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覆活（二）
關燈
小
中
大
第73章 覆活（二）
薔薇堡覲見廳懸掛著繁覆的串珠吊燈，寬敞深色的原木墻板上，掛著是烏斯國歷來的國王及著名的騎士油畫像，油畫下方用玻璃展櫃擺放著他們掙下的榮譽勳章與紀念之物。
門德爾新的油畫像制作好了。
掛在覲見廳的油畫像，他們的形象與他們一生的功績事跡休戚相關。
評價門德爾的國王履歷，他的一生主要是以和平為主。在位數十年內，發生不到十起小規模戰爭。
每一場戰爭，門德爾親自征戰，他特意打造了一副全新的盔甲戎裝，用的是最堅硬輕薄的鋼鐵，盔甲的胸口部分，細心地雕琢了薩克森王室的薔薇花。
薔薇盔甲做好後，門德爾從鐘愛的油畫風格裏，挑選出一位最有名聲的油畫家奇洛。◤
門德爾口授文書寫信給奇洛，並奉上一筆極為豐厚的潤筆費，不遠萬裏，邀請奇洛到烏斯國為他畫像。
受到邀請的奇洛欣然領命，前往薔薇堡。
在薔薇堡專門的畫室內，奇洛耗費數月繪制的這幅油畫，完美呈現了門德爾的期待：烏斯國國王內裏套著鎖子甲，薔薇盔甲包裹他的全身，他單手抱著頭盔，站立在王座之前，另一只手朝下立著寶劍作支撐。
奇洛因為畫成了這幅畫像一時間名聲大噪。
如果依照門德爾的遺囑，此處應該掛上的是這幅英氣威武的油畫。
不過一些王公貴族及部眾們認為，門德爾征戰的幾場戰爭實在不起眼，他身穿戎裝畫像會給後人帶來誤解。
最後選擇的是另一幅油畫，門德爾在王座上坐著，手持短權杖，擱在膝頭上，微微側臉朝外觀看。
這幅油畫跟其他烏斯國王一起掛在覲見廳的墻壁上。
國王不去議會院的時候，會在薔薇堡的覲見廳處理日常瑣碎的事務，接見大臣與外國來的使者。
妮婭只消一擡眼，會發現自己正在被這些國王與騎士們盯視。
烏斯國國王的紅頂王冠，上方嵌著三十三顆碩大方正的寶石，點綴一千顆圓潤飽滿的珍珠。精細的鐵絲條將珠寶牢牢固定，沈重極了。為了照顧佩戴者的感受，在王冠內部加了一圈天鵝絨襯墊。但是擋不住這麽重的物什長久壓在頭上引起的太陽穴隱隱脹痛。
一天，妮婭戴好這頂王冠，端坐在覲見廳。
軍事大臣費希爾勳爵，財政大臣威爾遜爵士，內政大臣亨利爵士走進門來，朝她鞠躬行禮，在她的面前落座。
妮婭頷首，向他們詢問：“各位是來找我聊‘竺萊滅國’的事情？”
軍事大臣費希爾勳爵年紀在四十歲往上，有一把絡腮胡，魁梧高大，他戴著一頂帶羽毛的大詹圓帽以遮掩他的光頭，胖肚子把衣服上的皮革頂得滾圓發亮。妮婭問完話，他從懷裏拿出一份羊皮卷，放在國王的桌前，遞給妮婭。
妮婭接過來仔細看完，她深深擰著眉頭，退給費希爾勳爵。
費希爾勳爵拿回羊皮卷，坐回自己的位置。
由於太胖，費希爾勳爵一只手扶著椅子，傾身往前，另一只手撐著膝蓋，用如洪鐘般的聲音陳述著自己的看法：“這就是我作為軍事大臣應對此事的意見，增加軍費，擴充軍隊，投入制造至少兩百艘新艦船。”
又嚴肅地補充道：“這兩百艘艦隊必須在克裏科河長時間待命。”
妮婭一挑眉毛，反問道：“造兩百艘新艦船？這麽多？”
“兩百艘！”費希爾勳爵左看威爾遜爵士，右看看亨利爵士，他們沒什麽反應，費希爾勳爵繼續強調說，“還是按照最低警戒來算的，這個數量僅僅是防止遭到突襲。”
這個時候，妮婭只覺得王冠越來越沈，兩邊太陽穴被壓得隱隱跳動：“防著一個已經亡國的竺萊？防著被屠得一幹二凈的王室？擔心竺埃爾圖魯家族的幽靈打過來嗎？費希爾勳爵，你別忘了，竺萊那個地方與我們相隔一千公裏。”
這個小女孩什麽都不懂！費希爾勳爵惱火地強化了這個看法。早在妮婭登位時她雇傭盧粟的軍隊的行為，已經讓他膈應不止。
費希爾勳爵伸直身軀，僵硬地頂撞道：“陛下，‘快馬日行三百裏’，一支急行軍要不了二十天就能到，行船恐怕更快。但是造船艦，集結人馬，調撥軍
隊，訓練，布防，要耗費幾個月乃至一年！”
妮婭的脖頸在發僵，戴上王冠真不容易，她艱難地維持著坐得筆直的儀態，口中說著：“不是我質疑你，費希爾勳爵，我看不到具體的敵人。”
“這才是敵人高明之處，沒有人敵人會跳出來宣布自己是壞人——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去推測它的存在——陛下，世間沒有一件事是單獨發生，而不影響旁的事物的。一點點摩攃的火花足以引起巨大的震蕩，在國與國之間、在軍事上尤其如此。我請你註意，‘竺萊滅國’太過蹊蹺！我們應該早做準備！”
費希爾勳爵如此堅持的態度，話裏深深的憂慮，讓妮婭遲疑起來。她認真思考費希爾勳爵的話，歷來各個大臣部下會為自身謀取利益，為了凸顯自身的重要性，往往會找一些不可或缺的理由與危機來爭取榮譽與金錢。
她想，費希爾勳爵在找理由嚇唬她，他在故弄玄虛。
