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守誓者與玫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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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守誓者與玫瑰（二）
黑影因為小六的回頭而呆了一呆，聽見呵斥，那道黑影開始從另一道門逃跑。
小六拔腿追了上去，緊跟不放。
兩人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七拐八繞，一路狂奔。
這個人對這裏很熟悉，小六暗想，難道是下毒者？一定要抓住他！等他們再跑出一段距離，他要高喊，叫盧粟的衛兵們過來幫忙。
黑影越跑越慢，仿佛體力不支，很快被追上，小六一把抓住黑影人的手臂，用力反
擰。
“哎！哎！”那黑影人發出帶哭音的痛呼。
為什麽握住的胳膊這麽纖細？借著微弱的月光跟不遠處的火把光照，小六發現黑影人居然是潘，他驚訝著放開了手：“怎麽是你。”
潘感覺自己差點死了，他輕輕擡了擡被擰傷的胳膊，揉捏著檢查了一遍，沒有脫臼。做這個動作的期間，他疼得直吸氣。
想到平日何塞對潘照顧有加，走到哪裏都把他帶上，潘做事卻鬼鬼祟祟，小六不快地問：“為什麽我叫你，你要跑？你心虛什麽？”
“關你什麽事。”潘沒好氣地指著自己的胳膊，“你怎麽這麽大力氣！我的手差點斷了。”
小六被埋怨了一聲，不由感到抱歉：“我哪兒知道是你。”
剛才他把黑影人當成賊來看，差點用了全力，如果不是認出是潘，恐怕黑影人的兩只手都會被小六折斷。
道完歉後，小六不依不饒道：“你為什麽出現在那裏？”
潘抱著胳膊半轉過身，在思考該怎麽回答。
小六的腳步跟著他移動，不讓他逃避，不巧看見潘的袍子下方有東西凸起，小六吹了聲口哨：“哇，你好大。”
“……什麽？”潘楞了楞，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裏！”小六一掏潘的下面，好古怪的觸感，冰冷，像鐵。
突然被襲擊，潘吃驚地躲了躲。
僵硬了一瞬，明白過來小六說的什麽，潘當即黑了臉，涼涼地說：“你就只會說這種東西嗎，‘你玩意兒好大’？怪不得你不受重視。”
“我沒有不受重視。”小六立刻反駁說。
“是嗎？ ”潘隨口答應，他輕輕一笑，“我見過你做的東西，見過你寫的字，你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何塞重視你的話，為什麽讓你做不喜歡的事？”
小六被火到燒一般，著急否認，連忙解釋：“學習是好事，是我學得不認真。”
“哦？”潘漫不經心的視線從小六身上一掠而過，“那為什麽這種時刻你不待在他身邊？”
他的眼神讓小六難受極了，“我？我……”
小六想起自己為什麽過來，“因為我、我來拿東西。”
不等小六說完，潘趁勝追擊：“我記得，你當過奴隸。”
小六的臉漲得通紅，只覺得耳朵被他句句戳肺的話炸得嗡嗡作響，氣惱地握起拳頭，想跟他打一架：“那又如何？！我早就不是了！”
隨即，他意識到潘其實說的都是實情，難以接受的人是自己，他不禁沮喪起來。
知道是自己的舉動冒犯了潘，才惹來他這些話，小六拍打潘的胸部：“不喜歡別人碰你，也不要用言語傷害我。再說你是個男的，怕什麽。”
又是出乎意料的奇怪觸感，潘的胸膛比小六想的要綿軟。
潘受不了了，幾乎喊起來：“不要碰我！”
火氣直往太陽穴躥，潘一時克制不住，借助白魔法的力量，抓住小六碰他的右手臂，用力一扯。
