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痛吻，瘋狂？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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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痛吻，瘋狂？瘋狂！
盧粟端著一塊大餐盤，往裏撥了撥幾只滴著水的葡萄跟橙子，這是他特意帶來的。粗陶碗裏裝著切好的面包片跟挖出一大塊黃油，兩杯小玻璃杯裝著葡萄酒，幾大塊肥美的火腿。
會客室，盧粟剛走進門，一腳踩碎了花霧玻璃眼鏡。他低下頭，不遠處黃色陶杯摔得四分五裂。順著碎片找過去，大理石桌後，何塞側身倒在地上，合著眼，嘴角殘留著血跡。
盧粟楞怔了。他見過許多比這還殘酷的場景，這不是他還保持冷靜的理由。他不太敢相信，只是出個門，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把餐盤放在大理石桌上，盧粟環視了一圈周圍。窗戶完整，沒有被打破，房間裏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排除是刺客一刀斃命的謀殺。
盧粟沖門外大聲喊了一聲：“勞爾！”第二聲破了音，還有可怕的沙啞：“勞爾！”
勞爾離得不遠，盧粟端走食物後，他在跟仆人一起做掃尾工作。他被盧粟突然的大音量嚇了一跳，這破音之下瘋狂與顫唞，從來未有過。勞爾深感不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盧粟的臉色可怕極了，指著勞爾的手在空中懸停，他的頭腦中好像有狂風刮過，好不容易從混亂的思緒裏抓到了吩咐：“把所有的醫生找來！”
勞爾跟著看到地上的一幕，擡起一只手捂住額頭，老天老天輕聲叫著，跌撞跑去叫人。
丟下話，盧粟緩緩接近何塞，單膝跪了下來，輕輕叫著他的名字，他沒有反應。地面沒有其他血跡，不是外傷，那就是中毒。
他不能亂動何塞，急救措施要等到醫生來才能開始，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判斷何塞是否還活著。他伸出三根手指貼在何塞的頸部動脈，沒有一絲顫唞。
盧粟一直這麽貼著何塞的脖頸，全副心神高度集中地落在手指的感知上。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指，還是手指下的皮膚，越來越冷。他閉上眼，控制著呼吸，減弱到最低限度。必須保持鎮靜，必須耐心等待，過快的心跳、胡思亂想會影響他。
他感覺到草葉撫弄手指一般輕的跳動，非常微弱，太輕了，但不是錯覺。可他既害怕是錯覺，又害怕不是。又等了一會，這片草葉再次碰碰他的指腹。
盧粟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何塞。他好像軟弱無骨，沒有支撐跟力量，任人抱在懷裏。盧粟的拇指蹭開黏在何塞側臉的灰塵，親吻著他嘴邊帶毒液的血跡。
第二天清晨，魔爐的高層們發現他們不能自由出入了。ω
一位長老穿戴好衣服，在門口換好了高跟的皮鞋，準備去議會大廳。然而家門口站著兩個帶著長矛的士兵。其中一名士兵有一個粗脖子，身形魁梧，並且脾氣很差。
“什麽人？為什麽不讓我們出去？”長老詫異地問。
一個一聲不吭，粗脖子不懷好意地微笑：“戒嚴開始了。”
