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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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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艘船

綾頓對此感到哭笑不得,她也向艾格解釋了一番,告訴他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她並沒有把他當作任何人的替代品來看待。

她也能理解他的生氣在意,畢竟他多次強調過自己的缺陷。

但她沒想到這句毫不起眼的“很像他”,會引起如此嚴重的後果。

“希雷沃小姐,我相信您。”艾格聽從珍妮德祖母的吩咐,使用了尊稱。栗色卷發男孩不願意和她對視,固執地扭過頭:“但我們不會成為朋友的。”

他執意不再和她來往,並拒絕她的一切幫助。

她瞬間不知道說什麽好,怔怔地在原地。

無法感同身受的她還在認真思考,真的有那麽嚴重嗎?為什麽不能成為朋友呢?

等艾格萊恩起身跑開,身影消失在重重的樹影中,她才反應過來。

“艾格!”她徒然地叫道。

或許,艾格口中“不會成為朋友”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她把他當某人的替代品。

一切變化是從她去兌換銀錢之後發生的,他沒有在默柏教堂外等她,而是顧自離開了。艾格認為她和他相處的時候是在施舍同情心。

就像珍妮德祖母不肯接受她的壓縮餅幹一樣,艾格的自尊心使他不願意再面對她,生怕從她那裏得到令他受傷的“同情心”。

她主動的幫忙讓艾格感到受傷。

她很遺憾,卻無可奈何。

最後她只能獨自去了森林裏,這個時間是珍妮德祖母睡午覺的時間,艾格萊恩不在家。

她把食物筐子放在門邊,考慮到艾格不識字,祖母看不見,她又在門前的空地上用樹葉擺出奇怪的圖案以告知艾格:

第一個圖案是藤面具的形狀,代表她。

第二個圖案是心,代表真心對待。

第三個圖案是有著小雀斑的笑臉,代表艾格。

第四個圖案是尖塔,代表默柏教堂。

意思是:她是真心對待艾格的,如果想要和好,可以去默柏教堂告訴牧師來找她。

林間日光漸收,暗影搖曳。

艾格萊恩從樹上跳下來,他揣好今天編織的作品,往家的方向走。

水井旁胡亂用樹葉堆著奇怪的咒語般的圖案。

*

街邊的小酒館裏。

戴著藤面具的黑卷發女性坐在角落的桌邊,註意著每個來往客人的談話。

“我看察理的葡萄酒莊是徹底完蛋了,碰上大公還有什麽活路嗎?”

“十一號街區的那個藥劑師本事沒有,胡亂開藥!”

“聽說葬禮詩人赫爾蓓的事了嗎?”

雜亂無章,糟心事一大堆。

綾頓暗嘆一口氣。

短短一上午時間,在路上,她遇到了流浪漢打人事件、老婆婆被騙錢事件、拋妻棄子事件。

塞都有罪惡之都的影子了。

簡直是各大城市臭名昭著大火車站的集成地。

要不是因為在她離開島嶼的一個月內,海上路線是關閉的,她回不去,她早就卷鋪蓋跑了。

“你是外鄉人吧!”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放下酒杯,從面具的鏤空裏擡眸看那人。

是一個戴著蝙蝠花紋面具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挺著腰板雙手交叉,顯得高傲極了。

蝙蝠面具男人擡起一條腿踩在前面的凳子上,手裏拎著一串金肉/瘤樣的東西在她面前晃:“你知道這個是什麽嗎?”

她雖然不認識,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她微微皺起眉。

一路上被嘲諷面具醜也就算了,現在她好好地坐在這裏,誰都沒有惹,卻還是被無賴找茬了。難怪珍妮德祖母說“外鄉人在塞都的處境艱難”。

她溫和地笑了笑。

蝙蝠面具男人見她軟弱可欺的樣子,更加來勁了,揚聲大笑了起來:“你不知道吧?要不要帶你見識一下?”

蝙蝠面具男人的同伴也哄笑起來,言語汙穢/下/流。

正在這時,隨著店員的驚呼,五六只伯勞鳥撲棱地湧進小酒館裏。

廳裏頓時充滿了翅膀的拍打聲和鳥臊味,鋪天蓋地往一個方向集中而去。

其他在小酒館裏的客人紛紛往周圍退開一點,齊刷刷給這些可愛猛禽讓出路來。

這些形似糯米湯圓的小型猛禽找到了目標,蜜蜂鉆窩一樣圍繞在了那個蝙蝠面具男人身邊,用它們那可以啄穿腦殼的尖利喙開始發動攻擊。

“嗷呃呃!”那個蝙蝠面具男人一邊躲閃一邊發出淒慘的叫聲,“見鬼了!”

