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關燈
第 101 章

趙懷民見他們慢慢回到了從前那樣親昵的樣子,斟了三杯青梅酒,“濯濯”酒水入杯,聲音清脆婉轉,青梅的香味隨著酒水杯壁碰撞在一起,激發出前所未有的味道,忽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沒錯,就是這股味兒...”

“好喝,青梅時節雨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

“哎喲!爹你怎麽打我,好痛”

“哼!小小年紀還想糊弄你爹?明明是清明時節雨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學了十幾年的書,旁的沒學會,盡會東拉西扯,糊弄人是吧?”

老爺子擰著兒子的耳朵,鼻子哼出幾個字兒,拆穿小兔崽子的謊言,惱羞成怒了。

趙懷民抿了一口青梅酒,眉宇間那點淡淡的愁緒登時被沖散,挑了挑眉梢,喟嘆道:“這時節,還是青梅酒最相宜”

“那當然。我爹當年就是靠著釀造極佳口吻的青梅酒才邂逅我娘...,要不然我娘才看不上五大三粗的漢子呢....”

杏子可以做杏子酒,桃花可以釀造成桃花酒,五谷雜糧可以做成燒刀子、狀元紅,而在他記憶裏,只要青梅的味道才呆著親人的味道,那是關乎母親的記憶,沒有任何果子酒可以替代。

青梅樹的樹葉小枝被星狀絨毛,尤其是晚春的葉子嫩綠極了,在斑駁的陽光下根根脈絡若隱若現,紋理毛茸茸,掛青果時,遠看像李子,成熟後,遠看像杏子。

猶記得老家的院子裏就三顆果樹,一顆是青梅樹,另一顆也是青梅樹,還有一顆棗子樹,三棵樹挨著坎下的荷塘,每至盛夏,他和祖父常常在樹底下納涼。

頭頂上那綠油油的果子散發著果子香氣,經常吸引了無數的蚊蟲蜜蜂徘徊其中,小時候他嘴饞,總是爬上樹,與蜜蜂搶果子吃,每次都是頂著滿頭大包小包,祖父望著自己又氣又笑,“你這小子怎得沒學會咱們曹家的優點,光是撿著壞毛病繼承,肯定是隨你娘..”

盡管他經常打趣自己,卻總會想辦法找到法子讓自己開心。

比如制作彈弓,有了彈弓的自己,每每想吃什麽就伸手打什麽,剛開始總是嘣到青果子,祖父吃一口酸掉了老牙,老臉縮到一起,憨態極了,後來,自己圍著蜜蜂打轉的果子打,果然味道都十分美味,祖父經常頭頂大包小包,輪到自己笑話他了。

每每累了乏了,他總是擠上已經褪色的竹搖椅,蜷縮在祖父的懷裏,聽著他的哼唱聲,漸漸進入夢鄉裏。

好友眸色飄若似無,漸漸失去了焦點,滿臉落寞,趙懷民覷見這一幕,心頃刻就糾扯起來,心疼好友,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好友對曹老爺子的感情深篤濃烈,非常人所能理解那種失去彼此的絕望。

就好比李密所言:“民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民,無以終餘年。”@選自《《陳情表》》

想到陳情表,趙懷民腦子裏瞬間清醒了,對啊!本朝以孝治國,上到皇室,下到流民,均以孝道為己任。

崇傑謀殺衛明輝乃是為祖父報仇,是孝心至純,對老爺子深沈的愛,放不下老爺子當年的哺乳之恩。

按照當朝律法,衛明輝本該處以極刑,由縣衙執行,而不是私人去執行這個命令,曹傑就是因為“代行”律法功能,越俎代庖之嫌疑,合該受法律制裁,一來二去,許能保住小命。

如此說來,若是撰寫一封《陳情表》送達地方禦查史,一層上報一層,說不定能傳至三省六部,引起權力中心的重視,即使衛旭在樂陽府手眼通天,礙於地方禦查史的存在,他也得忌憚一二。

此事要是放到上輩子那個時代,曹傑大抵是犯了故意殺人罪,其罪昭昭,要處以死刑。

然他生在了一個以孝道治國的封建王朝,孝理教化於民眾,反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即是一種悲哀,也是一種小確幸。

相通了這一點,他放下了青梅酒,提到正事兒,肅然道:“衛明輝的事情,小子已經有一些眉目了”

“伯父,丁如燕如今可還在?”

丁氏乃曹老爺子一案的關鍵證人,如是她出了什麽岔子,於好友不是什麽好事。

曹家父子倆視線交錯,瞬間移開,曹焦細細審視著眼前這個少年,眉宇間凝著一股冷冽之氣,不像是玩笑之語,他略略遲疑,點點頭,“此人被老夫關在天牢裏,每日好酒好菜伺候,過得很好”

小日子比他們都過得舒坦,每半年都會暗中帶著她去“探親”,看看孩子們,這樣做,一則是喚醒丁氏的良知,希望她能為幾個孩子好好考慮“什麽是正義之舉?什麽包庇犯罪之行”,用血緣關系來牽制此人,軟化其對抗心理,於己於人於老爺子的案子大有裨益。

二則讓她看到孩子們生存的艱難之處,令其悔悟,變相地警告此人:你的孩子都在縣衙的監控之下,他們過得好與不好,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只要丁氏好好的,他們有一半勝算了,趙懷民又問道:“當年的檔案可保存完好?”

