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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難比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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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難比潔

回到家已經五點了。

經過門口時,停頓了下,發現堆在那兒的行李拿走了。桌子上還留了鑰匙,下頭壓了張紙,謝時玉走過去看,上面的字跡端正秀潤,尾鋒還隱隱有濕痕,把墨都泅開了。

紙上說的簡單,只是道一句珍重。

謝時玉將紙揉作團扔了,再把鑰匙放進電視櫃下的抽屜。抽開來時,發現裏頭躺著訂制的戒指項鏈,幾乎沒猶豫,就和紙團扔到了一處。

這樣算是清理幹凈,路南放手了,他也不必再自己困住自己。

給魚缸的烏龜餵糧的時候發現裝死了一個冬天的小龜,今天居然有了動靜,很閑適地爬上了假山,趴在那兒小憩,眼睛黑亮亮的,好像是認出自己的衣食父母了,看到謝時玉蹲著看他,還轉了下腦袋。等謝時玉餵食了,就會拉長腦袋來吃。

他養龜,就是圖它壽命長,也不那麽需要人費心照顧,樸素,安靜,不矯情,很適合做個伴。

養過魚,養過鳥,養過小倉鼠,現在就剩只龜了,他在養寵物這方面不太拿手,寵物照顧不好,人也照顧不好,又受不了生離死別,龜是最適合他的了。

站在花灑下閉上眼,累過勁兒了反而沒那麽困了,熱水打在身上的感覺很放松。

水聲淅淅瀝瀝的,他總疑心電話會響,不由自主地往手機那兒看去,手機被他拿進衛生間放在了盥洗臺上,一直黑屏,沒亮過。

現在這個時間,就算騷擾短信都知道跟著人的作息走,不會現在發。

韓瑉要了他手機號,也不會這個時間聯系他。

可就是心像吊著根線一樣不安定。

從浴室出來,一邊吹頭發一邊翻今天一天的未讀消息,一些垃圾短信,一個陌生號碼的未接電話。微信群聊裏,都是紀睿他們問昨晚狀況的,他一句話沒說,另外三個已經發了幾百條消息了,爬樓都累,謝時玉懶得看他們說了些啥。剛想退出時,左下角彈出了個小紅點,是個新增好友的請求。

謝時玉點開看,頭像是黑白的線條,有點像藝術畫,微信名是名字縮寫,申請理由那裏簡單的打了名字:韓瑉。

謝時玉點了通過,然後發了個打招呼的表情包。

很快那邊也回了個微笑的表情過來,然後問他到家了嗎?

謝時玉回,嗯,剛到。

那邊發,今天麻煩你了,謝謝。

沒事,你客氣了。

早點休息。

好。

一來一往,這就結束了。

謝時玉盯著消息看了會兒,雙方十分疏遠正經,謝時玉很小心地拿捏著分寸,就當對方是陌生人。但還是覺得怪怪的,拿不準韓瑉想幹嘛,是以病人家屬身份要的這個微信,還是有其他什麽意思。

他們兩做過那麽親密的事,不聯絡還好,一聯絡就總難免胡思亂想。

可能韓瑉會覺得正常,覺得這種沒什麽大不了的,但謝時玉還不適應,沒那麽容易放下。如果一直沒碰上,時間慢慢就會把那種悸動抹去,多年後相遇,謝時玉還能把這當做一場荒唐的夢。可現在時間太短了,觸碰時的熱度與力度都殘留在腦海,沒法不在意。

還有更關鍵的一個問題,那個小女孩兒和韓瑉到底什麽關系。如果真是父女,從年齡上是說得通的,關系又那麽親。但如果韓瑉真的有了個女兒,自己還跟他睡了一晚上,這感覺太別扭了,如果離婚還好點,要是婚內出軌,那真的如鯁在喉,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很想現在就問清楚,又擔心涉及隱私,交淺言深了。

他微信裏其實好友不算多,起碼對於一個醫生而言不多。

他是私人領域很重的人,不要把公與私混淆起來,所以一般病人想要他微信他是不會給的,只會讓他們直接撥打座機,座機也一般都能找到他,護士會給他轉接。很多醫生會分一個私人號,一個工作號,這樣不會搞混,也不會被病患投訴高冷。但謝時玉覺得兩個號麻煩,而且兩個號肯定會分一個輕重,漏掉哪一邊都不太好。

