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關燈
第 102 章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先帝逵察寒子程怴孝廉,以孝廉擢升其秀才之功名。祖父性本仁義,一日,聞一馬車疾馳而過,車中似有女子呼救,祖父隨即追擊賊子,慘遭賊子殺害,終是誤丟性命。民聞言,如天崩地裂之感,通宵達旦,終不得緝之歸案。幸得民父,痛定思痛,暗中徐徐探察之,方才窺得兇手之偽貌。兇徒乃衛太守之子衛氏,字明輝,當街□□,草菅人命,然追案始終,狀況猥多,困擾重重,吾父曾陳書上達至郡守,終不得其果。乃賄民父,擲以高位,辭不就職。庶務切峻,責吾父逋慢;郡縣逼迫,催民棄之;雜事欺父,急於星火。民欲還祖父慘死之真相,告慰其在天之靈。究其種種,欲茍順祖孫情,則告訴不許:民父之進退,實為狼狽。

民傑今年十歲有四,吾父今年五十有三,祖父今年本該期頤之年,是吾父盡節於庶務之日長,報養曹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民之孺慕情日漸瘋漲,吾父之辛苦,非兇徒之人士及郡守所見明知,皇天後土實所共鑒。願聖人矜湣愚誠,聽民,民父微志,追曹之死內幕,全後代之殷殷孺慕情。民生當隕首,死當結草。民與吾父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此書以聞。】@選自《陳情表》

拜讀完這一篇陳書後,父子兩垂著腦袋,默不作聲,唯有微不可察的哽咽聲漸漸不可聞。

曹傑擡了擡眸子,雙目泛紅,動了動唇,“還是你最懂我”

他對祖父的感情是任何人無法衡量的,哪怕是親父,曹傑也自認為:他們之間的感情是旁人比不了的,哪怕是父子情,有些感情是不可替代的。

曹焦一時失神,捏著信件的手微微顫抖,啪~,細微的響動喚回了他的神智,“這..,這可怎麽辦?”

信紙上面沾了淚痕,淚水漸漸擴散,很快就汙染了一大片,曹焦登時急紅了眼,心底亂成一團,悲痛欲絕道:“再謄寫一封信的話,會不會來不及?”

三更的棒子聲早已飄過,時間拖得越久,孩子的性命危矣。

趙懷民徐徐走上前,仔細查看了一下信紙,淚水癱過的地方異常打眼,他募地笑了:“沒事,這是情之所至,聖人不會怪罪”

相反,這一滴淚水指不定能戳中那些常年浸染在官場中的老爺們,他們常年為朝廷奔波,大多由孫子代為奉孝,心情恐怕難以感受到天倫之樂,大抵能喚醒其幼年的歡愉時光。

兒時的時光是任何時期都無法取代的存在。

三人對視一番,曹焦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動身,曹傑有點不放心,想跟著去。

他父親站在門口,臨走前扔下一句話:“我這一輩子為了一官半職,遠走他鄉,汲汲營營半生,也沒能好好反哺父親,就連他死不瞑目,我明知兇手卻畏手畏腳,沒有盡好一個兒子的孝心,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

“不過,你是好的。你沒有愧對父親的養育之恩,我很高興,曹家的孩子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是根子是純孝的,咱們不能沒了根。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曹焦扔下這席話,便沒入霭霭黑夜中,淒愴的背影在疏疏月光下漸行漸遠。

曹傑追出去,大喊道:“爹,帶上曹伯!!”

少年那紅腫的眼睛此刻溢出淚水,他死死咬著唇瓣,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就在曹傑以為老父親固執已見時,門口處傳來了曹管家嘶啞的聲音。

“少爺,我們去去就回,莫掛念”

這句話好像定心丸,好友聽了破涕為笑,呢喃著:“真是害人白擔心”

直到馬蹄聲漸漸消散在天地間,他們方才回了屋。

兩人默默地往鵬海院走,今夜無月,圻去婆娑樹影,唯有那颯颯竹林隨風搖曳發出清鳴。

行至鵬海院,曹傑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趙懷民就這麽靜靜地陪伴其左右,不曾多言。

“少爺,洗腳水已經備好?可要洗漱?”

長盛杵在廊下,身形似一坨黑影,若是沒有細微的呼吸聲,是嚇人的事情。

曹傑點點頭,“洗漱吧”

長盛作勢要去廚房,驟然被人叫住了,“對了,鍋裏可有蓮子粥?我有點餓了”

他腳步停頓,轉身看向小主子,老老實實回稟道:“老爺走之前吃了一碗蓮子粥,走之前已經吩咐廚房再一些蓮子粥,估摸著快熟了,小的這就去盛來”

“恩,你去吧”

曹傑打發了小廝,擡腳請好友入內室。

甫一進屋,趙懷民還是提前打了預防針:“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個法子到底有沒有用?”

