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先朝露

“甚麽，蔣家的大兒子一命嗚呼！”

“那可不是，聽聞，還是死在一個男人的床上。”

“那真有好戲看了……”

我漫步在青泥石板橋上，踩著是剛下雨的潤濕，聞著青苔白花的味兒。打理好內心的措辭，但仍有怒意地推開門——

這是我與蔣澤約好的地點。

無論情況有任何進展，我們都會於此商議。

但是，這一次行動，他並無知會我。

我——你先動的手麽？

我只能從蛛絲馬跡中知道蔣澤魯莽出手，但這場事件中，埋有許多漏洞，引領我將怒火撒在他身上。

蔣澤——我言不是，辰宵兄，會信麽？

我——你還是動手了罷，何必如此莽撞，給暗中的人留下可乘之機。

蔣澤——我大哥那相好，是鄰國間諜。有個殺手接的單子暗中尋覓機會殺他，未嘗想，失手殺成我大哥了。（停頓又言）老爺子，如今可不會怪我的。

他的“如今”二字發音很重，我能觸碰到他的不寧與驕嬉。

蔣澤——那沒用的東西，可忙著逃命吶……

他的眸如黑夜爍爍，有一股黑霧，將我緊緊吸住，不能驅動。

料想孔家定疑計劃生變，蔣家懷有異心。如今蔣家宛如行將就木的老人，任何一個大世家一擊都會催它倒下。方，時候未到。

蔣澤——說到底，還是我那好大哥，不，那個經長眠於地底的人，本握一手好牌，卻……情之誤事，其毒致人死呵。

我沒有反駁，但我有預感，他這番話也會應驗在自己身上。

回房途中，江璣夜撞到了我身上。他是我的三弟，但我並不喜他況乃不馴熟。他常苦恨仇生地把我當作仇敵，撕碎書房裏的書，在別人的衣服上寫下我的名，這些也是常有之事。仗著我不理睬，行為愈發過分。

況且，父母也早有意將他與孔家二小姐聯姻，讓他順理成章地借勢成為下一任家主。

那我，自然就該不奢望不應有的位置，跑到某個窮鄉僻壤，不對任何人產生威脅才是最好的結局罷。

我不屑於人際中的阿諛奉承，各大家族詭秘來往，也不屑於生活裏的勾心鬥角，江璣夜肚裏的花花腸，真把別人當成傻子不成。

如有來日，定要教他嘗嘗其中的利害……算了，見不見得到還是另一言說。

時候不早了，該啟程離去這個是非之地。

濃濃黑煙，飄向遠遠天邊。帶著聲響的軌道，將要把我帶到陌生的鹹陽。“呲呲”鐵器摩擦，慢慢凝重了我的憂愁，除了隨遇而安別無他法。

“咥一碗，蕞娃！”“這娃咋瓷馬二楞的？”

下了火車，我才知道同我過去所處十九年的故裏，其較此而言，言語文化差異竟如此之大。著物不去，至多也不過這樣——沈重。

“這位先生，可是遇到甚麽難事兒？”聲把我喚住，思緒漸漸收了回來。

是位先生，看起來一副熱心腸模樣，發絲裏摻雜縷縷白須，衣著無奇，臂彎裏還夾著本書。不像是，不是讀書人，但待推敲詢問。

我——敝人不才，初到貴地，不通言語。不知先生貴姓？

他笑了笑，帶有崇敬的眼光——鄙人姓樂，先生可是自上海來的？其也是常理之事，不若讓鄙人略盡地主之誼？

我與他互不相識，本就初見，反倒是他這臉面，教我暗嘆不適，察覺怪異。奈何人生地不熟，只可順水推舟。

樂大爺領我去了一家在胡同深處的旅館，許是誆我這個外鄉人，有暫且敷衍的意味。

樂大爺——不知先生認為此處如何？

我——樂大爺是不知，敝人貧無立錐，但是徒心有餘力吶，無福消受。

他的笑容也淺薄了幾分，唇色白了不少，眼珠子如鐘表的齒輪一般迅速。

我——敝人念急事纏身，失敬，先行離去了。

衣袖被絲線扯住，緩緩回頭，他又失禮地作揖，說：“天色不早，不若在寒舍休憩一晚。”

難得拒絕，瞅著他的眸子，點了點頭。

他又自顧自的，向前帶路。

我明明舉目無親卻因此有個處所安身立命。實乃愜事樂哉！

後續時日，我也不好光留在這不給些費用，幹些抄書的活兒來維持生計補貼租費，連順著賣弄文采附庸風雅以為興。

時日無多無盡頭，道訴綿愁綿須柳。

苦中作樂且為貴，何必點出霧中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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