妮婭謹慎地反駁說：“蹊蹺？費希爾勳爵，竺萊一直在衰弱。早年瘟疫橫行，竺萊聽信了黑魔法師盟會的說法，認為是惡性魔能的原因。竺萊放棄了恢覆自己土地上的生機，反而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她想擴張，結果把自己陷入三場戰爭的泥沼裏。米拉趁勢發動了攻擊。疆圪一戰，以竺萊的兵力不至於慘敗成那樣，只是竺萊盲信黑魔法師盟會的允諾，拋棄了前線的將軍與士兵。米拉一舉攻入主萊王城，這才埋下了竺萊亡國的隱患……”
費希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急忙搶過話頭：“——但不會滅亡得那麽快。竺萊不是一個漂浮在天空的國家，竺埃爾圖魯家族是一個跟外界有通婚聯姻的王室，怎麽會在一夜之間死去？說沒了就沒了？叫歐羅的平民將軍怎麽有膽子，殺死竺埃爾圖魯家族全部子女？”
說到這裏，費希爾眉頭深深皺起，那種心緒不寧的情緒讓他的額角再次生出了細汗。
事實上，費希爾的警惕來自其中難以忽略的異狀，可他又說不出真正的原因，只能說太詭異了，這件事處處透著見鬼的詭異。
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對未知的可怖讓他連夜趕出手裏的羊皮卷。
費希爾勳爵說：“您還太年輕，不懂得一些道理，所以你看不出來。太不對勁了，一定有什麽陰謀我們沒有探知到。比起‘竺萊滅國’，我希望可以更名為‘竺萊危機’，好提醒我們記住，這不是一場結束，而是開始！”
亨利爵士活動了下他的腿。
頭疼不已的妮婭瞇起眼睛，面色不虞：“費希爾勳爵，別把我看成是小女孩！你說的我考慮過，考慮的結果正如我剛才所說，不用緊張，只不過是黑魔法那邊亡了一個國。如果真的有什麽不妥，在克裏科河附近的波爾部眾會警示我們的。”
費希爾勳爵瞪著通紅的眼睛，手裏的羊皮卷因為氣憤，被抓得不成樣子。
接下來的談話中，妮婭忍受著頭疼的不適，面上還不能流露出不耐的神色。當她難受萬分時還感到，墻壁上那些面無表情的臉，不僅不體諒她的無力與辛苦，還在看不起她，嘲笑她的稚嫩。
妮婭忽然向她的大臣們抱怨：“我不喜歡這些油畫的人像盯著我看。”
“不喜歡？！”這個小女孩，還怕別人提醒！費希爾層層積壓在內心的鄙夷，不自覺地通過言行傳達出來：“不知道陛下想說什麽？歷代國王都是這麽過來的。”
妮婭知道自己在疲憊的折磨下失言了，她暗暗吸一口氣，原諒了費希爾勳爵的無禮。既然提起來了，幹脆建議道：“我想為他們造一座新的房間。”
費希爾勳爵想，換作是門德爾，他早拍桌了。對著一個小姑娘，費希爾勳爵暴躁的脾氣還略微收斂：“陛下！覲見廳裝著烏斯國的歷史，薩克森的家史，您的血脈之源，怎麽能隨意更改？”
費希爾勳爵竟然還在頂撞她，他怎麽能這樣跟她說話？妮婭忍不住哼了一聲，出言諷刺道：“沒想到費希爾勳爵對我的家史，看得比我還重。”
隨即妮婭感到後悔，這位軍事大臣就是剛正不阿的性格，他話說得不錯，她不該跟他計較。
國王應該保持榮譽與尊嚴，妮婭應該等到費希爾勳爵為自己的話道歉，給她一個臺階，然後對話才能繼續。
費希爾勳爵梗著脖子，鷹鉤鼻的鼻翼不住翕動，粗壯的脖子紅成一片，臉色發青，在沈默中跟妮婭僵持不下。
財政大臣威爾遜爵士無動於衷，內政大臣亨利爵士渾然不覺。
無人替這個局面打圓場，妮婭把手握成拳頭。
妮婭註意到自己的手，這麽嬌嫩，沒有繭，沒有被陽光曝曬過的曬痕。門德爾至少還能讓人畫出一副裝模作樣的油畫，而她需要雙手，才能勉強舉起一把重劍，也許她的身軀承受不了一身薔薇盔甲。
坐在妮婭面前的重臣，不是長得比她高大威武，就是比她年長，她的國王生涯才剛剛開始。
她該怎麽做？向他們低頭，像個小女孩，用一副羞怯的神態，溫言軟語解釋自己的理由？
還是大發脾氣，把東西擲到地上？
看到她發脾氣後，如果三位重臣們沒有退縮，幹脆徑直離去，她又該怎麽辦？難道叫侍衛拿下他們？
虛張聲勢的舉動會把她的弱點徹底暴露，她不是靠貴族與魔法師的支持坐上的王座，而是倚靠的外國軍隊。
盧粟的大軍早就撤走了。廣場上的血跡被沖洗幹凈，可怖的記憶隨之淡忘了。妮婭施惠的百姓們不忘歌頌她的英明，這些稱讚在此時毫無作用。
妮婭望著門德爾的畫像，他側開頭，好像不願傾聽女兒的抱怨。一如從前，每當妮婭希望能從門德爾那裏獲得支持，他卻在關鍵之時刻收回手。
妮婭不禁悲哀地想到，為什麽她總是孤立無援？
一名侍女仿若無知地闖入這片凍成冰塊的場所，見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侍女怔了怔，張口結舌地問道：“陛、陛下，諾森伯蘭公爵到了，今天還要繼續接見嗎？”
妮婭認出這是平日裏圍繞她的侍女之一桃樂絲，出自波爾部眾。這些侍女們無一不是出身貴族，桃樂絲是在她還是繼承人的時候選進來陪伴她的。桃樂絲長得討人喜歡，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她的栗色鬈發束成一支辮子垂在肩側，發尾用緞帶系了蝴蝶結。
“我的小叔叔今天到了嗎？”妮婭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不要讓他久等，把我的小叔叔請進來吧。”
