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覆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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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覆活（五）
妮婭把手裏冷掉的茶杯放在桌上，換了個姿勢，扶著自己的下頷。
初見？多美好的時刻！她想。可惜，阿漢娜的人生早早落幕，再度強調當時的美好，也不過是在灰色的墓碑前放置一朵鮮艷的紅薔薇，惹人惆悵。
與門德爾不同，克裏斯托弗國王很疼愛阿漢娜。看來就算是受到父親的疼惜，也不能順心如意。
初見，初見！妮婭想到了岡薩雷斯，此刻他會在哪呢？
珀西自嘲地仰起頭，他美化了他們初遇的場景，忍不住賦予它一個故事的開頭，因為故事是人的願望，現實永遠比故事殘酷。
那天他們的相見並不如珀西說得那麽美好。
克裏斯托弗四處張望，叫人去把阿漢娜找來。
女仆急得滿頭大汗，阿漢娜在她的帶領下，拎著裙子邁過簇簇野草叢。珀西跟在她的身後跑。阿漢娜淺色長發披散在後，跑動中時不時高高掠起一兩縷發絲，繡著紅薔薇的淡黃色裙裾分開了長草，擦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
快到大庭廣眾之下，女仆拉了拉阿漢娜的衣袖，示意她把跑換成走。
阿漢娜疾步走到克裏斯托弗身旁，氣喘著向父親問安。
克裏斯托弗攬過小女兒，沖著哈利勒說：“背一首長詩給哈利勒聽聽，他的兒子也喜歡書籍，看看你們誰更厲害。”
“什麽？”阿漢娜悶悶的聽見這個壞消息，放眼望去，四周一群陌生人等著她的表演。
阿漢娜不斷拽著手邊的一叢枯草，臉漲得紅紅的，支支吾吾地背起一首剛看的史詩。
背到中途，阿漢娜記不太清楚了。而手邊的枯草被她揪沒了，阿漢娜轉而撓著脖子想，把脖頸抓得發紅。
侍女心中焦急地發愁，她是公主，就算背不出來也不會受到懲罰。要是她願意甜甜地撒個嬌，克裏斯托弗定會哈哈一笑，替她解圍。又是揪草又是撓脖子的舉動，實在難看，不符合身份。
正尷尬之際，哈利勒身邊的埃爾夫沃德突然朗聲，替她背完了下半部。
下來以後，阿漢娜扯著珀西走遠，氣沖沖地說：“真讓人討厭，我再也沒見過這麽愛炫耀知識的人了。沒想到他還有膽子幫我接下去。”
“他不是幫了你嗎？要不然你就丟臉了。”珀西疾步跟著她，不理解她的怒氣。
阿漢娜臉上的紅暈下不去，她生氣地說：“因為你沒搞清楚，是這個人害得我當眾背詩，我應該叫門德爾拿上木劍，打他一頓。”
他們一邊說著話，走路不斷繞來跑去，避開沃野上的人來人往。
克裏斯托弗領著哈利勒去觀看角鬥表演，那裏是場地最熱鬧的地方所在，象征兩族的彩旗各自插在舞臺兩邊。場地的中央，兩名卸下防具與衣物的壯碩男子只裹了遮羞帶，氣喘籲籲，他們臉上掛了彩，一個人眼部高高腫起，臉上呈現著一種精疲力盡的興奮。
歡呼聲與喝彩聲零零散散，興趣缺缺。
宮廷裏的角鬥沒有外面的角鬥場精彩，比試會有意識地收手，極少見血，眾人有些失望。
哈利勒的夫人瓊瑪與瑪麗王後身邊圍繞一群宮廷貴婦，她們跟克裏斯托弗打了聲招呼，準備朝薔薇堡的一處花園散散心。
