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大結局）
關燈
小
中
大
重逢（大結局）
待他們接走那人後，天香幾乎失去了所有興致。她讓侍人推拒了所有拜帖，從此不太見人，也不太愛出府去，每日裏總是坐在臥房裏看書，偶爾去院子裏走走，卻仿佛行屍走肉般，失魂落魄。
張大哥和李兆廷得知此事，憂心忡忡，便再三遞帖子來請她喝酒。天香尋思著，他們好像很久沒在一起喝酒了。想年輕那會兒，她在錯認水那處服下絕情丹，忙著與劍哥哥，張大哥斬斷情絲，酒卻沒喝痛快。如今張大哥身居要職，而劍哥哥自什麽時候起，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天香抱著湯婆子，微微擡眼，圍墻高聳，隔去無數人心，也將無際的蒼穹繪出了方方正正的線條。她輕輕嘆口氣，回道：
“你去告訴他們，我換身衣裳就去。”
侍人退下。天香有些疲倦地坐著歇了片刻，才換了身玄色衣衫，帶上碎銀，這才出去。
張大哥和李兆廷蓄了胡子，不像當年那般青澀了，往來官場，還添幾分威嚴。她擡手，招呼一聲。李兆廷挪揄道：
“公主穿個男裝，倒是沒怎麽變，還是個翩翩少年郎，我倆可不行，老了，真的老了。”
張大哥竟難得回話：
“那是你自己老了。”
天香聞言，笑了起來：
“不過而立之年，哪兒有什麽老不老的？你們要是不想喝酒，我可自己去了。”
說罷，便徑直鉆上了車，其餘兩人也忙跟上去，各自尋了位置坐好。畢竟不是當年少年郎，早已沒了當初的意氣風發，一路下來，除了家國大事，再難出聲。
錯認水還是當年模樣，人來人往，桌椅從裏擺到街外邊。他們不是普通人，然而到了這裏，再不凡也要入俗，這多少讓他們放松許多。
李兆廷尋了好說話的位置，招呼另外兩人一齊坐下，又叫了兩壺好酒和幾個下酒菜。
天香想起往日趣事，便對李兆廷道：
“我記得你的酒量可一點不好啊，當初說要勸我那太子老兄，結果自己喝得鬧起酒瘋來，這回你少喝點。”
李兆廷敲著桌子，自信道：
“那是從前，現在我的酒量是練出來了，就怕你比不過咯。”
“那來幾杯？”
天香挑釁般地看著李兆廷，李兆廷也來勁了，兩人便悶頭較勁，胡喝起了酒。張紹民按住他們的碗，哭笑不得：
“喝酒要趁興而來，興盡而歸，你們這樣鬥酒，是沒什麽好處的。況且今日難得相聚，不如把酒言歡，敘敘從前。”
他們琢磨片刻，的確如此。兩人相視一眼，又改換小碗，慢慢喝了起來。
三人都有幾分醉意，天香扶著暈乎乎的腦袋，說：
“烏鴉嘴，我真佩服你，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對素貞念念不忘。”
李兆廷抱著酒壇傻笑：
“素貞哪裏都好，記住她不難，忘記她才是難事。這些年我一直在心裏問自己，怎麽樣才能忘記她？可一直找不到答案。在這一點上，我對不起倩兒，但是素貞一直在我心裏……”
“你這是不負責任，劉倩又沒虧欠你什麽，你的心裏卻還有一個女人。”
張紹民為人抱不平，沒了平時的規規矩矩。李兆廷面露愧色：
“我已經接受了倩兒，她也有了我的孩子，我答應過她，如果她不回來就徹底忘記。她沒回來，我也要履行諾言，和倩兒在一起。我決心要忘，可惜後來才明白，愛情不是話本子，還會給你一個契機去忘記，去放下，它沒有那麽仁慈……”
“什麽？你們有孩子了？”
天香清醒過來，驚道。
“前幾天剛診出來的，我想著，為了孩子，為了倩兒，我不會再想著素貞的。”
“那提前恭喜你了。有了孩子，就放下政事多陪陪他們，這有一個家，實在不容易。”
張紹民拱手，半是祝賀半是感慨。他本來可以將就找一個女人成家的，可是將就而來的，到底不如心中所想的。他看了一眼天香，連他本身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眼中的熾熱有多麽明顯。
“別說我了，你們倆的事……什麽時候有著落？我都聽說你們倆有一個孩子了。”
李兆廷苦笑著搖搖頭，把話題轉向他們。天香抿了口酒，正欲說話，張紹民卻握住了她的手，熱切地看著她：