“戒嚴？什麽戒嚴？”長老滿頭霧水。
“昨日領主遇刺，正在搜查兇手。”粗脖子懶懶地回答。
“遇刺？兇手？這裏是魔爐，我是魔爐的長老！要查，也該我們來做！”長老伸著顫唞的手，氣急敗壞地質問：“你們到底是從哪來的士兵？沒有見過你們！怎麽敢在這裏放肆？把我們拘禁起來？”
一直沈默不語的士兵皮笑肉不笑，用矛刺示威似的戳了戳眼前的老頭：“別多問，把你們力氣留到審訊的時候！”
老頭嚇了一跳，軟著腿往後退，囁嚅著抗議：“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粗脖子冷笑一聲，替他拉過門，狠狠地給關上了。
很快，這些高層們發現不能自由出入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個被叫到姓名的人，會被士兵們羈押單獨拘禁在審訊室。等他們面容蠟白，心力憔悴地走出來，對審訊室內發生的一切閉口不談。
民眾們的生活還跟以往一樣，如果忽視街頭突然大量出現的士兵的話。這些士兵一批一批的路過，發出規整的踏步聲，陽光照在他們武器的刀刃上，閃著寒光。沒有一個百姓能弄懂這些士兵的來源跟目的，他們不發起可怕的動蕩，劫掠，只是整日整夜地排查巡邏，威懾之意大過作亂。
在這種時刻，最大的新聞竟然是某個長老患病不起、但請不到醫生的事，其他猜忌跟謠言絕跡了似的，沒有比這更古怪的了。
議會大廳，領主大辦公室裏的桌椅物件被移開了。學徒跑來跑去搬運診斷用的鐵具，藥品，草藥，占蔔用的五芒星、念珠、水晶球，清水缸跟酒缸，在角落裏堆放。
醫生們聚集在那裏討論著救治方案。
一名外地來的醫生葛雷本是過路，此次也被盧粟的士兵帶來這裏。葛雷在一群魔爐本地的醫生裏發表他的看法，他說在五芒星的陣法下，實施開腹手術：“把毒藥從腸子裏擰出來”，可以救活領主。
沒人聽他的話，葛雷只好轉向小六：說：“並且得趕快，要是動作慢了，你們領主小命就沒了。”
小六坐在一旁，垂著腦袋，掰著指頭聽著他們探討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可行性。
魔爐當地德高望重的老者醫生大聲表示反對，他為整個魔爐的人救治多年，就憑這項榮譽，容不得這種異端邪說的治療方案出現在這片土地上。這名老者醫生建議，既然毒藥是液體，那麽就像燒開水一樣，把解藥放進水裏，用蒸煮的方式讓患者的皮膚吸收，出汗，自然可以痊愈。
大辦公室裏的爭吵正在進行，簡跟甘達站在樓梯口抽著煙，甘達側身躲開一個路過的醫生學徒，跟簡閑談：“這個毒中得真是突然又蹊蹺，查出什麽毒了嗎？”
簡的黑眼圈很重，何塞出了事，他難以安睡：“是毒堇，毒堇下在他的飲水壺裏。”
“毒堇太常見了。他的房間平時誰都能進去。”甘達吐了一口煙圈：“也就是說很難查到兇手。可誰會殺他？”
“不知道，所以盧粟搞戒嚴那一套，他
想把每個人查一遍。”簡回答著，掃了一眼從樓梯到走廊，全是鬧哄哄的人群。
在領主臥室門口，沒有士兵把守，那裏像存在某個可怕的隔離帶似的，沒有人擅自過去打擾。
這裏他幫不上忙，簡抖掉沒抽完的煙草，他連幫助排遣的煙草都沒心情抽了：“我去廚房看看。”
卡卡在廚房止不住手地忙碌，否則她無法安靜下來，餐桌上擺了很多盤做好的食物，放置的時間太久，變得又幹又涼。一看到簡，卡卡的情緒再次失控：“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她捂著臉，渾身顫唞，卡卡的四肢很健壯，骨子裏有著年輕人也比不得的精悍和粗曠。簡握住卡卡的胳膊，安慰她：“有我們在，有盧粟在，會好起來的。”
