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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遲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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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遲到的信

牧宮是黑魔法師的樞機之所,占去主萊王城接近五分之一的土地,據說可供居住使用的套房就有一千間,更別說大大小小其他用途的房間。

有一座巨幅廣場,那裏遍植竺萊難以見到的珍貴綠植,廣場兩旁豎著大理石圓形柱,跟隨廣場的地形,圍成一個圓弧形,仿佛包圍起來似的,將主萊王城與牧宮的總務官邸遠遠隔開,黑魔法師還擁有自己的衛隊士兵,儼然是一座城中之城。

阿曼多曾經在羊皮卷裏,屢屢提及的兩座舉世聞名的“晨星”與“暮月”圖書館,就在牧宮之內。

牧宮大多數地方用的大理石材質,上百年的時間過去了,使得曾經溫潤潔白的顏色褪成黯淡的淺黃色,大理石上雕琢著毛茛葉花紋,幾處蔓延開裂的紋路,袒露著一種混濁美麗的質感。

牧宮根據黑魔法師跟黑魔法師學生的需求,主要分為兩處,樞機院與學院。

長著一把白胡須的亞力克斯院長正好從樞機院出來,他步履匆匆,途經了一條附有庭院花園的回廊。

太陽快落山了,遠方的地平線上籠罩著一層煙灰色的暮光,花園中的樹木在柔風裏沙沙作響。明明應該是平靜而滿足的時刻,可這股風裏有著揮之不去的焦糊味,不再像以往一樣讓人感到舒暢。

焦糊味時刻提醒著活著的人,主萊王城裏折磨人的毀滅還未結束,而逝去的日子不再覆返。

亞力克斯個子很矮,有一張紅潤的圓臉,他的一生大多數時間獻給了牧宮,從不去自己不了解的地方,不參與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即使聽說過什麽戰爭,那都發生在距離主萊王城十分遙遠的地方。亞力克斯過著準時的人生,準時地用餐,準時地上課,準時地開會,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想過還會有被打破的一天。

一道潔白的大理石圓柱與潔凈美麗的花園,把主萊王城的災難遠遠隔開,可他實在無法對外面的世界視而不見。

戰火燃起,竺埃爾圖魯王室一直向牧宮求救,牧宮始終堅持不插手國與國之間的紛爭,始終置竺萊國王的求救而不理,這一點當時讓亞力克斯院長很是自豪。

隨著城墻攻破,大量居民逃生,最後被城外的米拉士兵一刀斬下,大火終於從宮殿內部燒起。

牧宮開始猶豫,在元老院宮內發起一場會議通知,亞力克斯院長在受邀的名單內。元老們集體向黑魔法師們詢問是否出手幫忙時,亞力克斯投了“是”。

亞力克斯院長跟著被挑選出來應戰的黑魔法師們走出牧宮,他的鞋踩到了一只斷肢,亞力克斯院長辨認出那是孩童的手臂被一刀砍飛,掩埋在泥沙裏。

再難有言語描述他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一切,之後好幾天,亞力克斯院長走起路來簡直像個瘸子。

老天啊,那是孩子的手!真是一場噩夢!亞力克斯院長心痛地閉了閉眼睛,時常懷疑那是自己做的噩夢。

亞力克斯院長再度行動起來,走到一座堪比宮殿一般大小的用餐室,裏面可同時容納千人一起用餐。

現在不是吃飯的時間,包裹一層皮革的大門緊閉,餐室的門口有座小型石型噴泉在潺潺流動。

轉過兩道走廊,到了一座雄偉的殿堂,打開門後,內部是一條狹長的頗具意義的濕壁畫之廊,上面畫著諸多位黑魔法師名人最具代表性的一瞬間,越往前的濕壁畫顏色豐富程度越低,那是久遠的表現。

