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黃粱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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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黃粱夢》（一）
明明初識並不驚艷，但他總是難以忘懷。
那個下午，夕陽自窗戶灑進，透過幔紗柔軟的照在他病態的臉上。他在陽光中向他一笑，臉上的光堪堪比過了窗外的太陽。
晴明從小沒見過自己的母親。自從他出生以來，家中接連遭遇不幸，自祖父母相繼去世父親也大病不起，阿倍野便流傳出安倍家的公子乃是妖邪，亂了本家的運數，這方有了敗落之相。
流言越傳越真，致使鄉裏人漸漸開始遠離排斥安倍家的人。
晴明自知事以來，最常見的，便是人們恐懼且厭惡的目光。
他們說，他是白狐之子。他們說，他是妖怪。
父親自他出生後便斷斷續續染病，身子一日不似一日，頑強撐到他五歲，終究還是沒撐住。
都說人死前會預知到自己大限將至，那年安倍益材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命不久矣，臨終前將他叫到病褥旁，一一交代了後事，臨了猶豫一番，還是告知了他母親的身份，果然……是一只白狐。
父親說完，目光盯著晴明，瘦黃的臉上露出嘆息和可憐之色。
晴明心中倒沒生出什麽自憐或怨懟之情，他對那個素昧平生的母親沒有任何感覺。恨也好，愛也好，那種情感都太過強烈，對安倍晴明來說實在陌生。
安倍益材死後，家中唯一年長的老嬤嬤便擔負起了教養晴明的重任。她對晴明不能說好，但也算不上壞。
是他家中的長子對晴明心懷不軌。
或許是因為有些白狐的血脈，身為男兒身的晴明，自小便比常人生得更為清秀美艷，在稚氣未脫的年齡，身著淺色水幹，更是美得雌雄莫辨，那雙斜飛的鳳眼，單瞧上一眼便讓人神魂顛倒。
嬤嬤的長子饞晴明姿色，又害怕他陰沈沈的樣子。可色自心頭起，膽子便也會隨之變大。日日見這麽絕色的尤物在眼前轉悠，總有把持不住的時候。
一日，趁宅中人少，長子威逼利誘將晴明騙至村裏偏僻處的廢棄舊房子裏，欲行不軌。
晴明見他將門栓上，此處又人煙稀少，心中知道他的心思，倒不害怕，只直直望著他身後，那張白凈清秀的臉上露出陰惻惻的笑：“你後面跟著看不見的東西哦！”
長子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又聽說妖怪生得孩子能看見鬼，這時聽晴明如此說到，不由心頭犯怵，眼睛死盯著晴明罵道：“死雜種，你以為你這麽說會嚇到我嗎？老子今天非……”
還未說完，他兇狠的臉色便僵住了，因為他感覺到一陣涼風吹上了後脖頸。
他僵硬地轉過身，瞳孔驟然緊縮。
“啊——”
死寂的廢屋傳來一聲驚恐的叫聲，那聲音淒厲恐怖讓人膽寒。
晴明推開木門走出來，夜黑如墨，冷風習習，遠處枝頭上的烏鴉發出不詳詭異的叫聲，他一個腳步印著一個血印，慢慢遠離廢屋。
淺色的身影漸漸融進黑暗。
走至村口的時候，一塊石頭扔在了他身上。
“妖怪，滾出我們村子！”
緊接著更多石頭砸在了他的身上，更多謾罵高聲響起。
晴明迷惑地瞇上眼睛，以往人們也怕他，但不會這麽明不張膽地打罵他，畢竟他的父親也算是阿倍野的貴族，哪怕早就沒落了幾十年，但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他實在不明白，是什麽，讓這些人突然如此失控。
石頭如雨般重重落在他身上，有幾塊砸在他頭上，破了皮，血從額角流下，迷蒙了雙眼。
晴明看著遠處都是一片血色的。
他靜靜看著四周，不是在看那些深痛惡絕的臉，而是那些人身後，在錯落房屋間游蕩的妖怪。
那些妖怪頭上長著角，臉色青白，指尖長長如同獸爪。他們慢慢靠近人們，向他們吐出妖氣。這是一群以人的血氣為食的妖怪，他們吞噬人血氣的辦法，就是向他們散布疾病。有些地方將他們叫做瘟獸，也叫蜚。