當時這事是曹焦與趙永祿一同審理,衛家反應不及,想要對筆錄做文章,已然來不及,現場的蛛絲馬跡,屍檢痕跡等等諸如此類的關鍵證物基本保持呈現出原來的狀態,這些也可以牽扯出衛明輝與丁氏當時就在馬車上溫存。

事關家仇,曹焦時時放在心上,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每每看著檔案,腦子裏浮現出老父親躺在血泊中,本該炯炯有神的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大小,作為不孝兒子,沒有親手將兇手緝拿歸案,曹焦夜不能寐,日不啖食,身體每況愈下。

他喉頭一哽,呢喃道:“老夫已經將檔案藏至隱秘處”

這時曹傑雙目充血,一拳頭砸在桌子上,“嘭”一下,梨花木桌子當場報廢,劈裏啪啦,桌子上的東西失去支撐,墜而落地,他憤懣不平道:“沒有親手殺了他,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趙懷民眼疾手快一把提溜住了青梅酒,堪堪松了一口氣。

他爹賞了小兔崽子一個“爆栗”,咬牙切齒道:“你這孩子怎麽還是如此意氣用事”

“我和懷民也在為此事商酌,你且好好聽著就是,憋不住就出去打樁子”

曹傑瞬間乖巧如鷓鴣,不敢多言。

趙懷民將自己的想法道出來,“本朝以孝道為本,咱們可以從這裏入手。小子等下會寫一封陳情表,崇傑謄抄一份,還請大人今晚連夜送至地方禦查史”

陳情表?禦查史?父子兩腦子裏隱隱有一種感覺,但是又說不出那種感覺,於是齊齊看向眼前人,目光熱切。

“懷民,你還是說細些,我們腦子轉得沒那麽快”

曹傑也看出老父親眼裏的疑惑,於是追問道。

“以崇傑的口吻寫陳情表,從祖孫情深再到今日境地,蓋因一個“孝”,孝道大於天!!試想,衛明輝此人生前口碑卑劣,眾人皆知,而崇傑與老爺從小孺慕情深,左鄰右舍,乃至整個曲水縣的人都知道他們二人祖孫感情頗豐厚,只有愛到極致,孝順到骨髓裏,經年放不下老爺子的種種,加之,衛家多年從中作梗,導致老爺子慘死一案至今未將真兇緝拿歸案,失去祖父的崇傑整日渾渾噩噩,而兇手卻酒肉池林,甚至蟾宮折桂,故而這才謀殺了兇手,以此寬慰曹老在天之靈..”

曹傑本就抱著必死之心,如今知道自己尚有一線生機,心裏惴惴不安,下意識地看向老父親,見他眼裏閃爍的淚意,忐忑不安的心情此刻反倒平靜了心。

他壓下心底的喜悅,諾諾問道:“不管結局如何,謝謝你”,神色前所未有的真切。

患難方能見真情,這時他意識到趙懷民是真心拿他當摯友,怕就怕自己因此事拖累了他的名聲。

曹焦耐不住了,事關曹家唯一的血脈,他只得著手搏一搏,“事不宜遲,咱們開始吧”

“長盛,快去取文房四寶來”

急切的樣子,看得兒子眼皮子狂跳,曹傑一把拽住了父親,凝聲道:“爹,我這裏不方便,不如去你書房吧”

“長盛,不用取文房四寶”

轉頭又吩咐貼身小廝別白忙活。

曹焦凝視著兒子,略略遲疑,啞著嗓子低低道:“那就去書房”

書房是專門處理公文的地方,進門就揭開了滿室墨香浮動。

曹焦每每煩躁時,都會再次聞聞墨水,讓躁動的心立刻冷靜下來。

【陳情書】

【民傑言:

民以險釁,夙遭閔兇。生孩六月,祖母見背;行年四歲,慈母亦去。祖父曹湣孫孤弱,躬親撫養。民少多疾病,五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伯叔,終鮮兄弟,門衰祚薄,尚未姻親。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孑立,形影相吊。而曹夙嬰疾病,常在搖椅,民侍湯藥,未曾廢離。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民孤苦,特為尤甚。且吾父晚仕本朝,歷職縣蔚,不求宦達,矜愛名節。民父忠勤職守,至微至陋,親理庶務,分判眾曹,割斷追催,收率課調,豈敢盤桓,有所希冀。民父庶務壓身,不得時時承歡膝下,民唯以身事事備至,但祖父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民無祖父,無以至今日,祖父無民,無以終餘年。祖、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