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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骨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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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骨骼》上

“齊亞哥哥,齊亞哥哥,再給我們講個故事吧。”

“齊亞哥哥,你要去過好生活了嗎?”

“齊亞哥哥,你還會回來嗎?”

“齊亞哥哥,你會記得尤加利、荻菲兒、何賽和希魯爾嗎?”

“你們這些小崽子還不快松手!”一個身型臃腫的雌蟲扭動他肥大的腳三步並兩步擠過來,一把扯開正抱著齊亞腿的四只年幼雌蟲。

這裏是特殊學校,專門收容被遺棄的雌蟲。說是特殊,不是指收容的雌蟲特殊,而是說他們有特殊用途。

“一群賠錢爛貨,天天就知道張嘴吃飯,浪費食物,什麽狗屁用都沒有。”肥胖的雌蟲滿臉橫肉,他在說這些話時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齊亞,看似在罵四只小的,實則是夾槍帶棒沖齊亞去,“上級終於開眼把討嫌的飯桶要走了,這種垃圾能少一個是一個。”

此時,一輛馬車在簡陋的圍欄前停下,從前面下來一個身形消瘦的雄蟲,立起的風衣領子遮去他的下半張臉,從那衣領中傳來他冷漠的聲音。

“齊亞,上車。”

“弗雷澤先生。”雌蟲肥膩的臉上堆起諂媚的笑,他掐著一個年幼雌蟲的肩頭,彎著腰說,“我這還有四個孩子,您能不能多跟上面說一說,盡早把他們也派遣出去,我這負擔太重,快要揭不開鍋啦。”

被稱作弗雷澤的雄蟲從上衣口袋抽出煙盒,給自己點燃一只香煙,吸了一口,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齊亞現在多重。”弗雷澤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詢問,全然無視了雌蟲的諂媚。

“呃……自從上面傳來調遣令那天我就給他增飯量了,可是這該死的小子怎麽都長不胖,現在也就……也就……一百三十磅……”

“跟要求的還差十磅啊。”弗雷澤猛吸一口煙,將煙霧全吐在那張肥膩的胖臉上,“你可以跟你的肥差告別了。”

“不!不!弗雷澤先生!要不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把這該死的小賤種養得白白胖胖,就三天,不,就一天!”

“沒有時間了,今天要交貨。”弗雷澤沖齊亞使了個眼色。

齊亞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透過霧蒙蒙的車窗,他看見四只小雌蟲穿著松松垮垮不合身的臟衣服,漏出瘦骨嶙峋的肩頭,各個頂著碩大的腦袋,吸著鼻涕,視線依依不舍地追著馬車。

齊亞感到一陣窒息,他閉上眼,緩解胸腔發悶的不適。

他甚至不知道怎麽開口跟小家夥們告別。

弗雷澤上了前座,按下機械驅車的開關,馬車的輪子緩緩轉動起來。

“齊亞哥哥!”車外爆發出一聲朦朧的哭喊。

一匹白馬被自動機關鞭笞,趕著拉車在鄉間土路狂奔,窗外樹影一排排倒退,齊亞從玻璃上看清了自己的臉。

他非常瘦,穿著不合身的寬大上衣,兩條幹硬的鎖骨挑著一層皮。膚色因長期勞作被曬得有些發暗,褐發黃瞳,眼尾上揚,下巴小而尖,唇薄且色淡。因為這樣的臉,特殊學校的教導老師,就那只肥胖雌蟲,打罵他的時候,常罵他是小賤狐貍。

現在,齊亞從這張倒映出的臉上看見了視死如歸。

他們住在偏遠的鄉下,距離目的地還很遠,一路上都是大片麥田和曠野,零星見得一點矮房炊煙。

弗雷澤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燃後,煙霧瞬間擠滿狹窄的空間。弗雷澤手動搖下車窗,沈默寡言抽了一陣,直到一根煙燃盡,他把煙頭彈出車外,才轉過身對齊亞正色道:

“任務細節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齊亞其實是有些緊張的,他手指絞緊衣擺,不著痕跡地咬著口腔內壁。

拉瓦戰役持續第二十五個年頭,戰事愈發激烈,智蕈將要降臨母星。為了抵抗入侵,帝國需要大量蟲族。

那家特殊學校特地設在偏遠的鄉下,收留他們這種沒身份的孤兒,就是為了將他們培養成特務或者間諜,替名為“情報”這個看不見的戰場效力。

這是齊亞第一次執行任務,他要扮演的是一個被賣出去的雌奴,賣方是夏普莊園所有者,也是夏普銀行的行長——埃米裏安·夏普。一個風度翩翩的老銀行家,熱衷規訓和禮儀,但實際上,他出賣蟲族,用錢和關系網買通蟲族的內部消息,為智蕈服務。爭得就是智蕈降臨母星之後,做最早分得利益的那一批蟲族。