年輕的夫人挽著英俊的男人，談話與笑聲傳向四面八方。
空地上，年輕人圍成了一圈又一圈，拍著手合歌跳舞。
遠離了人群的視線，阿漢娜跑跳著，跟侍女說她想回房間睡午覺。◢
“是不是少了誰？”阿漢娜問。
這兩人轉眼一找，珀西不知道跑哪去了。
騾車源源不斷地往沃野上運送食材，酒桶堆成了堵堵高墻。
一股股烤肉的熏煙直往天上飄，整段圓木投入大火中，火星四濺，燒起來的黑煙把白色雲朵熏染得發灰，淡橘色的天際顯示太陽即將西沈。
長牛角嗚嗚吹號，宣布晚餐時間到了。
棕色帳篷裏燃燒著火把，一張極長的原木桌，每張座位面前放好了大如圓筒的木杯與餐盤，人們鬧哄哄地陸續進來坐下。
阿漢娜來到自己的座位上乖乖坐好，珀西從帳篷外跑進來。
“你去哪了？”阿漢娜喝著杯裏的酒。
珀西扒開面前的餐具，湊近阿漢娜：“下午，你不是說叫門德爾去打那個叫埃爾夫沃德的人？恐怕門德爾打不過他。”
“你提醒我了，我還沒跟哥哥說這件事。”阿漢娜瞥一眼珀西，“你怎麽先害怕起來？為什麽打不過？門德爾比他高，比他壯，不可能打不過他。”
“不是我害怕。”珀西說他看到埃爾夫沃德親手殺死一只羊，血如漿湧，淌滿了他的長袖與衣袍。那麽多血，埃爾夫沃德一點都不怕，他擰幹了衣服上的血，手腳利落地用尖刀剝掉了羊皮。
“他用斧頭把整只羊給宰得四分五裂。”珀西嚴肅地說，“還割走了一只肥美的羊腿。”
“他拿羊腿幹什麽？”
“我也很好奇，所以跟了過去。我看見他給羊腿塗了蜂蜜，放在燒著松枝的火爐上烤，烤得焦香無比。”
“我看你是餓昏了頭，生了幻覺，想吃蜂蜜烤羊腿了。”
還沒等阿漢娜說完，埃爾夫沃德掀開帳篷，手裏端著剛才珀西說的羊腿肉，旁邊還有整根烤胡蘿蔔跟幹奶酪。他走到阿漢娜面前，把餐盤放在阿漢娜的桌上。
下一刻，埃爾夫沃德亮出藏在身後的手，放下一朵毛茸茸的東西，羊毛搓成圓滾滾的毛團，黏成了一朵花的形狀。
阿漢娜再次漲紅臉，她的手緊緊抓著凳子，求救似的望向克裏斯托弗跟瑪麗。
倒是瑪麗王後朝女兒看了一眼，然後繼續飲著酒，吃著食物，跟左右的貴婦聊天，沒有給女兒回應。
阿漢娜低下頭，沒有拒絕埃爾夫沃德。
那天晚上，埃爾夫沃德一直陪在阿漢娜身邊，殷勤又熱情，妙語連珠。察覺到阿漢娜對白魔法感興趣，他便告訴她，他是如何遇到“虔誠者”，怎麽學習的白魔法的，簡直把自己掏得一幹二凈。
埃爾夫沃德極力展現自己的魅力，整個人閃閃發傻的樣子逗笑了阿漢娜。
躍動的燭火映著珀西的側臉，他回憶著當時的場景：“我說過，埃爾夫沃德是個真正的男人。宴會上，看見阿漢娜笑了，埃爾夫沃德站起身，走向克裏斯托弗國王，單膝跪下，說他要向阿漢娜求婚，並且懇請克裏斯托弗答應他的要求。在場沃爾特家族的人，跟著埃爾夫沃德一齊下跪，求娶烏斯國的公主。”
不過是一出古老
又經典的聯姻戲碼，妮婭聽得有些無聊，轉動著手裏的酒。
“當時阿漢娜沒有婚約，克裏斯托弗答應了。在上天的見證下，埃爾夫沃德與阿漢娜完成了所有的訂婚儀式，只等阿漢娜到了年齡，便會嫁給埃爾夫沃德——可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
一直未出聲的塞達，忽然用低啞的聲音為克裏斯托弗解釋：“那時候天氣變得越來越差，太陽出來的次數增多，一年裏有兩百天是陽日，只有十幾天是雨日。黑泥土硬得像黑巖石，成片的樹林草地在發黃變枯，農民的牲畜生了病。到了春季，山川融化的雪水流經到河裏之前就幹枯了，接著蝗蟲飛上了天，吃光了農田……”
