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覆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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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覆活（一）
夜間十點正，何塞隱約聽見議會大廳裏齒輪鐘表在鐺鐺地撞鐘。
他若有所思地朝窗外投去一瞥，一陣強烈的風恰好吹過，紗窗鼓鼓地拂起，倏爾掉落下去。
遠處民宅房頂上的鐵風帽子，刮出嗤啦啦金屬轉圈摩攃的響聲。沒有樹與植物的阻攔，在這裏吹起一絲風，掀起的風力都會比別的地方強上十倍。
空氣裏沒有濕潤的氣息，不像要下雨，然而這股山雨欲來的陣勢，到底喚醒了何塞內心深處的不安。
何塞煩躁地摁了摁眉頭，疼痛還
未從身體離去。
他應該死去，可是活了。
盧粟多次叮囑他小心謹慎，他漫不經心，不以為意，沒當回事。
從陰影角落裏伸出帶毒的獠牙，狠狠地在何塞身上咬出一道血窟窿，給了他一個可怕的教訓。
下毒者到底是誰？誰這麽恨他？準備要他性命的人，知道他的秘密嗎？
到底是自己人？魔爐內部的人，還是之外的？
一旦考慮到魔爐之外，何塞不由想到不遠之處的竺萊。
盧粟帶來的地圖在他心裏緩緩展開。
竺萊滅國，主萊王城陷入混亂，新的形勢還不明朗，何塞猜不到下一次又會是誰爭奪頭籌，掀起風浪。
黑魔法師因為分歧之爭，退入他們的牧宮，此時此刻，沒人能探知牧宮的消息。
缺乏對歷史與王公貴族淵源的了解，何塞胸中空有一幅地圖，在分析局勢上，他還是感到被動。
何塞深深地嘆了口氣，盧粟希望他能趁這個機會多休養幾天，想法是好的，但恐怕他“昏迷”不了多久。
魔爐距離竺萊太近，近得人們可以隨意在他的窗外窺探，而他不知道那道目光的來源，哪裏會有心情休息。
何塞正凝望著窗外沈思，盧粟從外間進來了，“有客人夜訪，這個人你必須見一見。”
“我去見？”何塞驚訝地從床上滑下來，他醒來的消息傳出去了？“現在嗎？怎麽這麽晚？”
盧粟立刻扶住他，頗有深意地回答：“不能見光的客人自然會在夜間出現。”
見他神神秘秘，不打算進一步說明，何塞白了他一眼，答應道：“好，那你等等我。”
“不必費心換正式的衣服。”盧粟出聲阻止何塞脫掉睡袍的舉動。
盧粟拿起自己的披風，給何塞系上，他的手指跟他的聲音一樣冷淡，“見這位客人，你要做的就是‘怠慢’。”
“到底是誰？”何塞禁不住好奇地問。
盧粟抖開披風，隨口點評道，“如果說，眼下的局勢是狀似平靜的湖面，他大概是第一顆投擲入湖的石子。”
石子擲湖？只能激蕩起不惹眼的漣漪，石子卻要喪生湖底，何塞在心裏接話道。
“這算什麽意思？誰會想做這種角色？”何塞追問。
盧粟拿起眼鏡，架在何塞的鼻梁上，“瞧你問的傻問題，難道石子會思考嗎？‘想不想’，對石子來說其實不太重要，它甚至不能決定自己的位置。”
聽起來真可悲，何塞想到。
他自然註意到盧粟那副有別於以往、精神奕奕的神態，他感到自己馬上要進入的，是一個盧粟深谙於心、游刃有餘的戰場。
盧粟垂著眼，認認真真給他系上披風的結扣，那是一顆帶有配飾的胸針，一只白金鴿子站在綠琺瑯做的樹枝上，原本是為了配得上他的綠眼睛。
平時他喜歡用這一枚胸針，現在扣在何塞的胸`前，他覺得很好，比自己佩戴還要合適。
就要出門的時候，盧粟忽然握住他的胳膊，“何塞。”
“做什麽？”何塞疑惑著回頭，四目相接，盧粟眨著他的綠眼睛。
“沒什麽。”盧粟說。
“難道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
“沒什麽需要註意的。”盧粟看起來頗為失望。
何塞揚起一邊眉毛，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白鴿胸針，跟在盧粟的身後出門了。
……
會客廳剛才鬧哄哄的場面，變成了安靜的場所，沈默在擁擠狹小的房間內飄蕩游走。
大理石桌上，黃陶罐被換成了細頸的銀水瓶，一碟玫瑰花狀的銀盤上倒扣著一圈銀杯，銀制品被擦拭得閃閃發亮。
原來擺放矮陶罐絹花的地方，現在是一柄桃金娘式樣的枝形燭架，上面插著的三支蠟燭正新，火光很盛。
