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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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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七)

狐禍(七)

二條街,公卿府邸,淡黃的陽光灑進寢室,隔著一道薄紗屏障照在地板上,透著一種淡淡的朦朧美。

博雅躺在褥上,不停咳嗽,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眼睛也緊閉著不肯睜開。

青木紅著眼圈捧著一碗湯藥跪在地上,待博雅的咳嗽稍微輕緩些,方將托盤擱在地板上,膝行至褥近側,低道了聲“大人,喝藥了”便作勢要扶起博雅。

博雅卻連眼皮也未動一下,只是向青木揮揮手 看樣子是不想喝藥了。

青木眼圈更紅了,正欲說些什麽,只見氣息才平緩不少的博雅,突然捂住嘴又猛咳嗽起來。

這次他咳嗽地全身蜷縮成一團,手緊緊攥著手中的毯子,他咳著咳著,突然撐起虛弱的身子拿過褥邊的吐盂猛吐了幾口血。

青木見了,也顧不上尊卑,趕忙爬過去拍博雅後背。

博雅吐出幾口血,這方覺得心中舒服了幾分,用帕子擦去唇角的血,毫無血色的臉露出抹笑:“青木,不要白費力氣了,把藥撤了。”

說完無力地躺下,也不管青木是什麽神情,只閉眼道:“我想好好睡一覺,不要打擾我。”

青木此時是想哭又不敢哭,他知道博雅說得是實話,只好咬牙退回去,端起托盤腳步沈沈走出寢室。

室外,是滿臉焦急的實忠,和負手立在廊下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

見青木出來,實忠上去本想問博雅大人喝藥了沒,可見青木手中托盤上滿滿的一碗褐色藥湯,眉一皺:“大人可有好轉?”

青木搖搖頭,淚水便一顆顆往下掉。

實忠心一沈,瞬間也有些沒主意,於是將目光投向廊邊的晴明身上。

宮中發生巨變那日,博雅腳步踉踉蹌蹌地出宮,守在宮門外的實忠見自家大人臉色不對,連忙上去扶住他:“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博雅一言不發,只蒼白著臉推開他爬上牛車。

實忠極少見博雅這樣慘白的神色,當下不敢多問,也不敢耽擱,待博雅進入車廂後,便連忙揮鞭駕著牛車往二條街趕去。

博雅回府那日便將自己關在了寢室裏,他坐在窗前,一面咳血,一面回想著過往種種,總感覺這許多年下來,一切都像一場夢。

痛苦的,美好的……

都如同一場夢……

“人活在這世上,雖然有很多迫不得已、不得不做的事,可是如果你做得出那種下咒殺人的事......”

“做得出的話,又會怎麽樣?”

“那,會……”

“會怎樣?”

“我也不知該怎麽說明,總之,我可能會不想活在這世上了。”

“是嗎?”

當日的話仿佛還回蕩在耳邊,眼前揮之不去的卻是晴明在殿前逼迫村上天皇時那淡漠而冷酷的神情。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當真是那般玩弄權術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甚至不惜人命的人嗎……

博雅深受權力角逐的苦楚,原以為遇上晴明,總算見到了一片新天地,可沒想到,到現在卻發現,自己心中那片美好也許也是假的……

博雅怔怔流淚,心中巨大的絕望將他包裹,讓他似處在一片茫茫之地,尋不到方向。

原本隱身於角落的朱吞,在一旁看了他許久,直到見他淚如雨下,這才現身道:“很難過?”

博雅動了動唇,嘗到唇角苦澀的淚水,沒有說話。

“你跟我走吧,離開這個傷心地。”

博雅怔怔擡頭茫然地望著他。

朱吞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很些惱:“安倍晴明到底有什麽好的?值得你為他這樣?”

博雅還是沒說話,朱吞臉上卻露出類似不甘心的神色:“我不只一次想要帶你離開,但你都不肯!”他有些激動,幾步走到博雅身邊,握住他的肩膀道,“你現在所受的一切痛苦,皆來自於他!本來應該結束的!”

他死死盯著博雅,目光中有不解有惱怒,他又重覆道:“本來應該結束的!”

“結束什麽?”博雅依舊茫然。

朱吞見他這副樣子突然有些洩氣,他無奈地放開他的肩膀,退開幾步,嘆了口氣:“反正你也快記起來了,那我就幫幫你吧!”