桃樂絲得到妮婭的這句吩咐，轉身離去。沒過多久，一位蒼白消瘦的男人走進門。
諾森伯蘭公爵是門德爾的一位不大起眼的堂弟，年紀在三十歲左右。他的眼眸濃綠，像遠古森林般深幽，脖頸有一道自耳邊到鎖骨的劍痕，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細膩的長疤，像是被高超的劍士用鋒利的劍鋒劃開似的，不仔細看容易錯過。
他今天身穿墨色絲綢外套，深棕色的騎馬褲裝，腰部系著一條皮革寬腰帶，腰帶上原本是掛短劍的金色小彎鉤現在空蕩蕩的，在覲見國王前，這把佩劍被取了下來。
進門後，諾森伯蘭公爵一眼看見門德爾的畫像，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克裏斯托弗國王之後。
長桌後面，他經常見到的哥哥已經換成了他的小侄女。除此之外，覲見廳的變化不大，一樣的沈悶無趣。
自門德爾去世後，諾森伯蘭公爵擔心年輕的侄女從政經驗不足，王冠從她手裏掉出去，便寫了一封信給妮婭，說自己預備從卡瑪森封地趕來薔薇王城，想在薔薇堡呆上一段時間。
見到諾森伯蘭公爵還跟從前一般沒有太大的變化，妮婭從座位上起身，掩飾不住臉上的欣喜，伸出手去牽他。．
諾森伯蘭公爵微微一笑，快步走上前，握住國王的手，俯身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珀西小叔叔，感覺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一路上還好嗎？”妮婭收回手，眨眨眼問道，“希望你的路途平順。”
諾森伯蘭公爵從容回答：“上一次來薔薇王城還是五年前，路上的風景和從前沒什麽分別。”
“見到你真是高興。在一群親戚裏，我最喜歡你，你總是為我打算。”妮婭真心實意地說道，“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跑到客廳，欣賞部眾們獻上的禮物。我看中一把獻給父親的短刀，揮舞起來，結果失手打翻了一瓶珍貴的玫瑰精油瓶。是你，替我承擔的罪名，承擔了我的責罰。”
“能被您喜歡是我的榮幸。”諾森伯蘭公爵口中答著，默默打量房間裏的情形，“那算不了什麽懲罰，不過是被哥哥罰去獵場，殺死一頭野豬賠罪。”
諾森伯蘭公爵辨認出三位重臣是門德爾時期的大臣。按說他們理應支持妮婭，他們的神態不是這麽表現的。他猜測，妮婭坐上王位的時間與情形太過特殊，沒有借助過他們的力量，很難跟他們形成默契。他年輕的侄女身在其中，如群狼環伺般力不從心。
時間太短了，妮婭還沒有找到與自己看法一致的心腹。
“小叔叔說得太輕松了，獵殺野豬很不容易，輕則受傷，重則喪命。我的父親給了你一個很嚴重的責罰。”妮婭回憶著過去，口中微笑著說，“記得那天，我在暗地裏為小叔叔緊緊揪著心，哭著為你祈禱，直到你殺死野豬的過程傳遍了薔薇堡。”
妮婭跟諾森伯蘭公爵閑話家常起來，輕快地說：“我可是聽說了，小叔叔打獵也跟別人不同。你事先做好了一圈低圍欄，再騎上馬，帶著一眾侍衛圍趕野豬，把野豬趕進低圍欄。等野豬在低圍欄裏慌不擇路，跳起來逃跑的時候，你把長矛刺進野豬的肚子裏。”
妮婭認真地望著諾森伯蘭公爵，評價道：“小叔叔很聰明。”
諾森伯蘭公爵看出年輕的國王雙眼裏沒有笑意，他謙遜地低下頭：“陛下向來不吝惜對別人的稱讚。”
“說來，我還沒有為此事向你道謝。”妮婭開玩笑地說道，“難道你此次來薔薇堡，是想跟我討要謝禮嗎？”
諾森伯蘭公爵單膝跪下，一只手放在心口位置：“珀西·薩克森千裏迢迢趕來，向國王獻上我的忠誠與保護。”
妮婭靜靜地直立站著，直到受完諾森伯蘭公爵的禮儀，她的笑容沒有增加一分。
諾森伯蘭公爵站起身後，妮婭平伸出手掌，示意諾森伯蘭公爵：“請坐。”
仆人擡來一張與重臣們一樣的紅椅子，諾森伯蘭公爵坐了下來，“陛下，你們在聊什麽？”
“我們正在談論墻壁上的油畫人像，我希望墻壁上的國王與騎士們，能待在一個莊重嚴肅的地方，不受打擾的安靜之處。”妮婭對著諾森伯蘭公爵說話，可她看向的是費希爾勳爵，“小叔叔，你作為家中的長輩，怎麽看？”
“從來沒聽過這麽好的建議。”諾森伯蘭公爵平靜地說道。
“是嗎？”妮婭覺得自己的針對性不該太過明顯，她轉向內政大臣，“亨利爵士，你覺得呢？”
亨利爵士點點頭，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似的：“嗯嗯，是，真不錯。”
內政大臣的態度既疏離又敷衍，妮婭緊握的手沒有放開。她的笑容不減分毫，繼續詢問威爾遜爵士：“我們有這筆開銷嗎？會不會太鋪張浪費了？”
財政大臣威爾遜爵士堆起笑容：“不過是小小的移動罷了，裝潢費不了多少。”
他還把此事答應下來：“我可以去辦。”
“那真是再好不過。”妮婭說。
只剩最後一個人，她卻不再詢問。