何塞坐在正中的位置，他的鼻梁架著一副花霧的眼鏡，盧粟照例在他的右手邊。紅列則坐在何塞的左手邊，他看起來與平日沒什麽差別，肘邊的蠟燭火苗卻在微微搖晃。
紅列打算跟盧粟商量下毒者的事，兩個人匆匆來到議會大廳時，紅列還擔心會被拒絕。
沒想到門口有接引的人，仿佛早就在等著他們一般。
哪裏知道事情會如此湊巧，這晚，紅列與列阿察會見到蘇醒過來的何塞。既然來了，何塞跟盧粟順道邀請他們一起，接見一位不速之客。
列阿察站在紅列身後，他在此處不需要費心說話，應對什麽事情，何塞甚至沒註意到他。
何塞在低聲問盧粟剛才為什麽突然叫他，盧粟又說了一次沒什麽，何塞拿額頭撞了一下他的，盧粟笑了。
不一會兒，門口聚集的人動了動，騰出空間給外面的來人讓路。
兩名士兵把大門開到最大，一行黑衣人被引進領主的會客廳。
這行黑衣人為首的是一名身高矮小的男性，他伸出手拉掉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張滿是少年氣的臉。
少年一邊脫掉手套，草草梳理額前棕色的鬈發。
他慢慢環視一圈房間裏的陳設，稱得上是質樸無華的會客廳，墻上掛著一幅油畫，偶爾裝飾點綴的水晶與大塊獸皮又顯出不簡單。
地上鋪陳的大塊湛藍與紅色花紋交織的地毯，少年認出那是伽寧國的風格，可以說難以忘懷，多年前，他天天從類似的花紋上踩過。
至於房間裏的人群，佩帶刀劍的侍衛立在門口，仆人背著雙手站得筆直，角落裏混混模樣的人正啃咬指甲。
一個樣貌醜陋的年輕男人抱著腿坐在地上，他的後背靠著沙發，而條紋的沙發上有兩個打瞌睡的小孩子，他們枕在兩個女人的腿上，睡得十分香甜。
房間裏一盞極亮的燈盞照著這兩個年輕女人的側臉，她們把長發攏向一側，微微垂首，手裏拿著繃弓，嘴裏咬著線，小聲交流著繡花的花樣。
少年微微皺起眉頭，傳說中的魔爐跟他想的不一樣，說是貧乏，偶爾又會出現不輸宮廷的品味，房間似乎什麽人都有，讓他看不透。
不過少年已經從這個陣仗看出來了，魔爐不打算安排一次密談。
“來之前，聽說魔爐領主快被毒死了。沒想到剛到這裏，又聽說活過來了。命倒是很硬，可膽子很小。難道中一次毒，開始害怕見陌生人來了，居然要這麽多人陪伴？”少年說著，拉開鬥篷系的繩結，解下鬥篷，身旁的人替他接過。
少年底下穿的是帶有金線刺繡的衣袍，腰間掛的佩劍明晃晃地用黃金做的花朵裝飾，仿佛貴重。
脫下鬥篷後，少年伸手握住劍柄上鑲嵌的珠寶，不讓人發現上面的黑寶石其實內部混濁，充滿雜質，切割粗糙，暗淡無光。他還把佩劍往身後挪了挪，這樣就看不清紋理粗糙的劍鞘了。
少年平撫衣領口的褶皺，漫不經心地問，“誰是魔爐領主？”
“我是。”何塞忽略他的諷刺，他支在桌上的手撐著臉，心平靜氣地回答，“是啊，我的確是嚇得不輕，希望沒有把這種害怕傳染給夜訪的貴客。”
心中卻在思量，原來魔爐領主中毒一事傳遍各地了嗎？
這可不妙，通過測試之門就可以當上領主，搞不好許多人開始盤算他必死無疑，對這個領主之位躍躍欲試了。
不過何塞又轉念一想，假如真有貿然而來的人，看到他活蹦亂跳，不知道會做出什麽表情。
少年裝作循聲找到何塞，才發現似的面向他。何塞隨意地披上風衣就出來了，他早感到不滿，還想說點什麽嘲諷的話，可他一看見何塞身旁的人，無法掩飾地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他試探著詢問：“盧粟·弗拉維烏斯？”◎本◎作◎品◎由◎
“好久不見，萊曼·德哈。”盧粟輕輕點頭，承認了。
何塞一直在觀察神秘的陌生訪客，沒有錯過萊曼在聽見盧粟的回答後，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覺得奇怪，為什麽萊曼會害怕盧粟？
何塞朝盧粟看過去，盧粟回以沈默的一眼。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拉扯與踉蹌的腳步聲，小六揪著潘突然闖了進來。
眾人一打照面，小六一看見有生面孔，暗道糟糕。
“沒事，是我的朋友。”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人會湊在一起，何塞站起身說，“小六，潘，你們在後面找個位置。”
不，小六想拒絕，他不希望潘呆在這裏聽到更多的消息，可現在不是他解釋的時候。