黑暗裏響起清脆的骨折聲。
讓潘感到意外的是，小六哼也未哼，他像把一團怒火發洩到棉花上，毫無反應。
小六渾身在顫唞，說明他不是沒有痛感，只是在強忍。
潘抿了抿嘴唇，轉開眼，“扯平了。”
說完，潘想掉頭離開，然而再次被小六擋住去路。
第一次發覺自己在小六面前又矮又小，潘皺起眉頭，沒有情緒地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兩根手指可以擰斷你的脖子。”
“剛才的苦頭算是我自找的。”小六用完好無損的左手揪起潘的衣領，嘶聲道：“就算你想擰死我！在那之前，你必須告訴我，你在實驗室做什麽！”
一陣又尖又吵的嬉笑聲響起。
小臟臉在走廊上跟人玩捉迷藏，這次是醜怪扮作“老鷹”。
醜怪是提努人裏的一個年輕人，長著枯草似的棕色短發，原本他的臉上有很多雀斑。現在，這些雀斑都看不見了，他的臉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從左臉上方劃到右臉，愈合的粉紅色創口往外翻，右邊的耳朵被劈掉半個。
外貌的傷痕讓他獲得“醜怪”這個綽號，人們漸漸忘了他的真名。
醜怪沒辦法見生人，每個人見到他的人會忍不住尖叫。甘達只好吩咐他去做一些雜活兒，比如這個時候，人們讓他帶著孩子們玩，不要叫小孩亂跑。
一個沒註意，小臟臉從“老鷹”的胳膊下鉆過去，跑進領主的臥室，“啪”一下關上門。
小臟臉轉過頭，豎著食指貼上嘴唇，對床上臥著的何塞：“——噓！”
這會兒屋內只有何塞，他笑了，沖小臟臉點點頭。
小臟臉的耳朵貼著門聽著外面的動靜，聽了一會，沒聽到追來的動靜，她感到安全，便一蹦一跳過來。
扶著床沿，小臟臉仰著頭打量何塞，他的嘴唇發白，臉頰微微發紅，好像虛弱許久的病人。
小臟臉問他：“你感覺怎麽樣？”
何塞低下頭湊近她，說：“好多了。”
“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他們說你暈倒了，暈了好多天。”小臟臉說。
她的手指頭在何塞被子上裝模作樣地劃拉，在何塞不解地望著她的時候，小指頭突然點了一下何塞的臉蛋。
小臟臉為自己的偷襲感到得意，哈哈笑起來，做了個鬼臉：“你是不是很笨，怎麽會暈倒？我跳舞，轉很多圈都不會暈倒，你是跳舞跳的嗎？”
何塞揉了揉她亂七八糟的短發：“頭發誰給你剪的。”
“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誰看見了，就拿剪刀給我剪一剪，有時候我自己剪。”她摸了摸額前的頭發，給何塞展示，“這裏是我剪的。”
何塞不忍心說她把額前的短發剪得跟狗啃的一樣，參差不齊，歪歪斜斜，“你父母呢？”
小臟臉突然把臉埋進被子，手臂游來游去，好一會，她嗡嗡的聲音從羽毛被褥底下傳出來：“首領說，他們為了掩護大家撤退，引開了騎兵。”
何塞靜默一陣，“你多大了？”
“快九歲了。”小臟臉擡起腦袋，沖著何塞彎起食指，比了個九。
“你平時都在幹什麽？”
“哎，我平時可忙了，”一提起這個，小臟臉忍不住地抱怨起來，“要學的好多啊，他們給我講很多故事，教我認提努文字，唱歌，還有、還有……”
房門被打開，是卡卡進來了，她奇怪道：“怎麽把門關上啦？”
小臟臉看到卡卡身後的“老鷹”，醜怪正在左尋右找，她語速極快地說：“醜怪來抓我了！我要走了！”
為了不被老鷹捉住，小臟臉擡起腳跑，剛一出門，拐個彎，腦袋撞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長腿。
“呀！”她雙手捂著腦袋。