“國王並不想違約，那是一段艱難的年月，否則國王也不會向曾經的入侵者瓦倫提尼安寫問安信。”塞達嘆息著，“我至今仍記得克裏斯托弗那一聲憤怒的吼叫，‘一封問安信，輕飄飄擦去了克裏科河河面上幾萬士兵的鮮血’！”
妮婭飲下雕花銀杯裏的蜂蜜酒，熱酒的暖意在身體裏舒展開來，她又吃了一塊蛋糕壓了壓酒氣。心裏想著，克裏斯托弗作國王時，塞達是他的禦前大臣，這份職業持續到克裏斯托弗死去。門德爾坐上王座，塞達便辭去了禦前大臣的職位。恐怕在塞達心目中，克裏斯托弗才是他認可的國王。
妮婭聽諾森伯蘭公爵說，“為了換取伽寧國的白魔法陣法，克裏斯托弗親自寫了一封信給埃爾夫沃德，暗示他找一些理由，退掉訂婚婚約。”
“他怎麽回答他的國王？”妮婭很好奇，諾森伯蘭公爵口中的“真正的男人”會怎麽做？
珀西用略帶驕傲的神色說：“埃爾夫沃德拒絕了！”
即使知道結局，妮婭仍然心生不妙之感，埃爾夫沃德拒絕國王的確很有勇氣，但他讓國王很難做。這個人或許值得人們欽佩，可惜不夠聰明。
這就是冷酷王國！
冷酷王國要讓他們學會的事情，就是最好早早放棄感情。
穿過雨絲的幽風從長窗位置鉆了進來，妮婭忽然發覺自己的手指冷得像冰：“桃樂絲，把窗戶關上，再給我倒一杯暖融融的蜂蜜酒。”
桃樂絲接過仆人手中的酒壺，為妮婭斟酒。
仆人重新給燭臺換上新的蠟燭，室內的光線陡然一亮。
珀西驕傲的神色沒有維持多久，很快黯了下來：“弗拉維烏斯家族要一個完美無瑕的新娘。克裏斯托弗只好向沃爾頓家族施壓，埃爾夫沃德說他寧願死去，也不會在解除婚約的紙張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自然之母吝於施舍之時，人間就要流血不止’，薩克森家族的部眾也是。幹旱導致紛爭不斷，杜尚家族搶占了沃爾頓家族土地上一片叫希吉拉的草原。兩位部眾的首領出現在薔薇堡，要求國王審判。——那次克裏斯托弗作出了不公正的裁決，”珀西的語氣難掩激動，“他說，‘杜尚家族的行徑合法！’誰都知道，克裏斯托弗是在向埃爾夫沃德施壓。”
妮婭暗暗嗤笑，不公正嗎？誰說得清楚呢？
沃爾頓家族沒有掀起反抗，克裏斯托弗的王冠沒有因此摔落。
就算克裏斯托弗作出不公正的裁決——妮婭對克裏斯托弗做的決定毫不意外，換成她也會做同樣的決定——克裏斯托弗必須讓所有人明白，這就是違逆國王意志的下場，埃爾夫沃德做下的事得用沃爾頓家族來償還。
這就是冷酷王國！
妮婭痛快飲下暖酒——好人早死，理想覆滅，正義違法！強者淩虐弱者，邪惡大行其道，越是弱小越早被淘汰掉！
國王的權杖踐踏公正，維護權威！
冷酷王國！這就是冷酷王國！
正是如此，漫長黑夜裏的善良才會如此珍貴。
然而讚美善的偽君子實在太多了，把善搞成普遍有的東西，不以為然的東西，鼓動人們把善良之人推向死亡！
把善獻祭，痛哭一場，說世界即將朝著好的方向轉變！
冷酷王國！這就是冷酷王國！
心裏唱著這些歌詞，妮婭再次喝下一杯暖酒，微微一笑。這些詩人們寫成詩，又被小醜們唱成歌。這段時間，她受唱歌小醜的影響太大了。
“這件事還有個後續，或許還跟你還有一些聯系。”珀西突然說。
妮婭臉頰發紅，微醺道：“跟我有關？”