這是個好機會，潘在抗拒小六拉著他的手，不願意離開。
再度爆發爭吵實在不明智，小六神色糾結，只好聽話地拽著潘往後走。
一陣凜冽幽深的酒香彌漫在房間內，“酒桶”漢斯靠在門邊，這時他不自覺吞咽了下口水，悄悄問旁邊的戈勒：“你聞到了嗎？什麽味兒？好像是酒？”
戈勒撓了撓胸口：“喝了這麽多，你的鼻子還能起作用？”
“別的不行，只聞得到酒。”漢斯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認真嗅了嗅，“我確信我沒喝過這麽香的酒，肯定是招待客人的。咱們有機會喝上一口嗎？”
“誰知道呢？我又不喜歡喝酒。”戈勒無所謂地說，“閉嘴吧，讓他們聽到了，該把我們趕出去了。”
不過戈勒用手肘捅了捅漢斯：“你看到劍上的黃金了嗎？我敢肯定，一咬下去就軟得像雞蛋黃，純凈的黃金才有這種口感。”
“閉嘴吧！”漢斯罵了一句，“我對黃金不感興趣！”
戈勒悄聲諷刺：“該閉嘴的人是你，傻得冒泡，黃金能買酒，酒可買不了黃金。”
“那又如何？我們兩個都沒有！我倒是想跟那幫小孩子一樣倒頭就睡。”漢斯指了指沙發上熟睡的孩子，他想打個呵欠發洩下牢騷，然而不行，酒香把他的困意給驅散了。
“請坐。”盧粟一揮食指，示意一名仆人給萊曼拉開椅子。
舉世聞名的雪夜酒被倒進雕花銀杯裏端了上來，擱在萊曼面前。
“尊敬的萊曼王子，”盧粟的食指往桌上一叩，微微一笑：“還記得禮儀嗎？”
房間內，除了盧粟跟勞爾以外，包括何塞在內的人都大吃一驚：萊曼？王子？哪一國的王子？
萊曼剛才言語傲慢的氣勢全消，他聽話地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上，猶豫地接過酒杯：“當然記得，打我出生以來，伊琳、侍衛、還有忠仆，免不了為我講述德哈王室的歷史與宮廷禮儀，可以說倒背如流。‘如果主人端上一杯醇香四溢的雪夜酒，暗示著一場宛如雪夜長談的邀約’——我沒記錯吧？”
“很準確。”盧粟回答，事實上過於標準了，就像在背書一樣。
萊曼松了口氣，對上盧粟的視線，他感到心虛難堪，急著解釋說：“我每天聽這些禮儀，但很難遇到一次。”
盧粟這次沒有說話。
萊曼忍不住緊張起來，絮絮叨叨地繼續交代更多：“你知道的，我是在王宮之外出生。出生的當天，國王‘失蹤’了，黑羊王城被攻陷，王國覆滅了
。”
何塞聽了暗暗乍舌，他想起盧粟說“怠慢”的話，又怪不得萊曼會在盧粟面前會是這個反應。
他仔仔細細把這個少年重新打量一遍，萊曼太年輕了，看樣子不超過十六七歲，有一張清秀幹凈的臉龐。倘若沒有這樣的背景，只會被人認作是普通貴族家庭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那是一場背棄信義的戰爭。”盧粟點了點桌面，為他的話下了個註解。
將手中的雪夜酒一飲而盡，萊曼感到渾身熱了起來，被酒精壯大了一些膽量：“背棄信義？如今是這麽說的嗎？”
不知怎的，萊曼很想發笑。
洛林家族原來是德哈王室的部眾，會這麽評判無可厚非，但這個評價還是太輕！洛林家族明明是“篡奪者”！應該被釘在恥辱柱上，他們的姓氏應該被人唾棄。
每每到這一段暗無天日的歷史，萊曼會比別人多想象一些細節。
進攻的士兵如潮湧般，把黑羊王城堅實的城墻撞塌。抵抗軍瞬間分崩離析，彎刀卷刃，長矛斷裂，盾牌被劈碎，地上是數不清的連著頭的頭盔，殘敗的皮革。
敵軍放下的大火，把道路與宮殿燒成焦黑，嗚咽與黑煙籠罩著上空。
然而，當黑羊王城被更名為鳶尾城，城中街道上血跡被抹去，屍體與破敗的武器被打掃幹凈，勝利者建起幹凈的城墻，人們很快擦掉眼淚，重綻笑容，從此只記得新國王“征服者”耶利姆的威名。
至於那些從城中打掃出來的垃圾，早就連帶著德哈王室跟黑羊王城一起，從歷史上消失了。
他還以為，德哈王室會在塵沙裏悲哀地掩埋著，再也不會有人說一句公道話。黑羊王城陷落那日，魔法大陸靜默地觀看德哈王室的覆滅，這些旁觀者終於良心不安了嗎？
“哦，那‘評論家’們有提到這些嗎？卑劣的洛林家族膽敢犯下滔天的竊國罪行，唯獨沒膽量公布弒殺國王的事實，竟然用‘失蹤’來搪塞。”萊曼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實際上國王是被自稱‘征服者’耶利姆，封在地窖裏活活餓死的。我的哥哥姐姐們在破城之日，戰死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用弓弦勒死了。當天，還有數不清的抵抗者被吊死在城墻上。”