“對不起，撞疼了嗎？”列阿察關心地問，單膝跪了下來。
看清楚小女孩的臉，列阿察說：“哦，我記得你，小女孩，你又亂跑了。”
小臟臉看見來人是他，後退一步，支吾著想說什麽，沒說。
“怎麽？不認識我了？”列阿察微微一笑，解釋說，“我做秘書的時候，經常在二樓看你跳舞。有一次在花壇附近，你把鐵藝做的玫瑰當作是真玫瑰，去碰銅絲做的花蕊，結果劃傷了手指，還大聲哭個不停。是我帶你去找你的媽媽。”〓
說到這裏，列阿察假裝難過起來，“當時你沒有對我說謝謝，沒想到過後也不記得我了。”
小臟臉及提努人居住的地方有一方用銅與鐵做的花壇，魔爐的大師們惟妙惟肖地用片縷金屬鐵片卷曲成銀色與黃銅色的花朵，葉片是漆黑的，還有一個用鐵網做的奶牛，假裝正在俯首吃草。
“那不是我的媽媽，是艾姨。”小臟臉望著他蒼白的臉，她不僅記得他，還有點怕他。
盡管列阿察的不論是樣貌還是講話的態度，應該讓人親近。艾姨見到列阿察，就不住口地誇他是個好人。可小臟臉覺得，他眼睛裏閃爍的光澤是冷的。
上次列阿察幫了她，這次不關他的事，他還那麽禮貌地道歉。其實仔細看，列阿察長得比醜怪好看多了，小臟臉覺得自己憑第一印象就不喜歡對方，不太好。
“我早就不在那裏玩了。”小臟臉說，那次劃傷了手，艾姨就不讓她靠近尖銳的銅像跟鐵藝的裝飾品。
列阿察說，“是嗎？”
小臟臉點點頭：“你不在二樓了嗎？”為什麽不知道她不去了。
“不了。”列阿察沒解釋為什麽，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們叫我小臟臉。”
“小臟臉？”列阿察猜測，應該是怕小孩子取了名字後長不大，才用小名來替代，“我記住了，你可以叫我列阿察。那麽，你見過真的玫瑰嗎？”
“見過！”這是她喜歡的話題，小臟臉眼睛睜的大大的，用夢幻一般的語氣，激動地說道，“當然見過！”
提努人的土地上，曾經有大片大片的野玫瑰。
到了玫瑰生長的夏季，提努人會在百樣種鳥鳴聲的協奏曲裏，背著竹背簍去采摘。
在小臟臉還不算長的記憶裏，她也跟著去過幾次。
那是東面的一處低矮濃密的野生叢林，提努人稱呼為狂暴林。
數百年的腐殖質像層層油膜一樣覆蓋著這片土地，踩上去松軟潮濕。一些顏色艷麗的蘑菇喜歡長在巖石與草叢的縫隙間，不小心碰到皮膚，會撩起一串又紅又腫的傷口。
狂暴林是野蠻的，蝴蝶那麽柔弱的生物不敢貿然闖入此地，不時有蛇蟒含著血淋淋的松鼠緩緩游過，鮮紅色的行軍蟻公然在地面築巢穴。
狂暴林裏沒有原始森林會有的濃郁草腥氣，自然賜予的一簇簇野生玫瑰，黃的像純金，紅的像烈火，花瓣厚重，氣味幽馥芳香，長得還高，幾乎快到成年人的胸口位置。
大人們一邊撥開細密的草叢，說這些野玫瑰必須伸著又長又闊的葉片，在這片可怕的叢林裏，跟別的矮個植物搶奪陽光。
小臟臉註意到這些野玫瑰碩大的根莖裹著厚厚的墨綠苔衣，尖刺結實得像狼爪，一不小心，在衣服上留下猙獰的抓痕。
采摘玫瑰的時候提努人齊聲唱著歌，用高昂的歌聲驅散狂暴林中的壓抑昏暗，趕跑聒噪的烏鴉梟鳥，嘶喊亂叫的猴子，一朵朵張牙舞爪的野玫瑰被嫻熟的手法，輕巧地摘了下來。
用不了多久，提努人的背簍就會被野玫瑰裝滿，向上鼓起一個弧度。
滿載的提努人只好折返回家，路上因為走動，偶爾掉下一兩朵。
鄉間綿延濕潤的泥土路，矮樹叢與青草地裏不時滾落著金黃與火紅的玫瑰。
她的母親牽著小臟臉的手，教給她，花朵與枯黃的枝葉會腐爛，成為螞蟻，蜘蛛，還有蘑菇的美餐，最後變成肥美的黑泥土，來年的玫瑰才會長得繁榮蓬勃。
又告訴小臟臉，豐盛與狂野的原始森林與碧綠草茵滋養著提努人，而提努人為魔
法大陸提供香精與歌舞。
采摘回來的玫瑰花瓣會倒進一戽曬在太陽底下，築成一個漫長幽香的仲夏季。而這些玫瑰花瓣制作成的精油與香水，會在牽著駝隊的商人那裏，換來珠寶和金銀，布匹與香料。