“說的是。天香，有些話我藏在心裏許多年，今天若不趁著酒勁說清楚，恐怕以後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天香，我知道你喜歡馮紹民，所以這些年來一直沒有過多打擾你，可是你應該有新的生活，新的……丈夫。這些年你和我都只有痛苦，而我們的痛苦都是馮紹民帶來的。你不恨他嗎？如果不是你，我早已以身殉國。天香，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我面前，我應該要抓住它，我會給你新的生活，你會讓我有活著的理由，你嫁給我吧，我們去別的地方隱居，帶上遇兒，一起生活。”
天香抽出手，神情變得冷淡起來：
“張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很多事情你都誤會了，一，我不準備嫁人，二，這些年我沒有那麽痛苦，三，遇兒不是我的孩子。今天這頓酒我請了，府裏還有些瑣事，不奉陪了。”
說完，撂下十幾枚銅板，起身離開。
張大哥，請原諒我，有些事，只是為了你好，是不能勉強的。
天香默道。一個人的心半死不活，怎麽能佯裝無事去接受別人，最後兩兩相怨？
天香釋然了，步伐放慢，方向卻不是公主府。
街道上的落雪被掃凈，青石板上只留下數行淺淺的腳印，不知哪處人家如此雅致，低矮的圍墻上，伸出數枝紅梅，風起偶然，枝紅搖曳，暗香浮動。
沿途擺了好些小攤，她買了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抱在懷裏向城外走去，她想去西下崖看看。好像會有什麽人在那裏等著她，她要去看看。
路倒是挺遠的，天香身體大不如以前，只好走一段歇一段。算了算路程，她幹脆在路過馬販子的馬棚時，買了一匹馬，是一匹赤色的馬。
西下崖只有秋天時才好看，漫野黃花，紛紛擁擁，擠成一團。可如今是冬天，花謝了，西下已是一片荒涼。天香看著空無一人的懸崖，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怎麽會抱有這種期待？即使知道書房裏的人是假的，她還活著，也應該知道她不會見她。若想見她，去公主府就好了，哪裏還要等好幾年後來這裏等待呢？
她拿下帷帽，坐在馬上，閉著眼：
“十年之期，我等不到了，馮素貞，你太狠心。”
她跳崖前留下的信裏，只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麽覆國，要麽立國，她選擇了後者。自此，她就沒有死去或者逃避的權利了。而素貞，卻獨享自由，她對得起天下人，可是對不起她天香。
“枝上花，花下人，可憐顏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三載相思為故人，只待芳枝歸洞房。你恨我，本應如此。”
天香怔住，回過神來，連忙掉轉馬頭，素貞一襲白衣，輕紗遮面，眉眼清冷竟勝周身白雪皚皚。
許久，她才出聲，帶了些出乎意料的哽咽：
“芳魂遙寄九泉下，秋風近摧相思豆。若非故人惹閑愁，豈恨三載猶未盡？”
她回來了，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天香忽然有些驚慌，手忙腳亂地撫了撫自己的臉，老了麽？她會不會嫌棄自己？轉念一想，即使再年輕，也留不住她，花容月貌又有什麽用呢？便嗤笑一聲：
“我以為你至少會因為虧欠我而死，沒想到計劃這麽周全，連替身都找好了。這些年，你過得很好吧？”
素貞騎著白馬，靠近了些，卻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公主，在這件事上，我沒有計劃。”
“我不會再相信你了，從頭到尾，你一直在騙我，連愛我都是裝出來的，你心裏只有李兆廷，只有所謂的天下。”
素貞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右袖上，天香吃了一驚，急忙掀開她的衣袖，空空如也。她呆呆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素貞笑道：
“本來以為必死無疑，可惜下面生了許多松樹，攔了攔，才跌進河裏。一個年輕姑娘救了我，她以為我遭人追殺，將她相依為命的妹妹換成了我。”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明明是你造反，明明新法是你的事情，為什麽要推到我身上？”