費希爾勳爵青色的臉變成白色的了，他站起身，右手摘下羽毛大詹圓帽，放在胸`前，向他的國王深深鞠躬：“陛下，我為我剛才的冒犯道歉，還請國王原諒。”
妮婭的頭還在隱隱作痛，用力閉了閉眼，再次睜開，她直直望著費希爾勳爵：“我知道，你是因為擔心焦慮，才會如此莽撞。我父親親自征戰指揮的幾場戰役，每一次都采納了你的建議，才能勝利榮歸。我希望你明白，不論是在戰場上的戰略，還是在布防上的策略，你的建言獻策總是深得我心。你為人正直，總能贏得我的尊重。我原諒你的冒犯。”
諾森伯蘭公爵抿緊了嘴唇，怪不得會在面見大臣的時候把他叫進來，他大概知道這裏剛剛發生了什麽。
“但是，費希爾勳爵，”妮婭逐一從眼前姿態各異的國王們掃過，最後回到費希爾勳爵身上，“沖撞國王的罪行不可免除。剝下你右手背上的皮，以示懲戒。希望你每次擡起右手向我致敬時，能牢牢記住這個教訓。你是我的重臣，是薩克森忠心耿耿的部眾，行刑的工具就用我的‘海拉’。”
那次妮婭打翻玫瑰香精後，門德爾把短刀送給了她。她給這把短刀取名叫“海拉”，掌管死亡的女神之名，有隱藏與死亡之意。
“海拉”是一柄黑鐵材質做的刀，刀柄包裹了一層紅皮革，刀身通體漆黑，細細刻了薔薇花瓣的紋路，刀鋒鋒利無比。“海拉”輕盈稱手，刀尖與刀柄之間的平衡做得十分出色，揮刀之間，可以把力量發揮到極致，握在手上會讓人想試試割開物品的筷感。
妮婭握緊的手微微放松，只有她自己知道，宣布完這些懲罰，她沒有顫唞，她的掌心一片幹燥，沒有發潮。
內政大臣與財政大臣彼此互看一眼，沈默著退走了。
費希爾勳爵緩緩站起身，重新把羽毛大詹圓帽的羽毛撫順，戴在頭上，端端正正地向國王行禮後，沈默地跟著衛兵們下去了。
“小叔叔，稍微等我一會。”妮婭叫來桃樂絲。
兩個女人走向覲見廳的一面墻壁前，原來那裏藏著一道暗門，是作臨時的休息室用的。
狹窄的房間裏，妮婭摘下紅頂的王冠，沖著桃樂絲問：“你覺得漂亮嗎？”
“王冠嗎？很漂亮。”桃樂絲在幫她解開後衣的緞帶繩索。
“可是很沈。”妮婭拿在手裏掂了掂，“戴上它後，你很難笑起來，輕松快樂也與你無關。”
服飾被一件件剝開了，桃樂絲捧著衣服放到一旁。
只著襯裙的妮婭把王冠擱在桌上，指頭流連一顆顆珠寶：“你會開始思考歷史，帶著不一樣的角度，會特別關註哪些會是國王犯的錯，你要保證自己不要犯同樣的錯誤。你會思考，他們是如何做國王的，如何保證這頂王冠一直戴在他們的頭上——中途失去王冠的國王是最令人失望的悲劇，戴著王冠而死其次，最好莫過於，在死之前把王冠交給你找到的繼承人。”
“每一任國王都在想同一件事，即使是我也一樣。”妮婭說。
“我不知道，聽起來沒什麽意思，為什麽這麽多人想要得到它？”桃樂絲還跟以往一樣隨口接話。
發覺自己說了什麽，桃樂絲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說……”
妮婭笑了笑，跟以往一樣解答了侍女的困惑：“它有這樣的魅力，即使失去快樂，你也想得到它。你得到以後，又要為失去它惶惶不可終日。”
妮婭又問：“你知道為什麽會做成紅頂王冠嗎？”
桃樂絲搖搖頭，取下了一件常服。
妮婭伸出雙臂，讓桃樂絲給她穿衣：“我聽來的，說這是為了提醒別人，戴著王冠的國王沒有不沾血的。我喜歡另一種說法，這鮮血來自國王，一旦失去王冠，國王也就隨之而死。這個想法時常提醒我該小心謹慎。”
桃樂絲低頭蹲下來替妮婭穿鞋，避開了國王的心聲，她是不是也要提醒自己，妮婭不再是原來的公主？
妮婭換好了衣服，兩人走了出來。
過一會，一名侍衛手中托著淺底鐵盤，盤中盛著一塊還在流血的皮，那張皮上男人手背上的毛發蜷曲著，交給房間的人檢查。
諾森伯蘭公爵瞥了一眼，把目光轉向窗外的風景。
桃樂絲差點驚叫起來，她覺得那張皮好像還在微微抽搐。被自己的想象嚇得肩膀一縮，桃樂絲趕緊捂著嘴，擔心自己惡心得嘔吐，死死扭過頭不敢再看。
妮婭淡淡地看上一眼，點了點頭。
鐵盤旁邊的 “海拉”，刀鋒上還沾著血，妮婭撿起來隨手擱在自己的桌上。
仆人送來一瓶銀葉瓣酒壺，瓶身是玻璃做成的波紋狀，裏面裝了泛著瑰色的葡萄酒。
妮婭端起銀葉瓣酒壺，往高腳銀杯裏倒上，遞給諾森伯蘭公爵：“小叔叔，來嘗嘗看。”
諾森伯蘭公爵接過，輕輕啜飲了一口，深有感觸地說：“好久沒有喝到玫瑰堡裏的葡萄酒了，這一絲甘甜還跟以往一樣，總叫我難以忘懷。”
給自己倒了一杯，妮婭捧著高腳銀杯，細細品著酒，沒有說話。
第二天，所有在覲見廳的國王騎士的油畫像及他們的榮譽，被移到了一座專門的紀念廳裏。
原本掛著國王與騎士油畫人像的地方，按照妮婭的喜好，換成了一幅幅古典油畫家繪制的神話故事裏的女神。
油畫裏的田園開滿了鮮花，垂蔭到地的橡樹綠意盎然，草地上散落著色澤鮮艷的熟果，與一眾侍女、小孩子嬉戲游玩的女神，穿過畫面的限制，朝欣賞者展露優美典雅的笑容。
--------------------