這裏是一條去學生們起居室的捷徑,亞力克斯院長每次路過濕壁畫之廊,要忍不住停留欣賞一會。

今天亞力克斯院長在這裏停留的格外久一些,這些古老的畫面帶著亙古不變的安寧力量,久遠得仿佛接近永恒。

亞力克斯院長仰著頭,企圖用這些深刻又富有寓意的畫面安撫他的內心。

想起要做的事情,亞力克斯院長搖頭嘆息著,再次打開門,轉向學生的起居室。

道路的兩旁種植著栗樹,起居室的入口有一道小小的大理石拱門,地板是高明度的藍色,日落紅,以及胡桃葉綠的拼接色塊,樓梯是深褐色的地板,每天有仆人擦拭得發亮。

學生們會戴一頂小小的黑色方氈帽,跟正式的黑魔法師們作出區別。

從這裏開始,許多戴著黑色方氈帽的年輕人進進出出,他們迎面見到亞力克斯院長,站停後朝他微微低頭,尊稱道:“亞力克斯院長日安。”

“好、好。”亞力克斯院長連連點頭,還沒等面前的年輕人離去,亞力克斯院長叫住他們:“你們不要離開,去通知全體學生,我要宣布一些條例。”

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只好擱下手裏的事情,跑著步子,按亞力克斯院長的吩咐去做通知。

起居室的入口大廳位置,一位仆人舉著高桿,高桿燈末尾系著火燭,仰著頭一只只點亮上方的一盞圓型的大蠟燭燈,搖晃的光火滿滿充盈黑暗的入口大廳。

亞力克斯院長站在第三層樓梯,看見大部分學生們陸續從外面走進來,站在樓梯之下。

他們彼此交頭接耳,起居室嗡嗡響個不停。

亞力克斯院長暗自想到,他在這把年紀跟這些年輕人一樣一無所知,他們的日程被僵化死板的課程與訓話塞滿,他們的精神花園塞滿了普遍性的黯淡與沮喪。

變化是新奇的,能夠激起樂趣的,精力充沛的年輕人聽說了什麽變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一看。

然而長輩們會誇大變化帶來的殘酷性,威懾年輕人不要輕舉妄動。但那是教導年輕人學會謙卑,鄭重,不要丟失黑魔法師驕傲的品性。※

亞力克斯院長知道這群年輕人聽說了外面發生的事情,心中渴望出去看看騷亂與暴行。不過他們的臉上,舉止間的動作,沒有帶出這股躁動的氣息。

亞力克斯院長暗暗感到驕傲,能夠在牧宮學習的黑魔法師,通常意味著家境優越,從容不迫,只需對他們略略訓練,他們會很快無師自通,把黑魔法師精神裏冷靜、驕傲、威嚴的神氣,永久地烙在他們靈魂深處。

不過,如今竺萊以及主萊發生的“變化”,遠並非是“長輩式”的那種誇大,好奇心與無知在這個時候只會帶來痛苦。

亞力克斯院長朝他們伸出手掌,示意他們安靜。

一雙雙眼睛望著他,亞力克斯院長鄭重地說道:“你們清楚近來發生了什麽事,它就發生在牧宮的門口。竺萊滅國,竺埃爾圖魯王室家族的滅亡,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我們應該懷著深刻的哀悼之心,緬懷謹記——但這不包括你們參與其中。之前強調過了出行的禁令,可我們發現,仍然還有學生會在夜間離開牧宮,這是不被允許的。如果再次被發現,會被學院開除,剝除你們黑魔法師的身份。”

亞力克斯院長用不容質疑的口吻強調:“我希望你們尊重這件事如同尊重你們的修行,不要令你們的老師與同學蒙羞。”

一名瘦弱的年輕人擠在門口,他與大多年輕的學生一般,戴著黑色的方氈帽,一身黑色的魔法袍。唯有那雙黑黑的眼睛與眾不同,像是有長明不滅的星辰。

波吉亞凝望著亞力克斯院長,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想起人類的醜行,我至今尚有奇恥大辱感!”波吉亞口中默念著這句話,然後緊閉雙眼,默不作聲。①

尤洛斯的註意力一直放在波吉亞身上,見他一閉眼,心中不由憂慮。

波吉亞一轉開頭,尤洛斯趕緊問道:“波吉亞,你要去哪?”