智蕈信任埃米裏安,這就給了帝國可乘之機。

他們這次任務目標就是篡改埃米裏安得到的蟲族軍力情報,制造一份假情報,隱藏蟲族母星真正的實力,誘敵深入,打智蕈一個措手不及。

能夠接近埃米裏安的機會不多,那老家夥只在兩個地方活動,一個是銀行,另一個是他的夏普莊園。

上級得到情報,得知埃米裏安對雌蟲有一些特殊“嗜好”,偏愛長相清秀、皮膚細膩的少年雌蟲,這些標準齊亞完全符合。

所以他將由偽裝成賣主的上線弗雷澤帶去交易市場,當做雌奴賣給埃米裏安,潛入夏普莊園。

“任務細節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齊亞聽見這句甚至不算是關心的話時,喉頭難以自持地哽咽一下。

他畢竟也只有十八歲,他還年輕,還有著鮮活的心臟,雖然吃過很多苦出過很多力,但從沒認真考慮過死亡。

出任務就意味著進入龍潭虎穴,九死一生,無論他能否將假情報傳出去,被發現就是一個字——死。

尤加利、荻菲兒、何賽和希魯爾……

他腦海中閃過那四個小雌蟲的臉,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點家的溫情。

可如果他臨陣逃脫,智蕈降臨,他們也會沐浴在炮火和死亡的恐懼之下。

如果是為了他們……

忽然,車外一陣躁動,他們已經沿著小路來到稍寬一點的土路。

這是一處小村落,某一家院子前面,一只後頸有蟲紋的雌蟲正跪在地上,咬唇忍受雄蟲當眾對他的鞭罰。圍觀的蟲族們有雄蟲,也有抱著懵懂孩子的雌蟲,他們見怪不怪,漠然地旁觀。

進入居民區,弗雷澤調緩了行駛速度,馬車有條不紊地緩緩前行。

再往前,路變得很寬很平,馬蹄踏踏,小步跑起來很輕快。

忽然,弗雷澤眸光一閃看見車前動靜,緊急拉下制動剎車環,車前白馬被勒住頭頸,前蹄高高揚起,險些踏在倒在車前的蟲族身上。

“麻煩。”弗雷澤推開車門,皮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們擋在這裏幹什麽?”弗雷澤陰鷙地問。

齊亞沒有下車,現在他的身份特殊,不方便在外面露出臉。

倒在地上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雌蟲,他趴伏在地面,頭發淩亂,嘴角淤青,不斷有雄蟲踢踹他。

“都來看看,這個不忠不貞的賤奴!他敢背著老子爬墻?”

“賤貨!沒有雄蟲塞滿就活不下去的賤貨!”

三個長相差不多的雄蟲不斷踢打著雌蟲,雌蟲痛苦的低吟,他胳膊伸長,試圖去夠弗雷澤的光面皮鞋,試圖讓這個衣冠楚楚看起來還算有錢的老爺救他。

“你還想勾引誰?明明是咱們三兄弟的奴隸,還對著別的雄蟲發騷?”

一記重踢狠狠踹在雌蟲下半身。

雌蟲像是油鍋裏的活魚,抽搐翻滾。

旁邊居民們圍過來,先是交頭接耳嘀咕半天,搞清狀況後,唾罵雌蟲不忠。

“他一定會使妖術,把姘頭騙得團團轉!”

“我見過他找我家小寶說話,他不能生,想偷我孩子!”

“燒死他。”有一道聲音率先說出來。

車裏的齊亞聞聲看去,發現是一只頭巾包裹頭發,手上拿著農具的雌蟲,正義憤填膺地憤憤不平。

“燒死他!”圍觀蟲族前面站著一群半大孩子,有學有樣齊聲喊著。“燒死他燒死他!”

“燒死他!”

“燒死他!”

零星聲討變為群體強呼,圍過來的蟲族臉上的表情變得出奇一致,雌蟲們憤怒地像是這只雌蟲出軌了自己的雄主。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少蟲族憤怒達到頂點,臉上逐漸爆發出一種扭曲的興奮。震耳欲聾的呼聲就在耳邊,他們要一起審判這只罪惡的雌蟲,一起執掌他的生殺大權。

“燒死他!”“燒死他!”呼聲越來越高,山呼海嘯一般,將可憐的白馬嚇得兩股顫顫,不安地打著鼻響。

那三兄弟的老大甚至接過了不知從哪來的火把,老二接過一瓶高度酒,老三扒掉雌蟲的衣服。雌蟲燒死不要緊,衣服撿撿還能穿。

老二用呀咬掉瓶塞,酒液嘩啦啦全淋在雌蟲身上。

“讓開。”弗雷澤冷漠地說。“你們擋路了。”