春天了，諸位，春天好，希望諸位健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薔薇堡覲見廳懸掛著繁覆的串珠吊燈，寬敞深色的原木墻板上，掛著是烏斯國歷來的國王及著名的騎士油畫像，油畫下方用玻璃展櫃擺放著他們掙下的榮譽勳章與紀念之物。
門德爾新的油畫像制作好了。
掛在覲見廳的油畫像，他們的形象與他們一生的功績事跡休戚相關。
評價門德爾的國王履歷，他的一生主要是以和平為主。在位數十年內，發生不到十起小規模戰爭。
每一場戰爭，門德爾親自征戰，他特意打造了一副全新的盔甲戎裝，用的是最堅硬輕薄的鋼鐵，盔甲的胸口部分，細心地雕琢了薩克森王室的薔薇花。
薔薇盔甲做好後，門德爾從鐘愛的油畫風格裏，挑選出一位最有名聲的油畫家奇洛。◤
門德爾口授文書寫信給奇洛，並奉上一筆極為豐厚的潤筆費，不遠萬裏，邀請奇洛到烏斯國為他畫像。
受到邀請的奇洛欣然領命，前往薔薇堡。
在薔薇堡專門的畫室內，奇洛耗費數月繪制的這幅油畫，完美呈現了門德爾的期待：烏斯國國王內裏套著鎖子甲，薔薇盔甲包裹他的全身，他單手抱著頭盔，站立在王座之前，另一只手朝下立著寶劍作支撐。
奇洛因為畫成了這幅畫像一時間名聲大噪。
如果依照門德爾的遺囑，此處應該掛上的是這幅英氣威武的油畫。
不過一些王公貴族及部眾們認為，門德爾征戰的幾場戰爭實在不起眼，他身穿戎裝畫像會給後人帶來誤解。
最後選擇的是另一幅油畫，門德爾在王座上坐著，手持短權杖，擱在膝頭上，微微側臉朝外觀看。
這幅油畫跟其他烏斯國王一起掛在覲見廳的墻壁上。
國王不去議會院的時候，會在薔薇堡的覲見廳處理日常瑣碎的事務，接見大臣與外國來的使者。
妮婭只消一擡眼，會發現自己正在被這些國王與騎士們盯視。
烏斯國國王的紅頂王冠，上方嵌著三十三顆碩大方正的寶石，點綴一千顆圓潤飽滿的珍珠。精細的鐵絲條將珠寶牢牢固定，沈重極了。為了照顧佩戴者的感受，在王冠內部加了一圈天鵝絨襯墊。但是擋不住這麽重的物什長久壓在頭上引起的太陽穴隱隱脹痛。
一天，妮婭戴好這頂王冠，端坐在覲見廳。
軍事大臣費希爾勳爵，財政大臣威爾遜爵士，內政大臣亨利爵士走進門來，朝她鞠躬行禮，在她的面前落座。
妮婭頷首，向他們詢問：“各位是來找我聊‘竺萊滅國’的事情？”
軍事大臣費希爾勳爵年紀在四十歲往上，有一把絡腮胡，魁梧高大，他戴著一頂帶羽毛的大詹圓帽以遮掩他的光頭，胖肚子把衣服上的皮革頂得滾圓發亮。妮婭問完話，他從懷裏拿出一份羊皮卷，放在國王的桌前，遞給妮婭。
妮婭接過來仔細看完，她深深擰著眉頭，退給費希爾勳爵。
費希爾勳爵拿回羊皮卷，坐回自己的位置。
由於太胖，費希爾勳爵一只手扶著椅子，傾身往前，另一只手撐著膝蓋，用如洪鐘般的聲音陳述著自己的看法：“這就是我作為軍事大臣應對此事的意見，增加軍費，擴充軍隊，投入制造至少兩百艘新艦船。”
又嚴肅地補充道：“這兩百艘艦隊必須在克裏科河長時間待命。”
妮婭一挑眉毛，反問道：“造兩百艘新艦船？這麽多？”
“兩百艘！”費希爾勳爵左看威爾遜爵士，右看看亨利爵士，他們沒什麽反應，費希爾勳爵繼續強調說，“還是按照最低警戒來算的，這個數量僅僅是防止遭到突襲。”
這個時候，妮婭只覺得王冠越來越沈，兩邊太陽穴被壓得隱隱跳動：“防著一個已經亡國的竺萊？防著被屠得一幹二凈的王室？擔心竺埃爾圖魯家族的幽靈打過來嗎？費希爾勳爵，你別忘了，竺萊那個地方與我們相隔一千公裏。”
這個小女孩什麽都不懂！費希爾勳爵惱火地強化了這個看法。早在妮婭登位時她雇傭盧粟的軍隊的行為，已經讓他膈應不止。
費希爾勳爵伸直身軀，僵硬地頂撞道：“陛下，‘快馬日行三百裏’，一支急行軍要不了二十天就能到，行船恐怕更快。但是造船艦，集結人馬，調撥軍
隊，訓練，布防，要耗費幾個月乃至一年！”
妮婭的脖頸在發僵，戴上王冠真不容易，她艱難地維持著坐得筆直的儀態，口中說著：“不是我質疑你，費希爾勳爵，我看不到具體的敵人。”
“這才是敵人高明之處，沒有人敵人會跳出來宣布自己是壞人——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去推測它的存在——陛下，世間沒有一件事是單獨發生，而不影響旁的事物的。一點點摩攃的火花足以引起巨大的震蕩，在國與國之間、在軍事上尤其如此。我請你註意，‘竺萊滅國’太過蹊蹺！我們應該早做準備！”
費希爾勳爵如此堅持的態度，話裏深深的憂慮，讓妮婭遲疑起來。她認真思考費希爾勳爵的話，歷來各個大臣部下會為自身謀取利益，為了凸顯自身的重要性，往往會找一些不可或缺的理由與危機來爭取榮譽與金錢。
她想，費希爾勳爵在找理由嚇唬她，他在故弄玄虛。
妮婭謹慎地反駁說：“蹊蹺？費希爾勳爵，竺萊一直在衰弱。早年瘟疫橫行，竺萊聽信了黑魔法師盟會的說法，認為是惡性魔能的原因。竺萊放棄了恢覆自己土地上的生機，反而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她想擴張，結果把自己陷入三場戰爭的泥沼裏。米拉趁勢發動了攻擊。疆圪一戰，以竺萊的兵力不至於慘敗成那樣，只是竺萊盲信黑魔法師盟會的允諾，拋棄了前線的將軍與士兵。米拉一舉攻入主萊王城，這才埋下了竺萊亡國的隱患……”
