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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鐵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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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鐵水流淌

一行人披著黑鬥篷,在夜幕的掩蓋下,繞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走。

前方的人不時朝後看,轉了兩個彎,他停了下來,伸手招呼落後的人。

鬥篷之下的列阿察擡起臉,在那人的示意下,加快兩步,然後被一把拽住胳膊。

這人把列阿察抓握得很痛,他有一把垂到胸口的花白長胡須,顯然是名老者,他和藹地說:“走快點,要是被那個王子的士兵發現了就不好了。”

列阿察明白這是要讓自己緊跟在他的後面,而不是遠遠地落在最後,於是點點頭。

老者放開了他,列阿察的胳膊上衣服的褶皺之深,剛才抓他的力氣真是非凡。

列阿察過去的職位與處境,鮮少跟魔爐長老接觸,認不全這些人。但一看到這標志性的長胡子,仍會知道眼前的人是孔泰,魔爐長老裏最受尊重的人。

一個人在旁插嘴道:“到處都是巡邏的人,要我說,這裏到底是誰的地盤?!”

“閉嘴!小聲點。”孔泰發出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低聲呵斥,“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盧粟布下的巡邏士兵仍在魔爐借搜檢名義肆意橫行,夜間傳來方隊踢踏的靴底聲,不會給人帶來踏實,反叫人毛骨悚然。

正如盧粟之前所說,沒有查出兇手,天羅地網般的搜查會持續下去。在盧粟這種前所未有的鐵腕與不留情面的命令之下,隨著時間的推移,篩除掉的沈冗無關的人員越來越多,這張網布得越來越細密,每個人都覺得,抓住兇手是遲早的事。

走到居民聚集的地方,這行人忙不疊地小跑起來,到墻體投下的陰影才恢覆了原來的步速。

大約前行了十分鐘,來到像是儲倉室的小屋前,孔泰有節奏地點著木門。

三聲過後,開了條縫,露出半只眼睛。

每個人解開擋住臉的黑鬥篷,讓這眼睛檢查,經過確認後,門被拉開了。

小門很矮,只有一米高,他們要低頭彎下腰才能進去。

儲倉室光線昏暗,幾盞煤油燈胡亂掛在墻壁的釘子上,燈盞高低錯落,布置的位置太差,走動的人影憧憧猶如鬼魅。小窗口用木條釘住,密不透風,氣味很渾濁,地面散落著之前存放過的粉屑。

一到地方,裏面的人便過來寒暄,此時不是列阿察出場的時候,他自覺站立在一旁等候。

紅列是最後一位到的人,他發現儲倉室內大約有數十位長老到場,根據地位重要程度,圍繞一張簡易長桌坐著。

房間裏,即使不是長老,也是魔爐人。從地點到人員,紅列立刻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正式會議。不,他馬上在心裏否認了,連會議也談不上,倒像是要準備一場密謀。

紅列抿緊嘴唇,撫了撫身上的襯衣,緩步朝最有身份的長老孔泰走去。

孔泰的座位在桌子的中心,不時撚著他的長胡須尾巴,左右兩邊的人在跟他低聲細語,虛心請教他的智慧。

紅列向正在說話的左邊一位長老點點頭。

那名長老被濃重的黑影擋住,不滿地頓了頓,看清楚來人後,他住了口,起身把位置讓給了紅列。

紅列客氣地向他道謝,坐在他的位置上,側身詢問:“孔泰長老,這麽深的夜,又約到這樣的地方,到底是為了什麽事?”

孔泰長老伸出肥胖的手掌,按下右邊長老的絮叨,“你提到的點很重要,我們可以等之後再詳談。”

原來的對話暫停了,可孔泰長老沒有接紅列的茬,他猶豫著,好像紅列剛才提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孔泰是怎麽都說不出這個消息,嘆了口氣,他朝身後瞥一眼,“人呢?”

列阿察從不起眼的陰影裏出來了,恭敬地答應道:“我在這裏。”

“還是你來說吧。”孔泰擡了擡下巴示意。

紅列打量突然出現的人,列阿察長著一張讓人信任的臉,因為除了憂郁與晦暗,在他身上看不到別的欲望了,這種類型的人通常意味著安全跟老實。

列阿察知道紅列在盯著自己看,他微微側開臉,望著一塊只有黑影的空地方,代替孔泰,凝重地宣布一條消息:“昨天晚上黑餘喝下毒堇酒,自殺了。”

在說到“自殺”二字時,他不經意地回頭看紅列,註意到對方瞬間驚愕,變得煞白的一張臉。列阿察垂下眼睛,轉過身子面向人群。

他刻意停了一停,等著眾人消化這個消息。

黑餘自殺,死了?