天香推開她的手，眼裏包了淚，委屈地控訴道。素貞垂眸，黯然神傷：
“保住了命原本是一件幸事，可是身子損耗太過，躺了四年方才起來，又花了些時間自理。讓你獨自承受，並非我本意。”
寥寥數語，蓋過了那些年的艱辛，不過天香也不是一味坐享榮華富貴，風平浪靜下，處處是生死糾纏。她們生別太久了，她已經不想去怨恨她。
而且……如果當初素貞沒有跳崖，新政會遠比現在困難，一次又一次的刺殺，總會有一次得手，到時後繼無人，面臨的只能是失敗。
她死了，帶走了大部分的恨意，讓“正統”的天香去施行，再好不過，素貞卻不想對她的公主那麽殘忍，所以拋下了天下，給了天香另一個選擇，恢覆統治，她將會獲得無上榮光，而馮紹民也只是史書上一筆帶過的反賊。抑或是接過素貞的衣缽，從此留芳百世，無論哪一種對天香都是好的。
此外，覆國，天香就只能選擇借助她起義的力量，立國，也只能借此，那麽陪同她造反的將士官吏不僅不會有半點壞處，還把兩頭好處都吃了，橫豎只有她馮素貞一個是沒有好下場的。
天香知道她計劃周全了，但還是恨她拋下自己，獨自面對許多，也恨她獨自赴死，恨她如此艱難卻不告訴她……
素貞看向遠方，青山漫野，幾處炊煙，裊裊不絕。她曾經以為這樣做是對天香的虧欠，她是沒有愛過她的，可是這幾年無望，便反反覆覆想起她，她喜歡吃甘蔗，喜歡自由，喜歡笑……那抹鵝黃的身影越來越近，卻看不清她的臉。難道愛只存在於男女之中麽？並非如此。
良久，她看向她：
“聽聞你與張兄已經有一個孩子了。
頓了頓，她笑：
公主，你不用擔心，我會以女裝示人，只是看看你，過幾日便走，不會打擾你們。”
天香聞言，倒是想肯定這個流言，來狠狠報覆她。可她還是搖頭：
“遇兒是張大哥在郊外撿到的孩子，我看著可憐，讓人瞞下她的身世，閑時就去看看，誰知被人誤會，一傳十，十傳百，說也說不清了。總之我和張大哥清清白白，你要是不信，就去問問他們。”
素貞怔了怔，手指輕輕搭在天香的肩膀上，眉眼慢慢添了幾分欣喜，想說些什麽，又說不出來。最後飛身過去，抱著天香，有些踉蹌地落在地面上，天香耳根子一紅，正欲推開她的懷抱，雙足卻微踮，兩人隔著面紗，猶感柔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待他們接走那人後，天香幾乎失去了所有興致。她讓侍人推拒了所有拜帖，從此不太見人，也不太愛出府去，每日裏總是坐在臥房裏看書，偶爾去院子裏走走，卻仿佛行屍走肉般，失魂落魄。
張大哥和李兆廷得知此事，憂心忡忡，便再三遞帖子來請她喝酒。天香尋思著，他們好像很久沒在一起喝酒了。想年輕那會兒，她在錯認水那處服下絕情丹，忙著與劍哥哥，張大哥斬斷情絲，酒卻沒喝痛快。如今張大哥身居要職，而劍哥哥自什麽時候起，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天香抱著湯婆子，微微擡眼，圍墻高聳，隔去無數人心，也將無際的蒼穹繪出了方方正正的線條。她輕輕嘆口氣，回道：
“你去告訴他們，我換身衣裳就去。”
侍人退下。天香有些疲倦地坐著歇了片刻，才換了身玄色衣衫，帶上碎銀，這才出去。
張大哥和李兆廷蓄了胡子，不像當年那般青澀了，往來官場，還添幾分威嚴。她擡手，招呼一聲。李兆廷挪揄道：
“公主穿個男裝，倒是沒怎麽變，還是個翩翩少年郎，我倆可不行，老了，真的老了。”
張大哥竟難得回話：
“那是你自己老了。”
天香聞言，笑了起來：
“不過而立之年，哪兒有什麽老不老的？你們要是不想喝酒，我可自己去了。”
說罷，便徑直鉆上了車，其餘兩人也忙跟上去，各自尋了位置坐好。畢竟不是當年少年郎，早已沒了當初的意氣風發，一路下來，除了家國大事，再難出聲。
錯認水還是當年模樣，人來人往，桌椅從裏擺到街外邊。他們不是普通人，然而到了這裏，再不凡也要入俗，這多少讓他們放松許多。
李兆廷尋了好說話的位置，招呼另外兩人一齊坐下，又叫了兩壺好酒和幾個下酒菜。
天香想起往日趣事，便對李兆廷道：
“我記得你的酒量可一點不好啊，當初說要勸我那太子老兄，結果自己喝得鬧起酒瘋來，這回你少喝點。”
李兆廷敲著桌子，自信道：
“那是從前，現在我的酒量是練出來了，就怕你比不過咯。”
“那來幾杯？”
天香挑釁般地看著李兆廷，李兆廷也來勁了，兩人便悶頭較勁，胡喝起了酒。張紹民按住他們的碗，哭笑不得：
