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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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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別害怕

何塞在濃重的迷霧裏走了很久,沒有路標跟風景,哪一個方向都可以前進,走與停沒有太大的分別。如果往上看,那與地面一樣混沌的東西叫天空的話,那裏有時會飄過紅彤彤的模糊顏色,有時長久地停留在一個方向。何塞試過了,追逐那個光亮沒有意義。

“不走了。”他覺得煩躁。

[不行。]

何塞朝空中看了看,反問道:“為什麽?”

[我會抓住你的。]

“那你來抓我吧。”何塞無所謂地說,他想坐下來休息了。

一副小人笑臉出現在何塞面前,畫著簡單的線條,筆觸讓何塞覺得眼熟。

小人笑臉說:[抓到你了。]

“是的,你抓到我了。不過你要跑了,我是不會去抓你的。”這是他小時候在鄉間經常會玩的捉迷藏游戲,被抓到的人變成了“鬼”,要反過來去抓對方,游戲才能有來有往。何塞說著,盤坐在地上,捶了捶腿。他沒什麽感覺,但長途跋涉後是該這麽做。

小人笑臉說:[你應該走出去。]

“出去?”何塞驚訝地問:“我怎麽走都走不出去,你能找到路嗎?”

[不能。]☆

“那你怎麽進來的?”

[你帶我進來的。是你叫我抓住你,我來了。]

何塞察覺到這話裏有揮之不去的熟稔感,一些掛了黑旗黑帆的大船的記憶片段快速閃過,還有一個人抱住他的腰,仰著頭跟他說話。但他怎麽可能叫人抓住他?何塞搖搖頭:“我覺得我應該留在這裏。”

聽了何塞的話,那張笑臉變成了一張生氣的小人臉。

“好好,我看見你生氣了。”何塞笑了笑,這個生氣的樣子真是難看,誰會把鼻子畫成這種鬼樣子。

[有兩張笑臉,我們是放在一起的。]生氣的小人臉說:[可另一張不見了。]

“不見了?”何塞問:“你想找那張笑臉嗎?”

[嗯。]生氣的小人臉說:[它畫在一張很漂亮的信箋上。]

生氣的小人臉擔心何塞誤解,再次強調說:[它比信箋還漂亮,信箋只不過是它的襯托罷了。]

漂亮?何塞點點頭表示理解,漂亮的事物誰不喜歡?他問:“是你的心上人?”

[嗯。] 生氣的小人臉說。

哎呀,要是喜歡的,那確實值得費心去找。不過何塞攤開手,愛莫能助:“我出不去啊。”

生氣的小人臉恢覆成原來的笑臉,靜靜地望著何塞,不說話了。明明是笑臉,可是何塞覺得彎彎的笑眼看起來很悲傷。

何塞只能跟這幅笑臉對視,這是迷霧裏唯一存在的東西。小人臉默不作聲,何塞正感到無聊,想說點什麽的時候,一張小紙條從天上掉了下來。飄飄蕩蕩,晃晃悠悠,何塞抓住了它:[想你了]。

接著,紛紛揚揚下雪似的,好多紙片落了下來,每一張都是一模一樣的話:[想你了]。

簡單幾個字裏,濃重的魂牽夢繞與思念之情讓他的心口發酸,突然滾出的眼淚砸在小紙條上。

怎麽會這樣?

小人笑臉問:[為什麽不回信]

現在何塞確信,那笑容不是高興的微笑,而是難過的強顏歡笑。

“我回了!”何塞擡起滿是淚痕的臉,急著回答:“我回了的!”

小人笑臉消失了。

何塞無法忍受這個鬼地方了,拼命追著跑:“你去哪?等等!我出去!我想辦法出去!”