他又告訴卡卡，在盧粟給的壓力之下，醫生們拼了命，把何塞像洗面口袋一樣裏外洗了一遍：“說是多餘的毒被清洗掉了，已經吸收的沒辦法，現在就看他能不能熬過了。”
“一定能的！”卡卡努力打起精神：“老板醒了，我要給老板準備好吃的。這一次，我得全程看著，餵到他嘴裏，中途誰插了手，我就砍下那雙手。”
卡卡雙手用力地撐著廚房的桌臺，咬牙切齒地說：“你們一定要查到兇手。”
領主臥室裏，厚重的雙層窗簾緊閉著，分不清黑夜白日。金屬多層燭臺的蠟融化了一層又一層，新的蠟燭被仆人點亮。經過救治的何塞平躺在床上，盧粟坐在床側守著。在顫動的燭影裏，他靜靜地削著蘋果，地上積累一圈又一圈果皮跟果肉。
勞爾捧著手裏的紙張，低聲匯報著：“目前沒能查出什麽。”
盧粟問：“因為‘竺萊事件’，在魔爐引起的報覆與仇恨，可能性有多少？”
“這種其實是最好查的。”勞爾說：“沖動為之的犯罪，一般是爆發性的，打鬥、襲擊……下毒不像，下毒是打算預留退路的陰謀，陰險無比的小人會作這樣的打算。何塞平時極少跟這些高層接觸，有關聯的幾個人，黑餘、紅列、圖娜、列阿察，這些人動機不足以殺人，找不出有陰謀的必要。”
盧粟搖搖頭：“他是眾矢之的，每個人都有嫌疑。”
他扔掉削斷皮的蘋果，重新撿起一只繼續：“看看潘在做什麽。”
“要從這個方向想，那黑白魔法盟會也有嫌疑。”勞爾答應說。
“黑鬣狗呢？”盧粟問。
“離開魔爐了。”
盧粟不說話。
“還有就是，根據名單的順序……接下來該排查到他身邊的人。”勞爾吞咽了一下，遲疑地說：“一個老女仆，一個少年，一個文弱的魔法師，一個提努人首領，要全部抓起來嗎？”
盧粟眼瞼低垂，認真削著手裏的蘋果。
勞爾在等著他的回答。
“不用。”盧粟說。
勞爾松口氣，朝床上的人看過去，何塞面色灰白，沒有醒來的征兆。
盧粟在使用的小刀非常鋒利，用的是北方最新的鋼鐵，比平常的刀尖要堅硬鋒利，他用小刀貫穿整個蘋果，不怎麽費力：“再等等。”
利落的刀刃在盧粟的掌心劃了道深刻的傷口。
勞爾趕緊遞來一張絲繡的巾帕，盧粟簡單擦幹凈手，丟下了那些打發時間的東西，坐回床邊。這些天他時不時就要看看何塞的狀況。他無法離開這裏，他總覺得下一秒何塞就會醒來，會出現一些新的好的轉變，或是，錯過他最害怕的情況。
何塞的眉間散落黑色細發，看起來無辜脆弱，盧粟俯下`身，撫摸著他的臉頰：“為什麽你會遭此劫難？”
而他還沒找到兇手。
何塞的體溫很低，至少還活著，只是遲遲不醒。
盧粟輕聲地說：“如果你死去，我將報覆每一個人。”他在何塞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他的拇指按在何塞的嘴邊撫了撫，黑色血跡早就被擦去了，可怕的顏色在他記憶裏擦不掉。盧粟用力擠開手上的傷，湧出鮮亮又紅艷的血，他把這些血一點點落在何塞嘴唇上，緩緩揉開。何塞看起來有生氣了，盧粟感到滿意。
日子不能數，一數便過去三天。
原本只在夜裏響起的狗吠，在白天也止不住。每一條街口關卡，有數十位士兵在巡邏換防，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主要街道有士兵們牽著大型獵犬，流涎的狼犬伏低身子，氣喘著打量每一個過路人。這些路人提心吊膽，加快幾步，不敢跑動，唯恐激起這些惡犬追逐的野性。
空蕩的街道跑著一輛黑色的小馬車，駛向議會大廳。一個士兵先從馬車裏下來，接下來是紅列。下車後的紅列發現，議會大廳完全變了個樣，被保護得如私人堡壘般銅墻鐵壁，目之所及，每一處都有人。他擡頭朝遠處看，議會大廳附近的房頂上站著偵查的士兵。