費希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急忙搶過話頭：“——但不會滅亡得那麽快。竺萊不是一個漂浮在天空的國家，竺埃爾圖魯家族是一個跟外界有通婚聯姻的王室，怎麽會在一夜之間死去？說沒了就沒了？叫歐羅的平民將軍怎麽有膽子，殺死竺埃爾圖魯家族全部子女？”
說到這裏，費希爾眉頭深深皺起，那種心緒不寧的情緒讓他的額角再次生出了細汗。
事實上，費希爾的警惕來自其中難以忽略的異狀，可他又說不出真正的原因，只能說太詭異了，這件事處處透著見鬼的詭異。
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對未知的可怖讓他連夜趕出手裏的羊皮卷。
費希爾勳爵說：“您還太年輕，不懂得一些道理，所以你看不出來。太不對勁了，一定有什麽陰謀我們沒有探知到。比起‘竺萊滅國’，我希望可以更名為‘竺萊危機’，好提醒我們記住，這不是一場結束，而是開始！”
亨利爵士活動了下他的腿。
頭疼不已的妮婭瞇起眼睛，面色不虞：“費希爾勳爵，別把我看成是小女孩！你說的我考慮過，考慮的結果正如我剛才所說，不用緊張，只不過是黑魔法那邊亡了一個國。如果真的有什麽不妥，在克裏科河附近的波爾部眾會警示我們的。”
費希爾勳爵瞪著通紅的眼睛，手裏的羊皮卷因為氣憤，被抓得不成樣子。
接下來的談話中，妮婭忍受著頭疼的不適，面上還不能流露出不耐的神色。當她難受萬分時還感到，墻壁上那些面無表情的臉，不僅不體諒她的無力與辛苦，還在看不起她，嘲笑她的稚嫩。
妮婭忽然向她的大臣們抱怨：“我不喜歡這些油畫的人像盯著我看。”
“不喜歡？！”這個小女孩，還怕別人提醒！費希爾層層積壓在內心的鄙夷，不自覺地通過言行傳達出來：“不知道陛下想說什麽？歷代國王都是這麽過來的。”
妮婭知道自己在疲憊的折磨下失言了，她暗暗吸一口氣，原諒了費希爾勳爵的無禮。既然提起來了，幹脆建議道：“我想為他們造一座新的房間。”
費希爾勳爵想，換作是門德爾，他早拍桌了。對著一個小姑娘，費希爾勳爵暴躁的脾氣還略微收斂：“陛下！覲見廳裝著烏斯國的歷史，薩克森的家史，您的血脈之源，怎麽能隨意更改？”
費希爾勳爵竟然還在頂撞她，他怎麽能這樣跟她說話？妮婭忍不住哼了一聲，出言諷刺道：“沒想到費希爾勳爵對我的家史，看得比我還重。”
隨即妮婭感到後悔，這位軍事大臣就是剛正不阿的性格，他話說得不錯，她不該跟他計較。
國王應該保持榮譽與尊嚴，妮婭應該等到費希爾勳爵為自己的話道歉，給她一個臺階，然後對話才能繼續。
費希爾勳爵梗著脖子，鷹鉤鼻的鼻翼不住翕動，粗壯的脖子紅成一片，臉色發青，在沈默中跟妮婭僵持不下。
財政大臣威爾遜爵士無動於衷，內政大臣亨利爵士渾然不覺。
無人替這個局面打圓場，妮婭把手握成拳頭。
妮婭註意到自己的手，這麽嬌嫩，沒有繭，沒有被陽光曝曬過的曬痕。門德爾至少還能讓人畫出一副裝模作樣的油畫，而她需要雙手，才能勉強舉起一把重劍，也許她的身軀承受不了一身薔薇盔甲。
坐在妮婭面前的重臣，不是長得比她高大威武，就是比她年長，她的國王生涯才剛剛開始。
她該怎麽做？向他們低頭，像個小女孩，用一副羞怯的神態，溫言軟語解釋自己的理由？
還是大發脾氣，把東西擲到地上？
看到她發脾氣後，如果三位重臣們沒有退縮，幹脆徑直離去，她又該怎麽辦？難道叫侍衛拿下他們？
虛張聲勢的舉動會把她的弱點徹底暴露，她不是靠貴族與魔法師的支持坐上的王座，而是倚靠的外國軍隊。
盧粟的大軍早就撤走了。廣場上的血跡被沖洗幹凈，可怖的記憶隨之淡忘了。妮婭施惠的百姓們不忘歌頌她的英明，這些稱讚在此時毫無作用。
妮婭望著門德爾的畫像，他側開頭，好像不願傾聽女兒的抱怨。一如從前，每當妮婭希望能從門德爾那裏獲得支持，他卻在關鍵之時刻收回手。
妮婭不禁悲哀地想到，為什麽她總是孤立無援？
一名侍女仿若無知地闖入這片凍成冰塊的場所，見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侍女怔了怔，張口結舌地問道：“陛、陛下，諾森伯蘭公爵到了，今天還要繼續接見嗎？”
妮婭認出這是平日裏圍繞她的侍女之一桃樂絲，出自波爾部眾。這些侍女們無一不是出身貴族，桃樂絲是在她還是繼承人的時候選進來陪伴她的。桃樂絲長得討人喜歡，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她的栗色鬈發束成一支辮子垂在肩側，發尾用緞帶系了蝴蝶結。
“我的小叔叔今天到了嗎？”妮婭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不要讓他久等，把我的小叔叔請進來吧。”