藤面具的黑卷發女性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摸出五粒種子來,在桌上鋪開。

本來圍繞在蝙蝠面具邊的伯勞鳥一哄而散,爭先恐後地去奪種子。小型轟/炸/機取了種子就從小酒館裏退出去,飛得沒了影蹤。

“你得謝謝我吧,先生,”綾頓笑著對那個正在呻/吟的蝙蝠面具男人道,“我幫你引開了那些小惡魔呢。”

這時旁邊的客人也開始落井下石:“要是不幸落到伯勞鳥那種屠夫嘴裏……”

“伯勞很少聚群的吧,居然一起攻擊那人,恐怕他犯了什麽天條喲。”

眾人紛紛想起伯勞鳥的惡名。

伯勞鳥沒有鋒利的爪子,因此它們喜歡把獵物掛在樹枝上,曬成烤串的模樣,然後慢慢用它們的尖喙享用烤串上的美食。

伯勞這個屠夫也經常獵殺比自己大好幾倍的動物,蛇、蜥蜴等毒物都不在話下,甚至會心思精巧地剝了獵物的皮去去毒素再食用。

“要不是那位小姐,恐怕那些伯勞鳥今天就會把他掛在樹枝上了!”有人不厚道地喊了一句。

小酒館裏爆發出笑聲:“那得找多大的樹枝啊哈哈哈!”

“掛在默柏教堂的尖塔上不就好了嗎?”

“哈哈哈哈你小心教堂騎士過來把你抓走!”

塞都人都是有一些落井下石美學在身上的。

在喧嚷的小酒館裏,有人在她面前的桌前坐了下來。

是個有著柔軟金色長發、戴著銀白色面具的男人。

她一下子就認出了銀白色面具的歸屬地,以及他身上穿著的白色修士服。

默柏教堂的牧師,和諾琳牧師的職階一樣。

她偷偷把酒杯往旁邊移了移。

她承認,她直奔小酒館來嘗嘗這裏的葡萄酒。

她懺悔。

她承認,伯勞鳥是她呼喚來的。

偏偏她交易的貨幣還是可以長出尖銳枝葉的劍麻種子,剛好適合伯勞小惡魔掛烤串。

她懺悔。

“我叫海恩。”銀白色面具男人溫和地開口。

金色發絲妥帖地梳起來,在腦後紮成了一束低馬尾,映在白色修士服上格外耀眼。

她明顯收斂了很多,拘謹地叫道:“海恩牧師。”

他輕輕笑了笑:“希雷沃小姐,不要緊張。”

這話說的,讓她更緊張了。

“諾琳牧師拜托我來關心你的適應情況,這裏的居民有很多缺陷,一定讓你受驚了,抱歉。”他低頭表示歉意。

默柏教堂是第八到十四街區的教會,牧師需要關懷牧民,其中對外鄉人生活的關心就是他們的工作之一。

不過,海恩全程沒有提起蝙蝠面具和伯勞事件,不知是沒看見還是不在意。

她想起她給艾格萊恩的留言,問:“我想知道有人來找我嗎?比如一個栗色卷發的男孩?”

海恩搖了搖頭:“很遺憾,並沒有。”

她有點失望,看來艾格是想和她徹底鬧掰了。

海恩對她的生活做了一些詢問,得知她還缺交通工具,便帶她去了東邊的馬市。

馬市上不只有馬,還有很多千奇百怪的車。

“預算若是不多,只能挑選馬匹,車的價格一般很高。”海恩介紹道。

她在馬市裏逛了一圈,發現了很多有趣的車,單人車雙人車,機械構造新奇,譬如其中有一輛單人車就是輪椅和自行車的結合體。

“塞都的機械制造看起來不錯。”這是她見過那艘大船之後就得出的推測。

海恩笑道:“有缺陷的往往喜歡用堅硬的器械保護自己。”

這個現象真的很有意思。生來完美強壯的精靈中機器制造業不發達,因為他們崇尚生命力,不喜歡死物,但恙魂人身體軟弱,所以他們崇尚機械制造,越是體能弱勢的種族越依賴強硬的機器。

“所以,巧奪天工的建築、精致的服裝都是因為這個因素?”她問道。

海恩:“正是如此。”

恙魂人的建築美輪美奐,都用石頭砌成,牢固而美觀,因為這是棲身之所;他們的服裝制作別致典雅,面具精美動人,因為這是他們展現出來的身份。

文明的特點是由於他們的體質和性格造成的:遮掩缺陷。

雖然對塞都馬市上的車輛感興趣,但她看了一眼價格,最後還是蔫巴巴地買了一匹馬。

她得到的便宜勞動力是一匹銀鬢沙馬,是海恩幫她選的,這匹銀鬢馬性格溫和,黑色眼睛明亮,肌肉壯實。

“多謝,海恩牧師,我耽誤你的時間了。”她牽著馬。

銀白面具金發的牧師微笑道:“若有需要,可以來默柏找我。”