還是陰魂不散的毒堇!前幾日何塞因為喝了有毒堇的水,至今昏迷不醒,又出現一個用毒堇酒自殺的人。

那些遠離桌子的人,滿臉驚駭地圍擁過來,呼聲跟唏噓聲此起彼伏。

一些黑族人把拳頭握在胸口上,用力捶了兩下,很想追問什麽,又不敢貿然出聲。

列阿察微不可查地巡視一圈,直到房間裏的人註意力全匯聚在他身上,伸長脖子等著他的話。

“既然很多人還不清楚內裏,那我從頭說起吧。”列阿察把他跟長老們說過的細節,再次重覆了一遍,“何塞在中毒前派人來告訴我,說他不需要秘書這個職位,把我退回給黑族族長。昨天,我因為這件事去找黑餘,聽說她在家,我直接過去了。侍女說黑餘在房間裏反鎖著門,很久沒有出來。我在會客室從中午等到晚上,感覺不對,就建議侍女們砸開鎖。”

說到這裏,列阿察想深深地提一口氣,然而中途洩了勁,肩膀隨之垮了下來,他懊喪不已地搖頭:“我應該早點想到的。可惜,太晚了,等我們進去的時候,毒堇酒杯摔在地上,她倒在床上很久了。”

聽過了的長老不忍再聽,沈痛地捂住臉,不住嘆息,“噢!噢!”

熟識的人想起他們與黑餘的交情,他們的過往,眼角不禁流下眼淚。

沒什麽好哭的!這些人怕是忘了鋼鐵法要求克制情緒!孔泰冷漠地打散了愁雲慘霧的氣氛,他希望大家註意到他們的處境:“黑餘的女仆們被抓起來,全交代清楚了。前段時間,黑餘屢屢派人去查何塞的底。還說,每回念著何塞的名字,黑餘都出奇的憤怒。毒堇也是她吩咐人去找的,她的房間還剩了一些。”

從收集到的種種證據與證詞來看,孔泰只能認為下藥毒害何塞的人是黑餘無疑:“她這是負罪自殺!”

孔泰倏地睜大渾濁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紅列,“這可怎麽說好?下毒者竟然是我們的人。”

罪魁禍首制造了一個爛攤子,撒手不管,他們這一屋子的人卻要接手這個現實。

盧粟沒有沖任何一個人發過火,然而他藏在內心裏的憤怒絕不可能輕易平息。想想他們一路上像個賊一樣趕路,又選在這種地方開會,難道不是在畏懼正義與盧粟的威名?前者不過是良心上的打擊,閉一閉眼就過去了,後者真的會讓他們吃苦頭。

等盧粟得知後,會發生什麽?沖突?械鬥?還是暴動?都避不開傷亡跟流血。

煤油燈的光火一陣晃動,眾人感到不寒而栗。

意識到大家在等著自己說些什麽,今晚他們該想想如何應對盧粟與何塞,可紅列好像被人狠狠砸傷了頭,一時間不能做出反應,呢喃著,“不,不……”

好半天得不到紅列的意見,孔泰失望地轉開身,跟別的長老們探討。

儲倉室的密會結束,元老們重新披上黑鬥篷,一個接一個鉆入黑幕般的夜晚,陸續散去。

紅列來時披在身上的黑鬥篷從胳膊掉落在地上,他沒有帶仆從,獨自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胡亂游蕩,走上了大街。

夜晚失去了魔爐獨有的暗紅色,天空也沒有變成他想象的那種澄凈。

空蕩蕩的街道響起一陣謹慎規律的腳步聲。

紅列還沒來得及回頭,被一個人輕輕扶住了:“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扶著你吧。”

紅列征住了,似乎在辨認是誰,又或者沒想到會是這個人。

列阿察冷淡地將紅列的神態收入眼底,低聲說道:“我從對面的街口路過,看到這裏有人走不太穩,過來看看,沒想到是紅列族長。”