“希吉拉草原上的提努人本來受沃爾頓家族的保護，克裏斯托弗國王審判後，提努人被杜尚家族打成叛逆者——提努人是做玫瑰精油的天才。”
“哦，原來我打翻的玫瑰精油瓶是世間少有的？”妮婭問，“提努人滅亡了嗎？”
“大概吧。”珀西無所謂地說，“提努人被趕盡殺絕後，這世上再也沒有那麽香的玫瑰精油了。”
“怪不得。”妮婭記得瓶子裏明明只剩淺淺的底，當時弄不明白為什麽門德爾見到瓶子打翻後還會生氣。
公正嗎？她再一次想到，即使公正，提努人卻在審判之後滅亡。
“後來呢？”妮婭繼續問。
珀西轉過身，臉色疲倦，他找了一張單人沙發坐下，朝仆人伸了伸手。
仆人給他倒了一杯蜂蜜酒，珀西大口喝了起來：“後來？剩下的故事不多了。在阿漢娜出嫁後，埃爾夫沃德決意為阿漢娜保持著童身。”
“噢。”妮婭吃驚地一嘆，“真是難得。”
“埃爾夫沃德脫離了自己的家族，摘去自己的姓氏，只身進入白魔法盟會，宣布從此以後，他將潛心鉆研白魔法，將一生奉獻給‘自然之母’。”珀西又朝仆人要了一杯酒，他直楞楞地望著帶氣泡的蜂蜜浮在酒面之上，“白魔法盟會接受他時，問他一句希望得到什麽稱號？他說，他希望人們稱呼他為：‘愚人’。”
“‘愚人’？埃爾夫沃德很有趣。”妮婭笑了笑，盡管不識時務，這個人至少有自知之明。
珀西不再說話了，塞達不再對他的話進行補充。
“然後呢？故事徹底結束了？他們從此不再相見了嗎？”妮婭左右打量他們，“彼此的人生裏不再聽聞對方的名字？”
珀西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故事的結尾？阿漢娜要嫁給布塔出發的前一天，我悄悄地找機會去送她，那是個跟今天一樣的陰雨天。之後，我獨自騎馬去維爾大草原上去找埃爾夫沃德。”
天空廣闊，鳥兒從草原的平地上騰飛而起。
埃爾夫沃德已經換上魔法師白袍，牽著他的馬，在維爾大草原上走著。
年輕的珀西急急趕到，從馬上跳下來，焦急地說：“我去送阿漢娜了！她什麽都沒給你。”
埃爾夫沃德仔細端詳奔波而來少年人，驚訝地說：“你瞧，你的眼睛是綠色的呢。”
是啊，跟阿漢娜一樣，珀西想，而你才註意到。
埃爾夫沃德拍拍他的肩膀：“謝謝。”
“你不意外嗎？”珀西松開韁繩，跟著他追問。
“意外？不。”埃爾夫沃德搖搖頭，神色很淡。
“為什麽？”珀西不解地問。
“我求婚之後，問過阿漢娜，她願意嗎？她說‘不知道’。後來我問阿漢娜，希望我在解除婚約的紙張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嗎？她還是說‘不知道’。”埃爾夫沃德牽著馬往前走，對珀西笑了笑，“她什麽都不會給我的。”
珀西怔在原地，他弄不懂這兩個人，為什麽他辛辛苦苦跑來跑去，得到的是會這種結果？
註意到埃爾夫沃德前行的方向不對，珀西問：“你要去哪？那裏不是去白魔法師盟會的方向。”
埃爾夫沃德對這個年輕人說：“在去白魔法師盟會之前，我打算去無盡堡，遠遠看上一眼。”
“我跟你一起。”
珀西跟著埃爾夫沃德騎著馬前往伽寧國，在距離無盡堡很遠的一個地方，他們似乎在一扇窗見到了隱隱約約的人影。
“我們去看阿漢娜的事，不知道為什麽被布塔知道了。”沙發上的諾森伯蘭公爵垂下眼，一壺蜂蜜酒見了底，他仰頭靠著沙發柔墊，呼出的酒氣又甜又膩。
