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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雙重變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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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雙重變奏(二)

烏斯國的內廷為盧粟精心挑選了一批玩伴,確保他們的性格和身份夠得上陪伴阿漢娜公主的兒子。

盧粟離開客廳後,這批人就在外面等他了。

他們陪同盧粟再次吃了飯,喝了酒,宴席上,還告訴盧粟許多有關烏斯國貴族下流的秘聞。

之後他們觀看了一場歌舞劇表演。

最後這批玩伴帶盧粟一行人去了一處圓形浴場。

溫泉池裏,潔白的石頭雕琢成各式各樣的花紋,常年被溫泉水流沖刷成泛黃的象牙色。

脫光衣服的男人們走入熱氣騰騰的浴池。

那幾位玩伴被盧粟的身體震撼了,不是因為盧粟長期訓練練就的結實,比盧粟還要健美強壯的他們也見得多了,他們吃驚的是盧粟那遍布傷痕的身軀。

按照勞爾的說法,這是在所難免的,一些細小的創傷口是小時候訓練不當造成的,那幾處顯眼的傷疤是近來遇險受的傷。

勞爾與盧粟年紀相仿,有一雙淡褐

色的眼睛,長得平易近人。

他原是一個落魄貴族的偏遠後裔,在盧粟手下做著一名普通的士兵。

盧粟看重他在市民家庭裏養成的溫和性格,逐漸將他擢升為內務官。

身為內務官,勞爾自然知道許多細節,玩伴們想聽勞爾的話,落後盧粟幾步。

勞爾自然不會推辭,主動為他們介紹:“遭到驅逐後,我們遇上許多意外情況。搶劫、暗殺、戰爭,都有。殿下左腿上粗糲難看的長疤,是來自一種叫流星錘的武器,那名強盜本來是想瞄準殿下的腹部,流星錘偏離了預定的方向,沒想到還是打中了殿下,蹭掉了一塊皮肉。”

“如果仔細看,你們會發覺殿下的右肩膀相比左肩膀是缺了一塊,那是殿下與殺手相搏時,突然被長刀削去的一塊。”

“殿下側腰上一連串扭曲粉紅色的傷口,是小型魔法爆炸造成的。”

“還有許多看不見的傷口……比如從馬背上摔下來的骨折,中過一次毒箭。”

說到這裏,勞爾回想起他們一路的經歷,忍不住動容了。他右手握成拳頭,貼在心口上,發自肺腑的說:“殿下`身先士卒,勇猛過人,正是他這種高尚的德行贏得了部署的忠心與尊敬。”

三三兩兩的人泡著溫泉水。

有男人在一旁用沙粒搓磨自己的皮膚,想讓皮膚更光滑一點。

沐浴完畢的健碩男子炫耀似的給自己塗油,一旁瘦小男人看著自己蒼白單薄的手臂發呆。

盧粟走入浴池裏坐下,接過勞爾遞來的方帕,他把方帕浸滿溫泉裏的熱水,然後搭在眼睛上。

連日的奔波,過量的信息沖擊,盧粟早就勞累不已。

他仰靠在浴池裏,獲得了短暫的平靜。

勞爾的話盧粟聽見了,他知道那些玩伴在偷偷打量他。

盧粟離開宮廷後,日子是過得十分艱難,可他遇險的情況遠沒有勞爾描述的那麽危急。

除非必要,他很少解釋什麽。

曾經盧粟的一個書記官偷偷告訴他,說很多人,包括他的下屬都在揣摩盧粟的沈默寡言是為了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

這位書記官不住聲地恭維盧粟,認為這無疑是優秀上位者才有的能力。

其實沈默只是迫於無奈而已,盧粟還沒有足夠的實力決定和操縱人們對他的看法。

所以妮婭給出的選擇並不難選。

盧粟甚至不會刻意拖延時間以爭取最大的利益,他比妮婭更著急,更需要支持。

妮婭已經是王位繼承人,他還不是。

形勢分析捋到這裏,盧粟莫名焦躁起來。

盧粟右手背上有一塊燒傷,上次去西維多時遇險造成的。

當時被火星燒掉了一塊皮,結痂期間他總覺得癢,後來恢覆的很好,只留下不太明顯的顏色,像朵暗紋。

他摸著手背那塊痕跡,觸感遲鈍,並不覺得癢,只是撫摸的小習慣不自覺養成了。

這種不自覺的撫摸在此時加深了他的急躁。

臉上的濕毛巾變冷了,淌著水。

盧粟扔掉這塊毛巾,從水裏走出來。

勞爾看出這是盧粟心情不好的表現,他詢問道:“殿下,要助興嗎?”