列阿察左右檢查街頭與街尾沒有過路者與士兵的身影,提醒說:“現在的魔爐,到處是軍人飼養出來的獵犬與狼。”◢

不只是兩種動物,近來不少人隱約聽見有各色猛獸的吼叫。魔爐人還發現,有大量被嚼碎的動物骨骸在郊外掩埋成一個小山坡。就算有一些暗地裏對盧粟抱有夢幻想法的人,也被盧粟這可怕的愛好無情撕碎。

“氣味與聲音,只要傳出去一絲,都會被這些惡獸發現,止不住地吠叫撕咬。”列阿察忍不住流露出厭惡的神色。某種意義上,他覺得這些兇猛警惕又難纏的感覺,是盧粟的直接化身。這個表面光明磊落的俊美王子,原來是狠角色。

列阿察遙望長街的街尾,視線掠過一排一排居民的住房,落在比黑夜還要深邃的議會大廳,高聳威嚴的尖頂銳利無比。列阿察黑鴉翅下的眼,仿佛被刺到似的瑟縮一下,瞬息間恢覆正常,他建議說:“我們應該小心謹慎,還是走小道比較好。你打算去哪?”

去哪?紅列一臉茫然。

見紅列還魂游天際的無助模樣,列阿察只好半強迫地攙扶他走。

偏離主路,他們走進一個分岔道,下了臺階,結果踩上石砂路面。

列阿察不滿這段路走起來沙沙作響,他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又想起這段路直通紅列的家,他們可以解釋說這是準備回去。

黑暗中看不清楚紅列的狀態,他們維持著怪異的沈默,列阿察在心裏打算著,幹脆把紅列送回去好了。

結果半道上,紅列忽然死死咬住手背上的骨節,頓時鮮血淋漓。他痛哭出聲,哀啞嚎啕的嗓音聽起來苦澀不已。情緒一旦決堤,紅列完全不能自持,眼中溢滿眼淚,腿軟跌撞,雙手揮舞掙紮,人不住地要栽倒在地上。

列阿察不得不再加把力氣,才不至於讓他滑倒。紅列發著狂,列阿察只希望他不要不顧一切地喊出來,如果不是紅列的身份,他會狠狠扇他幾巴掌叫他清醒點。

兩人搏鬥一般撕扯幾個來回,列阿察瞅準一個空隙,死死錮住紅列的頭,試圖用疼痛喚醒他:“冷靜,冷靜。”

冷靜。

恍惚中的紅列聽見這個詞,原本崩潰的身體僵直了。

意識到壓制紅列的動作太過火,列阿察立馬松開他,語氣轉為溫和:“對,對,就是這樣。”

這話紅列經常對別人說,沒想到有一天會反過來被人勸解。是的,痛苦與悔恨只會讓人變得盲目,紅列混亂的眼神逐漸清明。

哀痛像潮水一樣退遠了,速度竟然這麽快。

紅列冷眼旁觀起自己的心,想起外界形容魔爐人的話:這片土地上的人,體內流的不是溫熱的血,而是鋼鐵融化後的鐵水。

滾燙灼人,但是無情。

紅列站直了身體,反握住列阿察的手臂:“黑餘那裏,你是第一個發現的嗎?”

列阿察謹慎地回答:“還有黑餘的女仆們。”

“噢,她當時看起來怎麽樣?”

對著一個剛發完瘋的人,列阿察不願多說:“很安詳。”

紅列的心再次痛了一下,他還是聽不明白,黑

餘怎麽會死?連帶“服罪”的名義也定了下來。

他叫黑餘別為了報仇做出傻事,沒想到她還是做了。黑餘為什麽會找上何塞,給何塞下毒?難道何塞是殺害布魯斯的兇手?

他又想,追究這個問題實在愚蠢,布魯斯的死根本不重要。何塞殺了一萬個布魯斯,紅列都不關心,就像他認為,黑餘殺了一萬個何塞,都不可能自殺。

明明如此突然,整件事處處是疑點,應該好好細查!

孔泰說的那種證詞跟證據,根本沒有力量。以紅列對孔泰的了解,必然是漫不經心、愚蠢至極地查完了!儲倉室的那些人,那些長老,把這件事當成鐵板釘釘的結果,就那麽接受了!

至於黑餘為什麽要毒害何塞?他們問也不問。

不,紅列笑了一聲,不是不追問,他們是不關心。

紅列推開列阿察的手,他準備去此時最不該去的地方,見最不該見的人。

“去議會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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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喜歡。

# 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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