椅子上撐著側臉的盧粟正在看一張新出爐的報紙。這張報紙是在附近的國家購買的,此時的竺萊恐怕沒幾家報社還在正常運作。如他之前所說,他提前為魔爐帶來的消息,陸陸續續在報紙上出現,都是一些陳舊、不實的報道。

昏暗的臥室裏,非常突兀的一聲:“盧粟。”

好像是何塞唇齒黏糊地在說話,微弱還輕,不太清晰。

盧粟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朝床上的人看過去,何塞依然在沈睡。他的心瘋狂地跳了起來,猛地把報紙扔到一旁,立刻過去查看。

盧粟沒有錯過這驚喜的一幕,何塞蒼白的臉上睫羽抖動著,睜開了酸澀沈重的眼。

他喘著氣,夢裏的悲傷還堵在心口上。在朦朧不清的視野裏,有一個人影,何塞再次朝他喊了一聲:“盧粟。”

那個人影不答應他的話,定定地看著他。何塞還處在夢與真實之間,腦袋發著懵,又感到疑惑。

何塞吸了幾口氣,擡起雙手的一瞬間,倍感無力虛弱。他努力碰了碰盧粟的短發,摸到真實又熱乎乎的人,松了口氣,不是做夢,於是心口上的悲傷也淡了。又順著頭發往下摸,捧著盧粟的臉頰,原來這裏青澀的痕跡消退了。

盧粟從眼圈到眼尾全是紅的,凝視著自己,蠟燭的光火在他目光裏閃動,讓何塞想起漾在水波裏破碎的光。

何塞仔細端詳著,輕聲問:“怎麽好像瘦了?眼睛還這麽紅。”

他張望著,環視一周,認出這裏是領主的臥房,緊跟著何塞想起自己之前喝了一杯水,然後倒在地上的事,後知後覺自己是中了毒。

這麽一想起來,他對盧粟憔悴的樣子恍然大悟。手臂微微使力,盧粟順從他的力度俯下`身,兩人碰了碰嘴唇,又碰了碰鼻子,鼻息都是彼此的氣味。盧粟還想含著他的唇,何塞覺得癢,躲了躲,笑說:“好了,我醒了,沒事了。”

“怎麽這麽暗?是晚上了嗎?”何塞問。

窗簾緊緊關閉著,唯一的光芒是蠟燭的火光。在蠟燭燈盞下,排列一行大小不一的蘋果。屋內燃燒著濃郁的肉桂香氛,怪不得有股好聞的香氣。

何塞想要坐起身,盧粟把他扶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幾個流蘇枕頭。

一張紅絲絨的座椅就在床的旁邊,看來盧粟之前就在這裏守著。報紙掉在了地上,椅子旁還有一圈一圈水果皮。

何塞奇怪地問:“哪來的水果?地上的果皮是怎麽一回事?”

“想到這裏沒有好吃的。路上專門買了,給你帶的。”盧粟跟著掃了一眼。

“我躺了幾天了?”

“怎麽不說話?”何塞的臉色還很蒼白,目光裏有新生般的純真,眨著眼看他。

盧粟把手放在何塞的胸口,確保自己感覺到胸腔裏的心跳。

他閉了閉眼睛,深深吸口氣,伸手摸向何塞的脖子,那麽纖細,脖子上的脈搏清晰有力。他的手緩緩撫摸何塞的側臉,掌心落在他的後頸,何塞激起一陣顫唞,難忍地一縮。

盧粟靠近他,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裏,碰著他的臉,咬著他的唇,跟他重新接吻。

何塞想說點什麽的時候,盧粟已經撩起他的睡袍。何塞想伸手擋了一下,手腕被握住了,手指滑進何塞的指縫間,何塞不由緊張混亂起來。盧粟擡起他白皙的腿彎,低下頭,在內側深深親吻。

何塞想說別這樣,可他感到盧粟的力量超過了可以協商的口吻,他是認真的,何塞被這個想法驚得直冒冷汗。他被推倒在床上,久睡不醒的頭隱隱作痛,一摔之下,摔得眼冒金星,何塞輕輕嘶了一聲。

盧粟在他兩邊撐著,俯下`身壓著何塞親吻他。何塞被盧粟動作裏的溫情脈脈泡得發軟,然而他實在是虛弱,要接受盧粟的力量,太勉強了。盧粟不是為了發洩,而是占有,焦急地想確認他當真失而覆得。何塞沒再阻止,咬著牙,渾身緊繃著接受了他。他感到自己整個人像花骨朵一樣,被盧粟撐開了,疼痛與甜蜜交織在他滾燙的臉上。