進入議會大廳後，每一道門口都有士兵在執勤，接受完一層層細致的搜身檢查，紅列終於在會客室見到了盧粟。
短短幾天，盧粟變了個樣，他剪去了長發，臉色憔悴，綠眼睛熬得發紅。
紅列拉開凳子，在大理石桌前坐下。
盧粟坐在何塞慣常會坐的主人座椅：“什麽事？”
“你不能再這麽做，這種做法嚴重幹擾了魔爐人的生活。”紅列對他的行徑不滿，皺著眉。
“找到兇手，自然會停止。”
紅列認為盧粟是一時氣瘋了，他以一個中年人沈著的姿態勸解：“像你這樣的人，一舉一動會影響很多人跟事。你要保持冷靜。”
“冷靜？”盧粟重覆著紅列的話，站了起來。
他的個子很高，比紅列還高出兩個頭。紅列見他朝自己走近，盧粟單手鉗住紅列的肩膀，平靜、居高臨下地說：“聽著，你此刻坐的這個位置、這個房間，正是我心上人倒下的地方。何塞還昏迷不醒，我沒有誤殺一個人。我現在做的一切，正是冷靜的結果。”
“但這不意味著，我是個溫和的人，是可以被愚弄的傻子。”盧粟在紅列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看在何塞的份上，還不到見血的時候。”
紅列的喉嚨發緊：“萬一是魔爐之外的人做的事？在多事之秋的當口，這種猜測是有可能的。說不定你的做法正好入了他們的圈套，別被憤怒沖昏了頭。”
“如果查到是別的勢力動的手腳，那就作好戰事的準備。”
“什麽？！”紅列震驚地反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盧粟動動手指，示意他可以走了。
紅列明悟自己小看了盧粟對何塞的感情，以及盧粟查不出兇手誓不罷休的狠戾，他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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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粟端著一塊大餐盤，往裏撥了撥幾只滴著水的葡萄跟橙子，這是他特意帶來的。粗陶碗裏裝著切好的面包片跟挖出一大塊黃油，兩杯小玻璃杯裝著葡萄酒，幾大塊肥美的火腿。
會客室，盧粟剛走進門，一腳踩碎了花霧玻璃眼鏡。他低下頭，不遠處黃色陶杯摔得四分五裂。順著碎片找過去，大理石桌後，何塞側身倒在地上，合著眼，嘴角殘留著血跡。
盧粟楞怔了。他見過許多比這還殘酷的場景，這不是他還保持冷靜的理由。他不太敢相信，只是出個門，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把餐盤放在大理石桌上，盧粟環視了一圈周圍。窗戶完整，沒有被打破，房間裏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排除是刺客一刀斃命的謀殺。
盧粟沖門外大聲喊了一聲：“勞爾！”第二聲破了音，還有可怕的沙啞：“勞爾！”
勞爾離得不遠，盧粟端走食物後，他在跟仆人一起做掃尾工作。他被盧粟突然的大音量嚇了一跳，這破音之下瘋狂與顫唞，從來未有過。勞爾深感不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盧粟的臉色可怕極了，指著勞爾的手在空中懸停，他的頭腦中好像有狂風刮過，好不容易從混亂的思緒裏抓到了吩咐：“把所有的醫生找來！”
勞爾跟著看到地上的一幕，擡起一只手捂住額頭，老天老天輕聲叫著，跌撞跑去叫人。