飯也沒吃就躺床上睡了,怕自己醒不過來連開了三個鬧鐘,睡一小時是最沈的時候了,雖然謝時玉從不賴床,但這樣爬起來也很煎熬。

清晨出門,外頭清清涼涼的風吹拂,飄來縷縷熱騰騰的白煙。他們樓下不遠就有早餐攤,慣例要了個雞蛋餅加一杯豆漿,等的時候刷手機看早報,微信跳出來個公眾號消息,他心裏遲疑一下,想了想又多要了個餅,多加了蛋和香腸。

路上堵了二十多分鐘,到醫院倒還早,他摸了摸餅還熱乎著,就提溜著上病房去了。

走廊上護工推著餐車在發早飯,也有拿著臉盆牙膏牙刷去廁所洗漱的病人和陪護,看到謝時玉都跟他打招呼。

碰到相熟的病人,還會停下來嘮兩句聊聊病情。

到病房門口,窗簾還拉著,光線昏暗。

門口的病床上是一對母女,母親看到謝時玉,很驚訝地說,“謝醫生,這麽早就來查房了啊?怎麽就你一個人?”

謝時玉走進去,“還沒,來看個病人。”

穿過病床,最裏間的還拉著布簾,韓瑉靠著墻,眼睛閉著,手被小女孩緊緊抓住,身上就披了謝時玉的外套,小女孩窩在被子裏睡得正香。

韓瑉睡得淺,一有動靜就被驚醒了。

謝時玉剛走過來,他就睜了眼,眼皮撩起,警惕性很高,剛醒過來的時候眼神很兇,好像護崽的惡狼,認清了人才柔和下來,繃緊的肌肉松懈,嗓音輕軟,“謝醫生,你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給你們帶了點吃的。”把手上的雞蛋餅放在床頭櫃上。

謝時玉想著韓瑉他們入院晚,肯定沒來得及訂早餐,得去外頭買,就給他們帶了一份來。

他蹲下去摸了摸小女孩的額頭,“已經退燒了。”

韓瑉站起來,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昨晚吃了退燒藥,就好多了。”

謝時玉說,“看著精神還不錯,等會做檢查的時候,給她把外套脫了吧,小孩衣服穿太多了,發熱的小孩不用穿這麽多,要散熱。”

“好。”韓瑉點點頭,“你早飯吃過了嗎?”

謝時玉的早飯還放在醫生休息室裏,估計都快涼了,但還是點了頭,“吃了。”

韓瑉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說謊的時候眼神就不看人,會閃躲,是個小習慣,臉皮薄面嫩,說不來慌,但韓瑉沒戳破。

病床上傳來響動,小姑娘醒了,吱吱啊啊地想引起大人的註意,看到韓瑉看過來了,就張開雙臂,軟軟地說,“抱抱。”

因為發音太含糊了,謝時玉也沒分清是爸爸還是抱抱。

韓瑉彎下身,把她抱了起來。

謝時玉看著小姑娘,逗了她兩句,想看看她的反應情況,“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女孩看了看謝時玉,怯生生的,然後把臉埋進韓瑉懷裏了。

韓瑉低下頭,輕輕哄她,“沒關系的,告訴漂亮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小潔會說自己名字的對吧?”

韓瑉低頭說話的時候,特別溫柔,眉目五官都很柔和,化作了一灘水,說話語氣也輕柔寵溺。

謝時玉無意間看了一眼,看楞住了,模糊想到那天晚上他壓在自己身上時也是這麽說話的,半哄半寵,合著是把自己當成撒脾氣的小孩在對待。一時不知氣還是笑。

這麽低低的耐心地哄了一會兒,小女孩才從懷裏鉆出來,轉過頭含混不清地對著謝時玉說,“叫小潔。”一股濃濃的奶音,還不太會發音。

謝時玉握了握她的小手,搖了搖,“玉是精神難比潔,是個幹幹凈凈的好名字。”

小女孩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只模糊地感覺謝時玉是在誇她,更害羞了,又把頭埋進韓瑉懷裏,可手還讓謝時玉握著,沒抽出來。

謝時玉直起身,正對上韓瑉的眼睛,這才發現韓瑉剛剛一直在很專註地看著他。謝時玉楞了下,從韓瑉的眼睛裏能看到自己。

片刻後,韓瑉對謝時玉說,“她喜歡你,以前碰到醫生,她是一定要哭鬧的。”

謝時玉移開視線,笑了下,“我也很喜歡她的。”

謝時玉一直挺受小孩歡迎,再鬧騰不聽話的小孩,碰到謝時玉都會乖乖打針吃藥。醫生本來應該是挺兇挺冷的一個形象,所以小孩不喜歡,但謝時玉模樣很俊,再累再疲乏的時候也不會拿病人撒氣,臉熱心暖,小孩能感受出來。

