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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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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史府中,慎思堂裏,已然是月半時,窗外月色漸濃,越過叢叢青竹,在軒窗上投下婆娑起舞弄清影的倩影,與案牘上的埋頭疾書的背影交相輝映。

男人手裏不停地翻動著折子,眉頭時而緊縮,時而舒展開來,雙眼從未離開過那一尺三丈高的桌子,即使額頭被汗水早已浸濕,眼神依舊清澈地端視著那厚厚的一對公務。

直到有人敲響了房門,打破了寂靜的一切。

“進來”

史宗泉依舊未擡頭看向來人,只是將人叫進屋裏。

來者手裏端著食盒,隨著食盒慢慢靠近,三菜一湯,三個涼菜,一個溫補湯水這麽大拉拉地敞開,史經綸這會兒貓著身子摸進來,俊秀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嘿嘿,爹”

“娘讓我來看看你”

史經綸腆著肚子,忙將手裏的飯菜捧著送到老父親的案子上,擅自將飯菜一一擺開。

這時驟然出現一雙手攔住了他,史經綸擡頭對上親爹那張僵屍臉,笑意凝在臉上,他一時忘了動作,支支吾吾:“我……我這幾天哪裏也沒去,好好讀、讀書書了”

他搓著手,眸色閃了閃,瞬間將目光移開,顧左右而不敢外直視老父親那雙如冰寒照妖鏡般的鷹眼,簡直不要太心虛。

“呼”史宗泉放下手裏的折子,將飯菜重新放進食盒裏,抻了抻脖子,捏著眉眼,狀若無意地吐出一句話來:“去跟夫人說,我待會兒就去正屋裏吃飯”

“哎、哎,好”“我這就告訴阿娘去”

史經綸縮著脖子,垂耷著眼皮,侍立在一旁,許是知道自己犯了忌諱:老父親的案牘是不能放吃喝玩樂一應阿物,只能用來堆放折子等公務,摸著腦袋,想搭把手裝好飯菜,又見父親渾身散發著冷氣,一時杵在一旁面色微哂。

直到得了史宗泉的準話,他便立刻喜形於色,快步疾走,呼仆引奴,興喜道:“快快,速速告訴母親院子裏的小廚房再弄幾個小菜”

“不對不對,還是先去告訴母親,讓她高興高興”

他臨門一腳,身形驟然停下來,緩緩回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弱弱道:“父親若是無其他事情吩咐,兒子告退”

史宗泉動了動嘴唇:“嗯”

聲音聊勝有無。

他盯著大兒子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沈凝許久,直到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

“史東!”

隨著他傳喚聲剛畢,門外一個影子漸漸逼近,來人身形微微佝僂著,走路四平八穩,方臉塌鼻子,眉毛稀疏,身高略一丈五,長相平平,倒是一身氣度很坦率,他行了禮:“老爺福安”

史宗泉那如漆點黑的眸子帶著淡淡的光,下拉的嘴角牽出一絲笑:“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夫記得你家昭平下個月就及笄,可有什麽安排?”

就是這麽淡淡的語氣,讓史東渾身一震,他跟在眼前人快四十多年,自是知道那眼神好像能看穿一切。

對於主子們的“關心”,不管好壞,他們都得受著,這就是家奴的命運,史東腦子裏念頭一閃而逝,擡眼變換了一副乖覺神色,自若道:“多謝老爺關心,昭平……那丫頭自幼跟在夫人跟前,有夫人教導是她的福分,眼下成人了,全憑老爺夫人做主”

他拱了拱手,態度十分恭敬,哪怕是提及自家女兒的終身大事,也不曾露出一分不滿之色。

史宗泉摸著胡子,緩緩走下去,將老搭檔扶起來,驟然笑問道:“你看經綸如何?”

他說這話時,目光如炬。

史東被這一提議嚇到忘了反映,腦子裏瞬間空白一片,史經綸?大少爺?……這不是史家未來家主!!!

“不不”“老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腦子一激靈,滿腔拒絕的話脫口而出,直到手腕處傳來微涼的觸感,史東腦子瞬間清醒,他渾身冷汗涔涔,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忙伏下身子,訕笑道:“老老、奴的意思是昭平那丫頭不是正經名門世家小姐出身,怕是上不了臺面,辱沒史家清譽……”

史東忙著表忠心,語氣有點亂,眼色也有點怯怯幾分。

史宗泉將人扶起來,拉著他坐下,一本正經道:“清譽?”

“成也清譽,敗也清譽,我史家還有什麽清譽可言……”

他嘴角溢出淡淡的憂傷之氣。

史東也緘默了,顯然也是想到了那件事,他不由得愁苦起來。

這模樣正好被史宗泉看在眼裏,他那憂郁的眼神裏散發著幽光一閃而逝,苦澀道:“老夫眼下不求家族興榮,只求給史家留個血脈”

“你放心,八擡大轎,明媒正娶,這些該有的禮儀一樣都不少”

語氣前所未有的深沈。

史東還是不明白,要留子嗣的方式有很多為什麽偏偏要以正妻的形式來迎娶自家女兒?