列阿察耐心地沒有打斷她的形容，但他對她的描述感到陌生，懷疑她說的是否真實，也許這個小女孩聽睡前故事聽多了。
“是嗎？聽上去很美，可惜我沒見過。”列阿察不以為然地笑道，“不如直接告訴我，鐵藝、絲綢、絹布做的玫瑰，跟真實的玫瑰相比，哪個更好看？”
“真實的玫瑰！”小臟臉想也不想地說，列阿察無動於衷的語氣讓她不高興。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鋼與鐵怎麽能與那樣的玫瑰相比呢？
“我想也是。”列阿察絲毫不意外她的回答。小臟臉講得那麽動情，孰輕孰重，在她那裏早一目了然。
小臟臉想到，列阿察在魔爐這種鬼地方長大，他什麽都不知道，生他的氣實在不公平。她用手碰了一下列阿察的膝蓋，安慰他：“這裏沒有，你走出去就能看到了。”
列阿察咀嚼她的話，神情微微一變。他怪異地凝視著小臟臉，仿佛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回答別的問題，“小孩總是把話說得輕松又簡單。沒那麽容易的，小臟臉，走出去沒那麽容易的。”
小臟臉感到列阿察話裏的觸動，只是說不出來。她也許是錯想了列阿察，這個人只是看起來比較傷心。
列阿察笑了笑，笑自己對小孩說這些話，他站起身，動手幫她把揉亂的頭發捋順。
準備跟小臟臉告別時，列阿察在不經意之間看到門後的何塞，他居然好端端的臥在一團織錦與繡美的玫瑰紅裏。
列阿察註視何塞，心神俱震——
他死了？
他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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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這兩章頗多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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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因為小六的回頭而呆了一呆，聽見呵斥，那道黑影開始從另一道門逃跑。
小六拔腿追了上去，緊跟不放。
兩人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七拐八繞，一路狂奔。
這個人對這裏很熟悉，小六暗想，難道是下毒者？一定要抓住他！等他們再跑出一段距離，他要高喊，叫盧粟的衛兵們過來幫忙。
黑影越跑越慢，仿佛體力不支，很快被追上，小六一把抓住黑影人的手臂，用力反
擰。
“哎！哎！”那黑影人發出帶哭音的痛呼。
為什麽握住的胳膊這麽纖細？借著微弱的月光跟不遠處的火把光照，小六發現黑影人居然是潘，他驚訝著放開了手：“怎麽是你。”
潘感覺自己差點死了，他輕輕擡了擡被擰傷的胳膊，揉捏著檢查了一遍，沒有脫臼。做這個動作的期間，他疼得直吸氣。
想到平日何塞對潘照顧有加，走到哪裏都把他帶上，潘做事卻鬼鬼祟祟，小六不快地問：“為什麽我叫你，你要跑？你心虛什麽？”
“關你什麽事。”潘沒好氣地指著自己的胳膊，“你怎麽這麽大力氣！我的手差點斷了。”
小六被埋怨了一聲，不由感到抱歉：“我哪兒知道是你。”
剛才他把黑影人當成賊來看，差點用了全力，如果不是認出是潘，恐怕黑影人的兩只手都會被小六折斷。
道完歉後，小六不依不饒道：“你為什麽出現在那裏？”