三兄弟不聞不問,老大正要點火。

“讓開。”這次弗雷澤沒跟他們廢話,掏出一把輕型槍,指著老三的腦門。

一眾平民平日裏根本沒機會見這種熱武器,這群瘋狂的蟲族們終於稍稍清醒一點。

弗雷澤向旁邊瞥了一眼,前面那小孩像是做錯了事,面露委屈,一低頭逃跑了。

有蟲族牽頭,就像洪水洩了閘,其他的也跟著沒頭沒尾跑了起來。不一會兒,路面清理出來,就只剩三雄蟲和他們的雌蟲。

“滾。”弗雷澤朝地面開了一槍,子彈迸在三兄弟腳邊,他們嚇得躥老高,火把一丟,掮起雌蟲轉身就跑。

弗雷澤安撫了兩下白馬,上車繼續趕路。

“不如就讓他這麽燒死。”齊亞回頭,從後窗看那只被扛在肩上,奄奄一息的雌蟲,“現在不死,以後生不如死。”

弗雷澤沒什麽表情地從煙盒裏掏煙,可煙盒空了,啪地一聲,他一甩合上鐵質煙盒,摩挲兩下煙盒花紋,第一次表露出煩躁。

“要是不打仗,也不會這麽嚴重。”

弗雷澤一反常態垂著眼,沒有看齊亞,繼續說道:

“所以你的行動很重要,如果能靠送出去的假情報重創智蕈,蟲族就勝了,戰爭就要結束了。”

“戰爭結束後,還會有苦難嗎?”

“沒有了。”弗雷澤放輕聲音,“學校裏的那些孩子們,會過上幸福的日子。”

齊亞揪緊衣擺,他倏地擡起眼,想看弗雷澤說這話時堅定的表情,可他終究沒從衣領遮掩掉大半的臉上找到。

“一定會的。”齊亞收回眼神,自嘲地笑笑。

“弗雷澤先生,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請講。”

“如果我執行任務出了什麽差錯,請將我的撫恤金寄給那四個孩子。”

“好,我答應你。”

-

買賣市場一共四層,第一層像是集市,吵鬧臟亂,雌蟲品質良莠不齊,賣家隨意挑塊地方,等路過的賣方來挑貨。二層規格要好一些,有簡單規劃好的攤位,從A1到D100,共四百個攤位,這裏的賣家都是熟手。三層規格就更精致了,有獨立包間,電梯直達,繞過一二層,供熟客使用。四層不對外開放,據說需要介紹和資質,至今沒有蟲族知道裏面長什麽樣子。

弗雷澤扮演的是臨時出讓雌奴的賣家,不需要擺攤,他跟賣方約定在這,是為了方便辦理轉讓手續。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弗雷澤看見附近有賣香煙的,手指搓搓,煙癮犯了。他讓齊亞出來站在車外,做戲做全套,象征性地拴住他雙手,另一端掛在車門把手上。

太陽烤得厲害,齊亞蹲在地上,躲在車旁邊的陰影裏,垂著頭,盯地面發呆,後頸骨頭一節節頂著皮。

“你也要去新家了嗎?”

齊亞聞聲看去,一只與他差不多的小奴隸正眼巴巴地饞他這小片陰涼。那小奴隸不知道在太陽底下多久了,臉曬得紅撲撲,顴骨也脫皮了。

齊亞在猶豫自己是否應該回應他,因為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他自己,他是一個扮演奴隸的臥底,他接受過的訓練告訴他,自從執行任務開始的那一刻,任何接近他的蟲族,都有可能是在試探他,在監視他。他必須時刻保持懷疑,不能相信任何一個蟲族。

“願新家善待你。”蹲在地上的小奴隸沖他笑道,他朝齊亞靠近了點,那寬大的衣領露出瘦骨嶙峋身體上的鞭痕和燙傷。

齊亞不知道他靠過來的意圖,小腿肌肉緊張起來,準備起身。

結果下一刻他呆住了。

只見小奴隸從松垮垮的腰帶裏翻出兩顆豆子。

扁圓形,炒熟的,在太陽下像是麥浪一樣的色澤。

齊亞認出這是他們常吃的主食之一,沒有硬面包的時候,學校會給他們煮這種豆子吃,盛到他們每個碗裏,豆子稀少,渾湯更多。齊亞每次都吃不飽。

“給你。”小奴隸分出一顆,將它小心翼翼塞回褲腰,手掌心攤開另一顆,往齊亞面前擡了擡。

“這是另一個奴隸哥哥給我的,他說這是得了祝福的豆子,讓我傳給你們,留給自己最後一顆。”

“吃掉它,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餓肚子啦。”

齊亞喉頭哽咽一下,從小奴隸手中接過來。這顆豆子不知被攥了多久,表皮有些發潮,皺巴巴的。

他當著小奴隸的面,將豆子放進嘴裏,舌尖嘗到鹹味,緩緩咀嚼,像是在吃什麽珍饈美味。

很快,他嘴唇顫抖著,喉頭發緊,擡起眼對小奴隸平靜地笑著說:

“會的,戰爭會結束的,我們不會再挨餓的。”

-

弗雷澤回來前,小奴隸已經被帶走了。

齊亞很快收拾好表情,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那樣,蹲在車前等他。

他看見弗雷澤買了包好煙,比之前抽的不知高了多少檔次。

弗雷澤察覺齊亞的註視,別過眼,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很快,一輛亮白色漆的汽車停在買賣市場大門,弗雷澤見狀,丟下煙頭,都沒有碾滅火星。換了副表情,諂媚地迎上去,親自替後座的蟲族開了門。