見他眼裏有點疑惑,史宗泉難得解釋一下:“我史家家規:子孫後代只能為正妻所出,不可因女色霍亂正統”

原是如此,史東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思慢慢靜下來,畢竟他跟在眼前人身邊多年,算是心腹,只是手裏從未沾染過殺業,故而心裏是通泰坦率的,對於史家眼下的景況來說,娶心腹之女傳宗接代也不失為一條良策。

只是……,一旦入了史家門,他們一家子還能有活路嘛?

“有進來的法子,自然也有出去的法子,你大可放心。只需回去和內子,昭平通通氣”

史宗泉像是猜到他心裏所想,多嘴了一句。

史東自是不敢有異議,忙斂了異色,表態道.:“多謝老爺夫人厚愛,老奴這就回去將好消息告訴內子和昭平”

史宗泉微微駭首,將人打發了下去。

望著史東遠去的背影,他難得面色一松,癱坐在椅子上雙目渙散著,就連門外有人敲門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扣扣”

“扣扣”

“父親,今兒兒子聽了武夫子的論道,心裏仍有困惑,特來請教您”

月輝下,一個清瘦的人影直直站在那裏,好似一座精美絕倫的泥塑木雕。

輕柔的摳門聲很快喚回了他的神思,史宗泉斂了一身疲倦不堪之色,看向門外庶子,淩然道:“進來吧”

來人款款進來,行走間儀度翩翩,行禮拜侯:“父親福安”

史經腹距離三步開外便停了腳步,微微福著身子,侍立在一旁,靜候老父親的親自指教。

史宗泉打量著二兒子,眼裏的流光慢慢暗淡下來,繼而抿唇問道:“經腹,為父相信你已經的領悟力”

“眼下正好有件事與你說說”

對於庶子的努力,他一直都看在眼裏,怪只怪這孩子生不逢時,若是投生在經綸那一脈多好,可惜……

他先是肯定了兒子的努力,但話頭一轉:“你如今已然有了下場科考的水平,為父很欣慰,不過你前年舉辦了成人禮,成家立業,先是成家立室,再有立業一說,對此,你有什麽想法?”

男人就這麽閑坐在高堂上,語氣淡淡如水。

唯有一雙眼神此刻泛著意味不明的光亮。

這時,史經腹恰好垂眸斂目,沒有留意到這一幕。

娶妻生子?……這話如同當頭一棒,砸得史經腹一時失神,他本來就是庶子,在史家森嚴的家族規矩面前,再怎麽作為,也得不到史家家族傾囊相助,唯有從文亦或者從武方有活出自己成就的契機。

而史家是書香世家,家族裏人人以暮登天子堂為榮耀,他讀書天賦不錯,自是選擇了科考,以此為自己謀個出路,眼下正是自己聲名大噪,君子之風備受讚許之時,自然不可能為了兒女情長耽誤了似錦前途。

“噗噗”這是屋裏的油燈燈芯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發出清鳴,他擡頭時,頭上的光亮暗淡幾分,這下更沒有註意到親父的異常神色,以為這只是老父親隨口一提的家常話,便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父親容稟,兒子眼下沒有娶妻生子的念頭”

“家裏給了兒子這般優渥的條件,兒不敢浪費,唯有加倍努力,早日下場科考,為大哥興家業獻一份綿薄之力,也算是無愧於家族這些年的栽培”

他說得懇切,掀開衣袍毅然決然地跪在地上,以頭搶地,表示自己的決心。

而史宗泉眉頭未動,眼色深邃幾分,又問了一遍:“經腹,有些時候,有些東西是沒有先來後到,只是因果罷了,來日方長,你不必執著於此,何不換個念頭試試?”

男兒志在四方,有的男兒志在開疆擴土,封狼居胥,有的男兒志在文韜武略,拜侯封相,更有男兒志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園生活……

那些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眼下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在驚才絕艷的男兒生不逢時也不過是一種遺憾,就好比京兆府衙縣令趙懷民,去歲的新科探花郎,才情一絕,深得內閣,朝堂的喜愛,本該是三元及第的無限好風光,卻淪為了君主手中一顆棋子,可悲!可嘆!

每每聽到他的消息,史宗泉心裏就想起來庶子,兩人都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故而他對庶子心裏總有種抱憾的心思,態度時好時壞,時冷時熱,眼下這番話已經是最大的提醒,至於他能不能領悟,那就聽天命盡人事了。

史經腹忽而擡頭,眼裏含著淚,凝噎問道:“可是兒子做錯了什麽讓父親為難?”

“兒子剛剛想了下,父親說得有道理,成家立業,先成家再立業,只要兒子心志堅定,成家與立業兩不耽誤”

“對於兒子的婚事,父親可有……”

若是有親父掌眼,牽線搭橋,找個有權有勢或者有錢的岳家倒也是不錯的選擇,畢竟自己現在正得青睞,比不學無術,學術不精的大哥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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