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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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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原來是師母。”駱川馬上溫和了語氣,“我正準備送輕雲回家,師母不嫌棄的話,要不我們上車後聊?”

“我們之間有點私事要說,請你先行離開。”李尚月終於施舍了駱川一個眼神,“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勸你少摻和。”

駱川怔了怔,還想說些什麽,卻聽季輕雲道:“駱先生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家就行。”

聞言,駱川亦不好再多說什麽,囑咐季輕雲一句註意安全後,便離開了包廂。

隨著包廂的門再次關上,李尚月馬上收起了那得體的笑容,露出獠牙。

只見她緩步走到季輕雲面前,倏地出手捏住季輕雲的下巴,逼迫坐著的季輕雲擡頭面對自己,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摘掉了季輕雲的眼鏡。

“你就是那個女人的孩子。”用的是陳述語氣。

季輕雲沒有掙紮,任其拿捏著,不卑不亢地直視李尚月的敵意。

“李女士不好意思,家母姓秦名素楠,不叫那個女人。”

“我知道,秦家的女兒。”李尚月冷笑一聲,放開了季輕雲,兀自坐下後淡淡道,“真可憐。”

季輕雲心下一咯噔,皺眉問:“你什麽意思?”

“堂堂一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被趙梓增始亂終棄後,賭氣跑到一個貧窮落後的鄉下找一個廢物男人接盤,最後早早地香消玉殞,難道不可憐麽?”

李尚月頓了頓,微笑著繼續道:“對了,當時秦素楠已經懷孕的事,趙梓增一清二楚,可他依然頭也不回地拋棄她,你知道為什麽嗎?”

說到這,李尚月像是故意吊季輕雲胃口似的,沒有馬上往下說,而是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一杯清水,小抿一口潤了潤嗓子。

“秦素楠肚子裏的孩子,也就是你,當時被檢測出可能因為基因缺陷而導致智力問題,趙梓增堅持讓秦素楠打掉孩子,因為趙梓增無法接受自己的後代是一個殘次品,而秦素楠不同意,即使眼睜睜看著趙梓增扔下她,投入其他人的懷抱,也毅然堅持生下孩子。”

短短一席話,如同洶湧的百尺巨浪,頃刻間迎頭襲向季輕雲。

季輕雲不是沒有想過趙梓增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這一可能。

只是當不敢細琢磨的猜測變成事實,甚至還夾帶著血淋淋的殘忍,猝不及防地砸在他的面前,季輕雲只感覺似乎被卷起後拖入無盡的深海一般,冰冷刺骨的海水切斷了他的腦神經,同時剝奪了他的呼吸,令他無法掙脫地墜入令人昏眩的黑暗。

見季輕雲漲紅著臉,瞪圓的眼裏全是過於震驚導致的空洞,李尚月甚是滿意。

“這就接受不了?你的好父親趙梓增做的好事,可不止這些。”

季輕雲瞳孔微顫,放在大腿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疼痛迫使他回籠了理智,隨後季輕雲低下頭閉上眼緩了緩呼吸,片刻後徐徐擡頭,嘶啞著聲音說:“趙梓增到底還做了什麽。”

“其實秦素楠當年不是沒有給過趙梓增機會,她生下你之後,曾經給趙梓增寫過一封信,想告訴他孩子一切正常,希望他能回心轉意,可趙梓增完全不屑一顧,那封信他甚至沒有打開看一眼。”

季輕雲立即抓住了華點:“既然如此,你是怎麽知道信的內容的?”

“自然是因為我看了。”李尚月道,“當時我們已經結婚,我正懷著孕,他對我保證秦素楠早已是過去式,如今他的眼裏,只有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然後當著我的面將信撕掉,可我抵不住好奇心,背著他偷偷把信重新拼好。”

說著李尚月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然後我便知道了,我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丈夫,實則極度自私冷血,一不能替他生育一個健康後代的女人,他會毫不留戀地將她棄之如敝履。”

“既然你看過信,為什麽不把信的內容告訴趙梓增?”季輕雲皺著眉問。

“憑什麽我要告訴他!”李尚月突然激動,拔高了聲音,“信是趙梓增撕的,人是趙梓增拋棄的,那個女人是死是活,跟我李尚月有什麽關系,我為什麽要冒著失去丈夫的風險,將事實說出來!”

“呵,那你和趙梓增有什麽區別,明明一樣的自私冷血。”季輕雲冷冷道。

“我是自私,我無法接受我的孩子還未出生,就被別的女人搶走他的父親,可我後悔我不夠冷血,我居然對秦素楠和她的孩子產生了憐憫之心,想替趙梓增去關心母子倆的狀況。”李尚月慘然一笑,“結果半路上摔了一跤,我的孩子沒了。”

季輕雲怔了怔,把到嘴邊的狠話咽了回去。

“少擺出這副表情,還輪不到你來同情我。”李尚月很快收拾好情緒,譏諷道,“我流產之後不久,趙梓增也生了一場大病,盡管最終痊愈了,但也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大概這就是報應不爽吧。”