“阿漢娜當時懷著孕，布塔打了她。”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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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婭把手裏冷掉的茶杯放在桌上，換了個姿勢，扶著自己的下頷。
初見？多美好的時刻！她想。可惜，阿漢娜的人生早早落幕，再度強調當時的美好，也不過是在灰色的墓碑前放置一朵鮮艷的紅薔薇，惹人惆悵。
與門德爾不同，克裏斯托弗國王很疼愛阿漢娜。看來就算是受到父親的疼惜，也不能順心如意。
初見，初見！妮婭想到了岡薩雷斯，此刻他會在哪呢？
珀西自嘲地仰起頭，他美化了他們初遇的場景，忍不住賦予它一個故事的開頭，因為故事是人的願望，現實永遠比故事殘酷。
那天他們的相見並不如珀西說得那麽美好。
克裏斯托弗四處張望，叫人去把阿漢娜找來。
女仆急得滿頭大汗，阿漢娜在她的帶領下，拎著裙子邁過簇簇野草叢。珀西跟在她的身後跑。阿漢娜淺色長發披散在後，跑動中時不時高高掠起一兩縷發絲，繡著紅薔薇的淡黃色裙裾分開了長草，擦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
快到大庭廣眾之下，女仆拉了拉阿漢娜的衣袖，示意她把跑換成走。
阿漢娜疾步走到克裏斯托弗身旁，氣喘著向父親問安。
克裏斯托弗攬過小女兒，沖著哈利勒說：“背一首長詩給哈利勒聽聽，他的兒子也喜歡書籍，看看你們誰更厲害。”
“什麽？”阿漢娜悶悶的聽見這個壞消息，放眼望去，四周一群陌生人等著她的表演。
阿漢娜不斷拽著手邊的一叢枯草，臉漲得紅紅的，支支吾吾地背起一首剛看的史詩。
背到中途，阿漢娜記不太清楚了。而手邊的枯草被她揪沒了，阿漢娜轉而撓著脖子想，把脖頸抓得發紅。
侍女心中焦急地發愁，她是公主，就算背不出來也不會受到懲罰。要是她願意甜甜地撒個嬌，克裏斯托弗定會哈哈一笑，替她解圍。又是揪草又是撓脖子的舉動，實在難看，不符合身份。
正尷尬之際，哈利勒身邊的埃爾夫沃德突然朗聲，替她背完了下半部。
下來以後，阿漢娜扯著珀西走遠，氣沖沖地說：“真讓人討厭，我再也沒見過這麽愛炫耀知識的人了。沒想到他還有膽子幫我接下去。”
“他不是幫了你嗎？要不然你就丟臉了。”珀西疾步跟著她，不理解她的怒氣。
阿漢娜臉上的紅暈下不去，她生氣地說：“因為你沒搞清楚，是這個人害得我當眾背詩，我應該叫門德爾拿上木劍，打他一頓。”
他們一邊說著話，走路不斷繞來跑去，避開沃野上的人來人往。
克裏斯托弗領著哈利勒去觀看角鬥表演，那裏是場地最熱鬧的地方所在，象征兩族的彩旗各自插在舞臺兩邊。場地的中央，兩名卸下防具與衣物的壯碩男子只裹了遮羞帶，氣喘籲籲，他們臉上掛了彩，一個人眼部高高腫起，臉上呈現著一種精疲力盡的興奮。
歡呼聲與喝彩聲零零散散，興趣缺缺。
宮廷裏的角鬥沒有外面的角鬥場精彩，比試會有意識地收手，極少見血，眾人有些失望。
哈利勒的夫人瓊瑪與瑪麗王後身邊圍繞一群宮廷貴婦，她們跟克裏斯托弗打了聲招呼，準備朝薔薇堡的一處花園散散心。
年輕的夫人挽著英俊的男人，談話與笑聲傳向四面八方。
空地上，年輕人圍成了一圈又一圈，拍著手合歌跳舞。
遠離了人群的視線，阿漢娜跑跳著，跟侍女說她想回房間睡午覺。◢
