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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覆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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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覆活(四)

諾森伯蘭公爵清瘦高挑,披著一件肩部帶褐色狐貍皮毛的黑披風,給人以雍容感。

引路的仆人在薔薇堡裏轉彎,珀西跟著拾級而上階。行走間,他時不時輕輕咳嗽兩聲。仆人轉過身,擔憂地望著諾森伯蘭公爵濃綠色的眼眸,“大人,您的身體還好嗎?大人?”

不怪仆人有此發問,珀西病容明顯,脆弱得像一株快折斷的蘆葦。

回過神的珀西擺擺手:“不,沒事,只是記起許多事,心潮一時激動。”

仆人自然不會問他為什麽心潮起伏,他點點頭,繼續在前方引路。

珀西知道仆人正在要把他帶向城堡的哪一處位置,知道哪一個轉角會露出淺灰色的石壁。說來好笑,曾經珀西在薔薇堡跑來跑去,上躥下跳,如今怎麽會需要別人帶路?

珀西對這裏太熟悉了,處處是回憶,只不過他記得的是克裏斯托弗作國王時的日子。

還在年幼的時候,珀西被一輛馬車送到這裏。

一開始珀西被傳說中的薔薇堡外圍的威嚴所震驚,他從來沒見過那麽高那麽長的城防,可以想見薔薇堡的內部有多麽廣闊。隨著馬車駛入薔薇堡,他又震驚於薔薇堡的內部居然有那麽多殘破的痕跡。

薔薇堡是用淺灰色的花崗巖砌成的城堡,極少走動的地方,在淺灰色石壁之間寬大的縫隙,填註縫隙間的泥在往外漏沙。他踏上臺階,大理石做的石階有幾處在微微松動。

當天晚上,珀西頻繁做起噩夢,擔心有朝一日,薔薇堡會因為小小的縫隙之沙、搖晃不已的臺階而垮塌下來。

到了第二天,珀西在餐桌上見到往面包塗抹醬的克裏斯托弗,瑪麗王後在跟女仆商量著想進行一場短期旅途,肥胖高大的門德爾拿著餐叉當劍在比劃,美麗的阿漢娜叫她的哥哥不要把食物弄得到處都是。

阿漢娜拿著一把銀刀,在餐盤上把一顆瘦瘦的青蘋果切成小塊,她分一半遞給珀西:“給你,我嘗過了,不酸。”

接過蘋果的珀西發現,他在夜裏的擔心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緊跟著門德爾沖珀西說:“小矮個兒,我們一會拿劍對打,你不許逃。”

“哥哥,他才剛到!你不能欺負他!”阿漢娜說。

門德爾不高興被妹妹教訓,拉下臉來:“你閉嘴,為什麽不分給我蘋果?我也要吃。”

克裏斯托弗沈下臉,訓斥大兒子:“別這麽對你妹妹說話。”

門德爾惱怒地把餐叉擲在桌上,手握成拳頭砸在桌上頂撞道:“我幹什麽了?我幹什麽了?她不給我蘋果,你不說她,你老是偏心妹妹!”

“是你太傻,老是在父親面前罵我。你自己有手,為什麽不自己切。”阿漢娜說。

門德爾要爬過桌子,伸手去搶妹妹盤裏的半個蘋果:“我要你給我切。”

眼看克裏斯托弗又要責罵兒子,瑪麗笑吟吟地給兩個快吵起來的孩子解圍:“珀西漂亮得像小女孩,他跟阿漢娜站在一起,就像一對姐妹花。門德爾,他不該跟著你舞刀弄劍。”

“媽媽,他不會死的,我們用木劍,不用真劍,而且我會盡可能讓著他。”門德爾用鼻孔看珀西。

“上次你都舉不起父親的大劍,有一米多高呢。”阿漢娜揭穿門德爾的糗事。

門德爾急著說:“現在我可以用雙手舉起來,吃完飯我去證明給你看,我還能揮起來砍木人。”

“別想了,今天誰都不許碰劍。”瑪麗拿出母親的威嚴,無情地拒絕了兒子的幻想。

隨後,瑪麗對克裏斯托弗說:“等下午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在室外放一張編織藤桌。我邀請女眷們來賞春,讓珀西安排我們喝茶。你來嗎?”