丟下話，盧粟緩緩接近何塞，單膝跪了下來，輕輕叫著他的名字，他沒有反應。地面沒有其他血跡，不是外傷，那就是中毒。
他不能亂動何塞，急救措施要等到醫生來才能開始，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判斷何塞是否還活著。他伸出三根手指貼在何塞的頸部動脈，沒有一絲顫唞。
盧粟一直這麽貼著何塞的脖頸，全副心神高度集中地落在手指的感知上。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指，還是手指下的皮膚，越來越冷。他閉上眼，控制著呼吸，減弱到最低限度。必須保持鎮靜，必須耐心等待，過快的心跳、胡思亂想會影響他。
他感覺到草葉撫弄手指一般輕的跳動，非常微弱，太輕了，但不是錯覺。可他既害怕是錯覺，又害怕不是。又等了一會，這片草葉再次碰碰他的指腹。
盧粟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何塞。他好像軟弱無骨，沒有支撐跟力量，任人抱在懷裏。盧粟的拇指蹭開黏在何塞側臉的灰塵，親吻著他嘴邊帶毒液的血跡。
第二天清晨，魔爐的高層們發現他們不能自由出入了。ω
一位長老穿戴好衣服，在門口換好了高跟的皮鞋，準備去議會大廳。然而家門口站著兩個帶著長矛的士兵。其中一名士兵有一個粗脖子，身形魁梧，並且脾氣很差。
“什麽人？為什麽不讓我們出去？”長老詫異地問。
一個一聲不吭，粗脖子不懷好意地微笑：“戒嚴開始了。”
“戒嚴？什麽戒嚴？”長老滿頭霧水。
“昨日領主遇刺，正在搜查兇手。”粗脖子懶懶地回答。
“遇刺？兇手？這裏是魔爐，我是魔爐的長老！要查，也該我們來做！”長老伸著顫唞的手，氣急敗壞地質問：“你們到底是從哪來的士兵？沒有見過你們！怎麽敢在這裏放肆？把我們拘禁起來？”
一直沈默不語的士兵皮笑肉不笑，用矛刺示威似的戳了戳眼前的老頭：“別多問，把你們力氣留到審訊的時候！”
老頭嚇了一跳，軟著腿往後退，囁嚅著抗議：“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粗脖子冷笑一聲，替他拉過門，狠狠地給關上了。
很快，這些高層們發現不能自由出入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個被叫到姓名的人，會被士兵們羈押單獨拘禁在審訊室。等他們面容蠟白，心力憔悴地走出來，對審訊室內發生的一切閉口不談。
民眾們的生活還跟以往一樣，如果忽視街頭突然大量出現的士兵的話。這些士兵一批一批的路過，發出規整的踏步聲，陽光照在他們武器的刀刃上，閃著寒光。沒有一個百姓能弄懂這些士兵的來源跟目的，他們不發起可怕的動蕩，劫掠，只是整日整夜地排查巡邏，威懾之意大過作亂。
在這種時刻，最大的新聞竟然是某個長老患病不起、但請不到醫生的事，其他猜忌跟謠言絕跡了似的，沒有比這更古怪的了。
議會大廳，領主大辦公室裏的桌椅物件被移開了。學徒跑來跑去搬運診斷用的鐵具，藥品，草藥，占蔔用的五芒星、念珠、水晶球，清水缸跟酒缸，在角落裏堆放。
醫生們聚集在那裏討論著救治方案。
一名外地來的醫生葛雷本是過路，此次也被盧粟的士兵帶來這裏。葛雷在一群魔爐本地的醫生裏發表他的看法，他說在五芒星的陣法下，實施開腹手術：“把毒藥從腸子裏擰出來”，可以救活領主。
沒人聽他的話，葛雷只好轉向小六：說：“並且得趕快，要是動作慢了，你們領主小命就沒了。”