桃樂絲得到妮婭的這句吩咐，轉身離去。沒過多久，一位蒼白消瘦的男人走進門。
諾森伯蘭公爵是門德爾的一位不大起眼的堂弟，年紀在三十歲左右。他的眼眸濃綠，像遠古森林般深幽，脖頸有一道自耳邊到鎖骨的劍痕，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細膩的長疤，像是被高超的劍士用鋒利的劍鋒劃開似的，不仔細看容易錯過。
他今天身穿墨色絲綢外套，深棕色的騎馬褲裝，腰部系著一條皮革寬腰帶，腰帶上原本是掛短劍的金色小彎鉤現在空蕩蕩的，在覲見國王前，這把佩劍被取了下來。
進門後，諾森伯蘭公爵一眼看見門德爾的畫像，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克裏斯托弗國王之後。
長桌後面，他經常見到的哥哥已經換成了他的小侄女。除此之外，覲見廳的變化不大，一樣的沈悶無趣。
自門德爾去世後，諾森伯蘭公爵擔心年輕的侄女從政經驗不足，王冠從她手裏掉出去，便寫了一封信給妮婭，說自己預備從卡瑪森封地趕來薔薇王城，想在薔薇堡呆上一段時間。
見到諾森伯蘭公爵還跟從前一般沒有太大的變化，妮婭從座位上起身，掩飾不住臉上的欣喜，伸出手去牽他。．
諾森伯蘭公爵微微一笑，快步走上前，握住國王的手，俯身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珀西小叔叔，感覺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一路上還好嗎？”妮婭收回手，眨眨眼問道，“希望你的路途平順。”
諾森伯蘭公爵從容回答：“上一次來薔薇王城還是五年前，路上的風景和從前沒什麽分別。”
“見到你真是高興。在一群親戚裏，我最喜歡你，你總是為我打算。”妮婭真心實意地說道，“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跑到客廳，欣賞部眾們獻上的禮物。我看中一把獻給父親的短刀，揮舞起來，結果失手打翻了一瓶珍貴的玫瑰精油瓶。是你，替我承擔的罪名，承擔了我的責罰。”
“能被您喜歡是我的榮幸。”諾森伯蘭公爵口中答著，默默打量房間裏的情形，“那算不了什麽懲罰，不過是被哥哥罰去獵場，殺死一頭野豬賠罪。”
諾森伯蘭公爵辨認出三位重臣是門德爾時期的大臣。按說他們理應支持妮婭，他們的神態不是這麽表現的。他猜測，妮婭坐上王位的時間與情形太過特殊，沒有借助過他們的力量，很難跟他們形成默契。他年輕的侄女身在其中，如群狼環伺般力不從心。
時間太短了，妮婭還沒有找到與自己看法一致的心腹。
“小叔叔說得太輕松了，獵殺野豬很不容易，輕則受傷，重則喪命。我的父親給了你一個很嚴重的責罰。”妮婭回憶著過去，口中微笑著說，“記得那天，我在暗地裏為小叔叔緊緊揪著心，哭著為你祈禱，直到你殺死野豬的過程傳遍了薔薇堡。”
妮婭跟諾森伯蘭公爵閑話家常起來，輕快地說：“我可是聽說了，小叔叔打獵也跟別人不同。你事先做好了一圈低圍欄，再騎上馬，帶著一眾侍衛圍趕野豬，把野豬趕進低圍欄。等野豬在低圍欄裏慌不擇路，跳起來逃跑的時候，你把長矛刺進野豬的肚子裏。”
妮婭認真地望著諾森伯蘭公爵，評價道：“小叔叔很聰明。”
諾森伯蘭公爵看出年輕的國王雙眼裏沒有笑意，他謙遜地低下頭：“陛下向來不吝惜對別人的稱讚。”
“說來，我還沒有為此事向你道謝。”妮婭開玩笑地說道，“難道你此次來薔薇堡，是想跟我討要謝禮嗎？”
諾森伯蘭公爵單膝跪下，一只手放在心口位置：“珀西·薩克森千裏迢迢趕來，向國王獻上我的忠誠與保護。”
妮婭靜靜地直立站著，直到受完諾森伯蘭公爵的禮儀，她的笑容沒有增加一分。
諾森伯蘭公爵站起身後，妮婭平伸出手掌，示意諾森伯蘭公爵：“請坐。”
仆人擡來一張與重臣們一樣的紅椅子，諾森伯蘭公爵坐了下來，“陛下，你們在聊什麽？”
“我們正在談論墻壁上的油畫人像，我希望墻壁上的國王與騎士們，能待在一個莊重嚴肅的地方，不受打擾的安靜之處。”妮婭對著諾森伯蘭公爵說話，可她看向的是費希爾勳爵，“小叔叔，你作為家中的長輩，怎麽看？”
“從來沒聽過這麽好的建議。”諾森伯蘭公爵平靜地說道。
“是嗎？”妮婭覺得自己的針對性不該太過明顯，她轉向內政大臣，“亨利爵士，你覺得呢？”
亨利爵士點點頭，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似的：“嗯嗯，是，真不錯。”
內政大臣的態度既疏離又敷衍，妮婭緊握的手沒有放開。她的笑容不減分毫，繼續詢問威爾遜爵士：“我們有這筆開銷嗎？會不會太鋪張浪費了？”
財政大臣威爾遜爵士堆起笑容：“不過是小小的移動罷了，裝潢費不了多少。”
他還把此事答應下來：“我可以去辦。”
“那真是再好不過。”妮婭說。
只剩最後一個人，她卻不再詢問。