波吉亞不作任何回答,他冷著一張臉,疾步離開起居室。

尤洛斯跑快兩步,在那頂大理石拱門下追上了波吉亞,他猛地握住波吉亞的手腕。

“你做什麽?放開我!”波吉亞厲聲問。

尤洛斯湊近波吉亞,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尤洛斯壓低聲音說:“不要掙紮,難道你希望別人看見嗎?聽著,我知道每晚會跑出去的人是你。過去就算了,今天、以後都不行!亞力克斯院長是認真的,被抓住真的會被除名。”

牧宮之外,再一次響起投石爆裂之聲,接著是隱隱的大火在遠處燃燒,在灰藍色的天空及房屋之間燒出紅彤彤的一小片。

波吉亞掙脫他的手,滿臉陰沈。尤洛斯總想跟他交朋友,追逐在他身後,就像那些只懂得嬉戲玩樂的年輕人一樣。

“我沒空跟你玩!”波吉亞問,“你聽見外面的聲音了嗎?”

“你是說爆炸聲嗎?我聽見了。”

“主萊王城中每日都有大火,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尤洛斯眼睛裏有水光在閃動,聲音暗啞,“我的起居室窗口正對著主萊王城的一處大街,那裏原來是繁忙的街道,有一家錢幣兌換店,有時我會站在那裏欣賞牧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以為我輕浮到從來不曾註意這些醜行?我看見暴行了,波吉亞!我知道和藹愛笑的錢幣兌換商被割了喉嚨

,商店被洗劫一空,燒成了廢墟。”

遠方,剛才的那陣火越燒越旺,隱隱約約傳來叫喊聲。夜幕降臨,屬於散兵游勇以及強盜的爭鬥與掠奪開始了,這些人是米拉士兵撤退與歐羅將軍死後飛來覓食的禿鷲。

“難道你對此無動於衷嗎?”波吉亞從遠方收回視線。

“我們又能做什麽呢?”尤洛斯深深地望著波吉亞。

“呆在安全的地方,閉目不聽是懦夫的行徑。”波吉亞說。

尤洛斯搓了搓手指,說:“波吉亞,你總是這樣,太尖銳了。黑魔法師向來不參與戰事爭端,這條命令不是因為竺萊滅國才剛剛制定出來的。我們只是做了一貫如此的舉動。”

“因為你的家族平安無虞。”波吉亞說。

尤洛斯被他說得不甘,敏[gǎn]地指出:“你的家族也是。”

波吉亞跟尤洛斯出生貴族,家世良好,他們的封地距離主萊王城頗遠,遠離米拉進攻的行軍路線,因此幸運地免除了災禍。

波吉亞沒有被他激怒,他清晰地告訴尤洛斯:“這就是我與你的不同。”

尤洛斯靜靜地看著波吉亞的臉,他說:“我們沒有不同,我同樣感到痛苦。你能殺死士兵還是可以阻止一場入侵?你只不過是憤世嫉俗罷了。”

波吉亞拉起頸後的兜帽,把面目隱藏在黑影裏,離去前,他留下了這一句話:“我要去看,去銘記,去記錄,這就是我每天晚上跑出去做的事。”

沿著牧宮潔白的大理石石柱廣場的圓弧形,架著醜陋的防禦木樁與荊棘之網。在牧宮外圍巡邏的衛兵,身上的鎧甲閃閃發亮,沒有被劃傷跟擊打的痕跡,長矛的尖刃鋒利無比,沒有缺口。他們沒怎麽參與過戰事。