潘抱著胳膊半轉過身，在思考該怎麽回答。
小六的腳步跟著他移動，不讓他逃避，不巧看見潘的袍子下方有東西凸起，小六吹了聲口哨：“哇，你好大。”
“……什麽？”潘楞了楞，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裏！”小六一掏潘的下面，好古怪的觸感，冰冷，像鐵。
突然被襲擊，潘吃驚地躲了躲。
僵硬了一瞬，明白過來小六說的什麽，潘當即黑了臉，涼涼地說：“你就只會說這種東西嗎，‘你玩意兒好大’？怪不得你不受重視。”
“我沒有不受重視。”小六立刻反駁說。
“是嗎？ ”潘隨口答應，他輕輕一笑，“我見過你做的東西，見過你寫的字，你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何塞重視你的話，為什麽讓你做不喜歡的事？”
小六被火到燒一般，著急否認，連忙解釋：“學習是好事，是我學得不認真。”
“哦？”潘漫不經心的視線從小六身上一掠而過，“那為什麽這種時刻你不待在他身邊？”
他的眼神讓小六難受極了，“我？我……”
小六想起自己為什麽過來，“因為我、我來拿東西。”
不等小六說完，潘趁勝追擊：“我記得，你當過奴隸。”
小六的臉漲得通紅，只覺得耳朵被他句句戳肺的話炸得嗡嗡作響，氣惱地握起拳頭，想跟他打一架：“那又如何？！我早就不是了！”
隨即，他意識到潘其實說的都是實情，難以接受的人是自己，他不禁沮喪起來。
知道是自己的舉動冒犯了潘，才惹來他這些話，小六拍打潘的胸部：“不喜歡別人碰你，也不要用言語傷害我。再說你是個男的，怕什麽。”
又是出乎意料的奇怪觸感，潘的胸膛比小六想的要綿軟。
潘受不了了，幾乎喊起來：“不要碰我！”
火氣直往太陽穴躥，潘一時克制不住，借助白魔法的力量，抓住小六碰他的右手臂，用力一扯。
黑暗裏響起清脆的骨折聲。
讓潘感到意外的是，小六哼也未哼，他像把一團怒火發洩到棉花上，毫無反應。
小六渾身在顫唞，說明他不是沒有痛感，只是在強忍。
潘抿了抿嘴唇，轉開眼，“扯平了。”
說完，潘想掉頭離開，然而再次被小六擋住去路。
第一次發覺自己在小六面前又矮又小，潘皺起眉頭，沒有情緒地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兩根手指可以擰斷你的脖子。”
“剛才的苦頭算是我自找的。”小六用完好無損的左手揪起潘的衣領，嘶聲道：“就算你想擰死我！在那之前，你必須告訴我，你在實驗室做什麽！”
一陣又尖又吵的嬉笑聲響起。
小臟臉在走廊上跟人玩捉迷藏，這次是醜怪扮作“老鷹”。
醜怪是提努人裏的一個年輕人，長著枯草似的棕色短發，原本他的臉上有很多雀斑。現在，這些雀斑都看不見了，他的臉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從左臉上方劃到右臉，愈合的粉紅色創口往外翻，右邊的耳朵被劈掉半個。
外貌的傷痕讓他獲得“醜怪”這個綽號，人們漸漸忘了他的真名。
醜怪沒辦法見生人，每個人見到他的人會忍不住尖叫。甘達只好吩咐他去做一些雜活兒，比如這個時候，人們讓他帶著孩子們玩，不要叫小孩亂跑。
一個沒註意，小臟臉從“老鷹”的胳膊下鉆過去，跑進領主的臥室，“啪”一下關上門。
小臟臉轉過頭，豎著食指貼上嘴唇，對床上臥著的何塞：“——噓！”
這會兒屋內只有何塞，他笑了，沖小臟臉點點頭。
小臟臉的耳朵貼著門聽著外面的動靜，聽了一會，沒聽到追來的動靜，她感到安全，便一蹦一跳過來。
扶著床沿，小臟臉仰著頭打量何塞，他的嘴唇發白，臉頰微微發紅，好像虛弱許久的病人。
小臟臉問他：“你感覺怎麽樣？”