意識到他的惶恐未消,何塞緊緊抓著盧粟的手臂,要擡起頭來,告訴他說:“別害怕。”

盧粟把他抱得更緊,祈求般:“你叫我名字。”

這會兒何塞正被被牢牢釘住了,渾身的血在胡亂奔湧,頭皮發麻,無措又淩亂。聽到要求,他大腦空白,張了張口,聲沙暗啞地說:“盧粟。”

這聲音叫兩個人都感到難耐,盧粟戰栗了一下。

何塞以為會是一場徹頭徹尾難忍的痛苦與折磨,可花骨朵還是被打開了,汩汩滲出絲絲縷縷粘稠的花蜜。真是不可思議,何塞開始嘗到迷人的快樂,那點微弱的抗拒消退。他面色潮紅,想要躲避,雙手情不自禁地摟住這個始作俑者。

薄紗做的床幃布幔在晚風裏飄蕩,緋紅色的紗簾晃出一波的餘韻未消,又掀起新的波浪。一只帶刺繡的流蘇枕頭被踢掉在地上,在地上滾了一圈,流蘇上斑斕描金的圖案隨著滾動華光輾轉,然後又是一只。

這一夜,他們甘願再次沈淪迷失,不能醒來。

何塞昏沈沈地醒來後,一雙胳膊伸出酒紅色的緞被,發現自己還光溜溜的。窗簾還未拉開,多層燭臺的蠟燭,有的快燒到底部,火苗快速地躍動著。

他側過臉一看,盧粟規矩地穿好了褚色的衣袍,雄鹿做的皮革繞著他的腰身。他正坐在紅絲絨座椅上,安靜地看著書。白鴿在椅子扶手上休眠,很有一副歲月靜好的意味。

何塞不能坐起身,只好掙紮著趴在流蘇枕頭上,手臂垂到床沿下,手指按住地毯,搓著顏色艷麗的絨球。

“還好嗎?”盧粟突然出聲了。

“還好。”何塞又看他,只不過盧粟的臉完全被攤開的書擋住了。

“我認為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說呢?”

“嗯,又沒怪你。”就是有點禽獸,畢竟他中毒剛醒。何塞把腦袋枕在手臂上,歪頭望著他,想看看他什麽時候能從書後出來。

一陣沈默。

盧粟把書放在一邊,按著眉頭:“你是該責怪我,可我也是個普通人。”

他不敢看他。何塞肩膀與脖子上的痕跡,還有被子下藏起來的部分,都讓盧粟感到羞恥。昨夜他的行為他的做法,讓他長久以來受到的禮儀教養與教育坍塌的一敗塗地。他想給何塞最好的,那就不該這麽失控。

一直以來盧粟像個深沈老辣的獵手,穩操勝券地瞄準他的獵物,耐心十足地把他哄到懷裏來。誰知道會在關鍵時刻突然失去全部自制力,打靶失去了準頭。他忘不了他是怎麽做下的事,並且還在細細回味整個過程。但這些還不是羞恥的關鍵,關鍵是他認為第一次不盡人意,再來一次他會做得更好。有個詞叫食髓知味,他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何塞擡起了手,要拽他的褲腳。

“我不是怕,是恐懼。”盧粟過來坐到床邊,他拉過薄被,把何塞身體裹得嚴嚴實實,隔著被子抱住他。問著何塞:“你是完全好了嗎?”

盧粟的綠眼睛盯著他檢查,他沒有問的是,你怎麽會醒來呢?難道是夢嗎?是不是又要經歷一次差點失去你的恐懼?