波吉亞不是直接朝著大門走,他知道牧宮大殿內部的濕壁畫之廊裏,有一道極小極窄的門可以直接通往街道。

窄門位置正對著曾經的王宮,曾經雄偉的大門殘破不堪。

歐羅將軍掌控主萊王城期間,太陽終於從烏雲裏漏出一絲光來,然而歐羅將軍被殺死後,主萊王城中無力自保的平民與富商們能逃亡的逃亡了。

太陽無情地收回它的光芒,暗沈沈的烏雲向城市裏下壓。

偶爾會遇到街道上服飾顏色不一的士兵,他們手中拿著盾牌,一日接一日的巡邏,保衛的不是城池,而是貴族的居所。

主萊被攻城的日子,黑魔法師全員聚集在牧宮之中,聽著外面的呼喊聲,圓木撞擊城墻的聲音,刀劈斧砍,鐵蹄在街道上踐踏,搶劫,偷盜,強暴。

樞機院大門緊閉,元老及黑魔法師們開了一場又一場令人疲倦的會議。

波吉亞想到那幾日裏,他跟其他學生一樣,被勒令呆在自己的房間裏,不許出入,就忍不住生出火燒臉頰的感覺。

身穿黑魔法師衣袍的波吉亞走在主萊王城的街道上,他的身份一眼即知,人們遠遠看見這身衣服,低頭避讓,但波吉亞總覺得那些低垂的眼光裏藏著鄙夷。

還未恢覆運轉的王城食物緊缺,一小股人群在排隊購買食物。小商店只在窗戶上開了一條可供遞出東西的細縫,一個人把手伸進窗戶內,遞上銅板。小商店收取了銅板後,在這只手裏放下一包被舊報紙包裹的幹面包跟熏腸。

騎著馬散兵游勇從不糾纏黑魔法師,揚起的馬蹄徑直繞過波吉亞,他們跑去騷擾排隊的人群。

波吉亞看見小商店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關上了遞送食物的窗戶。

散兵游勇騎在馬上,懶洋洋地盤問人群的身份,用矛與劍搶走他們的財物。不甘心的強盜試圖用手中的劍柄砸著小商店緊閉的窗戶。

波吉亞掉首離開,繼續往前走。

他來到城市的邊緣,原來堅實高大的城墻圍繞遮擋了眺望遠方的視線,如今豁了一道醜陋的口子。

波吉亞透過這個豁口放眼望去,城外野草與樹被燒得一片焦黑,大地上是掉落的磚塊與沙塵,地上掩埋著斷裂破碎的兵器,孤狼們在其中穿行尋找可以吃的腐屍,朝著天空的新月狼嗥。

波吉亞遙望這一切,目光發冷,他在心中發誓要記住這一切,口中念著:“想起人類的醜行,我至今尚有奇恥大辱感!”

從原路返回,來到起居室。

學生們脫掉黑色方氈帽與黑袍,換上了松垮垮的袍子,一些學生懶得系上腰帶,敞著光裸的胸膛,在樓梯長廊上傻乎乎地閑聊著一個又一個話題。

“母親給了我寫了一封信,想問問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到戰爭的波及,我可沒那個心情回覆吶!如今只好告訴她我完全沒事,免得她擔心死了。”

“……最近還能去哪裏玩?哦,我忘了不能出去。”

“你看看我這身鑲金邊的長筒襪,價值一匹良駒呢。”

“——你聽聽老師的說法,‘你不及格,你不適合學習這門課’!他怎麽能這麽對學生說話?你說是不是啊?”

“我想去劇院裏看看,你記得劇院的墻壁上有許多雕塑嗎?聽說雕塑的頭顱全被割下來了。”

波吉亞面無表情地從他們中間路過。

“一些無知的年輕人,他們的舉止全靠衣著的束縛,一旦脫下後就忘記一切了,跟普通的青年人沒什麽區別。”波吉亞在內心蔑視著同學。而自己,盡管不過二十歲,長著一張年輕的臉,波吉亞認為自己內心早就如遲暮的老人一般深刻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波吉亞照例攤開羊皮卷,在一盞火燭下,在一張羊皮卷上書寫今日的見聞。

不知道什麽時候,尤洛斯出現在他房間的門口,抱著雙手:“你終於回來了。”

波吉亞低頭寫字,沒有回答。

“明天你還要出去嗎?”尤洛斯問,“如果你要去,帶上我吧。”

波吉亞擡起頭,他那雙仿若有堅定辰星般的眼睛直視尤洛斯,他時常覺得尤洛斯像一只雄鷹。他的性格容易染上悲傷,又容易恢覆快樂。

尤洛斯的皮膚偏暗,一頭短發,此刻換上了日常的衣服,普通的一襲紅袍,腰間系著褐色的皮革,皮革用的一枚圓型金扣緊緊系住。他赤摞著兩只結實的臂膀,手腕戴著一圈寬大的皮革護環。

波吉亞說:“不,不去了。”

尤洛斯楞了楞,他問:“你終於知道沒用了是嗎?”