“喝酒要趁興而來，興盡而歸，你們這樣鬥酒，是沒什麽好處的。況且今日難得相聚，不如把酒言歡，敘敘從前。”
他們琢磨片刻，的確如此。兩人相視一眼，又改換小碗，慢慢喝了起來。
三人都有幾分醉意，天香扶著暈乎乎的腦袋，說：
“烏鴉嘴，我真佩服你，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對素貞念念不忘。”
李兆廷抱著酒壇傻笑：
“素貞哪裏都好，記住她不難，忘記她才是難事。這些年我一直在心裏問自己，怎麽樣才能忘記她？可一直找不到答案。在這一點上，我對不起倩兒，但是素貞一直在我心裏……”
“你這是不負責任，劉倩又沒虧欠你什麽，你的心裏卻還有一個女人。”
張紹民為人抱不平，沒了平時的規規矩矩。李兆廷面露愧色：
“我已經接受了倩兒，她也有了我的孩子，我答應過她，如果她不回來就徹底忘記。她沒回來，我也要履行諾言，和倩兒在一起。我決心要忘，可惜後來才明白，愛情不是話本子，還會給你一個契機去忘記，去放下，它沒有那麽仁慈……”
“什麽？你們有孩子了？”
天香清醒過來，驚道。
“前幾天剛診出來的，我想著，為了孩子，為了倩兒，我不會再想著素貞的。”
“那提前恭喜你了。有了孩子，就放下政事多陪陪他們，這有一個家，實在不容易。”
張紹民拱手，半是祝賀半是感慨。他本來可以將就找一個女人成家的，可是將就而來的，到底不如心中所想的。他看了一眼天香，連他本身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眼中的熾熱有多麽明顯。
“別說我了，你們倆的事……什麽時候有著落？我都聽說你們倆有一個孩子了。”
李兆廷苦笑著搖搖頭，把話題轉向他們。天香抿了口酒，正欲說話，張紹民卻握住了她的手，熱切地看著她：
“說的是。天香，有些話我藏在心裏許多年，今天若不趁著酒勁說清楚，恐怕以後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天香，我知道你喜歡馮紹民，所以這些年來一直沒有過多打擾你，可是你應該有新的生活，新的……丈夫。這些年你和我都只有痛苦，而我們的痛苦都是馮紹民帶來的。你不恨他嗎？如果不是你，我早已以身殉國。天香，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我面前，我應該要抓住它，我會給你新的生活，你會讓我有活著的理由，你嫁給我吧，我們去別的地方隱居，帶上遇兒，一起生活。”
天香抽出手，神情變得冷淡起來：
“張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很多事情你都誤會了，一，我不準備嫁人，二，這些年我沒有那麽痛苦，三，遇兒不是我的孩子。今天這頓酒我請了，府裏還有些瑣事，不奉陪了。”
說完，撂下十幾枚銅板，起身離開。
張大哥，請原諒我，有些事，只是為了你好，是不能勉強的。
天香默道。一個人的心半死不活，怎麽能佯裝無事去接受別人，最後兩兩相怨？
天香釋然了，步伐放慢，方向卻不是公主府。
街道上的落雪被掃凈，青石板上只留下數行淺淺的腳印，不知哪處人家如此雅致，低矮的圍墻上，伸出數枝紅梅，風起偶然，枝紅搖曳，暗香浮動。
沿途擺了好些小攤，她買了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抱在懷裏向城外走去，她想去西下崖看看。好像會有什麽人在那裏等著她，她要去看看。
路倒是挺遠的，天香身體大不如以前，只好走一段歇一段。算了算路程，她幹脆在路過馬販子的馬棚時，買了一匹馬，是一匹赤色的馬。
西下崖只有秋天時才好看，漫野黃花，紛紛擁擁，擠成一團。可如今是冬天，花謝了，西下已是一片荒涼。天香看著空無一人的懸崖，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怎麽會抱有這種期待？即使知道書房裏的人是假的，她還活著，也應該知道她不會見她。若想見她，去公主府就好了，哪裏還要等好幾年後來這裏等待呢？
她拿下帷帽，坐在馬上，閉著眼：
“十年之期，我等不到了，馮素貞，你太狠心。”