一個身穿高級制服的老雌蟲下了車,瘦高個,皮鞋鋥亮,扁平的手腕骨上,戴著一圈銀鍍軟尺。

他垂下眼,瞄了齊亞一眼,嘴角輕撇了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幅度。

他緩慢走到齊亞面前,在弗雷澤眼神示意下,齊亞懵懵懂懂站起身,在老雌蟲面前垂著頭。

老雌蟲忽然前傾了點,動了動他的鷹鉤鼻,鼻孔擴張兩下。

“幹凈的氣味,還是處子。”老雌蟲偏頭,嫌惡地說,“就是身上豬圈的味道太重。”

一起下車的隨從,看見老雌蟲這個動作,立刻彎腰,遞過一張潔凈的帕子,老雌蟲按住一邊鼻孔,隨從見狀,立刻弓著腰,捏著帕子遞上去,輕輕貼在老雌蟲鼻端。老雌蟲立刻發出一聲稀裏嘩啦的擤涕聲。

這種聲音能出現在馬桶裏,也能出現在老雌蟲的鼻腔。

隨從笨手笨腳地移開帕子,對此事不很熟練,沒給管家的鼻孔收尾,反而拉出一條富有彈性的透明鼻涕。

這兩個體面的蟲族突然上演這麽一個滑稽動作。齊亞一楞,不合時宜的,有些想笑。

“咳咳。”弗雷澤偷偷瞪他一眼,齊亞連忙低下頭。

“邁迪管家,驗好貨了,咱們該去辦手續了。”弗雷澤低頭哈腰說著。

“慢著。”老雌蟲拿腔拿調地說,“體重夠了嗎?”

老雌蟲眼中射出精光,拿下手腕軟尺,展開,對著齊亞的腰比了比。

“不足一百四十磅吧?”

“啊,是……實在沒錢了,餵不起。”弗雷澤隨機應變道。

老雌蟲睨了一眼弗雷澤,皮笑肉不笑,像是輕飄飄就看穿了這個二道販子的謊言。

“沒錢還抽得起迪希耳亞?這個牌子的煙,一包可以買十斤小麥。”

弗雷澤彎下腰,露出更像無賴的表情,朝老雌蟲湊近幾寸說道:“我是個識相的,跟您讓個價,這十斤小麥的錢,就不要了。”

“這可是你說的。”邁迪管家揚起得意的笑。

他臉上掛著討價還價成功的勝利,這筆用來買雌奴的錢,他又可以吃得十斤小麥的回扣了。

辦好一切後,齊亞跟邁迪管家上了車,管家嫌他臟,不和他坐一起。

齊亞只能拘謹且麻木地看向窗外。

“嘴嚴點。”坐在副駕駛位的管家忽然慢悠悠地開口。

“是,是。”目睹一切的隨從連忙點頭哈腰。

齊亞一凜,他從後視鏡忽然對上管家嚴肅犀利的目光,突然意識到管家也是在給他說話。

但是齊亞選擇裝作聽不明白的樣子,依舊木呆呆地看向窗外。

他是夏普莊園買回來的奴隸,奴隸不需要聰明機靈。

因為一個會看臉色的奴隸,只會被懷疑有媚主的心思,在莊園下級仆從圈子裏,主家的關註是一種稀缺資源,初來乍到就刻意表現,只會被其他下級仆從當成競爭品。

他是個臥底,只能弱化自己存在感,不能被註意。

管家也在從後視鏡打量齊亞,見雌蟲傻,眉毛一挑,表情輕松,且放他一馬。

再次開口時,邁迪管家隨意地說道:“莊園的下仆分五個等級,頭一等是我這個位置,莊園總管;第二等是高等仆侍,準許接待貴客布置晚宴;第三等是主子們的貼身仆侍,照顧起居;第四等是有一技之長的,就像這司機;第五等是低等仆從,數量最多,幹幹雜活。”

管家從後視鏡看見小奴隸正擡起頭仔細聽著,嗤笑一聲:“你嘛,是該好好記下,因為在莊園裏,你們這種買回來的奴隸,連第五等下仆都做不了……你們是牲畜,只能被圈養。”

齊亞一楞,他面上作出憂心的表情。

邁迪摩挲腕上銀尺,幽幽道:“你記住,莊園裏任何一只蟲族都比你尊貴就足夠了。其餘的,你要服從指示,完成一百四十磅以上的體重目標,然後等待主子挑選。記住,別打聽,別多看,別說話。”

-

他們回莊園的時候正好趕上晚餐時間。

當白色汽車緩緩開入通往僻靜莊園的平整大路時,莊園通車側門早有仆從在一旁守候,等車駛入,仆從再恰如其分地將門從兩側緩緩合上。

夏普莊園對齊亞而言,是難以想象的大。

進入莊園側門後,司機還沿著林蔭路開了很長一段,周圍環境靜謐至極,他甚至能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隱約的鳥叫。