何塞低下頭湊近她，說：“好多了。”
“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他們說你暈倒了，暈了好多天。”小臟臉說。
她的手指頭在何塞被子上裝模作樣地劃拉，在何塞不解地望著她的時候，小指頭突然點了一下何塞的臉蛋。
小臟臉為自己的偷襲感到得意，哈哈笑起來，做了個鬼臉：“你是不是很笨，怎麽會暈倒？我跳舞，轉很多圈都不會暈倒，你是跳舞跳的嗎？”
何塞揉了揉她亂七八糟的短發：“頭發誰給你剪的。”
“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誰看見了，就拿剪刀給我剪一剪，有時候我自己剪。”她摸了摸額前的頭發，給何塞展示，“這裏是我剪的。”
何塞不忍心說她把額前的短發剪得跟狗啃的一樣，參差不齊，歪歪斜斜，“你父母呢？”
小臟臉突然把臉埋進被子，手臂游來游去，好一會，她嗡嗡的聲音從羽毛被褥底下傳出來：“首領說，他們為了掩護大家撤退，引開了騎兵。”
何塞靜默一陣，“你多大了？”
“快九歲了。”小臟臉擡起腦袋，沖著何塞彎起食指，比了個九。
“你平時都在幹什麽？”
“哎，我平時可忙了，”一提起這個，小臟臉忍不住地抱怨起來，“要學的好多啊，他們給我講很多故事，教我認提努文字，唱歌，還有、還有……”
房門被打開，是卡卡進來了，她奇怪道：“怎麽把門關上啦？”
小臟臉看到卡卡身後的“老鷹”，醜怪正在左尋右找，她語速極快地說：“醜怪來抓我了！我要走了！”
為了不被老鷹捉住，小臟臉擡起腳跑，剛一出門，拐個彎，腦袋撞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長腿。
“呀！”她雙手捂著腦袋。
“對不起，撞疼了嗎？”列阿察關心地問，單膝跪了下來。
看清楚小女孩的臉，列阿察說：“哦，我記得你，小女孩，你又亂跑了。”
小臟臉看見來人是他，後退一步，支吾著想說什麽，沒說。
“怎麽？不認識我了？”列阿察微微一笑，解釋說，“我做秘書的時候，經常在二樓看你跳舞。有一次在花壇附近，你把鐵藝做的玫瑰當作是真玫瑰，去碰銅絲做的花蕊，結果劃傷了手指，還大聲哭個不停。是我帶你去找你的媽媽。”〓
說到這裏，列阿察假裝難過起來，“當時你沒有對我說謝謝，沒想到過後也不記得我了。”
小臟臉及提努人居住的地方有一方用銅與鐵做的花壇，魔爐的大師們惟妙惟肖地用片縷金屬鐵片卷曲成銀色與黃銅色的花朵，葉片是漆黑的，還有一個用鐵網做的奶牛，假裝正在俯首吃草。
“那不是我的媽媽，是艾姨。”小臟臉望著他蒼白的臉，她不僅記得他，還有點怕他。
盡管列阿察的不論是樣貌還是講話的態度，應該讓人親近。艾姨見到列阿察，就不住口地誇他是個好人。可小臟臉覺得，他眼睛裏閃爍的光澤是冷的。
上次列阿察幫了她，這次不關他的事，他還那麽禮貌地道歉。其實仔細看，列阿察長得比醜怪好看多了，小臟臉覺得自己憑第一印象就不喜歡對方，不太好。
“我早就不在那裏玩了。”小臟臉說，那次劃傷了手，艾姨就不讓她靠近尖銳的銅像跟鐵藝的裝飾品。
列阿察說，“是嗎？”
小臟臉點點頭：“你不在二樓了嗎？”為什麽不知道她不去了。
“不了。”列阿察沒解釋為什麽，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們叫我小臟臉。”
“小臟臉？”列阿察猜測，應該是怕小孩子取了名字後長不大，才用小名來替代，“我記住了，你可以叫我列阿察。那麽，你見過真的玫瑰嗎？”
“見過！”這是她喜歡的話題，小臟臉眼睛睜的大大的，用夢幻一般的語氣，激動地說道，“當然見過！”