狂風再次驟起，火燭猛地亂動，差點熄滅，人群投在墻上的黑影倏忽不定。
仆人疾步撲到窗戶邊，關閉窗戶，放下百葉窗簾。
原來的蠟燭越來越矮，淌著蠟淚，仆人又給換上了新的蠟燭，室內的光線恢覆穩定。
萊曼胸口起伏不定，握住雕花銀杯的指尖發白，還在努力維持鎮定：“耶利姆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殺了他發過誓效忠的國王，殘害女人與孩子，殺了他情如手足的同僚。在此之前，人們尚有道義，尚有光明，守誓者就是一例證明。可如今，還能看到一個穿戴軟銀盔甲的人嗎？”
沙發上睡覺的孩子突然做起了噩夢，大哭大叫起來。
女人放下刺繡，尷尬地抱起孩子，另一個女人哄了一會，等孩子逐漸安靜下來，她們發現在場的談話因為孩子的哭鬧終止了，她滿口歉意道：“對不起，對不起。”
醜怪抱起還在熟睡的孩子，除了他跟這兩名女人，其他提努人不安地望著甘達。
一直在旁邊沈默的甘達站起身，她對何塞盧粟說：“夜深了，我該安排他們去休息。”
提努人不想參與這件事，何塞擺了擺手，“嗯，去吧。”
房間裏的提努人跟著甘達走了，萊曼望著這群人離去的身影，聳聳肩：“走吧走吧，真相像針，總會刺得人難受。”
說完，萊曼高舉雕花銀杯，沖向侍者。
盧粟吩咐仆人：“別讓他的酒杯見底。”
“是。”仆人乖順地答應。
一名仆人捧著雕花銀壺為萊曼斟酒，清麗的酒從壺中傾倒入雕花銀杯裏。
“謀逆叛臣以為殺死了所有見證的人就可以放下心來，光明正大地用謊言掩蓋罪孽，卻沒想到，”一口氣把酒喝光，萊曼激紅了眼眶，他對何塞說，“伊琳，也就是我的母親，她是國王的情婦，哦不，我父親的情婦，一個幸運的、即將生產的婦人，在德哈家的忠臣掩護下，從燒焦的城堡裏僥幸逃脫，然後生下了我。”
何塞這才發現他有一雙清醒的深棕色眼睛，他難耐地重新交/疊/雙腿，目光在萊曼跟他沈默的黑衣仆從之間打轉。
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作答，何塞只好問問別的：“要抽點煙嗎？這個煙很烈，招待傷心的客人還不錯。”
仆人應聲往桌上遞上一支新煙鬥，一堆煙草包。
所幸，萊曼只是自說自話，不需要回答，他揮揮手拒絕了，繼而苦笑著，“我每次都忘了要尊稱國王為父親，因為我沒見過他，沒在真正的宮廷裏生活過一天。”
何塞探身抓起這支新煙鬥，從煙草包裏拿出幾絲塞進煙鬥裏，在桌上磕了磕。
盧粟朝身後的勞爾伸手要火柴，勞爾從接過仆人拿來的火柴遞給他。盧粟從火柴盒子抽出一支，動手劃燃，用手罩著火。
何塞就著盧粟的手，點燃了煙鬥，濃煙沖進他的喉嚨，他稍微打起點精神。
“你要嗎？”何塞輕輕問。
“不了。”盧粟彈掉手裏的火柴，用鞋踩滅。
何塞因為抽煙的動作，把胸口前的白鴿胸針弄歪了。
“過來。”盧粟說。
“什麽？”何塞湊近他。
他替何塞擺正白鴿胸針，揮開何塞掉在額前的黑發。
把一切看在眼裏的萊曼停頓片刻，他轉向盧粟，故作輕松道，“我出生的當晚，已經是前朝的貴族與大臣們，手托繈褓中的嬰兒，陷入在希望跟絕望的抉擇之間。最後，他們決定宣布我是‘覆國之星’，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真是奇怪，還以為會叫我‘災星’。”
“難道不是你的好運氣？”盧粟擡眼看他。
“好運？在我印象裏，你可不會開這種玩笑。”萊曼搖搖頭，也不會做替人點火跟拂開頭發的事。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萊曼緊了緊手裏的空杯，“尊敬的盧粟王子，這場‘雪夜長談’，您還滿意嗎？”
直到此時，盧粟才為何塞介紹：“萊曼還很小的時候，被伊琳領到無盡堡作過一段時間的客人，我們見過。”