他從未見過如此多如此整飭的樹,樹冠大小、樹幹粗細,都完全一致,像是工廠生產出來,而不是自然長成的。從間隔相等的樹幹中望去,左側是廣闊且精美的庭院,說是庭院都難以描摹出它的面積,光是潤白瑩瑩的小卵石鋪成的散步道,就足以環繞他們鄉下一整圈。

齊亞扒在車窗上,一眨不眨眼地看,突然他視線一晃,看見大門打開,主路上飛速疾行一輛通體黑色的轎車,厚厚的輪胎在在石子路上飛速碾壓,開得很穩,這樣不平坦的路,可車身一點顛簸都沒有。

齊亞不懂,說不上來什麽感覺。

“啊呀,快點開,耐爾教授都回來了,我還要去廚房吩咐。”管家突然急急忙忙地說。

耐爾。

齊亞捕捉到這個名字。他記得,耐爾和莊園主埃米裏安是甥舅關系,耐爾年幼時雙親皆亡,從小便借住在他這個舅舅家,一直到他從阿威德畢業後任教,都沒有搬出去住。

表面上看是這樣,實際上,埃米裏安向智蕈第二獨立共和國販賣的情報,都是經過耐爾之手轉譯出去的。耐爾教授是個全才,也是埃米裏安裏通外國的得力助手,他僅短短半年的時間就學會了智蕈的語言,為埃米裏安與智蕈溝通提供有力幫助。

司機突然猛踩油門,車子提速,齊亞被慣性帶的往後一甩,靠在椅背上,他視線不由得從車前窗看去,看見不遠處立著一個龐大的城堡,像是暮色中的巨獸,背著光線,投下一片龐大的陰影。

齊亞覺得這片晦暗的陰影像是幽幽幹涸的濃血,他懷著沈重的心情下了車,在仆從的指引下,從一道小門進入,沿著窄小的長廊,經過三次轉彎,抵達一處簡陋的餐廳。

擺在餐廳中央的,是一張巨大的長桌,桌旁已經有蟲族就位,他們每個面前都擺著一個餐盤,坐得滿滿的,只在餐桌尾端留了一個空位。

齊亞坐到位子上,飛速擡眼數了下,算上他,共十八個。

只是他很快被對面少年蟲族的表情攝住了,他一楞,又緩緩朝其他蟲族少年看去,他們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眼下青黑,眼神空洞,都是一副失魂落魄,蒼白至極的憂愁。

很快,侍從單手托舉一個巨大的餐盤翩然而至,香氣充盈整個餐廳。

是肉。

咕咚,齊亞猛吞咽一大口口水,幾乎是侍從進來的那一刻,他視線黏上食物,再也移不開眼,看著侍從用銀質夾子鉗起碳烤肉排分發至每個空餐盤中。

是肋排,邊緣烤得焦脆,冒著滾燙的熱氣,油汪汪的,餐盤裏發出滋滋的響聲。

除了齊亞,其餘蟲族皆垂下腦袋,對面前的珍饈無動於衷。

侍從很快來到齊亞身邊,給他分了一塊最大的,放入盤中時,齊亞眼睜睜地看見,肉被夾住的表層,流著蜜一樣的光澤,混合著調料的香氣,肉汁淌下來,淌在潔白的瓷盤裏。

分發完畢,一旁等候的侍從輕輕拉響掛在門邊的鈴鐺。

齊亞看見旁邊蟲族就像是得了號令,麻木地拿起刀叉,就像是被訓練過一樣,動作出奇一致,對盤中肋排進行切割。

齊亞低頭看向自己盤中的肉,舔了舔嘴唇,猶疑地看了一眼餐具,隨即斂了眼神,咬了咬嘴唇,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猛然伸出手,抓起肋排狼吞虎咽地啃著。

幾乎是一進嘴,肉與骨就脫離了,他猛然一吸,烤得外酥裏嫩的肉就在他嘴裏化開了。

他囫圇吞下去,兩眼發直,手上還捏著骨頭,頭腦一片空白,什麽臥底,什麽奴隸,這一刻他全拋在腦後,他在後悔,後悔自己吞得太快,沒有記住肉吃起來是什麽味道。

直到那塊肉順著食道滑下去,砸進他幹癟的胃裏,沈甸甸的,他才終於有了實感。胃裏傳來一聲空響,像是打開了某種閥門,齊亞這個只接收過豆子和硬面包的胃,在得到了肉的撫慰後,變得更加貪婪。

餓。

饑餓難耐。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饑餓是這樣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

齊亞無意識地將骨頭放進嘴裏嗦著,從平整的骨頭斷面裏去回味最後一點肉味,就像是抓著美夢不願意醒來。

忽然,一道破空的鞭子朝他皮包骨頭的背上打去,齊亞被突如其來的鞭打痛得一震,手中骨頭當當啷啷砸在瓷盤裏,平滑的骨頭在盤底打著旋兒。

年輕的侍從公事公辦,微笑著雙手執鞭,輕聲對齊亞說道:“管家吩咐,第一堂課,請您修正貧窮的陋習,使用餐具。”