晴明淡淡看著蜚向人們散布瘟病，並沒有提醒的打算，在扔來的石頭和難聽的謾罵聲中一步步向住的方向走去。
頭上的血越流越多，他整張臉染上血色顯得越發妖冶，頭也因失血過多而昏沈起來，腳步開始漸漸不穩。
他撐著走到宅前，重重拍了拍門，便倒在了門口。
……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被兩指粗的繩子捆著。一個大漢背著他往山上走，他身後跟著面色沈郁的嬤嬤和幾個鄰村的巫婆。
晴明冷靜極了，什麽也沒問，倒是嬤嬤見他醒了，忍不住先說起話來。
她說了許多，一會說起村裏突然爆發的瘟疫，一會說起自己橫死的兒子，一會說起舍棄晴明的不得已，絮絮叨叨了許多，對著晴明，臉上時而顯露恨意時而顯露愧疚。
人總是這麽覆雜。
晴明默默聽著，大致從她支離破碎的言語中拼湊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那日他在廢屋化生成了半狐半人的醜惡模樣，走到村口被人看見，人們才會惡言惡行地驅趕他。
自那日後，村裏接二連三開始有人染病死去，村裏的人大嚷著是狐妖之子給村子帶來了不詳，於是舉著鐮刀棍棒逼近安倍宅，要燒死晴明。
那時晴明還在昏迷中，嬤嬤因為兒子慘死也是怒火中燒，可畢竟是安倍家的老家奴，不敢做得太絕，加上村裏懂點陰陽的人，也怕燒死晴明會招來靈狐不滿，於是衡量再三，便決定將還昏迷的晴明捆了扔進深山裏，讓他自生自滅。
大漢將晴明背上不知名的深山，將他重重扔在林中，神婆舉著柳枝在他身邊跳了幾圈，便念念有詞地向山下走去。
嬤嬤最後一個跟著人群離開，她看了晴明最後一眼，眼中透出歉疚。
晴明淡淡望著她，沒有感觸，既不會感激也不會憎恨，他知道人類害怕未知的事物，這很尋常。
於是爬起來，找了根斷枝將繩子磨斷，在森林裏於黑暗中摩挲前行。
他在森林中游蕩了一個月，這裏蟄伏著許多妖怪，妖怪們互相蠶食皆屬常事，故而有好幾次他險些落入妖口。
為了自保，他憑著本能將體內的妖力洩出，他身上散發出的濃厚強大妖力，讓深山裏的妖怪退避三舍。
他因此保住了一命。
可妖力外洩，又讓他陷入另一種更兇險的境遇。
因為他並非一個完整的人，也非一個完整的妖，作為違背天道誕生的怪物，他無法掌控體內的妖力，所以會被人性與妖性同時撕裂折磨幾欲死去。
幸而他活了下來，不幸的也是他活了下來。
他知道體內的妖力終有一日會將他吞噬，屆時他會真正變成一個行屍走肉的怪物。
沒有人會甘願等死，他也不例外。
……
那日的雪比往年下的更早，洋洋灑灑，很快便將平安京變成了一片雪白。
道上的雪被掃到街道兩旁，道路中間只餘坑坑窪窪一處一處的水灘。
這樣寒冷的冬日，並不平靜。
平安京的某條陰暗巷子，一群乞丐追著一個半人半狐模樣的妖怪毆打。
奇怪的是，那妖怪並沒有反抗。難怪那些乞丐們不害怕，想必是對方的軟弱助長了氣焰，一面罵著“死妖怪”一面對著半妖拳打腳踢。
半妖被打得片體鱗傷，半狐半人的面孔高高腫起，那雙淡金色的妖瞳裏卻沒有一絲痛苦和憤恨，只有平靜，如一池永不起波瀾的深潭。
在乞丐們的咒罵聲中，一輛牛車緩緩自巷子外的道上行過，乞丐們這時候打膩了，便好奇地跑過去趴在墻上看行過的牛車。
牛車內坐的乃是當今陰陽寮揚名整座平安京的賀茂忠行大人。
有眼力的人，只需細微觀察，便能從牛車車身上鐫刻的細小特殊圖案上推測出牛車主人的身份。
“忠行大人，馬上便到二條路了。”隨從靠近車窗低聲道。
車內的人輕應一聲，隨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掀開車簾，便見一個渾身傷痕的瘦小身影跑到了車前。
隨從見巷子裏突然躥出一個狐妖，嚇得一哆嗦，剛想喚忠行大人，便見狐妖站在路邊不動了。又見巷子口的乞丐一臉嘲弄地笑著，半點害怕的模樣也沒有，大概也猜出這半妖沒什麽危險，於是惡狠狠瞪著對方，斥道：“大膽妖孽，豈敢阻攔忠行大人行駕？”
晴明看也未看隨從一眼，金色瞳孔直直望著車廂，一言不發。
隨從見他不理會自己，惱羞成怒，當即揚鞭狠狠揮在晴明身上。
