題”顯然沒那麽簡單,它給科學界帶來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只要科學仍然在使用歸納推理)。

假如說,科學是一門求“真”的學科,在於“可證偽性”( Falsifiability,出自卡爾波普爾),能證明“假”的學科。

那麽,當科學理論遇到了“非常規”的情況,理論不再適用,科學還能稱之為“科學”(真)嗎?

到那時候,科學家們可能無法回避“休謨問題”。

因此在歷史上,曾經有一度時期,對如何解決“休謨問題”激起人們很大的興趣跟討論。

Ps:歸納-黑天鵝是經常放在一起的邏輯舉例。

算是說一下靈感來源,寫得十分粗略,正好有空就寫一寫。在此說明一下,權當看個樂吧。

用這種方式寫出“何塞這個混亂與無常之子”的稱謂,比“突然出現一位神秘人士,告訴何塞:你是混亂與無常之子”這種處理方式,效果好一點,讀起來印象也比較深刻。在寫到“我非常理”那一章時,感覺還是值得的。

以及,何塞不斷推翻之前的立論,也是基於這種質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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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節放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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