克裏斯托弗透過窗戶看了看沃野上枯黃與墨綠相間的草根,搖搖頭說:“你們去吧,我還要處理事情。”

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阿漢娜跳下凳子,湊近珀西打量,發現這個弟弟的嘴唇紅紅的,確實像她的小妹妹。珀西聞到阿漢娜身上有蘋果的香味。

路過一個淺灰石壁的窗口,諾森伯蘭公爵站住了,欣賞了一會沃野上雨中綠茵。

“真漂亮。”諾森伯蘭公爵說。

“是呢。”仆人乖覺地接口道,“據說薔薇堡的草籽價值等金,自然是好看的。”

“等金?貴的不是草籽,關鍵是能養活。土壤不好,再好的草籽,今天種下,明天枯萎。”諾森伯蘭公爵對著窗外伸出手,比了比,畫出一個範圍,“曾經,這一片只能長出及膝高的野草。”

仆人露出一臉迷惘,薔薇堡維持著優美如畫的風景,園藝師怎麽會準許那片草地長出那麽高的野草?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新來的仆人自然不清楚,諾森伯蘭公爵頓感悵然。

妮婭對覲見廳進行了略微的改動,珀西跟妮婭都很清楚,他們改不了這裏的布局。

這座薔薇堡是薩克森世代居住之所,它經歷了太多的主人,每一位掌握它們的主人嘗試著做一些改變的舉動,結果徒勞無功,只能宣布對它束手無策。最後,這些建築頑強地反過來塑造這些主人的記憶與薩克森家族的歷史。

薔薇堡除了美景之外,還有高大巍峨的了望塔,漫長的防線,謹慎細密的換防制度。它用堅硬的石巖保護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則用聯姻與鮮血守護。想到這裏,諾森伯蘭公爵再次咳嗽起來。

客廳裏,仆人重新換了張新的長桌,按照妮婭的吩咐,擺上了塔形蛋糕,紅潤飽滿的蘋果,特意上了暖融融的蜂蜜酒。

長桌上有一盆檸檬黃底描藍紋的花座,換上了剛開花的紫角堇與白雛菊。

裝飾用的花盆旁,放著一疊厚厚的戳了鮮紅火漆的信封。

諾森伯蘭公爵每讀完一封信後,隨手疊在上面。

妮婭從上面掠了一眼,塞達的目光跟隨她的視線,落在寫著圓潤或是瘦長字體的信紙上。

這些信封戳著花紋不一的火漆,大多來自烏斯國內的貴族少年,也有一部分來自外國的王子,準確地說,來自他們的家族。

信上用覆雜婉轉的詞匯寫著他們的請求,約見,避暑,散心,打獵。諸多借口說的是同一件事,他們想前往薔薇堡,懇求妮婭給予他們一個追求她的機會。

妮婭跳過婚禮登上王位,之後跟盧粟解除訂婚婚約,一系列做法讓人猜不透她的態度。

一時間,婚姻成了國王極為敏[gǎn]議題。

珀西說:“陛下,這麽多家族的少年,您總要從中選一個出來。”

妮婭側身倚著扶手,撥弄自己的藍寶石耳墜,靜靜地聽著小叔叔的話。

只是妮婭的眼睛偶爾張望別處,指尖冰冷,她的處境讓她說不出一句拒絕。

何況她逃不開這個議題,從理智上來說,她需要繼承人,就必須積極為自己挑選一位丈夫。

“如果跟國內的貴族聯姻,可以幫你緩解僵局,重新拾起跟這些貴族們的關系。你大可以從容挑選一個富裕的貴族。情況最好的是中部維格莫家族,塞維魯這個‘老好人’十來年沒出過什麽差錯,交友廣泛……”

“老好人?”妮婭疑惑地問,“他只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圖斯已經娶妻,小兒子維安還不到十歲。”

“是,你要喜歡這個維安,只能麻煩你多等幾年。”

“下一個。”妮婭說。

珀西把手裏的信件換了一張,“至於西邊,杜尚家族兒子眾多,有不少年齡適合的,可供你隨意挑選——他們很富裕。”

妮婭冷冰冰地指出:“是很富裕沒錯,可有一句流言說‘杜尚家的金銀混了羊屎’。他們財富來源骯臟,是容易惹麻煩的家族。跟杜尚一家聯姻,只怕我要時常替他們處理仇恨。”