波吉亞又不回答他了,埋頭在羊皮卷裏寫著他的見聞。

尤洛斯盯著波吉亞埋首不吭聲的背影生了會悶氣,最後仍是他妥協地說:“你要去主萊王城,記得叫我。”

“明天我要去元老院宮。”波吉亞忽然說。

“那我跟你去旁聽。”尤洛斯固執地說。

波吉亞遲頓好一會,才繼續寫著他的字,“隨你。”

黑魔法學生可以在閑暇時進入元老院宮的公議院。公議院時常開展關於黑魔法派系之間舌槍唇劍般的爭論,大廳內部只有四百張座椅,而在牧宮日常走動的黑魔法師多達千人。這意味著如果出現一些精彩的議題與爭論,那麽公議院提供的座位是遠遠不夠的,需要黑魔法師們提早去占座爭搶。

至於學生,公議院內部沒有學生的位置,即使是有空位,他們也只能坐在大門之外數排的小木椅上旁聽黑魔法師們的見解。

這些天裏,因為近期議題事關黑魔法師長久的紛爭以及黑魔法師的未來,公議院可以說人滿為患。再來晚一些,連這些小木椅都擠滿了,只能站得更遠,那距離連聲音也聽不見。

公議院的臺階之上,有三排長桌與黑絨金邊的座椅,可以容納三十名元老。地位越高,越靠上。元老座椅的背後,是高聳到殿堂頂部一道隔一道直棱豎紋的紋路,一條條冷酷的直線像鋼鐵一樣佇立。↑

平時這裏只有寥寥數位元老坐鎮,如今三十名元老每日準時出席。

臺階之下,慷慨激昂的黑魔法師剛剛下場,懸浮在公議院上的躁動隨著他們的離去,緩緩地下沈,氣氛短暫地恢覆了一些平靜。

進入公議院的過道上擠滿了鬧哄哄的年輕人,空氣裏是覆雜悶熱的氣味。

尤洛斯跟在波吉亞的身後在人群中穿行,兩人沒有戴著黑色方氈帽,尤洛斯不安地摸了摸頭發。

距離越來越近,公議院窄窄的門口站著兩位檢查的執事官,尤洛斯拉了拉亞歷克斯的袖子,擔心地問:“我們應該進不去。”

尤洛斯害怕被揭穿後在人群裏丟臉。

波吉亞輕聲說:“你可以不用跟著我來。”nimasile

尤洛斯硬著頭皮跟上他的腳步,波吉亞鎮靜地來到公議院門口。

門口檢查的執事官攔住他們:“等等。”

執事官皺了皺眉,這兩個人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太年輕了,於是詢問他們的名字與職務。

波吉亞報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執事官低頭展開了一張極長的名單,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終於找到了波吉亞報出的姓名。

執事官點點頭,沖門裏指了指,波吉亞面不改色,昂首進去了。

遠離執事官,尤洛斯忍不住發問,“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名字?如果這個人來了怎麽辦?”