外鄉人待遇真的不錯。

她有時甚至都覺得自己在玩一款RPG游戲,每到一個地點就會有引導新手的NPC。

海恩走後,她試著和自己的新朋友打交道。

“和我交易吧。”她註視著銀鬢沙馬的黑眼睛。

銀鬢馬眨了眨眼,不解。

你不是已經買了我嗎?

“我會保護你一生遠離饑寒,你可以帶我去我想要的地方嗎?”

“雖然我的家在海上,但我不想扔下你,到時候我會帶你坐船去我家。”

她認真地對銀鬢馬道。

縵說過,買了一匹馬就得對它負責。

銀鬢沙馬微微嘶了一聲。

你真奇怪,但我答應。

看起來像是答應了,她放膽給它取名字,摸著它的銀色馬鬢:“還是叫銀鬢好了,我腦子裏暫時沒有其他名字。”

她騎著銀鬢,慢慢走在街路的馬道之上。

旅館中有馬廄,她多付了位置錢,給銀鬢馬餵了幹草和水。

海恩是個年輕的牧師,一頭柔順的金發和釉藍色使人感到平靜的眼睛,舉手投足之間分外高貴的氣質讓她總覺得他背後有來頭。

她思考著,隨手寫下:【和艾格鬧掰了。這裏令人心梗。明天去港口尋找那位伯爾黎。】

她站起身,在房間裏慢悠悠地踱步,手裏抱著從商店裏帶來的小零食,一點一點啃著吃。

還好有美食慰藉她千瘡百孔的心靈。恙魂人的服裝、建築、食物的確是一等一的。

填飽肚子,她拿出折疊起來的箭袋花盆,展開,把帶來的泥土裝進去,又混入在森林裏挖的泥土,從種子罐裏取出一粒種子來種下。

之前她對各樣種子還是兩眼抓瞎,摸到誰算誰,但經過半年的訓練,在嚴厲的植物老師的督促下,她總算能認出很多種類的種子了。

“苦菁。”

她回憶起苦菁這種植物的用途:會開美麗的雪青色花,有奇妙而未知的療傷效用,苦菁師傅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效用,總之在其他大陸上植物們總是喜歡往它身邊貼貼以驅除病蟲害。

次日,綾頓照著地圖往塞都的三大港口之一納溪趕去。

離開前,她還往森林裏去了一趟,再次趁著珍妮德祖母睡午覺的時間把護手油放在了門口,故技重施地用樹葉擺了個笑臉。

樹林中的草木告訴她,艾格沒有來找她,但它們可以幫她找到艾格。

“算了,他不想見我。”她嘆氣,對空無一人的森林道:“那就告訴艾格,我去港口了,有機會再見。”

納溪港口比她之前到達的塞都十二號街區要繁忙得多,來來往往的水手和碼頭工人交談的聲音和機器運行的聲音噪雜蕪亂。

她走進一家建在街角的旅館,把銀鬢馬牽到馬廄。

旅館老板拎起自家一個孩子就開揍:“克勞德你這小子又到處亂跑!”

另一個孩子穿著不合身的長衣服,袖子甩出好大一截,鬼鬼祟祟試圖溜上樓。

“站住克勞恩!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們兩個互相配合偷了白莎婆婆的糖吧?”旅館老板大聲斥責道。

兩個犯錯的小鬼被家長抓住,滿臉羞愧地頂著拖鞋在旅館門口罰站當門神,脖子上掛著寫了字的紙牌:真對不起,白莎婆婆!

她忍不住笑。

在旅館裏住下後,她趁著天還亮,去納溪港口的小酒館裏打聽消息。

小酒館是塞都消息最靈通的地點,是一級情報部門。

“伯爾黎?沒聽說過呢。”

“這種船在哪個港口都很常見,說不上來是哪艘。”

尋找伯爾黎的過程艱辛極了,就連拿出那艘船的大致圖形來也無從得知。

“希雷沃小姐?”有人在她旁邊站住了腳步。

她擡頭認清來人後,臉色大窘。

白色修士服,銀白色面具,金色長發。

怎麽又碰到了?

海恩微微笑起來:“我來是為病人看診的,另外,最好不要喝太多酒,希雷沃小姐。”

她尷尬極了。

又被牧師先生當場逮住她在喝酒了,她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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