回辦公室時特別熱鬧,是昨天新生兒的爸爸,拿了很多紅雞蛋過來,給婦產科一人發了一個,又到兒科打聽了謝時玉的辦公室,知道他們不能收紅包或太貴重的東西,給他送了一大袋紅雞蛋和老家的棗子。

聽說母子平安,產婦大出血後來止住了,不用切除子宮,只是進行了縫合,在醫院躺一段時間就能出院了。小孩兒在重癥監護室呆了一晚上,已經擺脫呼吸機,能自主呼吸了,體溫、呼吸、心率、血壓等也都在正常範圍內。

謝時玉特意去看了一眼,跟小老鼠一樣躺在暖箱裏,面色紅潤、呼吸平穩,除了比其他小孩兒小一點,看起來很健康。

謝時玉一顆心放下了,把一個新生命迎接來這個世界,這種感覺無論經歷過多少次,都特有成就感,感覺自己能堅持到現在,也跟這份職業所承載的使命和價值分不開關系。

他心情很好,紅雞蛋剝了殼咬了口,竟然還品出了點淡淡的甜滋味。

中午的時候,柏言到他辦公室找他,一進門就跟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神秘,“時玉,你知道我剛剛碰到了誰嗎?”

謝時玉擡起頭,“誰啊?”

柏言看到他桌上的紅雞蛋,拿了一個,“哎呦,你這是又去接生了啊?”

謝時玉笑了下,“雞蛋都堵不上你嘴,快點說。”

柏言咬下半個雞蛋,“就上次跟你走的,長得很好看的那個。他怎麽來我們醫院了,不會是找你的吧?”

謝時玉知道他碰上韓瑉了,並不驚訝,“你在哪遇見的?”

“醫院小賣鋪,排隊結賬的時候在我前面,旁邊還跟著個女人,也很好看,高高瘦瘦,長發飄飄。”

謝時玉握著的筆一頓,“女人?”

柏言把雞蛋咽下去,殼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是啊,看不出來,這人居然男女通吃,有點本事。”

謝時玉面色忽變,手指攥緊,虎口與指腹相貼。

柏言看他臉色不對,忙改口,“哎,那種地方果然還是不靠譜,吃一虧長一智,你沒被占了便宜就好。”

謝時玉臉上騰起一片火燒雲,張著嘴不知道怎麽說。

柏言一看,預感大事不妙,“你們那天究竟怎麽回事,群裏問你,你一聲不吭,不會真出了岔子吧?”

謝時玉垂了點眼,簡單把事情說了一下。

柏言楞了楞,隨後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飈出來了,不停地拿手去擦。“太尷尬了,要是我,我肯定直接摔門走人,這人脾氣還不錯啊。”

笑夠了,緩口氣,端起謝時玉的杯子喝一口水,“得了,你今天躲著點,別出門碰到他,你兩就當陌生人,把這件事從腦子裏抹去算了,”

謝時玉看到杯上沾的口水印,臉黑了,“你欠我個杯子。”

柏言撇撇嘴,“小氣勁兒的,不就喝口水嗎?”

謝時玉冷臉,“明天我沒看到杯子,以後都別想我幫你值班了。”

柏言認慫,“得,我等會下班就給你去買一個。”想想又覺得謝時玉不講情面,懟了句,“喝口水還要避諱,你都跟人家親嘴了,你得怎麽辦呀?”

謝時玉臉一下更不好看了,陰雲壓頂,柏言見勢不妙,身手矯健地從他辦公室逃出,躲開謝時玉的暴怒。

下午又去巡了次房,韓瑉已經不在了,是一個漂亮女人坐在床邊在削蘋果,穿著長裙,頭發黑亮柔順,五官精致細膩,眉眼秀麗如遠山青黛。

女孩親昵地喊女人媽媽。

看女孩吃藥,咽了一口沖劑嫌苦,皺著眉不肯喝,謝時玉蹲下來,不知從哪裏掏出盒金絲蜜棗,給女孩兒塞了一顆進嘴,就這樣一口藥一顆棗地把沖劑給喝了。

女孩吃完,還眼巴巴看他,謝時玉就把一整盒都留給她了。

他本來也不愛吃甜的,辦公室備著甜食,就是專門哄小孩用的。

檢查報告出來了,女孩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但這次只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燒已經退了,回去休養就行,沒有必要接著住院占著床位。

謝時玉讓護士通知她們可以辦出院手續,下班再去的時候,床位已經騰出來了,住進了另一個準備動手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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