根據盧粟以往的習慣,所謂的助興指的是一些節目、訓練、喝酒,或是需要安靜的地方一個人閱讀書籍。

這次盧粟提出了讓勞爾微微愕然的要求。

“可以,”盧粟往腰上系上方巾:“不要女奴,選個年輕男人,要黑發。”

勞爾重覆一遍盧粟的話,不是他沒有聽清楚,而是他想確定盧粟明白自己在要求什麽?

盧粟再次點頭。

勞爾大感奇怪,下去執行了盧粟的命令。

盧粟從各色高矮胖瘦的黑發男奴裏挑選出一個,留下。

因為盧粟的做法,勞爾要求浴場清了場,然後他帶著其他人離開。

這個年輕奴隸的外衣很新,像臨時借來、匆忙穿上的。

新外衣遮掩的不是很好,能看到裏面藏著的是汙濁破爛的奴隸服飾。

年輕奴隸那膽怯的神色其實激起了盧粟的憐憫,他走近他,說:“解開。”

貴人給的命令信息量太少,年輕奴隸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呆楞了一會。

盧粟沒有催促他,奴隸只好按字面意思照做,解開了自己的衣服。

盧粟的手指從他的胸口往下滑,也是為了撥開那些衣物的遮擋。

年輕奴隸不自然地瑟縮,躲避盧粟的觸碰。

盧粟面無表情,檢查的動作讓年輕奴隸害怕。

沒什麽相似之處的臉,太瘦,可以說是瘦骨嶙峋,因而顯得骨節粗大。身體有覆雜的氣味,像是來自地下室腐朽的淤泥氣味。

盧粟想,或許該叫他去洗個澡。

到底是盧粟太年輕,缺乏經驗,下意識覺得叫個奴隸比較方便,或許他應該叫一個專門從事這項職業的人。

他看到年輕奴隸的一瞬間,想起自己很久沒有再嚼橄欖葉了,正是這個念頭讓他留下了這個奴隸。

自從與何塞分別後,盧粟希望能消除對何塞的好感。

過去,盧粟成功丟棄許多愛好。

那些愛好不過是一時的興趣,沒有就沒有了。

他每一次成功戒掉愛好後,想當然的認為在自我控制方面,他有足夠豐富的經驗。

因此,在西維多他很自然的用嚼橄欖葉壓抑他對何塞的好感,又用忙碌轉移對橄欖葉的需求。

而他似乎都做到了。

理智上他應該殺掉何塞,獨自轉回西維多的時候,盧粟確實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可他一連串行動忠誠地反應了他最真實的願望,他親吻了他。

既然殺不了他就該忘了他。

可盧粟發現,當他嘗試做一些忘掉何塞的事情,記憶裏的何塞就越牽動他的心。

所以他妄想用一個有類似特征的奴隸成為新的替代。

盧粟故意忽視這一點,就像燒掉那些書籍一樣。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但他希望他可以做到不在乎。

可還是不行。

全都不對勁,眼下的狀況簡直荒謬透頂。

年輕奴隸瑟瑟發抖,還在等著盧粟的反應。

盧粟暗生怒火,斥責自己的無能與失控,如果他之前還有點腦子,絕不會做這種事。

叫個奴隸?不可能,這關乎他另一個原則。

盧粟後退一步,想叫勞爾把人送走。

年輕奴隸看出盧粟的打算,急了:“貴人!貴人!”

盧粟心情不太好:“嗯?”

“過來的路上我聽說過您。您、您是個厲害的貴人,我可以向您祈求一個願望嗎?您能解救我嗎?只要您的一句話就可以!”年輕奴隸激動得發抖,似乎因為盧粟心不在焉的舉動萌生了幻想,把他當成一個善良人:“我本來不是奴隸,家鄉戰敗被賣了過來。我才十六歲,您要錢嗎?我會做很多事,我去掙錢,然後還給您!只要您解救我!”