齊亞從美夢中掙脫,落回現實,一咬牙,拿起餐具。他將手臂支撐在桌沿,忍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

“啪。”又是一鞭,這次鞭子打在他的左肩。

齊亞一顫,手中餐具拿不穩,掉在桌布上,發出沈悶的聲音。

“請不要將手一直放在餐桌上,這很不禮貌。”

齊亞將手收回,難受地弓起背,鼻息發抖,每一聲都在壓抑痛意。

“啪。”

“請端正身體,遵守用餐禮儀。”

“啪。”

“請勿倚靠椅背。”

“啪。”

“請勿發出噪音。”

“啪。”

“請……”

齊亞將嘴唇咬得流血,才抑制住自己不疼昏過去,他看向那些面色蒼白的同桌蟲族,一張張臉面如死灰。

此時又有侍從舉著托盤湧入進來,他們這次帶來的食物更加可口,剛才的肋排不過是打開胃口的餐前小吃。他們每個食客都被分到三只炸得金黃酥脆的海蝦,每只蝦都比手掌還長,油脂和鮮蝦的氣味,就像是一只溫柔綿軟的手,瞬間奪去他脊背上的痛苦,讓他的鼻腔、腸胃,一心陷入這迷醉的溫柔之鄉。

經過毒打和規訓,他收斂起饞樣,抖著手舉起刀叉,切割開飽滿彈潤的蝦肉,銀質餐叉破開酥皮,一下陷入幾欲透明的細肉中,晶瑩的汁水像小泉似的冒出。齊亞吞咽一下,立刻將其送入口中。

咬得太快,他的牙齒不小心碰到餐叉,發出極其微小的碰撞聲,卻也沒逃過侍從的耳朵。

侍從再次舉鞭,微笑平靜地道:“用餐中請勿發出噪音。”

淩厲的鞭聲響起,齊亞死咬舌頭忍過一遭,他口腔中這一剎那混合著各種奇異的味道,有油脂的香氣,有蝦肉的鮮香,有香料的味道,也有鹽的鹹味,還有他自己口腔裏血的腥味。

齊亞猛然將各種味道混合吞咽下肚,緊緊捏著銀叉,垂下頭,額前的長發遮住他的眼,誰也沒發現,他的雙目猩紅,從一開始對食物的渴望,變為一種堅韌的仇視。

一場充斥著酷刑和珍饈的晚宴終於走向尾聲,此刻,與齊亞共同進餐的食客們起立,走向門口,排起了隊。

齊亞猛然擡頭,在門口看見管家完全隱藏在暗中的臉,僅有手腕上的銀尺爍爍發光。

食客們紛紛站上擺在門邊的秤。

“高一米六七,一百五十七磅。”第一個上稱的蟲族顫巍巍地匯報。

“達標。”管家漠然的聲音響起。

“高一米七三,一百六十三磅。”

“達標。”

“高一米七……一百四十磅……”

“一百四?”管家銳利的眼神射過來,釘在一只過分瘦小的蟲族臉上,那蟲族瞬間爆出汗來,抖著雙腿,將要摔倒。

“你再站上去。”

“我……我……”瘦小的蟲族站回去,渾身劇烈顫抖,指針抖得穩不下來,但無論如何,指針所在區間,也沒有一百四十。

“他來多久了?”管家問一旁的隨從。

“四個月了,來之前一百三十七。”

管家生生笑了起來:“四個月好吃好喝伺候著,一點沒長,反而還掉秤了?”

一聽這語調危險的聲音,瘦小蟲族當啷一下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道:

“我……我會長的,再給我一點時間,再……”

“不達標,廢棄。”

“是。”隨從過來,將瘦小蟲族拖走。

齊亞餘光瞄到,隨從沒有從餐廳門走,而是推開了一道暗門。

“楞什麽?”管家看齊亞在發呆,“還不滾過來?”

齊亞低著頭,縮手縮腳向前走,別的蟲族都離開了,餐廳就剩他最後一個。

管家打開懷表看了一眼,見齊亞磨磨蹭蹭,直接伸手不耐煩地拽了他一把,剛好扯到齊亞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一百三十三磅。”管家看見秤上數值,表情稍微緩和了點,“你倒跟剛才那個不一樣,是個會長肉的。”

隨後他又取下手腕上的銀色軟尺,示意另一個隨從過來。隨從意會,蹲下來用尺子一端對準齊亞的腳跟,隨後拉長尺子,那尺子裏有機關,好幾層,是收縮的,拉倒齊亞頭頂,隨從輕聲報出一個數字。

“一米七八。”

“不錯。”管家點頭,收回尺子,對隨從使了個眼色,吩咐道,“你帶他去睡覺,辦好後去老爺那邊找我。”

“是。”