珀西把手裏的名單篩了一遍又一遍,“其餘家族要麽沒有適合的兒子,要麽對你現在的處境毫無幫助。”

是啊,妮婭想,要不然門德爾不會想起遠在伽寧國的盧粟。

珀西把信件擱在一邊,“如果選國外的家族,選擇倒是有很多。眼下沒有戰事,外援不會引起反感,反而可以註入一些新鮮血液……”

還沒說完,珀西從胸口的衣袋裏拿出一方繡了紋章的淺色絲巾,掩住口鼻,最近珀西一激動就容易咳嗽。

妮婭註意到他的方巾上有一枚磨石紋章,薩克森家族的人不用薔薇花,怎麽會拿著別人家的紋章?

“你的身體好些了嗎?”妮婭關心道。

“一日比一日好。”珀西清了清嗓子,“好久沒見到過這麽多人了,這裏人員嘈雜浮躁,空氣漂浮的塵土,這些都讓我不適應。說來還是我的灰堡安靜。”

“這世間恐怕沒有幾個地方比你那裏安靜了。”

珀西的封地卡瑪森在烏斯國的北境,距離薔薇堡隔著一道高高隆起的灰巖山脈,隔著天塹一般的隆冬河,隆冬河裏漂浮的冰塊在夏日也不會完全融化。

卡瑪森有四分之三的土地是原始森林,他住的城堡用深灰色花崗巖所造,素有“灰堡”之稱。

諾森伯蘭公爵還未娶妻,聽說灰堡不過才三十幾位仆人,平日裏不是穿過森林的風聲就是野獸與鳥鳴,幽靜無比,沒多少生氣。

珀西仔細疊好的方巾,塞回衣袋,認真替侄女考慮:“這些家族的名聲不差,年輕人平時的風評都還不錯。依我的意見,可以舉辦一場宴會,把這些青年俊傑全叫來看看。你喜歡賽馬,打球,比拼刀劍,聊天,還是詩?薔薇堡可以辦一個長宴,時間長一點,連著半個月,讓每一位少年都有與你相見的機會。”

見妮婭對他的話沒什麽反應,珀西臉色微變:“難道你愛慕著盧粟?你之前的未婚夫?”

珀西再次從衣袋裏抽出,按在口鼻間。

“愛慕……”妮婭一時失語,竟有這樣的傳聞?在她不知道的時刻,街邊巷尾是如此謠傳的嗎?

妮婭心裏納罕,她沒有立刻否認,平心而論,盧粟是個不錯的聯姻對象。

桃樂絲為妮婭砌好了一杯茶,妮婭打算拒絕,想起醫囑,還是端起來捧在手裏。她鮮有機會聽說小酒館與骯臟下流的場所裏才會有的難堪的內容,想聽聽諾森伯蘭公爵說說看。

在珀西聽來,妮婭剛才那句是在不舍地呢喃,珀西難以遮掩不悅的神色,濃綠色的眼眸發暗,語氣裏滿是厭煩:“哥哥之前為你定的那場婚約,我給哥哥寫信,說了不同意。只是我的抗議沒有用。幸好你們解除了婚約,雖然對你的名聲有所損害。不過拒絕了好,這點損失算不上什麽。盧粟是弗拉維烏斯家族教出來的,他不會是一個好人。”

妮婭對伽寧國的觀感,大多來自跟盧粟接觸的幾次,她下意識想點頭,不過她在關鍵時刻停住了,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放在平時,我不會如此詆毀一個有名望的家族,何況布塔還是一國國王。”

“當然。”妮婭飲了一口茶,她的小叔叔看起來正直又有教養。

“可是弗拉維烏斯家族?世人都說弗拉維烏斯家族‘只崇拜英雄’!他們是一群狡詐的獅子,以墮落與立偽誓為榮的野蠻人,不僅是他們的觀念與我們格格不入,他們的想法恐怕沒幾個人能理解。弗拉維烏斯家族的忠誠與鮮

血,只奉獻給強者與英雄。如果有一天英雄遲暮,顯出頹勢,他們會毫不猶地拋棄曾經為之而死的人,重新尋找一位英雄。天知道那是什麽鬼念頭。總而言之,他們的感情寧願給一條狗,也不會給他們的伴侶。”

“這個我知道。”妮婭說,她還以為珀西會講一些新鮮的內容:“漂浮在世間的謠言太多了,一兩句話汙蔑的話而已。”