她跳崖前留下的信裏，只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麽覆國，要麽立國，她選擇了後者。自此，她就沒有死去或者逃避的權利了。而素貞，卻獨享自由，她對得起天下人，可是對不起她天香。
“枝上花，花下人，可憐顏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三載相思為故人，只待芳枝歸洞房。你恨我，本應如此。”
天香怔住，回過神來，連忙掉轉馬頭，素貞一襲白衣，輕紗遮面，眉眼清冷竟勝周身白雪皚皚。
許久，她才出聲，帶了些出乎意料的哽咽：
“芳魂遙寄九泉下，秋風近摧相思豆。若非故人惹閑愁，豈恨三載猶未盡？”
她回來了，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天香忽然有些驚慌，手忙腳亂地撫了撫自己的臉，老了麽？她會不會嫌棄自己？轉念一想，即使再年輕，也留不住她，花容月貌又有什麽用呢？便嗤笑一聲：
“我以為你至少會因為虧欠我而死，沒想到計劃這麽周全，連替身都找好了。這些年，你過得很好吧？”
素貞騎著白馬，靠近了些，卻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公主，在這件事上，我沒有計劃。”
“我不會再相信你了，從頭到尾，你一直在騙我，連愛我都是裝出來的，你心裏只有李兆廷，只有所謂的天下。”
素貞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右袖上，天香吃了一驚，急忙掀開她的衣袖，空空如也。她呆呆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素貞笑道：
“本來以為必死無疑，可惜下面生了許多松樹，攔了攔，才跌進河裏。一個年輕姑娘救了我，她以為我遭人追殺，將她相依為命的妹妹換成了我。”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明明是你造反，明明新法是你的事情，為什麽要推到我身上？”
天香推開她的手，眼裏包了淚，委屈地控訴道。素貞垂眸，黯然神傷：
“保住了命原本是一件幸事，可是身子損耗太過，躺了四年方才起來，又花了些時間自理。讓你獨自承受，並非我本意。”
寥寥數語，蓋過了那些年的艱辛，不過天香也不是一味坐享榮華富貴，風平浪靜下，處處是生死糾纏。她們生別太久了，她已經不想去怨恨她。
而且……如果當初素貞沒有跳崖，新政會遠比現在困難，一次又一次的刺殺，總會有一次得手，到時後繼無人，面臨的只能是失敗。
她死了，帶走了大部分的恨意，讓“正統”的天香去施行，再好不過，素貞卻不想對她的公主那麽殘忍，所以拋下了天下，給了天香另一個選擇，恢覆統治，她將會獲得無上榮光，而馮紹民也只是史書上一筆帶過的反賊。抑或是接過素貞的衣缽，從此留芳百世，無論哪一種對天香都是好的。
此外，覆國，天香就只能選擇借助她起義的力量，立國，也只能借此，那麽陪同她造反的將士官吏不僅不會有半點壞處，還把兩頭好處都吃了，橫豎只有她馮素貞一個是沒有好下場的。
天香知道她計劃周全了，但還是恨她拋下自己，獨自面對許多，也恨她獨自赴死，恨她如此艱難卻不告訴她……
素貞看向遠方，青山漫野，幾處炊煙，裊裊不絕。她曾經以為這樣做是對天香的虧欠，她是沒有愛過她的，可是這幾年無望，便反反覆覆想起她，她喜歡吃甘蔗，喜歡自由，喜歡笑……那抹鵝黃的身影越來越近，卻看不清她的臉。難道愛只存在於男女之中麽？並非如此。
良久，她看向她：
“聽聞你與張兄已經有一個孩子了。
頓了頓，她笑：
公主，你不用擔心，我會以女裝示人，只是看看你，過幾日便走，不會打擾你們。”
天香聞言，倒是想肯定這個流言，來狠狠報覆她。可她還是搖頭：
“遇兒是張大哥在郊外撿到的孩子，我看著可憐，讓人瞞下她的身世，閑時就去看看，誰知被人誤會，一傳十，十傳百，說也說不清了。總之我和張大哥清清白白，你要是不信，就去問問他們。”
素貞怔了怔，手指輕輕搭在天香的肩膀上，眉眼慢慢添了幾分欣喜，想說些什麽，又說不出來。最後飛身過去，抱著天香，有些踉蹌地落在地面上，天香耳根子一紅，正欲推開她的懷抱，雙足卻微踮，兩人隔著面紗，猶感柔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