“對了。”管家停下腳步,沒回頭,再次交代道,“給他上藥,他那身皮值得好好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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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帶著齊亞去城堡東邊一棟獨立的矮樓處理傷口,一路上,齊亞低頭不語,默默記著莊園地形路線。處理好傷口後,隨從又帶領齊亞來到城堡的地下室的一個房間,空間很大,墻壁上有半根畢剝燃燒的白色蠟燭,影影綽綽的,提供出一片昏暗的照明。

先前見到的十幾只蟲族全聚在這裏,他們板板正正躺在一張通鋪上,蓋著被子,一動不動。

十八個鋪位,空出兩個,一個在中間,另一個在最右邊。

齊亞走向右邊,躺了上去。

隨從安頓好一切,吹熄蠟燭,落了鎖。

黑暗攜著安靜在這間房住了下來。

門外腳步聲走遠後,齊亞身邊傳來不安分的動靜。

嘩地一下,一根火柴燃燒起來,齊亞睜眼看去,倉促間只看見旁邊少年臉上的雀斑。

“你們做什麽?”

齊亞看見少年們坐起身來,也跟著掀開被子坐起來。

“看看新成員。”那雀斑臉說。

一根火柴很快就燃燒殆盡,這裏又黑了下去。

齊亞聽出他們沒有惡意,放松下來,問:“這是哪裏。”

“這是臥室。”

“為什麽管家這麽在意我們的體重。”

“因為埃米裏安老爺討厭瘦弱的雌蟲,你這樣個子,起碼要長到一百六十磅。不過,老爺會喜歡你這張臉。”

“我們會怎麽樣?”

“被挑選。”少年們七嘴八舌說起來。“然後被接走。”

“具體做什麽我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現在只需要吃飯,睡覺。”

“除了規矩太嚴。”

“總比餓肚子好。”

“如果不是體重一到就會被接走,我真想一直這麽生活下去。”

“別耍小聰明,今天被管家淘汰那家夥,每次吃完一回來就吐,以為不長肉就能一直在這住下去,結果還是不行。”

“你們在這裏多久了?見過莊園的主子們嗎?”齊亞盤算著問道。

“從來沒有。”

“不過我知道他們住在主樓三層。”

“你怎麽知道?”

“我來的時候從外面看見的,我親眼看見耐爾先生推開窗,他可真漂亮。”

“聽說我們被買來是要服侍埃米裏安老爺,噢,如果是耐爾先生就好了。”

“行了,我們能進夏普莊園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當我被選走時,我旁邊的奴隸都羨慕呢……”

說著說著,七嘴八舌的聊天聲弱下去,少年們都疲憊了,漸漸地,鼾聲響起,齊亞身邊雀斑蟲族都閉上了眼。

齊亞動彈了一下,輕手輕腳往床外挪。

“你去哪?”那雀斑蟲族察覺動靜,咕噥著問。

“去廁所。”齊亞說。

“在你旁邊,推門就是,有些黑,給你根火柴。”

齊亞接住雀斑少年拋過來的火柴,笑了下,回道:“可能有些久。”

少年擺擺手:“別吵醒我。”

齊亞收聲,沒有走向廁所,而是轉身朝大門的方向。他彎下腰,在小腿裏側按了按,摸到什麽,輕輕嘶了一口氣,用力一擠,捏出來一根藏在皮膚底下的細針。

他用細針在門鎖借著巧力捅進鎖芯,輕輕一別,就打開了。

他輕手輕腳將門關上,像是黑暗中一只靈動的狐貍,將鎖恢覆成原樣後,他又將針埋了回去。

熟門熟路溜回地面之上,輕巧地躲避夜間忙碌的仆從,通向三樓的樓梯口有仆從打掃,他視線一瞥,沿著立柱,繞開仆從爬了上去,輕巧落地,隱蔽身型在三樓的長廊之中。

三樓的長廊通鋪綿軟厚重的紅絲絨地毯,所到之處,充盈著一種淡淡的香氣,像是什麽鮮花的味道,清雅尊貴。

齊亞看見長廊盡頭有一扇門沒有完全閉緊,主樓只有屋內供應電,走廊都是黑的。此刻房間裏面一道光束打在外面,地毯被照得金紅。

齊亞眸光一收,身型如鬼魅般閃至門口,借著門縫朝裏窺視。

等看清楚了,他渾身一顫,呼吸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他清清楚楚看清了這莊園的主子,著名銀行長埃米裏安的模樣,一頭銀發,風度翩翩,端坐在奢華的椅子上,椅面是祖母綠一樣的絨布,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閃爍著,炫目不已。

房間內傳出低微痛苦的哀嚎,像是被貓捉拿住的老鼠,死前發出的喘息。

那只像老鼠般的雌蟲平躺著,不斷倒抽氣。管家半蹲半跪在一旁,用針紮入雌蟲頸邊動脈,針連接著一個奇怪的容器,不斷往裏灌壓血液。

很快,雌蟲不動了,針頭拔掉後,細小的針口裏,一滴血也沒有了。

齊亞死命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慌亂的鼻息洩露出來。那雌蟲他前不久才見過,正是被管家定義為“遺棄”的雌蟲。

忽然,埃米裏安似乎察覺到什麽,擡起毫無感情的眼睛往門口瞟來。

齊亞一震,立刻閃避開,隨即潛入黑暗,朝走廊的另一端急速奔跑去。

“砰!”