費希爾勳爵青色的臉變成白色的了，他站起身，右手摘下羽毛大詹圓帽，放在胸`前，向他的國王深深鞠躬：“陛下，我為我剛才的冒犯道歉，還請國王原諒。”
妮婭的頭還在隱隱作痛，用力閉了閉眼，再次睜開，她直直望著費希爾勳爵：“我知道，你是因為擔心焦慮，才會如此莽撞。我父親親自征戰指揮的幾場戰役，每一次都采納了你的建議，才能勝利榮歸。我希望你明白，不論是在戰場上的戰略，還是在布防上的策略，你的建言獻策總是深得我心。你為人正直，總能贏得我的尊重。我原諒你的冒犯。”
諾森伯蘭公爵抿緊了嘴唇，怪不得會在面見大臣的時候把他叫進來，他大概知道這裏剛剛發生了什麽。
“但是，費希爾勳爵，”妮婭逐一從眼前姿態各異的國王們掃過，最後回到費希爾勳爵身上，“沖撞國王的罪行不可免除。剝下你右手背上的皮，以示懲戒。希望你每次擡起右手向我致敬時，能牢牢記住這個教訓。你是我的重臣，是薩克森忠心耿耿的部眾，行刑的工具就用我的‘海拉’。”
那次妮婭打翻玫瑰香精後，門德爾把短刀送給了她。她給這把短刀取名叫“海拉”，掌管死亡的女神之名，有隱藏與死亡之意。
“海拉”是一柄黑鐵材質做的刀，刀柄包裹了一層紅皮革，刀身通體漆黑，細細刻了薔薇花瓣的紋路，刀鋒鋒利無比。“海拉”輕盈稱手，刀尖與刀柄之間的平衡做得十分出色，揮刀之間，可以把力量發揮到極致，握在手上會讓人想試試割開物品的筷感。
妮婭握緊的手微微放松，只有她自己知道，宣布完這些懲罰，她沒有顫唞，她的掌心一片幹燥，沒有發潮。
內政大臣與財政大臣彼此互看一眼，沈默著退走了。
費希爾勳爵緩緩站起身，重新把羽毛大詹圓帽的羽毛撫順，戴在頭上，端端正正地向國王行禮後，沈默地跟著衛兵們下去了。
“小叔叔，稍微等我一會。”妮婭叫來桃樂絲。
兩個女人走向覲見廳的一面墻壁前，原來那裏藏著一道暗門，是作臨時的休息室用的。
狹窄的房間裏，妮婭摘下紅頂的王冠，沖著桃樂絲問：“你覺得漂亮嗎？”
“王冠嗎？很漂亮。”桃樂絲在幫她解開後衣的緞帶繩索。
“可是很沈。”妮婭拿在手裏掂了掂，“戴上它後，你很難笑起來，輕松快樂也與你無關。”
服飾被一件件剝開了，桃樂絲捧著衣服放到一旁。
只著襯裙的妮婭把王冠擱在桌上，指頭流連一顆顆珠寶：“你會開始思考歷史，帶著不一樣的角度，會特別關註哪些會是國王犯的錯，你要保證自己不要犯同樣的錯誤。你會思考，他們是如何做國王的，如何保證這頂王冠一直戴在他們的頭上——中途失去王冠的國王是最令人失望的悲劇，戴著王冠而死其次，最好莫過於，在死之前把王冠交給你找到的繼承人。”
“每一任國王都在想同一件事，即使是我也一樣。”妮婭說。
“我不知道，聽起來沒什麽意思，為什麽這麽多人想要得到它？”桃樂絲還跟以往一樣隨口接話。
發覺自己說了什麽，桃樂絲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說……”
妮婭笑了笑，跟以往一樣解答了侍女的困惑：“它有這樣的魅力，即使失去快樂，你也想得到它。你得到以後，又要為失去它惶惶不可終日。”
妮婭又問：“你知道為什麽會做成紅頂王冠嗎？”
桃樂絲搖搖頭，取下了一件常服。
妮婭伸出雙臂，讓桃樂絲給她穿衣：“我聽來的，說這是為了提醒別人，戴著王冠的國王沒有不沾血的。我喜歡另一種說法，這鮮血來自國王，一旦失去王冠，國王也就隨之而死。這個想法時常提醒我該小心謹慎。”
桃樂絲低頭蹲下來替妮婭穿鞋，避開了國王的心聲，她是不是也要提醒自己，妮婭不再是原來的公主？
妮婭換好了衣服，兩人走了出來。
過一會，一名侍衛手中托著淺底鐵盤，盤中盛著一塊還在流血的皮，那張皮上男人手背上的毛發蜷曲著，交給房間的人檢查。
諾森伯蘭公爵瞥了一眼，把目光轉向窗外的風景。
桃樂絲差點驚叫起來，她覺得那張皮好像還在微微抽搐。被自己的想象嚇得肩膀一縮，桃樂絲趕緊捂著嘴，擔心自己惡心得嘔吐，死死扭過頭不敢再看。
妮婭淡淡地看上一眼，點了點頭。
鐵盤旁邊的 “海拉”，刀鋒上還沾著血，妮婭撿起來隨手擱在自己的桌上。
仆人送來一瓶銀葉瓣酒壺，瓶身是玻璃做成的波紋狀，裏面裝了泛著瑰色的葡萄酒。
妮婭端起銀葉瓣酒壺，往高腳銀杯裏倒上，遞給諾森伯蘭公爵：“小叔叔，來嘗嘗看。”
諾森伯蘭公爵接過，輕輕啜飲了一口，深有感觸地說：“好久沒有喝到玫瑰堡裏的葡萄酒了，這一絲甘甜還跟以往一樣，總叫我難以忘懷。”
給自己倒了一杯，妮婭捧著高腳銀杯，細細品著酒，沒有說話。
第二天，所有在覲見廳的國王騎士的油畫像及他們的榮譽，被移到了一座專門的紀念廳裏。
原本掛著國王與騎士油畫人像的地方，按照妮婭的喜好，換成了一幅幅古典油畫家繪制的神話故事裏的女神。
油畫裏的田園開滿了鮮花，垂蔭到地的橡樹綠意盎然，草地上散落著色澤鮮艷的熟果，與一眾侍女、小孩子嬉戲游玩的女神，穿過畫面的限制，朝欣賞者展露優美典雅的笑容。
--------------------
春天了，諸位，春天好，希望諸位健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