盧粟不在意奴隸的話,也不喜歡做多餘的事。可現在,他覺得年輕奴隸的要求來的正好,用以彌補他犯的錯誤。

盧粟再次叫來了勞爾,讓他把人帶走:“放他走,他不想做奴隸。”

吩咐完盧粟的安排,勞爾轉而回來,他覺得自己最好呆在盧粟身旁。

勞爾詢問道:“殿下,您到底是怎麽了?”

盧粟搖搖頭,在盛了花瓣裏的盆裏洗凈了手:“為什麽放花瓣?”♀

勞爾努力適應盧粟今晚一個接一個莫名的行為:“可能花瓣有香味?”

“換成橄欖葉。”

“為什麽?那玩意兒香嗎?”

“不,只是看了心情會好點。”盧粟說。

洗完了手,盧粟坐在一張長凳子上,頭靠著墻壁發呆,雙手無力地垂在腿間系著的白色方巾上。

他才二十出頭,有結實強健的身體,寬闊的胸膛,手臂上有象征著健康強勁的靜脈紋。他握起來的拳頭,全力可把人身上最堅硬的骨頭打碎,揮舞重型武器,宰殺猛獸,擊退兇殘的敵人,發動和指揮一場艱難的戰役,他本該是充滿力量的……

他這雙手可以做這麽多的事,唯獨不能拿起輕飄飄的羽毛筆,寫一封信。

其實此刻盧粟最焦急的願望是想給何塞寫一封信,他是那麽迫切地想告訴何塞:他剛剛認錯了人。而且,要帶一點責怪的口吻。

因為是何塞讓他陷入這種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境遇,哪怕何塞什麽都沒做。

盧粟還想在信裏傾訴他的近況與他的心情,最為重要的是,他想把何塞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寫進去,告訴他,他想咀嚼的從來不是橄欖葉。

僅僅是幻想給何塞寫信的舉動都足以讓他心潮起伏。

也僅僅是想想而已。

他不可能去寫這樣的信。

盧粟想起原來他們分別有半年之久,他其實非常思念他。

分別之時,盧粟送給他鴿子,是希望何塞能在關鍵時刻想起他,向他求救。

為什麽一直沒有聯系他呢?

浴場有溫泉水流潺潺流動的聲音,遮擋用的白色垂紗簾在飄動。

“勞爾,”盧粟望著紗簾飄蕩的一角,說:“門德爾想找我聯姻,跟他的女兒妮婭。”

“哦!”勞爾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我打算答應下來。”

勞爾思索一會:“應該的。來的路上我們不是商討過此行的可能性?這倒是正中下懷。”

又說:“早該如此了,如果不是因為各項事務耽擱下來,殿下這個年齡還未婚,太少見了。”他還以為盧粟會當場答應呢,他看不出有什麽值得拖延的理由。

“我沒有立刻答應,因為我在想,”盧粟混亂極了:“如果我答應了妮婭的要求,我竟然擔心他會聽到這個消息。”

“誰?”勞爾轉向盧粟,直覺接下來的話是殿下近期反覆無常的關鍵。

充盈盧粟渾身的蠻力,隨著這個名字的吐露,一瀉千裏:“……何塞。”

勞爾沒有跟盧粟去洲際城,但他隱約聽說過有這麽一個人。

盧粟那些仆人們從洲際城回來後,傳出許多無聊的話。暗地裏,多嘴的仆人對那個人的稱呼是“不知名的私生子”、“寒酸的旅店老板”。

後來他們都知道西維多發生的黃金礦劫案,正是盧粟跟這個寒酸的旅店老板一起去的。

西維多、橄欖葉、寒酸的旅店老板……何塞?這些在勞爾看來,明明是沒什麽關聯性的名詞,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串聯起來了。

盡管盧粟本人從未對感情方面發表過什麽看法,可勞爾跟隨盧粟多年,早從盧粟的行跡中看出,出自未知隱秘的理由,盧粟對愛情是持一種十分固執保守的態度……這種評價參照了官方的拗口行話。

用一種冒犯的直白說法,勞爾認為盧粟其實是位純情的浪漫主義者。

所以剛才盧粟大改往日作風,讓他找一些奴隸的時候,他很不

解。

倘或盧粟沒有遇到心儀對象,答應與妮婭的婚約自是沒什麽問題,但現在,多出了一個叫何塞的人……

可憐的殿下!

勞爾在心中驚奇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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