“是不是少了誰？”阿漢娜問。
這兩人轉眼一找，珀西不知道跑哪去了。
騾車源源不斷地往沃野上運送食材，酒桶堆成了堵堵高墻。
一股股烤肉的熏煙直往天上飄，整段圓木投入大火中，火星四濺，燒起來的黑煙把白色雲朵熏染得發灰，淡橘色的天際顯示太陽即將西沈。
長牛角嗚嗚吹號，宣布晚餐時間到了。
棕色帳篷裏燃燒著火把，一張極長的原木桌，每張座位面前放好了大如圓筒的木杯與餐盤，人們鬧哄哄地陸續進來坐下。
阿漢娜來到自己的座位上乖乖坐好，珀西從帳篷外跑進來。
“你去哪了？”阿漢娜喝著杯裏的酒。
珀西扒開面前的餐具，湊近阿漢娜：“下午，你不是說叫門德爾去打那個叫埃爾夫沃德的人？恐怕門德爾打不過他。”
“你提醒我了，我還沒跟哥哥說這件事。”阿漢娜瞥一眼珀西，“你怎麽先害怕起來？為什麽打不過？門德爾比他高，比他壯，不可能打不過他。”
“不是我害怕。”珀西說他看到埃爾夫沃德親手殺死一只羊，血如漿湧，淌滿了他的長袖與衣袍。那麽多血，埃爾夫沃德一點都不怕，他擰幹了衣服上的血，手腳利落地用尖刀剝掉了羊皮。
“他用斧頭把整只羊給宰得四分五裂。”珀西嚴肅地說，“還割走了一只肥美的羊腿。”
“他拿羊腿幹什麽？”
“我也很好奇，所以跟了過去。我看見他給羊腿塗了蜂蜜，放在燒著松枝的火爐上烤，烤得焦香無比。”
“我看你是餓昏了頭，生了幻覺，想吃蜂蜜烤羊腿了。”
還沒等阿漢娜說完，埃爾夫沃德掀開帳篷，手裏端著剛才珀西說的羊腿肉，旁邊還有整根烤胡蘿蔔跟幹奶酪。他走到阿漢娜面前，把餐盤放在阿漢娜的桌上。
下一刻，埃爾夫沃德亮出藏在身後的手，放下一朵毛茸茸的東西，羊毛搓成圓滾滾的毛團，黏成了一朵花的形狀。
阿漢娜再次漲紅臉，她的手緊緊抓著凳子，求救似的望向克裏斯托弗跟瑪麗。
倒是瑪麗王後朝女兒看了一眼，然後繼續飲著酒，吃著食物，跟左右的貴婦聊天，沒有給女兒回應。
阿漢娜低下頭，沒有拒絕埃爾夫沃德。
那天晚上，埃爾夫沃德一直陪在阿漢娜身邊，殷勤又熱情，妙語連珠。察覺到阿漢娜對白魔法感興趣，他便告訴她，他是如何遇到“虔誠者”，怎麽學習的白魔法的，簡直把自己掏得一幹二凈。
埃爾夫沃德極力展現自己的魅力，整個人閃閃發傻的樣子逗笑了阿漢娜。
躍動的燭火映著珀西的側臉，他回憶著當時的場景：“我說過，埃爾夫沃德是個真正的男人。宴會上，看見阿漢娜笑了，埃爾夫沃德站起身，走向克裏斯托弗國王，單膝跪下，說他要向阿漢娜求婚，並且懇請克裏斯托弗答應他的要求。在場沃爾特家族的人，跟著埃爾夫沃德一齊下跪，求娶烏斯國的公主。”
不過是一出古老
又經典的聯姻戲碼，妮婭聽得有些無聊，轉動著手裏的酒。
“當時阿漢娜沒有婚約，克裏斯托弗答應了。在上天的見證下，埃爾夫沃德與阿漢娜完成了所有的訂婚儀式，只等阿漢娜到了年齡，便會嫁給埃爾夫沃德——可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
一直未出聲的塞達，忽然用低啞的聲音為克裏斯托弗解釋：“那時候天氣變得越來越差，太陽出來的次數增多，一年裏有兩百天是陽日，只有十幾天是雨日。黑泥土硬得像黑巖石，成片的樹林草地在發黃變枯，農民的牲畜生了病。到了春季，山川融化的雪水流經到河裏之前就幹枯了，接著蝗蟲飛上了天，吃光了農田……”