“嗯。”何塞點點頭，他放松地靠著椅背，夾著煙鬥的手擱在扶手上，聽盧粟說道，“無盡堡，伽寧國的宮殿，那是我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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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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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民宅房頂上的鐵風帽子，刮出嗤啦啦金屬轉圈摩攃的響聲。沒有樹與植物的阻攔，在這裏吹起一絲風，掀起的風力都會比別的地方強上十倍。
空氣裏沒有濕潤的氣息，不像要下雨，然而這股山雨欲來的陣勢，到底喚醒了何塞內心深處的不安。
何塞煩躁地摁了摁眉頭，疼痛還
未從身體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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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粟多次叮囑他小心謹慎，他漫不經心，不以為意，沒當回事。
從陰影角落裏伸出帶毒的獠牙，狠狠地在何塞身上咬出一道血窟窿，給了他一個可怕的教訓。
下毒者到底是誰？誰這麽恨他？準備要他性命的人，知道他的秘密嗎？
到底是自己人？魔爐內部的人，還是之外的？
一旦考慮到魔爐之外，何塞不由想到不遠之處的竺萊。
盧粟帶來的地圖在他心裏緩緩展開。
竺萊滅國，主萊王城陷入混亂，新的形勢還不明朗，何塞猜不到下一次又會是誰爭奪頭籌，掀起風浪。
黑魔法師因為分歧之爭，退入他們的牧宮，此時此刻，沒人能探知牧宮的消息。
缺乏對歷史與王公貴族淵源的了解，何塞胸中空有一幅地圖，在分析局勢上，他還是感到被動。
何塞深深地嘆了口氣，盧粟希望他能趁這個機會多休養幾天，想法是好的，但恐怕他“昏迷”不了多久。
魔爐距離竺萊太近，近得人們可以隨意在他的窗外窺探，而他不知道那道目光的來源，哪裏會有心情休息。
何塞正凝望著窗外沈思，盧粟從外間進來了，“有客人夜訪，這個人你必須見一見。”
“我去見？”何塞驚訝地從床上滑下來，他醒來的消息傳出去了？“現在嗎？怎麽這麽晚？”
盧粟立刻扶住他，頗有深意地回答：“不能見光的客人自然會在夜間出現。”
見他神神秘秘，不打算進一步說明，何塞白了他一眼，答應道：“好，那你等等我。”
“不必費心換正式的衣服。”盧粟出聲阻止何塞脫掉睡袍的舉動。
盧粟拿起自己的披風，給何塞系上，他的手指跟他的聲音一樣冷淡，“見這位客人，你要做的就是‘怠慢’。”
“到底是誰？”何塞禁不住好奇地問。
盧粟抖開披風，隨口點評道，“如果說，眼下的局勢是狀似平靜的湖面，他大概是第一顆投擲入湖的石子。”
石子擲湖？只能激蕩起不惹眼的漣漪，石子卻要喪生湖底，何塞在心裏接話道。
“這算什麽意思？誰會想做這種角色？”何塞追問。
盧粟拿起眼鏡，架在何塞的鼻梁上，“瞧你問的傻問題，難道石子會思考嗎？‘想不想’，對石子來說其實不太重要，它甚至不能決定自己的位置。”
聽起來真可悲，何塞想到。
他自然註意到盧粟那副有別於以往、精神奕奕的神態，他感到自己馬上要進入的，是一個盧粟深谙於心、游刃有餘的戰場。
盧粟垂著眼，認認真真給他系上披風的結扣，那是一顆帶有配飾的胸針，一只白金鴿子站在綠琺瑯做的樹枝上，原本是為了配得上他的綠眼睛。
平時他喜歡用這一枚胸針，現在扣在何塞的胸`前，他覺得很好，比自己佩戴還要合適。
就要出門的時候，盧粟忽然握住他的胳膊，“何塞。”
“做什麽？”何塞疑惑著回頭，四目相接，盧粟眨著他的綠眼睛。
“沒什麽。”盧粟說。
“難道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
“沒什麽需要註意的。”盧粟看起來頗為失望。
何塞揚起一邊眉毛，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白鴿胸針，跟在盧粟的身後出門了。
……
會客廳剛才鬧哄哄的場面，變成了安靜的場所，沈默在擁擠狹小的房間內飄蕩游走。
大理石桌上，黃陶罐被換成了細頸的銀水瓶，一碟玫瑰花狀的銀盤上倒扣著一圈銀杯，銀制品被擦拭得閃閃發亮。
原來擺放矮陶罐絹花的地方，現在是一柄桃金娘式樣的枝形燭架，上面插著的三支蠟燭正新，火光很盛。