曹傑輕輕笑道:“我本就一條爛命,怕什麽,試試總歸送死強”

“其實我爹走了也好,懷民你是不是還有話?”

趙懷民微微駭首,抿了抿嘴角,喉嚨一哽,凝眉道:“其實...,最好的法子是你主動投案”

“越早越好”

一開始主動投案,和被人逼迫到投案,性質是不一樣的。

如果曹傑一開始就投案,表現出一副生無可戀,頹喪無氣的樣子,主要是給理案人一種“民無祖父,無以活命”的感覺。老爺子一死,他再無求生意志。

日後上面來翻查此案,也會酌情處理。本就是孝道至極,他別無雜念。

從感性上來講,他不希望好友投案,這一去生死兩茫茫,若是一去不歸,趙懷民又該如何面對曹父?

從律法上來講,他又主張:兇犯主動投案,爭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主動投案是情理之至,曹傑性子憨直,這麽做,是他一貫的本性作風。

他應該見不得那些大夫受罪,第一時間沖到衙門人了罪責。

聞此言,曹傑瞳孔驟然一縮,少頃,他擡了擡眸子,感激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別這麽愁眉苦臉。你的壓力不比我少,我明白”

“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縣衙投案,就算是吃盡苦頭,我也會咬牙堅持”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如今算是大徹大悟,殺了人,這就是罪,本該受到律法懲戒,曹家人不會逃,也不能逃。祖父生前光明磊落一生,若是因為自己,染上汙點,曹傑絕不允許出現這樣的事情。

只是他們都在為了曹家族人努力,竭盡所能去撇清他們的嫌隙,用心良苦如斯,曹傑不禁嗟嘆:“懷民,幸好有你,祖父一定會在天上保佑我們”

他和父親只想著以死謝罪,卻從未想過曲線自救,究其根本,還是曹家人心思簡單,蟒勇慣了,沒有從心裏去思慮問題。

他是真心感謝遇到眼前整個外冷心熱的少年,摯友不需太多,一人便足亦。

人都是以真心換真心,你幫我一把,我助你一下,沒有過不了的坎,也沒有要死要活的絕境。

還是祖父明智,君子重於義,小人重於利。如果繼續與顧崇義一流為伍,如今下場只怕更慘。

常言道: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近兩年有些人不是走著走著就散了,而是樹倒猢猻散罷了。

“這件事,究其根本,錯不在你,錯在衛明輝。你只是擴大了因果,全了子孫之情,於情於理,我都會全力支持你”

也是他們沒本事,衛氏關系龐雜,根系牽涉繁多,要是按照律法將衛明輝緝拿歸案,案件很快就會草草了事。

崇傑此番做法乃情理之中,畢竟遲到的正義並不是正義,只是真相,對於受害人來說,就算是殺了兇手,也彌補不了受害人的生命之可貴,以及受害人去世帶來的傷痛無法估量的。

親情血緣關系是無法衡量的。

他欣賞這種“血濃於水的感情”,可惜隨著時代的發展,人類生活水平的突飛猛進後,血緣關系往往已經變成可有可無的存在,親情關系愈發淡薄,人情味越來越寡淡,人與人之間少了一份溫情,多了一點距離。

少頃,兩人又吃了一碗蓮子粥。

曹傑嗦粥的聲音蕩漾在滿屋子,低頭造飯的樣子像極了從前,見於此,趙懷民一邊吃飯,一邊留意著他,時不時低提醒好友多吃點菜葉子。

“今日不知怎得,特別餓。一碗粥下肚子,好似沒什麽感覺,真是奇怪”

這就是心無牽掛一身輕,往事不可追,放不下的人將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裏,或化成風,化成雨,化成天上的朗星守護著親人們。

趙懷民擡眸一笑,淺淺道:“那就再填點粥”

“時節如流,咱們好久沒有秉燭夜談了,看到你又生龍活虎的樣子,我是真的很開心”

少年的嘴角揚了揚,眉眼彎彎,眼神流露出溫和的神態,寵溺道。

曹傑喉頭一哽,好友的真心話煞那間觸及心底的柔軟,就連眉宇間那淡淡的愁緒此刻漸漸消弭,他咧嘴笑道:“我也是”

長大了,他們不斷在失去,失去父親的康健身體,失去摯愛如斯的老爺子....,但是只要想到好友一直□□地站在身後默默地陪伴著自己,這何嘗不是一種得到?一輩子的“收獲”。

“對了,聽說你這次縣考,得了魁首,我們該好好慶祝一下”

之前懷民來拜訪自己,奈何當時的自己已經“病入膏肓”,滿腦子都是覆仇幾乎,瘋狂的想法占據了理智,一連多次拒絕了好友的邀約,如今想想,真是太遺憾了,錯過了縣考那麽中藥的事情,再多的道歉也彌補不了自己的缺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