“國王並不想違約，那是一段艱難的年月，否則國王也不會向曾經的入侵者瓦倫提尼安寫問安信。”塞達嘆息著，“我至今仍記得克裏斯托弗那一聲憤怒的吼叫，‘一封問安信，輕飄飄擦去了克裏科河河面上幾萬士兵的鮮血’！”
妮婭飲下雕花銀杯裏的蜂蜜酒，熱酒的暖意在身體裏舒展開來，她又吃了一塊蛋糕壓了壓酒氣。心裏想著，克裏斯托弗作國王時，塞達是他的禦前大臣，這份職業持續到克裏斯托弗死去。門德爾坐上王座，塞達便辭去了禦前大臣的職位。恐怕在塞達心目中，克裏斯托弗才是他認可的國王。
妮婭聽諾森伯蘭公爵說，“為了換取伽寧國的白魔法陣法，克裏斯托弗親自寫了一封信給埃爾夫沃德，暗示他找一些理由，退掉訂婚婚約。”
“他怎麽回答他的國王？”妮婭很好奇，諾森伯蘭公爵口中的“真正的男人”會怎麽做？
珀西用略帶驕傲的神色說：“埃爾夫沃德拒絕了！”
即使知道結局，妮婭仍然心生不妙之感，埃爾夫沃德拒絕國王的確很有勇氣，但他讓國王很難做。這個人或許值得人們欽佩，可惜不夠聰明。
這就是冷酷王國！
冷酷王國要讓他們學會的事情，就是最好早早放棄感情。
穿過雨絲的幽風從長窗位置鉆了進來，妮婭忽然發覺自己的手指冷得像冰：“桃樂絲，把窗戶關上，再給我倒一杯暖融融的蜂蜜酒。”
桃樂絲接過仆人手中的酒壺，為妮婭斟酒。
仆人重新給燭臺換上新的蠟燭，室內的光線陡然一亮。
珀西驕傲的神色沒有維持多久，很快黯了下來：“弗拉維烏斯家族要一個完美無瑕的新娘。克裏斯托弗只好向沃爾頓家族施壓，埃爾夫沃德說他寧願死去，也不會在解除婚約的紙張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自然之母吝於施舍之時，人間就要流血不止’，薩克森家族的部眾也是。幹旱導致紛爭不斷，杜尚家族搶占了沃爾頓家族土地上一片叫希吉拉的草原。兩位部眾的首領出現在薔薇堡，要求國王審判。——那次克裏斯托弗作出了不公正的裁決，”珀西的語氣難掩激動，“他說，‘杜尚家族的行徑合法！’誰都知道，克裏斯托弗是在向埃爾夫沃德施壓。”
妮婭暗暗嗤笑，不公正嗎？誰說得清楚呢？
沃爾頓家族沒有掀起反抗，克裏斯托弗的王冠沒有因此摔落。
就算克裏斯托弗作出不公正的裁決——妮婭對克裏斯托弗做的決定毫不意外，換成她也會做同樣的決定——克裏斯托弗必須讓所有人明白，這就是違逆國王意志的下場，埃爾夫沃德做下的事得用沃爾頓家族來償還。
這就是冷酷王國！
妮婭痛快飲下暖酒——好人早死，理想覆滅，正義違法！強者淩虐弱者，邪惡大行其道，越是弱小越早被淘汰掉！
國王的權杖踐踏公正，維護權威！
冷酷王國！這就是冷酷王國！
正是如此，漫長黑夜裏的善良才會如此珍貴。
然而讚美善的偽君子實在太多了，把善搞成普遍有的東西，不以為然的東西，鼓動人們把善良之人推向死亡！
把善獻祭，痛哭一場，說世界即將朝著好的方向轉變！
冷酷王國！這就是冷酷王國！
心裏唱著這些歌詞，妮婭再次喝下一杯暖酒，微微一笑。這些詩人們寫成詩，又被小醜們唱成歌。這段時間，她受唱歌小醜的影響太大了。
“這件事還有個後續，或許還跟你還有一些聯系。”珀西突然說。
妮婭臉頰發紅，微醺道：“跟我有關？”
“希吉拉草原上的提努人本來受沃爾頓家族的保護，克裏斯托弗國王審判後，提努人被杜尚家族打成叛逆者——提努人是做玫瑰精油的天才。”
“哦，原來我打翻的玫瑰精油瓶是世間少有的？”妮婭問，“提努人滅亡了嗎？”