何塞坐在正中的位置，他的鼻梁架著一副花霧的眼鏡，盧粟照例在他的右手邊。紅列則坐在何塞的左手邊，他看起來與平日沒什麽差別，肘邊的蠟燭火苗卻在微微搖晃。
紅列打算跟盧粟商量下毒者的事，兩個人匆匆來到議會大廳時，紅列還擔心會被拒絕。
沒想到門口有接引的人，仿佛早就在等著他們一般。
哪裏知道事情會如此湊巧，這晚，紅列與列阿察會見到蘇醒過來的何塞。既然來了，何塞跟盧粟順道邀請他們一起，接見一位不速之客。
列阿察站在紅列身後，他在此處不需要費心說話，應對什麽事情，何塞甚至沒註意到他。
何塞在低聲問盧粟剛才為什麽突然叫他，盧粟又說了一次沒什麽，何塞拿額頭撞了一下他的，盧粟笑了。
不一會兒，門口聚集的人動了動，騰出空間給外面的來人讓路。
兩名士兵把大門開到最大，一行黑衣人被引進領主的會客廳。
這行黑衣人為首的是一名身高矮小的男性，他伸出手拉掉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張滿是少年氣的臉。
少年一邊脫掉手套，草草梳理額前棕色的鬈發。
他慢慢環視一圈房間裏的陳設，稱得上是質樸無華的會客廳，墻上掛著一幅油畫，偶爾裝飾點綴的水晶與大塊獸皮又顯出不簡單。
地上鋪陳的大塊湛藍與紅色花紋交織的地毯，少年認出那是伽寧國的風格，可以說難以忘懷，多年前，他天天從類似的花紋上踩過。
至於房間裏的人群，佩帶刀劍的侍衛立在門口，仆人背著雙手站得筆直，角落裏混混模樣的人正啃咬指甲。
一個樣貌醜陋的年輕男人抱著腿坐在地上，他的後背靠著沙發，而條紋的沙發上有兩個打瞌睡的小孩子，他們枕在兩個女人的腿上，睡得十分香甜。
房間裏一盞極亮的燈盞照著這兩個年輕女人的側臉，她們把長發攏向一側，微微垂首，手裏拿著繃弓，嘴裏咬著線，小聲交流著繡花的花樣。
少年微微皺起眉頭，傳說中的魔爐跟他想的不一樣，說是貧乏，偶爾又會出現不輸宮廷的品味，房間似乎什麽人都有，讓他看不透。
不過少年已經從這個陣仗看出來了，魔爐不打算安排一次密談。
“來之前，聽說魔爐領主快被毒死了。沒想到剛到這裏，又聽說活過來了。命倒是很硬，可膽子很小。難道中一次毒，開始害怕見陌生人來了，居然要這麽多人陪伴？”少年說著，拉開鬥篷系的繩結，解下鬥篷，身旁的人替他接過。
少年底下穿的是帶有金線刺繡的衣袍，腰間掛的佩劍明晃晃地用黃金做的花朵裝飾，仿佛貴重。
脫下鬥篷後，少年伸手握住劍柄上鑲嵌的珠寶，不讓人發現上面的黑寶石其實內部混濁，充滿雜質，切割粗糙，暗淡無光。他還把佩劍往身後挪了挪，這樣就看不清紋理粗糙的劍鞘了。
少年平撫衣領口的褶皺，漫不經心地問，“誰是魔爐領主？”
“我是。”何塞忽略他的諷刺，他支在桌上的手撐著臉，心平靜氣地回答，“是啊，我的確是嚇得不輕，希望沒有把這種害怕傳染給夜訪的貴客。”
心中卻在思量，原來魔爐領主中毒一事傳遍各地了嗎？
這可不妙，通過測試之門就可以當上領主，搞不好許多人開始盤算他必死無疑，對這個領主之位躍躍欲試了。
不過何塞又轉念一想，假如真有貿然而來的人，看到他活蹦亂跳，不知道會做出什麽表情。
少年裝作循聲找到何塞，才發現似的面向他。何塞隨意地披上風衣就出來了，他早感到不滿，還想說點什麽嘲諷的話，可他一看見何塞身旁的人，無法掩飾地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他試探著詢問：“盧粟·弗拉維烏斯？”◎本◎作◎品◎由◎
“好久不見，萊曼·德哈。”盧粟輕輕點頭，承認了。
何塞一直在觀察神秘的陌生訪客，沒有錯過萊曼在聽見盧粟的回答後，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覺得奇怪，為什麽萊曼會害怕盧粟？
何塞朝盧粟看過去，盧粟回以沈默的一眼。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拉扯與踉蹌的腳步聲，小六揪著潘突然闖了進來。
眾人一打照面，小六一看見有生面孔，暗道糟糕。
“沒事，是我的朋友。”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人會湊在一起，何塞站起身說，“小六，潘，你們在後面找個位置。”
不，小六想拒絕，他不希望潘呆在這裏聽到更多的消息，可現在不是他解釋的時候。