季輕雲聞言,心頭頓時竄起一股寒意。

難怪趙梓增想方設法想讓他混出個聲響來。

那不是所謂的補償,也不是單純出於父親對兒子的關心,而是趙梓增知道,自己是他在後繼無人的絕望中,唯一出現的稻草。

在趙梓增眼裏,自己終究只是個承載期待的工具人。

李尚月看著季輕雲慘白的臉色,繼續補刀:“趙梓增知道你是他的兒子後,拿著你的DNA做了無數分析,得知你並沒有大的缺陷之後,居然哭了,一個他曾經試圖扼殺在母親肚子裏的孩子,最終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多麽諷刺的劇情。”

“夠了。”季輕雲聲音有些顫抖。

李尚月沒有理會,陰惻惻道:“你說但凡他有別的更好選擇,他還會多看你一眼嗎?還有秦素楠,別以為她保住你,是因為多愛你,她不過是為了證明,趙梓增當年拋棄她是一個錯誤,她要讓趙梓增後悔。”

“夠了!”

季輕雲閉上眼,捂著耳朵,試圖逃避李尚月如針般紮心的話。

李尚月卻不打算放過他,強行拉下季輕雲的手。

“秦素楠親口在信裏說了,如果趙梓增不來找她,她就把完全健康正常的你扔在那個窮鄉僻壤,扔給那個一事無成的廢柴後爹,讓你帶著趙梓增的血脈,在碌碌無為裏腐爛成一坨爛泥!”

李尚月的臉越湊越近,最終停在了季輕雲的耳邊,出口的一字一句,盡是殘忍。

“你自始至終,都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

“我說夠了!”季輕雲忍無可忍地嘶吼,並奮力推開李尚月,隨後脫力般癱坐在椅子上,將臉埋在手心裏。

李尚月冷眼看著季輕雲情緒崩潰,理了理因推搡而散亂的絲綢披肩,施施然坐回到位置上。

不知過了多久,季輕雲緩緩放下手,眼神空洞地望著綴有繁覆燈飾的天花板,任眼睛在刺眼的燈光下,盈滿淚水。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恨趙梓增!”李尚月的表情陡然變得狠戾,“恨趙梓增把我當生育工具,恨他在失去生育能力後對我置若罔聞,恨他因為你不惜毀掉李駿的前途!”

此時的李尚月已然沒了初見時的體面,逐漸猙獰的表情令她勉力打造的優雅貴婦人形象,跟她精致厚重的妝容一起,土崩瓦解。

“趙梓增居然敢妄想跟我離婚,跟整個李家做切割,然後和你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戲碼,他休想!我要讓他唯一的寶貝兒子知道,他趙梓增是個怎樣的人渣!”

李尚月頓了頓,“還有秦素楠,要不是因為她寄的那封信,我就不會知道這兩人之間的恩怨,不會同情心泛濫想去找她,不會發生意外流產!是她毀掉我本該幸福的生活!”

“所以你也恨流著這兩人血液的我,是嗎?”

季輕雲眼皮一閉一開,淚水無聲劃過臉頰。

原來心痛到極致的感覺,是平靜的麻木,季輕雲想。

“沒錯!”李尚月陰狠地說出惡毒的話,“我恨不得你代替我沒能出生的孩子去死。”

“真遺憾,沒能如你所願。”季輕雲坐直身子,正視李尚月,“就算我的出生無人期待又如何,這輩子我活著,不為了任何人的期待,只為了我自己。”

李尚月譏笑道:“爹不疼娘不愛的小孩,只能學會嘴硬了。”

“李女士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對嗎?我要回家了。”

季輕雲說完,不等李尚月回應,自顧自重新戴好眼鏡,站起身往門口走,然而還沒碰到門把手,門卻先一步被推開。

“輕雲!”

氣喘籲籲的趙梓增一臉緊張地抓住季輕雲的手臂,正要說些什麽,餘光掃到端坐的李尚月後,馬上青了臉色。

“她剛剛對你說了什麽,你千萬不要相信她,她就一瘋女人!”

季輕雲淡淡道:“哦,所以她說我是你兒子,也是瘋話是嗎?”

“這……”趙梓增張大著嘴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半響才慌亂地哀求道,“你聽我說,我可以解釋的。”

季輕雲面無表情地甩開趙梓增的手。

“可我沒興趣聽。”

說完繞開趙梓增走出了包廂。

離開酒店後,季輕雲漫無目的,如行屍走肉般,在深夜的大街上游蕩。

幸好燕城的夜晚並不缺少熱鬧,臨近十二點的市中心,依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不絕的車流聲、人流聲,提醒著季輕雲他還腳踏著土地,呼吸著空氣,活在這個紛繁的世界上。

但季輕雲卻不自控地討厭這種被熱鬧包圍的感覺。

此刻他只想逃,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逃到一個他可以放肆發洩情緒而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可這個地方在哪兒。

季輕雲不知道。

大概只要一直走,總會找到的吧。

季輕雲想。

當季輕雲走到一個路口時,一輛越野車猛然停在他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季輕雲木然地打算繞開,副駕駛的車門突然打開。

“上車。”坐在駕駛位上的齊荊楚,發出一個季輕雲無法拒絕的邀請,“我帶你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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