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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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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袁大人看著牢中的人,揶揄道:“早招了也少受此皮肉之苦。”

方鑒靠在墻角,身上傷口的疼痛,讓他虛弱無力,聲音也低啞。

他扯了下嘴角道:“今日的話說完,我也可以死了。”

“說吧!”

方鑒瞥了眼袁大人和他身後的內衛,輕笑:“我要說的很多,袁大人還是讓下面的人準備紙筆記一下,我怕我說完袁大人記不住,我也不能說第二遍。”

袁大人打量他,身上的囚服道道血跡,整個人清瘦如柴,面頰凹陷,面色灰暗,一邊臉頰腫脹,嘴角還有未拭幹凈的血跡。

這副身骨可能真沒有力氣說第二遍。

他遂命人準備筆墨紙硯過來記錄。

直到內衛都準備妥當,提筆準備記錄,方鑒這才說。

“自從壬辰年家父和伏大人含冤而死後,我背著罪臣之子的罪名,一生無緣科考,我便開始計劃報覆朝廷,我要讓這朝堂徹底腐爛。”

方鑒冷笑一聲,“昔日親朋不明真相,全都遠離。我無權無勢,能做的就是替人科考。”

他嘆了聲,又譏笑一聲,“而這些替考之人怕事情敗露,丟了如今的榮華富貴,受制於我,但凡我有所求,他們沒有拒絕的。”

“他們是誰?”

“袁大人急什麽,聽我慢慢說。

從乙未年春闈到今科春闈,我總共替四人替考,今科孫巍之事大人已經知曉。

乙未年我替壽元府舉子文毅參加會試,取得了第二名,次月參加殿試奪得探花。”

“平原公主駙馬文毅?”

“是。”方鑒面帶幾分得意,“文家雖然算不得豪族,卻舍得下血本,會試和殿試兩場考試,六千兩。後來文毅被平原公主選為駙馬後,為了感謝我,也是為了封我的口,又給了我兩千兩白銀。”

袁大人恐嚇:“你可知誣蔑朝廷官員和皇親國戚是什麽罪?”

“我一個將死之人,與他無冤無仇,為何誣蔑?”

方鑒忽然笑了下,“說來我與他不僅無冤無仇,還可以說我們彼此是恩人。我幫他奪得探花郎的榮耀,被平原公主看中,從此無窮無盡榮華富貴,我是他的恩人。他給了我想要的銀錢,還能夠隨時幫我解決一些麻煩,又是我的恩人。這種合作互贏的關系最是牢不可破。”

越說方鑒越覺得可笑。

“其他三人是誰?”

“戊戌科太康府舉子餘曙,會試第五名,殿試狀元,如今的吏部郎中,陛下的餘嬪的兄長。辛醜科安遠府舉子常溯,會試會元,殿試狀元,如今翰林院侍讀,寧國公的女婿。”

袁大人定定地盯著方鑒,像是盯著一個怪物在打量。

他著實不敢相信。

雖知道方鑒才學出眾,卻沒想到三次會試三次名列前茅,三次殿試三次在一甲,今科會試若是按照正常的情況,也必定在前排。

他更沒想到,被替考的三個人如今都是這般身份。不是皇親國戚,就是朝中權貴沾親。

“你有何證據?”

“他們給我的都是銀票,每次多少錢,在什麽地方,有什麽人在場,銀票是哪個錢莊的,我都記在了一個小冊子上。包括證人的畫像,我都畫下來。”

“東西在何處?”

方鑒看著袁大人,輕咳兩聲,虛弱地道:“在我家中。”

袁大人立即命內衛去方鑒的家中取。

方鑒瞥了眼旁邊一直在記錄的內衛,道:“袁大人,我做過的只有這些了,今科謀逆考卷之事,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這一切,除了為了錢,就是要把這些無才無德之人送進朝堂,我不可能去寫所謂的謀逆之言。這一點,我真的是冤枉的,你就算把我打死,我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方鑒又輕咳幾聲,牽動身上的傷口,疼得眉頭擰成一團。

緩了幾口氣道:“袁大人,你與其在我身上浪費精力無所獲,不如去查查是誰想要害孫巍,想害孫巍背後的計昶,或許能夠查出眉目來。”

說完後,方鑒稍稍挪動下身子,將一直盤著的腿一點點艱難地伸開,整個人癱軟靠在墻角,徹底放松下來。

袁大人接過內衛紀錄的內容看了一遍,詳盡沒有錯漏,便讓內衛拿給方鑒簽字畫押。

方鑒的手腕受傷,筆拿不穩,最後只按下一個手印。

他最後吐了口氣,頭歪向一旁閉上眼,呼吸也輕了許多。

袁大人又問他這幾人幫他解決了什麽問題,方鑒沒再回答。

袁大人能猜到,這幾個人的身份,幫他解決的也不是一般的麻煩。

看他體力已經不支,他沒再逼問,轉身走出牢房,命內衛找個大夫過來給他醫治。

“不必了。”方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走到牢門口的袁大人還是聽到。

回頭看方鑒還是剛剛的模樣,眼睛睜都沒睜開。虛弱卻都寫在臉上。

他還是堅持讓內衛去找個大夫過來。

案子沒結,方鑒這個關鍵人物不能出事。

出了大牢,負責紀錄的內衛感嘆道:“這樣的才子走上歧路,真是可惜。”