“不,不是汙蔑。”珀西攥緊手中的方巾,疲倦地否認,“僅僅是一些傳言,那你對他們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還有什麽?”妮婭感覺到他的話裏有不同尋常之處。

諾森伯蘭公爵霍地站起身:“阿漢娜,我可憐的姐姐。”

妮婭看向老師塞達,發現他在沈思,仿佛也在找這一段記憶,然後他想起什麽,輕輕地嘆了口氣。

“發生了什麽?”妮婭問。

珀西緩緩走到長窗前,留給妮婭一個瘦長單薄的背影。

“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不多了,阿漢娜原來有自己的婚約者,埃爾夫沃德,出生維爾大草原的沃爾頓家族。”珀西的目光穿過雨簾,四周仍如多年前一般多霧,又濕又冷。

沃爾頓家族是薩克森家族旗下的一個部眾,他們的土地在烏斯國西部維爾大草原,當時沃爾頓家族來送禮物,薔薇堡為了答謝沃爾頓家族,舉辦了一場招待宴會。

薔薇堡的沃野上,支起了數十個棕色的帳篷與傘蓋,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當天很是熱鬧,一群騎馬的沃爾頓勇士與護衛朝帳篷走去,他們身後跟著十幾輛騾車拉著家族成員,百來輛驢車拉著他們的禮物。

一見面,克裏斯托弗國王跟首領哈利勒熱情地擁抱,狠狠地拍著對方的肩膀。

“你老了。”克裏斯托弗瞇著眼睛望著這位臉上布滿皺紋的領主,他不僅老了,還胖了。

伽寧國國王瓦倫提尼安擴張領土,侵入克裏科河,克裏斯托弗與瓦倫提尼安展開了一場防禦之戰。接近兩萬人死於那場戰爭,血浸透了克裏科河。史學家將那場防禦之戰命名為克裏科河血戰,沒有一個字是誇張之意。

克裏斯托弗還記得年輕的哈利勒是如何率領沃爾頓家族越過大半個烏斯國,趕來東部支援。那時候哈利勒穿一身鐵甲,騎在馬上,借著騎馬的俯沖之力,手中的長矛能將敵人的盾牌狠狠劃出無法修補的傷痕。

如今哈利勒五十歲了,他已經穿不了鐵甲,對他而言實在太沈。

聽了克裏斯托弗的話後,哈利勒不以為然,哈哈一笑,拍拍自己的肚子:“陛下還很年輕!”

克裏斯托弗笑問:“草原上的生活到底是艱難?還是太過快樂?”

“都不是!老實告訴你,我是操心操的。”

“那你該學著找樂子。”

哈利勒呵呵一笑,聲如洪鐘:“到我這把年紀,哪裏有自己找樂子的閑暇?被我的一群兒女們給鬧的。孩子小的時候你逗逗樂,長大了,就到你受罪的時候了,你要給他們尋個出路。陛下,我的頭發就是這麽變白的。願上天祝福我,每打發掉一個孩子,我臉上的皺紋就會少一根。陛下,衷心的勸誡你,孩子不能太多。——來看看我的兒女,我把他們全帶出來了。”

哈利勒胖胖的手一招呼,他的兒女們紛紛跟著過來。

當埃爾夫沃德從駿馬上一躍而下,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珀西禁不住中斷講述,點評埃爾夫沃德說:“這位年輕人太優秀了。他模樣俊美,舉止靈活,敏捷得像一只黑豹。當你與他交談時,又會被他智慧所吸引。然而最為關鍵的是,他是一位真正的男人。”

克裏斯托弗招招手,把埃爾夫沃德叫來交談幾句,國王對這小子口中吐露的詞匯與學識感到吃驚:“真是意想不到,你們維爾大草原上還有這麽深奧的書本?”

“我正在跟白魔法盟會元老‘虔誠者’學習。”埃爾夫沃德靦腆地說。

“我的女兒也很喜歡閱讀,”克裏斯托弗轉頭尋找他的女兒,“阿漢娜?”

“埃爾夫沃德第一次見到阿漢娜公主,我就在場。”珀西頓了頓,笑得有些隱晦,“當時我跟在阿漢娜身後,親眼見到兩個初見的年輕人臉紅了,他們望著對方,不能把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好像他們一生都在尋找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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