小六坐在一旁，垂著腦袋，掰著指頭聽著他們探討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可行性。
魔爐當地德高望重的老者醫生大聲表示反對，他為整個魔爐的人救治多年，就憑這項榮譽，容不得這種異端邪說的治療方案出現在這片土地上。這名老者醫生建議，既然毒藥是液體，那麽就像燒開水一樣，把解藥放進水裏，用蒸煮的方式讓患者的皮膚吸收，出汗，自然可以痊愈。
大辦公室裏的爭吵正在進行，簡跟甘達站在樓梯口抽著煙，甘達側身躲開一個路過的醫生學徒，跟簡閑談：“這個毒中得真是突然又蹊蹺，查出什麽毒了嗎？”
簡的黑眼圈很重，何塞出了事，他難以安睡：“是毒堇，毒堇下在他的飲水壺裏。”
“毒堇太常見了。他的房間平時誰都能進去。”甘達吐了一口煙圈：“也就是說很難查到兇手。可誰會殺他？”
“不知道，所以盧粟搞戒嚴那一套，他
想把每個人查一遍。”簡回答著，掃了一眼從樓梯到走廊，全是鬧哄哄的人群。
在領主臥室門口，沒有士兵把守，那裏像存在某個可怕的隔離帶似的，沒有人擅自過去打擾。
這裏他幫不上忙，簡抖掉沒抽完的煙草，他連幫助排遣的煙草都沒心情抽了：“我去廚房看看。”
卡卡在廚房止不住手地忙碌，否則她無法安靜下來，餐桌上擺了很多盤做好的食物，放置的時間太久，變得又幹又涼。一看到簡，卡卡的情緒再次失控：“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她捂著臉，渾身顫唞，卡卡的四肢很健壯，骨子裏有著年輕人也比不得的精悍和粗曠。簡握住卡卡的胳膊，安慰她：“有我們在，有盧粟在，會好起來的。”
他又告訴卡卡，在盧粟給的壓力之下，醫生們拼了命，把何塞像洗面口袋一樣裏外洗了一遍：“說是多餘的毒被清洗掉了，已經吸收的沒辦法，現在就看他能不能熬過了。”
“一定能的！”卡卡努力打起精神：“老板醒了，我要給老板準備好吃的。這一次，我得全程看著，餵到他嘴裏，中途誰插了手，我就砍下那雙手。”
卡卡雙手用力地撐著廚房的桌臺，咬牙切齒地說：“你們一定要查到兇手。”
領主臥室裏，厚重的雙層窗簾緊閉著，分不清黑夜白日。金屬多層燭臺的蠟融化了一層又一層，新的蠟燭被仆人點亮。經過救治的何塞平躺在床上，盧粟坐在床側守著。在顫動的燭影裏，他靜靜地削著蘋果，地上積累一圈又一圈果皮跟果肉。
勞爾捧著手裏的紙張，低聲匯報著：“目前沒能查出什麽。”
盧粟問：“因為‘竺萊事件’，在魔爐引起的報覆與仇恨，可能性有多少？”
“這種其實是最好查的。”勞爾說：“沖動為之的犯罪，一般是爆發性的，打鬥、襲擊……下毒不像，下毒是打算預留退路的陰謀，陰險無比的小人會作這樣的打算。何塞平時極少跟這些高層接觸，有關聯的幾個人，黑餘、紅列、圖娜、列阿察，這些人動機不足以殺人，找不出有陰謀的必要。”
盧粟搖搖頭：“他是眾矢之的，每個人都有嫌疑。”
他扔掉削斷皮的蘋果，重新撿起一只繼續：“看看潘在做什麽。”
“要從這個方向想，那黑白魔法盟會也有嫌疑。”勞爾答應說。
“黑鬣狗呢？”盧粟問。
“離開魔爐了。”
盧粟不說話。
“還有就是，根據名單的順序……接下來該排查到他身邊的人。”勞爾吞咽了一下，遲疑地說：“一個老女仆，一個少年，一個文弱的魔法師，一個提努人首領，要全部抓起來嗎？”
盧粟眼瞼低垂，認真削著手裏的蘋果。
勞爾在等著他的回答。
“不用。”盧粟說。
勞爾松口氣，朝床上的人看過去，何塞面色灰白，沒有醒來的征兆。
盧粟在使用的小刀非常鋒利，用的是北方最新的鋼鐵，比平常的刀尖要堅硬鋒利，他用小刀貫穿整個蘋果，不怎麽費力：“再等等。”