……

晴明走進寢室的時候,博雅正側躺著身子,背對著他。

他能感覺出博雅的氣息不像是睡熟時的起伏,於是喚了聲“博雅”。

博雅未曾應聲,他不想回應晴明,晴明也知道。

於是他站在門口看了博雅許久,便轉身走了出去。

……

自宮變以後,博雅也像突染怪疾,開始不斷咳血。實忠請了許多醫師為博雅看病,卻沒一個能診斷出病因。

看著博雅一日日這麽咳著血,身體漸漸消瘦,不到十日,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了,實忠和青木著急的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雖然從博雅大人回府那日起,晴明大人也跟著到府上來看顧他,可博雅大人身上這怪病,晴明大人好像也沒有頭緒,只能開幾副湯藥來減緩博雅大人的痛苦。

更何況,博雅大人不知跟晴明大人有了什麽間隙,心思細膩的實忠經過幾次服侍,漸漸發覺自家大人似乎不太願意見到晴明大人。

每次明明還醒著,可晴明大人一進屋子,不管是給他診脈還是餵藥,博雅大人都會側身背對著晴明大人,一副正在睡覺的樣子。

為了讓博雅大人正常吃藥,晴明大人便放棄親自餵藥,將此事交給了實忠和青木,平日也不會踏入博雅大人的房間,除了博雅大人真的睡著時才會進去看看他。

如此過了近十日,博雅脈象越來越弱,心急如焚的實忠便在一次晴明給博雅診脈後,將其請到一邊,躊躇道:“晴明大人,我知道您對博雅大人有情義,這事我憋在心中未敢跟旁人說,連青木也不知道……”他望了眼博雅房間禁閉的木格子門,目光有些放空,“可現在見大人這癥狀,我也憋不住了……真是太像了,當年克明親王也是這般垮了身子去的……這分明是被下了毒!”

實忠比博雅年長,一向沈穩,極少情緒外露,此刻卻哭得淚水漣漣。

“什麽毒?”晴明依舊面無表情,可實忠能聽出他語調中的些微變化。

“菱茄散,這是皇室的一種秘藥,無色無味,身中其毒者,最開始只會感覺身體有寒意,時不時會咳嗽,癥狀與風寒相似。可一旦中毒超過五天,身體便會對菱茄散產生依賴,一旦停止服散,中毒者便會開始咳血,五臟日漸衰竭至身亡。”

“有解藥嗎?”

實忠都帶上了哭腔:“小的也不知,若非當年克明親王也是這麽去的……小的也不會知道菱茄散呀!這是只有皇室,不,也許是只有天皇才有的毒藥……”