這是個好機會，潘在抗拒小六拉著他的手，不願意離開。
再度爆發爭吵實在不明智，小六神色糾結，只好聽話地拽著潘往後走。
一陣凜冽幽深的酒香彌漫在房間內，“酒桶”漢斯靠在門邊，這時他不自覺吞咽了下口水，悄悄問旁邊的戈勒：“你聞到了嗎？什麽味兒？好像是酒？”
戈勒撓了撓胸口：“喝了這麽多，你的鼻子還能起作用？”
“別的不行，只聞得到酒。”漢斯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認真嗅了嗅，“我確信我沒喝過這麽香的酒，肯定是招待客人的。咱們有機會喝上一口嗎？”
“誰知道呢？我又不喜歡喝酒。”戈勒無所謂地說，“閉嘴吧，讓他們聽到了，該把我們趕出去了。”
不過戈勒用手肘捅了捅漢斯：“你看到劍上的黃金了嗎？我敢肯定，一咬下去就軟得像雞蛋黃，純凈的黃金才有這種口感。”
“閉嘴吧！”漢斯罵了一句，“我對黃金不感興趣！”
戈勒悄聲諷刺：“該閉嘴的人是你，傻得冒泡，黃金能買酒，酒可買不了黃金。”
“那又如何？我們兩個都沒有！我倒是想跟那幫小孩子一樣倒頭就睡。”漢斯指了指沙發上熟睡的孩子，他想打個呵欠發洩下牢騷，然而不行，酒香把他的困意給驅散了。
“請坐。”盧粟一揮食指，示意一名仆人給萊曼拉開椅子。
舉世聞名的雪夜酒被倒進雕花銀杯裏端了上來，擱在萊曼面前。
“尊敬的萊曼王子，”盧粟的食指往桌上一叩，微微一笑：“還記得禮儀嗎？”
房間內，除了盧粟跟勞爾以外，包括何塞在內的人都大吃一驚：萊曼？王子？哪一國的王子？
萊曼剛才言語傲慢的氣勢全消，他聽話地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上，猶豫地接過酒杯：“當然記得，打我出生以來，伊琳、侍衛、還有忠仆，免不了為我講述德哈王室的歷史與宮廷禮儀，可以說倒背如流。‘如果主人端上一杯醇香四溢的雪夜酒，暗示著一場宛如雪夜長談的邀約’——我沒記錯吧？”
“很準確。”盧粟回答，事實上過於標準了，就像在背書一樣。
萊曼松了口氣，對上盧粟的視線，他感到心虛難堪，急著解釋說：“我每天聽這些禮儀，但很難遇到一次。”
盧粟這次沒有說話。
萊曼忍不住緊張起來，絮絮叨叨地繼續交代更多：“你知道的，我是在王宮之外出生。出生的當天，國王‘失蹤’了，黑羊王城被攻陷，王國覆滅了
。”
何塞聽了暗暗乍舌，他想起盧粟說“怠慢”的話，又怪不得萊曼會在盧粟面前會是這個反應。
他仔仔細細把這個少年重新打量一遍，萊曼太年輕了，看樣子不超過十六七歲，有一張清秀幹凈的臉龐。倘若沒有這樣的背景，只會被人認作是普通貴族家庭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那是一場背棄信義的戰爭。”盧粟點了點桌面，為他的話下了個註解。
將手中的雪夜酒一飲而盡，萊曼感到渾身熱了起來，被酒精壯大了一些膽量：“背棄信義？如今是這麽說的嗎？”
不知怎的，萊曼很想發笑。
洛林家族原來是德哈王室的部眾，會這麽評判無可厚非，但這個評價還是太輕！洛林家族明明是“篡奪者”！應該被釘在恥辱柱上，他們的姓氏應該被人唾棄。
每每到這一段暗無天日的歷史，萊曼會比別人多想象一些細節。
進攻的士兵如潮湧般，把黑羊王城堅實的城墻撞塌。抵抗軍瞬間分崩離析，彎刀卷刃，長矛斷裂，盾牌被劈碎，地上是數不清的連著頭的頭盔，殘敗的皮革。
敵軍放下的大火，把道路與宮殿燒成焦黑，嗚咽與黑煙籠罩著上空。
然而，當黑羊王城被更名為鳶尾城，城中街道上血跡被抹去，屍體與破敗的武器被打掃幹凈，勝利者建起幹凈的城墻，人們很快擦掉眼淚，重綻笑容，從此只記得新國王“征服者”耶利姆的威名。
至於那些從城中打掃出來的垃圾，早就連帶著德哈王室跟黑羊王城一起，從歷史上消失了。
他還以為，德哈王室會在塵沙裏悲哀地掩埋著，再也不會有人說一句公道話。黑羊王城陷落那日，魔法大陸靜默地觀看德哈王室的覆滅，這些旁觀者終於良心不安了嗎？
“哦，那‘評論家’們有提到這些嗎？卑劣的洛林家族膽敢犯下滔天的竊國罪行，唯獨沒膽量公布弒殺國王的事實，竟然用‘失蹤’來搪塞。”萊曼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實際上國王是被自稱‘征服者’耶利姆，封在地窖裏活活餓死的。我的哥哥姐姐們在破城之日，戰死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用弓弦勒死了。當天，還有數不清的抵抗者被吊死在城墻上。”
