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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開洞中星河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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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開洞中星河時(五)

飛行艇懸停在龜殼般的休眠艙外,繩梯蕩在半空,外面風很大,雌蟲抓住繩梯邊緣,一節一節向上爬去,風從衣擺間隙鉆進去,襯衫與後背分離開來,單薄的布料鼓動出如波浪般起伏的弧度。

這時候,伊利亞收起了所有戲謔與頑劣,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雙臂用力一撐,鉆進飛行艇底板入口。

艇內中央的地板上箕坐著三只捆在一起的蟲族,皆用膠布封了口,見伊利亞來了,正奮力掙紮著。

嬌貴的蟲族王室寧曼此刻正仇視著伊利亞。

“別用這種看罪犯的眼神盯著我,我很害怕。”

伊利亞用揶揄的聲音說著,可一對眼珠子十分冷靜,像一團捂不化的堅冰。

“呸。”

原始蟲族康納在最右邊,他唾沫潤濕了膠帶,成功將封口的東西弄掉,用力一唾,那塊膠布就像塊膏藥扒在了地上。

康納眼睛一擠,一句順溜的臟話就咬牙切齒飈了出來。

“草你爺爺的!草你祖宗的!放老子走!操!”

這種罵法是原始蟲族星球的特產,在因賽特蟲族很少聽到。不過,因賽特蟲族們也會罵臟話,就是公開場合很少見而已。畢竟,因賽特蟲族自詡進化蟲族,文明程度高,罵得也不那麽難聽,基本都比原始蟲族的詛咒對象小上一輩,再怎麽也是對方家長那一代,沒原始蟲族這麽粗鄙,專日別蟲長輩。

伊利亞本想掠過他們視而不見,但對方都要對他“爺爺”為非作歹了,怎麽說也得給這原始蟲族點面子。

他蹲下去,平視康納的眼睛,波瀾不驚地問:“你什麽時候從原始星過來的?”

“操……”康納突然被捂住嘴,後半截更難聽的話被按了回去。

伊利亞豎起一根手指,立在自己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別說一些無意義的話,我們的時間很寶貴。”

面前的雌蟲有著一張極為漂亮的臉,像是蠱惑人心般,雙唇飽滿如玫瑰花瓣凝著水露,在眼前一張一合。

康納感覺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緩緩上移,按在自己的左眼眼皮,冰涼的指尖黏上來,將他的眼皮輕輕扒開。

然後他看見雌蟲艷麗漂亮的面孔朝自己靠近,定在一個微妙的距離。

“你已經被菌絲寄生了。”

康納聽見對方突然說。

“什麽!?”康納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伊利亞放開了他,在衣擺上隨意擦了擦手指,面上閃過一絲嫌棄。

“不可能,不可能,我已經完全擺脫了那東西,不可能,我明明根本沒被種那東西……”

康納抖著嘴唇,這只出身自原始星球的雌蟲,臉色一下子變得灰白無比,他仍然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這時,伊利亞拽住康納的衣領,將他扯離原地,與寧曼和布洛分開。

重物在地面上拖拽,響起沈悶的聲音,但“被寄生”這個噩耗仿佛就是一個開關,擊垮了康納的神經,他直楞楞瞪著前方,口中喃喃著:“不……不可能……為什麽,為什麽都到這裏還……還逃不掉……”

伊利亞神情漠然地將康納拖行到一處封閉的艙室,閘門打開,他擡手將康納推了進去。

他沒進門,按下門旁一個金屬圓形按鈕,閘門再次合閉起來。

砰地一聲關死。

直到被完全關在一個漆黑封閉的空間,裏面的原始蟲族才回過神來,明白現在正在發生什麽,他瘋狂地拍打著門,似撓似捶,似哭似笑。

“不!你一定是在騙我!”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我還沒去過因賽特,流浪星只不過是個該死的中轉站!我真正要去的是因賽特啊!康納,對,我坦白,鬼知道康納到底是誰,我只不過是需要一個身份。我確實把他丟到海裏,但是我,我不應該就這麽……我不能被寄生啊,我怎麽會被寄生呢?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門裏面的聲音越來越無力,伊利亞垂下眼睫,掉轉方向,視線瞥到不遠處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躲在母星庇護之下的,活在溫室裏的蟲族們。

伊利亞對上寧曼驚恐的視線,沒多解釋什麽,越過他們,朝駕駛艙走去。他撥了撥黏在後頸的發絲,晚夜中盛開的玫瑰香氣悄悄彌漫開來。

他靠近駕駛位上專註駕駛的雄蟲,黑發黑眸,顏色濃重得像是宇宙最深的一隅。

“奧修。”伊利亞喊了雄蟲的名字。

奧修眼神空洞,直到聽見自己被呼喚,才極為艱澀地轉動了下眼珠。

“主……人……”

伊利亞笑笑,伸出手,繞過駕駛座椅背,修長的手指撓了撓對方下巴。他中指上的戒圈正在緩緩發光,和奧修右手同樣位置的戒圈,閃爍著同一頻率的光。

“害怕嗎?我們要去與整個因賽特,不,要與整個蟲族做對,你會感到害怕嗎?”