袁大人沒有說話,垂著目光朝前走,腦海中也在想方鑒剛剛的話和方鑒這個人。

他不僅是才子,他身上的秘密太多,這些秘密全都與權貴相連。他越來越確定謀逆考卷和方鑒有關,不是他寫的,他也知道何人所為。

屬下人喚了聲,他才意識到自己原本是要回自己值房,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內衛司大門口。

站在內衛司大門口,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心中也空落落的。

這個科場,這個朝堂,比他想得更亂。

“大人,馬奎已經招認當年是皮崧和李鎰聯合賣關節,但是皮崧和李鎰一口否認。兄弟們去地方上查其他的官員和當年考生,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恐怕還要等些天。大人,你說壬辰年舞弊案,伏岳和方崇二人會不會真的是冤枉的?”

袁大人狠狠斜了內衛一眼。

屬下知曉身為內衛不該說這樣的話,甚至不該存這樣的心思,但是這段時間對方鑒審問,他堅持說當年是冤案,這麽多年如此瘋狂的替考也是為父親冤案報覆。

他不由信方鑒之言。

雖然警告屬下人,袁大人的心中也打起鼓。

當年他不是內衛掌司,卻已在內衛,對於案子知道一些,這段時間他將當年的案子的卷宗調過來翻看。發現裏面很多疑點,許多地方證據不足,而最大的疑點就是結案太草率。

他惆悵地暗暗嘆一聲,正準備回頭,見到耿大人帶著人徒步朝這邊來,馬車都沒有坐。

待人走近些,看清楚耿大人身後的兩名差役押著一名四旬左右中年人。

“袁大人在正好,下官就當面將人交給袁大人。”

身後兩名差役將人押到門前內衛身前。

耿大夫道:“此人是來投案自首,聲稱壬辰科替李鎰聯絡考生販賣關節。”

如今是在內衛司審案,所有的犯人和嫌疑人都從刑部轉到內衛司。

袁大人讓屬下將人接手,詢問耿大人具體情況後,便命人審問。

王六町將當年幫李鎰賣關節的事情細細說來,不僅拿出了當年李鎰親筆寫下的關節字眼,還一一對應每個字眼賣給了誰,每個人賣了多少銀錢。

拿到李鎰親筆關節,袁大人第一眼就認出是李鎰的字跡,同時發現這一份和這些天京中散布的李鎰賣關節的人和字眼有出入,多了兩個關節字眼,而這兩個字眼對應的兩個人就是壬辰科舞弊斬首的考生。

“你和李鎰有何仇怨?用兩個死人來糊弄本官!”袁大人佯怒拍桌呵斥,“老實交代!”

王六町驚一下,心裏稍稍慌了下,很快就平靜下來,來之前楊徹已經給他說了可能出現的可能,自己內衛司會問及的問題,他心裏做好了周全準備。

何況他在華陽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唬住的人。

他忙解釋:“小民豈敢糊弄大人,大人明察。這份關節是小民看著李鎰大人親筆寫下,小民也是按照上面辦事。苗成頌和韓沛二人當年的確是從李鎰大人手中買走這兩關節。”

“若讓本官查出你所言有虛,你半條命就交代這裏!”

“小民不敢。”

此事重大,袁大人立即將此事稟告太子。

太子震驚。

壬辰年舞弊案最重要最關鍵的結案依舊就是苗成頌和韓沛二人的考卷中發現了通關節的字眼。

如此來說,當年這二人的確舞弊買關節了,但是賣關節的不是伏岳,而是李鎰和皮崧。

太子重重嘆息一聲。

袁大人又將當年二人的供詞和當年的案宗遞給太子。

二人當年的供詞中認下與伏岳和方崇通關節。

太子又將當年舞弊案的卷宗細細翻看。

那麽大的案子,牽扯的人眾多,可案子的卷宗卻很薄,甚至不及一個普通案件。裏面很多可疑之處。

翻看完,太子身心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眉頭擰成川字。

當年案子的主審是計昶,如今計昶涉嫌今科舞弊。

方鑒又被計昶收買替孫巍替考。

他想到去年真假畫之事,揭露計昶假畫的正是楊徹。

此刻他更確信楊徹的身份。

此時旁邊的柳雅元上前一步提醒:“當年這樁案子是陛下定的。”

太子怎會不知,壬辰年春闈是陛下登基後第一次春闈,鬧出舞弊案,陛下震怒。當案子呈送到禦案上,陛下當即就下旨催辦結案。

這些年幾乎無人在他面前提及當年的舞弊案,他也沒去關註,如今看來這案子不簡單。

他瞥了眼柳雅元,對他的提醒聽若惘聞,吩咐袁大人徹查到底。

“殿下……”柳雅元急切地開口勸。

太子擡手打斷。

“柳愛卿看過那張謀逆考卷嗎?若孤今日避而不查,將來考卷上詈罵的便是孤。孤只想要真相,也必須給天下人一個真相。”

“陛下那裏……”

“陛下病重,需要靜心安養,這種事不必讓陛下憂心。”太子說完起身,繞過桌案朝殿外走。

柳雅元應是,看著太子的背影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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