利落的刀刃在盧粟的掌心劃了道深刻的傷口。
勞爾趕緊遞來一張絲繡的巾帕，盧粟簡單擦幹凈手，丟下了那些打發時間的東西，坐回床邊。這些天他時不時就要看看何塞的狀況。他無法離開這裏，他總覺得下一秒何塞就會醒來，會出現一些新的好的轉變，或是，錯過他最害怕的情況。
何塞的眉間散落黑色細發，看起來無辜脆弱，盧粟俯下`身，撫摸著他的臉頰：“為什麽你會遭此劫難？”
而他還沒找到兇手。
何塞的體溫很低，至少還活著，只是遲遲不醒。
盧粟輕聲地說：“如果你死去，我將報覆每一個人。”他在何塞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他的拇指按在何塞的嘴邊撫了撫，黑色血跡早就被擦去了，可怕的顏色在他記憶裏擦不掉。盧粟用力擠開手上的傷，湧出鮮亮又紅艷的血，他把這些血一點點落在何塞嘴唇上，緩緩揉開。何塞看起來有生氣了，盧粟感到滿意。
日子不能數，一數便過去三天。
原本只在夜裏響起的狗吠，在白天也止不住。每一條街口關卡，有數十位士兵在巡邏換防，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主要街道有士兵們牽著大型獵犬，流涎的狼犬伏低身子，氣喘著打量每一個過路人。這些路人提心吊膽，加快幾步，不敢跑動，唯恐激起這些惡犬追逐的野性。
空蕩的街道跑著一輛黑色的小馬車，駛向議會大廳。一個士兵先從馬車裏下來，接下來是紅列。下車後的紅列發現，議會大廳完全變了個樣，被保護得如私人堡壘般銅墻鐵壁，目之所及，每一處都有人。他擡頭朝遠處看，議會大廳附近的房頂上站著偵查的士兵。
進入議會大廳後，每一道門口都有士兵在執勤，接受完一層層細致的搜身檢查，紅列終於在會客室見到了盧粟。
短短幾天，盧粟變了個樣，他剪去了長發，臉色憔悴，綠眼睛熬得發紅。
紅列拉開凳子，在大理石桌前坐下。
盧粟坐在何塞慣常會坐的主人座椅：“什麽事？”
“你不能再這麽做，這種做法嚴重幹擾了魔爐人的生活。”紅列對他的行徑不滿，皺著眉。
“找到兇手，自然會停止。”
紅列認為盧粟是一時氣瘋了，他以一個中年人沈著的姿態勸解：“像你這樣的人，一舉一動會影響很多人跟事。你要保持冷靜。”
“冷靜？”盧粟重覆著紅列的話，站了起來。
他的個子很高，比紅列還高出兩個頭。紅列見他朝自己走近，盧粟單手鉗住紅列的肩膀，平靜、居高臨下地說：“聽著，你此刻坐的這個位置、這個房間，正是我心上人倒下的地方。何塞還昏迷不醒，我沒有誤殺一個人。我現在做的一切，正是冷靜的結果。”
“但這不意味著，我是個溫和的人，是可以被愚弄的傻子。”盧粟在紅列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看在何塞的份上，還不到見血的時候。”
紅列的喉嚨發緊：“萬一是魔爐之外的人做的事？在多事之秋的當口，這種猜測是有可能的。說不定你的做法正好入了他們的圈套，別被憤怒沖昏了頭。”
“如果查到是別的勢力動的手腳，那就作好戰事的準備。”
“什麽？！”紅列震驚地反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盧粟動動手指，示意他可以走了。
紅列明悟自己小看了盧粟對何塞的感情，以及盧粟查不出兇手誓不罷休的狠戾，他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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