晴明沒有說話,他整個人陷在檐下的陰影中。

實忠不知怎麽的,望著晴明的身影,打了個寒戰。

晴明扔下一句話“好好照顧他。”便離開了公卿府邸。

……

晴明出府後,先去找了藤原伊尹。

早在逼宮那日,晴明咒殺藤時後,便同中務卿將宮中村上天皇的心腹徹底清出了大內。

正是在這新舊交替之際,晴明在宮中一片混亂之中,親自去禦殿用咒驅使村上寫下了傳位給藤原伊尹長姐藤原安子所生的皇子守平的禦旨。

此事避著藤原實賴,實賴自然不知村上已寫下遺詔,故而後面幾日一直煩心著如何讓村上傳位給長平皇子。

晴明本不欲這麽早拿出遺詔,只是……他留不得那個男人了。

於是他找到伊尹將遺詔給了他。

若是換作從前,藤原伊尹羽翼未豐,留著這封遺詔無異於手握一把帶毒的刃,雖能重傷敵人,但也將自己陷入了危險之地。

可如今,有了助雅和身後的一幹大臣擁護,他便有了爭奪的底氣。

他與藤原實賴的較量將伴隨著村上之死拉開序幕。

……

夜色漸沈,天空一片墨藍,萬裏無雲,卻看不見月亮,只能看見幾顆星點散發著微弱冰冷的光。

如今大內的宮人皆換成了藤原氏的人,有藤原實賴安插的也有藤原伊尹安插的。

不過不論哪一方,都不會對晴明造成任何威脅。

他倘若無人地走進禦殿,兩旁的宮人識相地垂首屏息退出,頃刻,偌大的宮殿便空無一人。

淡淡的龍延香自香爐升起,畫著精致仕女圖的屏風後隱約可見一道躺臥的人影。

那是在褥上已重病垂危的村上天皇。

晴明繞過屏風,腳步如風,走到村上床褥邊。

村上重重咳嗽著,見晴明毫無尊卑地闖到禦前,非但不怒,反倒露出一道“你總算來了”的笑。

“解藥。”晴明神情沒有起伏,但語氣冰冷地讓人發毛。

村上目光卻向晴明身後的屏風張望著:“你來了……博雅為何沒來?”

晴明冷冷看著他沒言語。

村上卻有些惱怒,氣急敗壞道:“博雅為什麽沒有來?他說過會永遠忠於我一人,如今我落魄了,他卻像所有人一般躲著不見我?”

晴明見他裝瘋賣傻,便徑直走到他身邊,一條黝黑的小蛇自他袖口滑出鉆進村上胸膛,面無表情地又重覆一遍:“解藥。”

胸口傳來鉆心的痛,養尊處優的村上,昔日的成明親王何曾受過這種痛楚,當即疼得叫出聲,冷汗大粒大粒自額頭沁出。

“沒……有……”他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

晴明手指微動,目光更冷了幾分。

“解藥。”

成明臉上全是冷汗,他擡頭望著眼前這個神色淡漠但目光陰戾的男人,露出瘋狂的笑:“沒有!我要死了,他也必須陪著我一起去死!因為他說過……他說過……”他說過要陪著他的……

成明笑著,咳著,嘴角不斷吐出鮮血:“一定不甘心吧!父親母親慘死,他一定也想報仇吧!……所以會連同藤原實賴對付……我……”他大笑起來,像個瘋子,“不過沒關系,我不怪他,我早就猜到這一天了。沒有解藥!沒有解藥……他說過會陪我……可人總會變的……如果死了……哈哈哈……”

他吐著血笑聲越來越弱,然後瞪著眼睛,面目猙獰地僵在褥上。

晴明心一沈,蹲下伸手去探他鼻息,人……死了……

看形狀村上似乎也服用了菱茄散,或許這幾日已經想死了,只是不知為何,像是知道晴明要來,故意撐著最後一口氣等他。

晴明不欲再看腳下的屍體,轉身離開了禦殿。他知道村上一死,伊尹馬上便會拿出遺詔,藤原氏族內的內鬥就要開始了。

可那已與他無關。

他現在只想留住博雅。

他算盡一切,卻萬萬沒有想到,對博雅萬分依賴的村上居然會給博雅下毒。

他知道村上自己不會做出這種事,一定是受了誰的蠱惑。

可究竟是誰?

源高明?不,村上這些年雖然因為源高明的進言跟博雅日漸疏遠,可他畢竟還沒有能力蠱惑村上毒殺博雅。

這種改變人心之事,不是陰陽師所為便是妖物了。

妖物……

一抹艷麗身影,突然在晴明眼前閃過。塵封的記憶緩緩流淌而出,那妖艷的女子,捂住胸口的傷痕,用尖利的指甲指著晴明和博雅:“今日之仇,吾必報之!待吾重回之日,必將百倍痛苦還汝!”話音還未落完,無數陰氣纏著女子將其拉入異界。

晴明頓然清明,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他急匆匆趕出宮,向博雅的府邸奔去。

明明幾個時辰的路程,他花了半個時辰不到便趕到了。

還未入府,晴明便感覺到了淡淡的妖氣彌漫在了公卿府上空。

那熟悉的妖氣,讓晴明的心緩緩下沈。

……

這日,博雅好不容易有了些精神,便喚來室外的青木將自己攙到室外的廊下坐坐。

博雅聽人說過,人臨死前,會有段時間特別有精神,那叫做回光返照,如今自己大概就到那時段了吧。

博雅靠在紅柱上,懷中捧著葉二,蒼白的指尖細細摩挲著葉二的笛身。他想要吹奏一曲,但現在卻連出氣的力氣都少得可憐,更別提吹笛了。

葉二似乎也感覺到主人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發出低低的悲鳴。

博雅聽到後,溫柔地拍了拍葉二,虛弱地笑道:“不要難過,我早就習慣了,所以沒有關系……”