“我告訴你,我全告訴你。我總是會活過來的,應該是這樣。”何塞低了低頭。

盧粟感到難以置信,註意到何塞低落的舉動,隨即想到什麽,一下揪緊他的心:“這是有代價的。”

“代價?是,當然有。這樣的奇跡,次數不可能多的。”何塞猶豫著,惴惴不安地把自己暗中想到的結論說了出來:“也許下一次小小的受傷,會導致永恒的死亡。”

以前他以為是黑金火焰賦予他“生”的能力。後來認為沒有那麽簡單。反覆受傷但是迅速愈合的傷口,其實毫無必要。所以不是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而是用生命,或者說壽命,補足成完滿的身體狀態。代價非同小可。

盧粟眉頭緊鎖,沈默著跟他對視。

“別,別擔心!那是最嚴重的情況,可能沒那麽誇張。”何塞馬上改口。

“嗯。”他的耳朵正好在眼前,盧粟想親吻他的耳朵,於是就這麽做了。從他的體溫裏找到了真正的安慰,盧粟說:“繼續。”

繼續?不都說完了嗎?何塞瞪著他。攬著他的盧粟表示不夠,他要繼續聽。

何塞望著厚重的窗簾想了想,那下方有隱隱曦光。Ψ

“呃,我想想看。覺醒黑金火焰這個反魔法的當晚,我領悟了一些東西,什麽預言與命運,什麽自然與反自然之戰,生存與死亡——仿佛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變了,自從我領悟到這個真相後,每個人都打算碾死我。我過得真是莫名其妙,倉皇又失措。”

他回頭跟盧粟看了一眼,垂下了頭:“我當然不肯束手就擒。可活過來有什麽意思?我不知道所謂的求生是為了什麽。拼命逃跑嗎?還是在戰場上跟敵人廝殺?這樣的‘生’,有意義嗎?從疆圪的戰場下來後,我覺得累,他們說我昏睡了很久。我想,可能是那時候特別想放棄。”

說到這裏,何塞意識到自己隱藏了許多話,展露喪氣的部分會引起他的不安。

果然聽到放棄兩個字後,盧粟抱著他的手緊了緊。

天,何塞心裏暗暗叫苦,受難受傷的人是他,昨夜遭罪的是他,怎麽說話要小心翼翼的人還是他。看來,他中一次毒把盧粟嚇得夠嗆,他應當給盧粟吃一顆定心丸。

“你聽我說完,”何塞抓住他的手,親吻他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深刻的傷。

“不論生與死,都不由我控制,我厭惡這種感覺。”

他本不應該醒來,昏迷不醒是他最好的歸宿。有許多個瞬間,他灰心喪氣地想到,災禍災禍,說他如何要為世間帶來災禍,這感覺糟糕透頂。他如何恐懼,如何謹慎,拼盡全力違逆這個預言,卻沒人會在乎他的死活。要是他死了,身強體壯的卡卡會找到下一個老板,小六大概巴不得甩掉一個債主,簡那麽聰明,沒必要跟他做什麽武器。

然而那時何塞醒來,看到他們圍繞在他周邊。

“你居然還來找我了,還跟我接吻。”何塞說:“忘了告訴你,見到你我很開心,但仍然覺得不可思議。當時我覺得,你也是要傷害我的人之一。”

因為他的自卑,認為他不可能有這個吸引力,他寧願自己舔舐傷口,也不願意懷抱什麽希望。正如有一些人告訴他的話,他是如此不起眼,他打心眼裏認同這句話。他對整個世界保持著不信任與敵視,忽視扭曲著別人對他的好意。只有把真實可靠的愛塞到他手裏,告訴他這是屬於他的,何塞才開始感到難以置信,自己竟有這樣的好運。原來自己消失了,會讓許多人痛苦,小人笑臉還會鉆到夢裏找他。

何塞不好意思,他抓抓脖子,那地方正好有一塊情動過後留下的淡紅色印跡。

他其實猜的不錯,盧粟沒有說,他是有過這種打算,想把何塞抓在身邊。只是後來變成了他追著何塞跑。這是個美妙的誤會,沒有澄清的必要。

何塞擡起盧粟的手背,鄭重地落下一個吻。

“盧粟,我一定會活下去。”

盧粟註意到,何塞盈滿笑意的明眸裏,亮光不再是出自於金光,而是何塞雙眼裏本身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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