他慌不擇路,在黑暗中撞上了一具溫熱的軀體,他沖撞的力道很大,一聲悶響,將對方直接撞倒在地,自己也壓倒上去。

齊亞心中猛然一跳,被發現的恐懼如一個魔鬼將他瞬間吞噬,他頭腦瞬間一片空白。

敗露了嗎?

任務失敗了嗎?

他也會被放血殺死嗎?

“你還好吧。”一道溫和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是新來的仆從嗎?”對方身上有好聞的冷香,沒有責怪他的冒失,依舊保持著良好的態度,對他溫言說著,“我有夜盲癥,黑夜中看不清東西,也看不見你的臉。”

對方了解齊亞的恐懼,像是善解其意一樣,補充道:“所以我不會向管家告狀的,你先從我身上起來吧,壓到我的手了。”

齊亞聽見對方的話,逐漸冷靜下來,他慌忙挪開,跪在地上伏低身子,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仆從做的那樣,聲音發抖說:“您是耐爾少爺嗎……”

對方沒有否認,輕笑一下,親和的聲音響起:“你果然是新來的,他們一般稱我為教授。”

“耐爾……教授……”

齊亞感覺到對方扶著旁邊的欄桿站了起來,衣料摩擦聲響起,似乎是輕輕拍了拍衣袖。

“你現在離開,回到你的位置上做你的工作,我沒有看見你的臉,不會追你責的。”

撂下這句話,耐爾轉身,朝一邊走去,腳步有些遲鈍,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方位。

齊亞暗自記下,耐爾在黑暗中不能視物。

“我攙扶您吧,為彌補我的過錯。”齊亞聲音中有藏不住的顫抖。“請您不要告訴管家。”

“不必,書房就在旁邊。”

一聽見書房兩字,齊亞眼中一亮,立刻擡眼,眼神淩厲地朝那模糊不清的身影看去。

“我送您到門口吧,為您打開屋內的燈。”

“你不怕我看見你的臉嗎?”

“那麽……”齊亞從兜裏拿出那根火柴,在一旁木質欄桿上蹭了一下,火柴頭的白磷猛然燒起來,一小片光暈亮起。

“就讓我為您短暫照亮腳下的路。”

齊亞依舊跪在原地,在燃起火焰那一刻低下頭,伏低身子,將手中的火柴往前伸去。

從他的視角,只能從發絲中看見耐爾的鞋和一小截褲腳。

他看見鞋尖朝旁邊一道門走去。

也就一兩秒的時間,火焰唰地燃燒幹凈。門砰然在他耳旁關上,他保持姿勢沒有動,血液往頭上湧,耳朵鼓膜嗡嗡地響,心臟急速搏動著。

從怔楞中回過神,他記下書房的位置,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裏。

書房中,耐爾打開燈,書櫃門上的玻璃倒映出這個雄蟲的臉。

他外表斯文,不算強壯,皮膚蒼白,有著一頭墨綠色的發,一絲不亂梳理在腦後,光潔開闊的額頭下,是極深的眉目,眼睛為暗紅色,像低調流動光澤的寶石。

他盯著玻璃中倒映出來的自己,輕聲開口,重覆剛才說出的話。

“你不怕我看見你的臉嗎?”聲線極度溫柔平和。

可與他的聲音完全相反,他的表情冷漠至極,甚至能從那道薄唇中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就像一條冰冷的毒蛇,豎起猩紅的瞳孔,在暗中吐著信子。

他移開眼神,聽見門外離開的動靜,輕蔑地笑了一下。

回想起火柴弱光亮起的一瞬間,他瞥見的小奴隸。

夏天很熱,小奴隸細胳膊細腿,穿著寬松的背心和膝蓋以上的短褲,完全不是莊園仆從的打扮。

而讓耐爾印象深刻的,是昏暗中,那道一閃而過,被火柴照亮的眼睛。

金黃色的瞳孔,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耐爾覺得有趣,徑自向寬大的檀木書桌走去,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

上面是潛入莊園臥底的名單,他隨手填了幾個名字上去,是他這幾日新發現的家夥。

該填那個小奴隸的時候,他頓住了筆。他將鋼筆蓋上,修長的手指夾住筆桿,在指尖隨意轉動幾下,點了點柔軟的紙張,終究是沒有下筆。

桌角有一尊光滑如脂的白玉擺件,那是舅舅送他的成年禮物。

白玉將頭頂水晶燈分散的光線重新匯聚到他臉上,將他的臉照得也如玉一樣豐潤。

他開口,聲音溫和,表情卻依舊冷漠,低聲給自己說道:

“怎麽就忘了問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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