這重重一鞭揮下，皮肉綻裂，即便一旁看戲的幾個乞丐，都看得打了個寒顫，晴明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他光著腳站在那裏，渾身臟兮兮的，唯有那雙眼睛清透得滲人，仿佛能透過你的眼睛看穿你的靈魂。
隨從還要揮鞭趕他，忠行卻擺了擺手：“走吧，還要趕去克明親王府，不可耽擱。”
隨從只好低頭道了聲“是”，狠狠瞪了晴明一眼，趕著老牛向二條街趕去。
……
忠行是受克明親王所托，到其府上為其長子博雅殿下驅邪。他本是藤原忠平的心腹，若非萬不得已克明不會請他。果然，他到其府上一看，才知道那個帶著祥瑞出生的貴子身上縈繞著淡淡的陰氣。那是來自異界的氣息。所幸他天生靈氣充盈，自有神明庇護，方沒有被奪取生氣，否則這般陰氣纏身，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忠行布開陰陽儀式，為博雅殿下除去身上大量的陰氣，讓他暫時脫離危險，可要想使他完全康覆，還需連續幾日為他誦經念咒。
忠行如實向克明親王道明解煞的方法，親王連連道謝，忠行不欲久留，親王便親自將他送出府外。
忠行出府時，天空壓著一層層濃濃黑雲，雨夾雪滾著風呼呼下著。
守在牛車旁的隨從見忠行出來，取出備好的傘，撐開跑上前去替忠行遮住雨雪。
忠行走到牛車，正準備上車，忽然餘光瞥見親王府邸墻角的一團小小身影。
那正是之前擋在他車旁的那只小狐妖。
狐妖在冷冽的風雪中站在墻下，身體經不住寒意打著冷顫，面上鼻青臉腫，身上也都是傷痕，看著狼狽不堪，可眼神卻很冷靜。
忠行收回目光，坐上車，淡淡道聲“走”。
牛車便在雨雪中緩緩駛回賀茂府邸。
牛車行了一個多時辰，方抵達賀茂府，此時天已經漸漸暗沈，冷雨越下越大。
賀茂忠行走下牛車，轉頭一看，果見小狐妖一瘸一拐地跟了過來。
“跟著我做什麽？”
“你能讓我活下去。”狐妖冷靜地望著他，淡淡說出這句話。
忠行笑了笑，其實這半妖被人欺打的一幕，他早就看見了。他一直冷眼旁觀，也知道半妖知道他在冷眼旁觀。但令忠行意想不到的是，他冷漠的態度並未引起半妖憤怒，他始終很平和，眼中沒有一絲怨恨，甚至冷靜的可怕。
也許在他的世界，這種事是再普通不過的。
忠行突然覺得這個小妖怪很不一樣。人一般不能太過幹預妖的因果，否則因此帶來的報應不是自己能承受的，但這一次忠行想看看，經他推一手，這個小狐貍的命運會如何。
他能否掙脫這從出生起就伴隨他的可悲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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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初識並不驚艷，但他總是難以忘懷。
那個下午，夕陽自窗戶灑進，透過幔紗柔軟的照在他病態的臉上。他在陽光中向他一笑，臉上的光堪堪比過了窗外的太陽。
晴明從小沒見過自己的母親。自從他出生以來，家中接連遭遇不幸，自祖父母相繼去世父親也大病不起，阿倍野便流傳出安倍家的公子乃是妖邪，亂了本家的運數，這方有了敗落之相。
流言越傳越真，致使鄉裏人漸漸開始遠離排斥安倍家的人。
晴明自知事以來，最常見的，便是人們恐懼且厭惡的目光。
他們說，他是白狐之子。他們說，他是妖怪。
父親自他出生後便斷斷續續染病，身子一日不似一日，頑強撐到他五歲，終究還是沒撐住。
都說人死前會預知到自己大限將至，那年安倍益材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命不久矣，臨終前將他叫到病褥旁，一一交代了後事，臨了猶豫一番，還是告知了他母親的身份，果然……是一只白狐。
父親說完，目光盯著晴明，瘦黃的臉上露出嘆息和可憐之色。
晴明心中倒沒生出什麽自憐或怨懟之情，他對那個素昧平生的母親沒有任何感覺。恨也好，愛也好，那種情感都太過強烈，對安倍晴明來說實在陌生。
安倍益材死後，家中唯一年長的老嬤嬤便擔負起了教養晴明的重任。她對晴明不能說好，但也算不上壞。