“大概吧。”珀西無所謂地說，“提努人被趕盡殺絕後，這世上再也沒有那麽香的玫瑰精油了。”
“怪不得。”妮婭記得瓶子裏明明只剩淺淺的底，當時弄不明白為什麽門德爾見到瓶子打翻後還會生氣。
公正嗎？她再一次想到，即使公正，提努人卻在審判之後滅亡。
“後來呢？”妮婭繼續問。
珀西轉過身，臉色疲倦，他找了一張單人沙發坐下，朝仆人伸了伸手。
仆人給他倒了一杯蜂蜜酒，珀西大口喝了起來：“後來？剩下的故事不多了。在阿漢娜出嫁後，埃爾夫沃德決意為阿漢娜保持著童身。”
“噢。”妮婭吃驚地一嘆，“真是難得。”
“埃爾夫沃德脫離了自己的家族，摘去自己的姓氏，只身進入白魔法盟會，宣布從此以後，他將潛心鉆研白魔法，將一生奉獻給‘自然之母’。”珀西又朝仆人要了一杯酒，他直楞楞地望著帶氣泡的蜂蜜浮在酒面之上，“白魔法盟會接受他時，問他一句希望得到什麽稱號？他說，他希望人們稱呼他為：‘愚人’。”
“‘愚人’？埃爾夫沃德很有趣。”妮婭笑了笑，盡管不識時務，這個人至少有自知之明。
珀西不再說話了，塞達不再對他的話進行補充。
“然後呢？故事徹底結束了？他們從此不再相見了嗎？”妮婭左右打量他們，“彼此的人生裏不再聽聞對方的名字？”
珀西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故事的結尾？阿漢娜要嫁給布塔出發的前一天，我悄悄地找機會去送她，那是個跟今天一樣的陰雨天。之後，我獨自騎馬去維爾大草原上去找埃爾夫沃德。”
天空廣闊，鳥兒從草原的平地上騰飛而起。
埃爾夫沃德已經換上魔法師白袍，牽著他的馬，在維爾大草原上走著。
年輕的珀西急急趕到，從馬上跳下來，焦急地說：“我去送阿漢娜了！她什麽都沒給你。”
埃爾夫沃德仔細端詳奔波而來少年人，驚訝地說：“你瞧，你的眼睛是綠色的呢。”
是啊，跟阿漢娜一樣，珀西想，而你才註意到。
埃爾夫沃德拍拍他的肩膀：“謝謝。”
“你不意外嗎？”珀西松開韁繩，跟著他追問。
“意外？不。”埃爾夫沃德搖搖頭，神色很淡。
“為什麽？”珀西不解地問。
“我求婚之後，問過阿漢娜，她願意嗎？她說‘不知道’。後來我問阿漢娜，希望我在解除婚約的紙張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嗎？她還是說‘不知道’。”埃爾夫沃德牽著馬往前走，對珀西笑了笑，“她什麽都不會給我的。”
珀西怔在原地，他弄不懂這兩個人，為什麽他辛辛苦苦跑來跑去，得到的是會這種結果？
註意到埃爾夫沃德前行的方向不對，珀西問：“你要去哪？那裏不是去白魔法師盟會的方向。”
埃爾夫沃德對這個年輕人說：“在去白魔法師盟會之前，我打算去無盡堡，遠遠看上一眼。”
“我跟你一起。”
珀西跟著埃爾夫沃德騎著馬前往伽寧國，在距離無盡堡很遠的一個地方，他們似乎在一扇窗見到了隱隱約約的人影。
“我們去看阿漢娜的事，不知道為什麽被布塔知道了。”沙發上的諾森伯蘭公爵垂下眼，一壺蜂蜜酒見了底，他仰頭靠著沙發柔墊，呼出的酒氣又甜又膩。
“阿漢娜當時懷著孕，布塔打了她。”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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