提努人的土地上，曾經有大片大片的野玫瑰。
到了玫瑰生長的夏季，提努人會在百樣種鳥鳴聲的協奏曲裏，背著竹背簍去采摘。
在小臟臉還不算長的記憶裏，她也跟著去過幾次。
那是東面的一處低矮濃密的野生叢林，提努人稱呼為狂暴林。
數百年的腐殖質像層層油膜一樣覆蓋著這片土地，踩上去松軟潮濕。一些顏色艷麗的蘑菇喜歡長在巖石與草叢的縫隙間，不小心碰到皮膚，會撩起一串又紅又腫的傷口。
狂暴林是野蠻的，蝴蝶那麽柔弱的生物不敢貿然闖入此地，不時有蛇蟒含著血淋淋的松鼠緩緩游過，鮮紅色的行軍蟻公然在地面築巢穴。
狂暴林裏沒有原始森林會有的濃郁草腥氣，自然賜予的一簇簇野生玫瑰，黃的像純金，紅的像烈火，花瓣厚重，氣味幽馥芳香，長得還高，幾乎快到成年人的胸口位置。
大人們一邊撥開細密的草叢，說這些野玫瑰必須伸著又長又闊的葉片，在這片可怕的叢林裏，跟別的矮個植物搶奪陽光。
小臟臉註意到這些野玫瑰碩大的根莖裹著厚厚的墨綠苔衣，尖刺結實得像狼爪，一不小心，在衣服上留下猙獰的抓痕。
采摘玫瑰的時候提努人齊聲唱著歌，用高昂的歌聲驅散狂暴林中的壓抑昏暗，趕跑聒噪的烏鴉梟鳥，嘶喊亂叫的猴子，一朵朵張牙舞爪的野玫瑰被嫻熟的手法，輕巧地摘了下來。
用不了多久，提努人的背簍就會被野玫瑰裝滿，向上鼓起一個弧度。
滿載的提努人只好折返回家，路上因為走動，偶爾掉下一兩朵。
鄉間綿延濕潤的泥土路，矮樹叢與青草地裏不時滾落著金黃與火紅的玫瑰。
她的母親牽著小臟臉的手，教給她，花朵與枯黃的枝葉會腐爛，成為螞蟻，蜘蛛，還有蘑菇的美餐，最後變成肥美的黑泥土，來年的玫瑰才會長得繁榮蓬勃。
又告訴小臟臉，豐盛與狂野的原始森林與碧綠草茵滋養著提努人，而提努人為魔
法大陸提供香精與歌舞。
采摘回來的玫瑰花瓣會倒進一戽曬在太陽底下，築成一個漫長幽香的仲夏季。而這些玫瑰花瓣制作成的精油與香水，會在牽著駝隊的商人那裏，換來珠寶和金銀，布匹與香料。
列阿察耐心地沒有打斷她的形容，但他對她的描述感到陌生，懷疑她說的是否真實，也許這個小女孩聽睡前故事聽多了。
“是嗎？聽上去很美，可惜我沒見過。”列阿察不以為然地笑道，“不如直接告訴我，鐵藝、絲綢、絹布做的玫瑰，跟真實的玫瑰相比，哪個更好看？”
“真實的玫瑰！”小臟臉想也不想地說，列阿察無動於衷的語氣讓她不高興。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鋼與鐵怎麽能與那樣的玫瑰相比呢？
“我想也是。”列阿察絲毫不意外她的回答。小臟臉講得那麽動情，孰輕孰重，在她那裏早一目了然。
小臟臉想到，列阿察在魔爐這種鬼地方長大，他什麽都不知道，生他的氣實在不公平。她用手碰了一下列阿察的膝蓋，安慰他：“這裏沒有，你走出去就能看到了。”
列阿察咀嚼她的話，神情微微一變。他怪異地凝視著小臟臉，仿佛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回答別的問題，“小孩總是把話說得輕松又簡單。沒那麽容易的，小臟臉，走出去沒那麽容易的。”
小臟臉感到列阿察話裏的觸動，只是說不出來。她也許是錯想了列阿察，這個人只是看起來比較傷心。
列阿察笑了笑，笑自己對小孩說這些話，他站起身，動手幫她把揉亂的頭發捋順。
準備跟小臟臉告別時，列阿察在不經意之間看到門後的何塞，他居然好端端的臥在一團織錦與繡美的玫瑰紅裏。
列阿察註視何塞，心神俱震——
他死了？
他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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