波吉亞找到名字所對應的位置,他們一起坐下,波吉亞低聲說:“噓,既然你跟來了,要學會註意聽。”

尤洛斯見旁人都把註意力集中在公議院中央,根本分不出精力辨認自己身旁坐的人是誰,稍微安了安心。

公議院內,人們腳下的地面是畫著簡潔的五芒星圖案,廳內的正中位置,兩位一左一右的黑魔法師各自站立在五芒星的一角。

青年人弗萊明初出茅廬,認識他的人還不多,但他知道今天過後,人們會悄悄記住他的名字。

弗萊明掃視著全場公議院黑壓壓的黑魔法師,藏在大垂袖之下的手在微微發抖,是的,他挑了一個極為敏[gǎn]的議題。

不,這不是議題那麽簡單,他們這些人在過去做了那麽多,不僅僅希望這個想法只存在於口頭上。

“謝謝元老院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在這裏陳述我的看法。”弗萊明朝臺階之上的元老們深深鞠了躬。

然後弗萊明轉向人群,他吐了吐氣,開始陳述他希望黑魔法師建立國度的理由:“竺萊滅國,我們失去了最親密的夥伴。接著我們要面臨嚴峻的問題,誰會是下一個?”

弗萊明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穩定,這給了他不少勇氣,他繼而順暢地說道:“漫長的歲月裏,黑魔法師盟會一直要追問這個問題。因為我們要把保障建立在一個王國裏,才能維持著我們的生存。今天我要大膽地提出一想法,我知道這個想法被許多黑魔法師的認真考慮過,可沒有一個人真正敢說出口,那就是——除了缺乏一名國王,我們在許多方面上與真正的國家無異。”

弗萊明感到他的話語吸引了在場黑魔法師們的註意力:“我們有自己的土地,專門的律法,軍隊士兵。如果可

以,我們也能有自己的人民,我們甚至可以制定稅金,為什麽不能直接承認我們是一個國度?為什麽我們需要遮遮掩掩?一個強有力的國度可以使我們此時的爭執與分歧消弭。”

哪怕一哨噓聲都沒有發生,沈默。

弗萊明知道自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可看向他的人群保持著沈默。弗萊明想,那些目光裏也許還藏著不以為意,嘲弄。

他知道有很多黑魔法師有“建國”的想法,可是除了他,別人沒有膽子公開,不敢支持他。

他感到孤獨。

弗萊明剛剛建立的信心忽然垮了,虛弱又多餘地補充了一句:“……如果我們還想維系的話。”

魔法師在學識與魔法上的資歷達到一定的程度後,可以為自己取一個稱號。自後,旁的魔法師便會以稱號來尊稱魔法師。

弗萊明對面的那名老者給自己取了“平庸者”的稱號。

平庸者聽了這些說辭後,保持著面無表情,他不需要左顧右盼,不需要從別人那裏獲得信心與勇氣,他的話即是力量。

平庸者咳了咳上了年紀的嗓子,遲緩地說:“你與我並非出自一個姓氏,而一個國家,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親緣姻親的維系上。成立國家,意味著我們要拋棄鉆研黑魔法於不顧,向王公貴族們一樣學著聯姻,在‘晨星’與‘暮月’圖書館裏舉辦舞會,擺上烤乳豬跟美酒,試圖把在場的所有人變成一群親戚。”

平庸者並不看弗萊明,他知道弗萊明只是這個想法選出來的代表,他轉向眾人說:“我們是以‘自然之母’為紐帶,而不是以姻親血緣為紐帶。我們是尊崇侍奉‘自然之母’的智者與學士。‘自然之母’太過廣袤無際,於是才分出了各個學派,爭論不可避免。盟會讓我們猶如生命體一般聚集在一起,我們補充年輕的血液,才能保持生命,持續生長。盟會的規則是根據千百年的經驗得出來的,改變即是流血。一旦改變了盟會的形態,就如獅子變成了豬,黑魔法師不再是原來的黑魔法師了。”

“你的看法與黑魔法盟會的規則相違背。”平庸者對人群搖搖頭。

弗萊明沈默不語,久到人們以為他找不出言語來回擊的時候,弗萊明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站在這裏,並非出自個人的意願,我必須要代表我們這一類黑魔法師,向眾人宣告我們的想法:我們無法忍受黑魔法師盟會了,無法忍受我們之間不斷產生的矛盾。你們以為,矛盾僅僅是在對‘自然之母’的看法上,在對黑金火焰的區分上,在如何對待傳說中的預言之子的爭執上嗎?”