習慣了,沒錯他早就習慣的了一次次的死亡,不同的死亡。

朱吞那日幫他恢覆了所有的記憶,那些如海水般沈重而繁多的記憶,那些甜蜜的痛苦的遺憾的記憶撲湧而來,讓他險些因為承受不住而崩潰。

可他還是撐住了,就像無數輪回中臨死前的自己,在死前總會記起前世的一切。

可那時一切都太遲了,他甚至來不及向他說一句道別。

他終於知道,為何晴明看著他的目光總是那麽悲傷了。

“跟我走吧!”朱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博雅卻淚流搖頭,就像無數個輪回中的自己,再次拒絕朱吞向他伸出救贖之手。

“你現在所經歷的痛苦,在下一世,還會重演!值得嗎?”

他不知道值不值得,可他知道,若他不能帶晴明離開這被詛咒的無盡輪回中,那麽他便會選擇留下來。

朱吞看出博雅溫潤眸中異常的決絕,突然嘆了口氣,他轉過身,不想讓博雅看見他臉上落寞的神色:“真是的……我也沒有資格罵你,我自己……也是個笨蛋……”說完跳出窗,身影隱沒於黑夜中。

朱吞留下來已無用。博雅一定會死,明年他便二十七了,不論如何他活不過二十七。他總會因為各種因緣而死,因為這是他被定格的命。

博雅恢覆了記憶,卻不知如何面對晴明。

每一世臨死前恢覆前世的記憶,他都有千言萬語想要對晴明說。

可真的等到了這個機會,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

晴明是因為他變成惡鬼的……

博雅想要救贖他,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博雅靠著紅柱,風吹進庭院,打在博雅身上,明明穿著厚實的直衣,博雅卻感覺到了陣陣浸心冷意。

他知道自己離大限越來越近了。

明明強打著精神,眼皮卻越來越重,博雅不知不覺開始打起瞌睡。

忽然一陣異香飄來,博雅打了個激靈忍不住睜開眼睛,便見廊下的石子地上,赤腳站著玉子更衣。

玉子更衣穿著朱紅的唐裝,臉上畫著妖艷的妝容,眉角透著萬種風情,笑盈盈望著博雅,露出久違的笑意:“博雅大人,吾說過,吾會回來的。”

……

晴明闖進庭院之時,巨大的妖氣已經包裹住了博雅全身,走廊紅柱的虛空撕開了一道口子,那口子自裏散發出一陣陣讓人毛骨悚然的陰氣。

玉子更衣彼時已化為九尾狐,她半邊身子陷入黑縫中,半邊身子露在外面,隱隱可見她胸口散發著白光的傷痕。

她用一條尾巴將博雅卷住往黑縫中拉,博雅不知是不是沒有力氣,半點掙紮的跡象也沒有。

晴明神色漸漸變得冷凝,他用極快的速度甩出一道符紙,幾乎將五層靈力灌註其上,化為光刃斬斷了九尾狐的尾巴。

原本這術法還不足以斬斷九尾狐的尾巴,可現如今拖著博雅入黑縫的並非九尾狐元身,乃是其分身,妖力並非最強盛,故而輕而易舉便被晴明斬斷了尾巴。

博雅倒在了地上,晴明正要閃過去抱住他,九尾狐卻突然用另一只尾巴再次卷住博雅將其拉向黑縫。

此時九尾狐身體已經整個陷入黑縫中,博雅也被拉進去了一部分。

在身體即將整個進去之時,晴明忍不住喊了一聲博雅。

原本毫無反抗的博雅,這時候卻僵住了身子,他轉過身望向晴明,晴明伸出手想抓住他,正好與他的目光相撞。

四目相對,博雅楞住了。曾幾何時,有多少次晴明用這樣無望的目光看著他死去。

每一世他都會在臨死前記起前世的所有,可是在新的輪回中還是會忘記一切。而晴明則帶著一世又一世的記憶重新來見他。

晴明在一次次的輪回中陷得越來越深,而他只會在新一輪的重生中用陌生的目光望著他,笑著問,我們認識嗎?

多麽可悲,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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