奧修像個年久失修的木偶,無法自主控制說話器官,動了動下巴,只發出幾個幹硬的音節。

“在、主人……身邊……陪、主人……不……怕。”

“好乖。”伊利亞喟嘆著,將整個冰涼的手掌貼在奧修的頸側,感受著這只被自己改造過的雄蟲,穩定跳動的脈搏。“希望這次他們能在海底找回那東西,你說,‘他’會完整回來嗎?那個‘人’?”

奧修濃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聽話地回應著雌蟲,這次說出的句子卻格外順暢:

“一定會的,主人。”

伊利亞從飛行艇的前擋玻璃中,看見他和青年雄蟲的身影,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低聲一笑:“我當這是一句幸運的預言,你可別騙我,奧修。”

“奧修,永遠對您忠誠。”

-

水漸漸漫灌進來,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休眠倉,水位已經沒過腳踝,電路被破壞,艙室內的燈全部熄滅,一點光源都找不見。這時候,頭頂上方的破洞中,星河天體的光,就格外分明、顯眼。

整個艙室變得又潮又悶,控制“擬態接觸”的機器已經完全黑屏了,李簡和羅伊在睡夢中皺眉,隱隱有醒過來的趨勢。

鐘易蹚著海水,上前拔去他們身上的接口,向四周掃了圈,找到兩個空的氧氣罐,將它們分別綁在兩個昏迷不醒的蟲族身上,那兩個昏迷不醒的雄蟲漸漸飄浮在水面。

忙完這一切,擁擠的空間裏,海水已經上漲到腰部了。

鐘易擡頭看了眼頭頂洞口,將漂浮起來的李簡和羅伊推了推,對準出口。

他扶著他們,過了很久才開口,才看向遲遲不語的費謝爾。

“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解釋的?”

銀發雌蟲上將沒有直視黑發青年,他盯著水面,隨手撥開向自己飄來的導線。

“果然,這麽多疑點,根本瞞不過你。”

水位還在慢慢上漲,鐘易整個半身完全泡在水中,腳尖已經離地了。

冰冷的海水刺激他的神經,令他思緒變得無比清醒,他覆盤了全部事情,發現了很多疑點。

費謝爾對他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結合我第一次使用‘擬態接觸’的實踐可知,我在‘虛擬環境’中,根本不會消耗體力值。”鐘易冷靜地開口,條分縷析地說,“但是在這裏的‘擬態環境’裏,每一次危急時刻,體力值並沒有消失,反倒是因為它帶來的僵直,將我次次逼上絕境。”

“我本以為這與什麽設置有關,畢竟體力的原理我到現在也沒搞明白,直到我剛才查詢了我的星幣賬戶,一分沒少,所以說,體力值是一種錯覺。而這種錯覺,是被有意安排的……”

說到這裏,水位已經漲到胸口的位置,鐘易感到胸腔裏傳來一股壓迫感,他聲音阻塞了一下,繼續說完:

“至於它是怎麽變成我的錯覺,費謝爾,你最清楚。”

銀發雌蟲倏然咬緊了唇。

鐘易還在繼續:

“接下來是,在裏面,我們被蜘蛛襲擊那一刻,在極端憤怒的時候,我似乎覺醒了某種令時間停滯的力量,這應該不是偶然。畢竟,我清楚地感覺到,伊利亞安置在我後頸的裝置,先於力量出現之前就啟動了。”

“總而言之,憤怒、危機,加上一點誘因,促成了我身體裏某些東西的‘覺醒’。”

海水已經漫延到鎖骨,費謝爾的發尾變得濕潤,黏在蟲紋上,金銀交織,黯淡無光。

“第三,你和哈恩的表現都太‘刻意’了。”

此話一出,費謝爾倏然擡眼,怔看鐘易。

“據你所說,你是先找到這裏,隨後加入我的‘擬態接觸’。但伊利亞卻說過,接手‘擬態接觸’,是因為他在內部虛擬世界有一名‘內應’。不可否認,哈恩同樣是一名黑客天才,他自然可以突破‘擬態接觸’的權限,順利幫助你進來。但進入同一個虛擬空間需要‘內應’,不然就無法連接到同一種感知系統。如此一來,費謝爾,你的內應是誰?”