弗萊明強迫自己踏步向前,說:“不,沒有那麽簡單。為什麽有一些學派想要離開?為了求得一絲絲的轉變而自焚於火中的黑魔法師,實在是太多了。”

嚴格的戒律使黑魔法師不敢輕易提出變動的要求,有一段時期,真正希望提出好建議的黑魔法師,要用自焚來為了表明自己的絕無私心,表明自身意志之堅定。唯有如此,元老院才會正視他們的看法,認真納入考慮。

“如果我們能有一個國度,”弗萊明激動地說:“如果我們能有一個國度,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提出新的意見跟想法,根據設置的規程來作出更改與變化——不必選擇如此殘酷的方式!”不必對竺萊滅國的事袖手旁觀!他們可以插手許多事物,他們可以維持正義!弗萊明還有一句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遵從“自然之母”,為何會對黑魔法師如此殘酷無情!

弗萊明的視線緊緊盯著臺階之上的元老們——元老是關鍵——然而元老們的表情宛如磐石般,從不洩漏一絲一毫的情緒,根本看不出他們會讚同什麽,否認什麽。

平庸者跟著望著元老們,相對弗萊明緊張,他表現得很平靜。

“赤摞裸的虛無,”波吉亞低聲有力地抨擊道,他側頭對尤洛斯說,“難道弗萊明以為別人聽不出來他不想承認‘自然之母’崇高的位置?野蠻,無知,虛無,他應當得到‘叛徒’的稱號。”

尤洛斯不敢輕易把叛徒的稱呼放在誰身上,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的話聽起來像是原初派的說辭。”

黑魔法師還在學生的時期,私自打聽將來對學派的向往與傾向性,是不太禮貌且危險的做法。學生向往的學派不見得會吸取這名學生,而其他學派聽說了後,會首先排除這名學生的姓名。

波吉亞坦然地承認了:“沒錯,尤洛斯,我是堅定的原初派,倘如有機會,我希望進入原初派。”

“原初派……?”尤洛斯被他的坦率驚喜到了,他們剛剛是分享了一個秘密嗎?不過尤洛斯有一些疑問,“你認為黑金森林的預言不必擔心?認為黑金火焰如同其他火焰一樣,只是火焰而已?認為預言之人不必消滅嗎?”

“是的,為什麽不承認黑金森林的預言?為什麽害怕預言之人?黑金火焰當然是普通的火焰。”波吉亞嚴肅地分辨說,“討論這些沒有任何意義,他們把黑金火焰獨立出來的一瞬間就做錯了。‘自然之母高於一切’!‘自然之母’之下的一切是平等的,國王與乞丐無異,沒有普通與特殊之分。”

“老實說,我也認為討論這些沒什麽意義。”尤洛斯心虛地撓了撓額頭,笑了笑,“我只關心一個問題,只關心我們是否平安無恙。預言說預言之子會給我們帶來災禍,難道不除掉他?你不害怕嗎?”

波吉亞直直望著公議院的中央地帶,模棱兩可地回答:“如果死亡與災禍是‘自然之母’安排的。”

尤洛斯跟著波吉亞看向場上的弗萊明。

弗萊明還在陳述,他的手勢越來越緩慢,聲音越來越低,往後梳得整齊的頭發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滑落在耳邊,他的手還在試圖把頭發抹到腦後的位置,他的動作反而會使人註意到他的耳朵像被熱碳燒過似的發紅。

“黑魔法師建國”是近期最為嚴肅也最讓人謹慎的話題,弗萊明把一個會炸開公議院房頂的議題處理成了啞炮。

尤洛斯為弗萊明感到可惜,他靠近波吉亞,壓低聲音問:“來之前,我記得你說過你支持黑魔法師建立國度。”

極少數黑魔法師會貿然公開自己的支持或是反對的態度,聰明人應該對此保持緘默,直到明確的方向出現。但波吉亞不在其內:“沒錯,黑魔法師必須要建立一個國度。”