狂風再次驟起，火燭猛地亂動，差點熄滅，人群投在墻上的黑影倏忽不定。
仆人疾步撲到窗戶邊，關閉窗戶，放下百葉窗簾。
原來的蠟燭越來越矮，淌著蠟淚，仆人又給換上了新的蠟燭，室內的光線恢覆穩定。
萊曼胸口起伏不定，握住雕花銀杯的指尖發白，還在努力維持鎮定：“耶利姆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殺了他發過誓效忠的國王，殘害女人與孩子，殺了他情如手足的同僚。在此之前，人們尚有道義，尚有光明，守誓者就是一例證明。可如今，還能看到一個穿戴軟銀盔甲的人嗎？”
沙發上睡覺的孩子突然做起了噩夢，大哭大叫起來。
女人放下刺繡，尷尬地抱起孩子，另一個女人哄了一會，等孩子逐漸安靜下來，她們發現在場的談話因為孩子的哭鬧終止了，她滿口歉意道：“對不起，對不起。”
醜怪抱起還在熟睡的孩子，除了他跟這兩名女人，其他提努人不安地望著甘達。
一直在旁邊沈默的甘達站起身，她對何塞盧粟說：“夜深了，我該安排他們去休息。”
提努人不想參與這件事，何塞擺了擺手，“嗯，去吧。”
房間裏的提努人跟著甘達走了，萊曼望著這群人離去的身影，聳聳肩：“走吧走吧，真相像針，總會刺得人難受。”
說完，萊曼高舉雕花銀杯，沖向侍者。
盧粟吩咐仆人：“別讓他的酒杯見底。”
“是。”仆人乖順地答應。
一名仆人捧著雕花銀壺為萊曼斟酒，清麗的酒從壺中傾倒入雕花銀杯裏。
“謀逆叛臣以為殺死了所有見證的人就可以放下心來，光明正大地用謊言掩蓋罪孽，卻沒想到，”一口氣把酒喝光，萊曼激紅了眼眶，他對何塞說，“伊琳，也就是我的母親，她是國王的情婦，哦不，我父親的情婦，一個幸運的、即將生產的婦人，在德哈家的忠臣掩護下，從燒焦的城堡裏僥幸逃脫，然後生下了我。”
何塞這才發現他有一雙清醒的深棕色眼睛，他難耐地重新交/疊/雙腿，目光在萊曼跟他沈默的黑衣仆從之間打轉。
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作答，何塞只好問問別的：“要抽點煙嗎？這個煙很烈，招待傷心的客人還不錯。”
仆人應聲往桌上遞上一支新煙鬥，一堆煙草包。
所幸，萊曼只是自說自話，不需要回答，他揮揮手拒絕了，繼而苦笑著，“我每次都忘了要尊稱國王為父親，因為我沒見過他，沒在真正的宮廷裏生活過一天。”
何塞探身抓起這支新煙鬥，從煙草包裏拿出幾絲塞進煙鬥裏，在桌上磕了磕。
盧粟朝身後的勞爾伸手要火柴，勞爾從接過仆人拿來的火柴遞給他。盧粟從火柴盒子抽出一支，動手劃燃，用手罩著火。
何塞就著盧粟的手，點燃了煙鬥，濃煙沖進他的喉嚨，他稍微打起點精神。
“你要嗎？”何塞輕輕問。
“不了。”盧粟彈掉手裏的火柴，用鞋踩滅。
何塞因為抽煙的動作，把胸口前的白鴿胸針弄歪了。
“過來。”盧粟說。
“什麽？”何塞湊近他。
他替何塞擺正白鴿胸針，揮開何塞掉在額前的黑發。
把一切看在眼裏的萊曼停頓片刻，他轉向盧粟，故作輕松道，“我出生的當晚，已經是前朝的貴族與大臣們，手托繈褓中的嬰兒，陷入在希望跟絕望的抉擇之間。最後，他們決定宣布我是‘覆國之星’，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真是奇怪，還以為會叫我‘災星’。”
“難道不是你的好運氣？”盧粟擡眼看他。
“好運？在我印象裏，你可不會開這種玩笑。”萊曼搖搖頭，也不會做替人點火跟拂開頭發的事。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萊曼緊了緊手裏的空杯，“尊敬的盧粟王子，這場‘雪夜長談’，您還滿意嗎？”
直到此時，盧粟才為何塞介紹：“萊曼還很小的時候，被伊琳領到無盡堡作過一段時間的客人，我們見過。”
“嗯。”何塞點點頭，他放松地靠著椅背，夾著煙鬥的手擱在扶手上，聽盧粟說道，“無盡堡，伽寧國的宮殿，那是我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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