雌蟲上將咬緊唇,濕潤的水汽在他睫毛根部凝成細密的水珠。這是一個極為不安的表情。

“你聽我解釋,我……”

“費謝爾,從太空軍時期起,我們就是搭檔。行動同步,思想同步,最忌諱背叛和欺騙,無論是出於什麽目的……哪怕一個小小的隱瞞,都會導致事態滑向無法控制的深淵。”鐘易告誡對方。

聽見這句話,銀發雌蟲的唇微張著,欲言又止。

鐘易泡在冰冷的水裏,神情也更加冰冷,他緊接著說道:

“伊利亞看似與我們作對是嗎?但他每一次都沒有下盡死手。”

“所以他表面與我們作對,實際上卻做出相反的行為。我猜測,伊利亞在袒護我們之中的一人,不是我,只能是你,你和伊利亞是合作關系。”

費謝爾垂下眼睛,沒有否認。

鐘易見狀,忽地笑了下,海水已經漫到他的脖頸,呼吸困難,他說出的句子也越來越短:

“在此之前,我都沒有懷疑過你,直到你和哈恩,以及伊利亞,在我面前,刻意透露老蟲王和蟲族失蹤案的信息。”

“從那時我便起了疑心,費謝爾。”鐘易叫著面前雌蟲的名字,輕笑了一下,“明明眼前有另一個王室,伊利亞卻只劫走寧曼。他真是不敢動你嗎?他真的忌憚你嗎?不,這正是基於你們的合作,你負責苦肉計,他負責扮惡角。”

“所以,這又回到第一個疑點,關於體力值,為什麽沒有消失……”

鐘易喉嚨笑了一聲,面上還是淡淡的。

“在我告訴你我身上有這個限制之前,你就已經猜到了,對不對。”

“這個世界上,不,這個宇宙中,只有你能看出我的一切反應代表著什麽。在進入這裏之前,你早已通過直播觀察了許久,憑借推斷,告訴伊利亞這個情報。他在我身上模擬出體力值消耗這一假象,就是為了不讓我察覺身處‘擬態接觸’中,你與伊利亞聯手,為我上演的真實幻境。”

水位已經上漲到快要逼近艙頂,他們雙手張開,浮在水面,快被海水從洞口推出去,即將離開這個艙體。

“我會與他聯手……”銀發雌蟲承認了,“是因為,有個‘舊朋友’聯系到我……抱歉,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一切,但我絕對不會害你。”

“鐘易,我知道我違背了搭檔準則,我不應該瞞你,但是我……現在,不,永遠也不會這樣了,只要你……”

“只要我身體裏的那個‘鐘易’回來,對嗎?你們就是這個目的。”

“為了這個目的,讓我突破理智,只有派‘我最在乎的你’來,對嗎?”

鐘易從水中擡起手,帶起一串零落的水珠,他將額前的發絲撥至腦後,露出淩冽如風雪雕刻的眉眼,冷靜逼人。

費謝爾低頭沈默半晌:“我原本預計等你回來後再約你見面,但就當你進節目後,Lin卻突然聯系到我。一開始我也不確定是他,但……”

費謝爾隱去即將脫口而出的話,頓了頓。

“他們說你很重要。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但聽Lin說,如果完整的你不回來,會有大麻煩。”

“完整的我。”鐘易喃喃覆述著。

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出洞口,海水灌得很快,艙頂已經與海面平齊。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流浪星之上,這片完整的宇宙。

巨大的主神星,蕩漾出一圈藍色的天體光,另一顆是因賽特母星,不能自發光,只能反射出一種淡黃的光暈。

他現在浸泡的這片海水,這顆流浪星的海域,全部都由幽綠色構成。

正與他夢中的海域如出一轍。

鐘易仰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世界上有許多遺憾。”

“我本以為,在死之前表露心意,就沒有遺憾。結果我並沒有死。”

“我本以為,在這個世界找到你,就沒有遺憾。結果卻發現,‘我’不是唯一,你期待的是另一個鐘易。”

費謝爾聽見鐘易涼涼的語氣,慌張起來。

銀發雌蟲上將想穿過湧動的海水,去握住對方的手。可手漂浮在海面上,晃蕩晃蕩,總是差幾分,差幾厘,交錯而過。

“不是的,我沒有,自始至終我只……”

“真不甘心啊。”黑發青年打斷對方,突然轉過頭,笑著,面頰劃過一顆很小的水珠,轉瞬融入綠海。

“自從那種停滯時間的力量出現後,我隱隱感知到,我的過去,或許不只是一個研究員,不只是你的搭檔。”

“我或許經歷過其他時間,經歷過其他世界。”

“為了我體內的秘密,你們用我的絕望,我的憤怒,我的千鈞一發,逼迫出來另一個遠超於我的存在。”

“而那個存在,最終會與我融合。”

“所以,我根本無法保全現在的我。”

鐘易動了動漂浮在海面上的左手,繃直指尖,觸上費謝爾同樣冰冷的手指,勾住,牢牢握進掌心裏。

他苦澀地笑了下:“真不甘心啊,現在的我,這樣的我,無法獨占你。”

“真的,很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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