“原初派可不會支持建立國度。”尤洛斯馬上說,這正是他感到奇怪的地方。

波吉亞沒有作聲。

“波吉亞,如果你向往原初派,希望能在將來加入他們……不要嫌我笨,我真的想問,我們說的原初派是同一種東西嗎?……”尤洛斯困惑不已,“原初派的人學識遠大,可他們對世間發生的事情毫無興趣,他們連公議院都很少來。你看臺上坐著三十位元老,只有原初派派來的是一名年輕人,他從頭到尾都在翻著手裏的書,根本不關心我們在討論什麽議題——我這樣說吧,你希望加入原初派,就不該讚同黑魔法師建立國度,這是在加入紛爭——親愛的波吉亞,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波吉亞轉過臉來,看著這只年輕的雄鷹帶著困惑的笑意,他說:“我得學會活在這個世上。”

他們離得那麽近,尤洛斯發現波吉亞那雙讓人喜歡的眼睛好像只裝著自己,他的耳朵眼睛跟心裏被欣喜填滿了。

波吉亞不願意再多說了,尤洛斯只好無可奈何地說:“好吧,總有一天我會跟上你的想法。”

許久,波吉亞說:“你會的,有一天你會的。”

散會後,他們一同在牧宮內大理石路面漫行,尤洛斯不忘對波吉亞悄悄保證道:“我會對我們的談話保密的。”

歲月一如既往地平滑向前。

波吉亞每晚仍會跑出去,他沒有再拒絕尤洛斯,獨自出入變成了兩人一起。

這天尤洛斯抱著厚厚的一疊信件,從外面走進波吉亞的房間,給波吉亞展示近來忙碌的成果:“看,我最近被這些事纏上了!”

近來,尤洛斯被老師委以重任,派到“晨星”圖書館做一些梳理工作。

波吉亞捧著一本厚厚的黑皮革書讀著,尤洛斯一見那燙金字體的書名就忍不住頭疼:“你居然在看這本書!”

這樣的書本只會被上了年紀的長者抱在手裏。

尤洛斯的臉上帶著被陽光曬過後明快的色彩,波吉亞從他的臉轉向他手裏抱著的文件,問道:“哪來的這麽多信件?”▂

尤洛斯被他的話帶走註意力,他把信件放在波吉亞面前的桌上,手臂隨意搭在波吉亞的椅背,傾身低下腦袋跟他一起看書,一邊說:“最近盟會在召回所有在外的黑魔法師。但是呢,有一些黑魔法師無法聯系,超過一定時間,就要在他們名字後面寫上‘失蹤’。前段時間我就是在整理這些失蹤的名單。”

波吉亞聞到他黑魔法袍上有蠟燭跟羊皮卷的氣味,“嗯。”

“好不容易做完這些工作,天啊!”尤洛斯直起身,朝空中揮了一拳。

黑魔法師袍不適合做這些舉動,寬大的垂袖拖累了尤洛斯利落幹脆的一揮擊。

尤洛斯訕訕收回手,在波吉亞的房間裏走來走去。

尤洛斯走到置物櫃邊,波吉亞放在那裏放了一只蘋果,用舊報紙裝的一大堆面包邊,尤洛斯拿出一塊塞進嘴裏,抱怨說:“他們看我做的不錯,又叫我去整理不太重要的信件,給信件歸類。你知道有多少嗎?在一個房間裏,信件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而且是好幾座小山。我們一幫學生在那裏撿啊撿啊,從沒遇到過這麽折磨人的差事。”

“嗯。”波吉亞翻開一頁書。

“我可不是跑來煩你的,聽著,重點來了,我保證接下來的話一定會吸引你,”尤洛斯終於說到故意壓到最後的重大事件,“我連續兩次遇到了同一個名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一個人在失蹤之前送來了一封信。”

尤洛斯說著,從一疊信件裏抽出了一張四四方方的小信,小信的封面塗了一個黑圓圈做標記,下方寫著寄件日期與寄件人姓名,布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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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快沒時間找具體出處了,這副口吻,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出自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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