是他家中的長子對晴明心懷不軌。
或許是因為有些白狐的血脈，身為男兒身的晴明，自小便比常人生得更為清秀美艷，在稚氣未脫的年齡，身著淺色水幹，更是美得雌雄莫辨，那雙斜飛的鳳眼，單瞧上一眼便讓人神魂顛倒。
嬤嬤的長子饞晴明姿色，又害怕他陰沈沈的樣子。可色自心頭起，膽子便也會隨之變大。日日見這麽絕色的尤物在眼前轉悠，總有把持不住的時候。
一日，趁宅中人少，長子威逼利誘將晴明騙至村裏偏僻處的廢棄舊房子裏，欲行不軌。
晴明見他將門栓上，此處又人煙稀少，心中知道他的心思，倒不害怕，只直直望著他身後，那張白凈清秀的臉上露出陰惻惻的笑：“你後面跟著看不見的東西哦！”
長子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又聽說妖怪生得孩子能看見鬼，這時聽晴明如此說到，不由心頭犯怵，眼睛死盯著晴明罵道：“死雜種，你以為你這麽說會嚇到我嗎？老子今天非……”
還未說完，他兇狠的臉色便僵住了，因為他感覺到一陣涼風吹上了後脖頸。
他僵硬地轉過身，瞳孔驟然緊縮。
“啊——”
死寂的廢屋傳來一聲驚恐的叫聲，那聲音淒厲恐怖讓人膽寒。
晴明推開木門走出來，夜黑如墨，冷風習習，遠處枝頭上的烏鴉發出不詳詭異的叫聲，他一個腳步印著一個血印，慢慢遠離廢屋。
淺色的身影漸漸融進黑暗。
走至村口的時候，一塊石頭扔在了他身上。
“妖怪，滾出我們村子！”
緊接著更多石頭砸在了他的身上，更多謾罵高聲響起。
晴明迷惑地瞇上眼睛，以往人們也怕他，但不會這麽明不張膽地打罵他，畢竟他的父親也算是阿倍野的貴族，哪怕早就沒落了幾十年，但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他實在不明白，是什麽，讓這些人突然如此失控。
石頭如雨般重重落在他身上，有幾塊砸在他頭上，破了皮，血從額角流下，迷蒙了雙眼。
晴明看著遠處都是一片血色的。
他靜靜看著四周，不是在看那些深痛惡絕的臉，而是那些人身後，在錯落房屋間游蕩的妖怪。
那些妖怪頭上長著角，臉色青白，指尖長長如同獸爪。他們慢慢靠近人們，向他們吐出妖氣。這是一群以人的血氣為食的妖怪，他們吞噬人血氣的辦法，就是向他們散布疾病。有些地方將他們叫做瘟獸，也叫蜚。
晴明淡淡看著蜚向人們散布瘟病，並沒有提醒的打算，在扔來的石頭和難聽的謾罵聲中一步步向住的方向走去。
頭上的血越流越多，他整張臉染上血色顯得越發妖冶，頭也因失血過多而昏沈起來，腳步開始漸漸不穩。
他撐著走到宅前，重重拍了拍門，便倒在了門口。
……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被兩指粗的繩子捆著。一個大漢背著他往山上走，他身後跟著面色沈郁的嬤嬤和幾個鄰村的巫婆。
晴明冷靜極了，什麽也沒問，倒是嬤嬤見他醒了，忍不住先說起話來。
她說了許多，一會說起村裏突然爆發的瘟疫，一會說起自己橫死的兒子，一會說起舍棄晴明的不得已，絮絮叨叨了許多，對著晴明，臉上時而顯露恨意時而顯露愧疚。
人總是這麽覆雜。
晴明默默聽著，大致從她支離破碎的言語中拼湊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那日他在廢屋化生成了半狐半人的醜惡模樣，走到村口被人看見，人們才會惡言惡行地驅趕他。
自那日後，村裏接二連三開始有人染病死去，村裏的人大嚷著是狐妖之子給村子帶來了不詳，於是舉著鐮刀棍棒逼近安倍宅，要燒死晴明。
那時晴明還在昏迷中，嬤嬤因為兒子慘死也是怒火中燒，可畢竟是安倍家的老家奴，不敢做得太絕，加上村裏懂點陰陽的人，也怕燒死晴明會招來靈狐不滿，於是衡量再三，便決定將還昏迷的晴明捆了扔進深山裏，讓他自生自滅。
大漢將晴明背上不知名的深山，將他重重扔在林中，神婆舉著柳枝在他身邊跳了幾圈，便念念有詞地向山下走去。
嬤嬤最後一個跟著人群離開，她看了晴明最後一眼，眼中透出歉疚。
晴明淡淡望著她，沒有感觸，既不會感激也不會憎恨，他知道人類害怕未知的事物，這很尋常。
於是爬起來，找了根斷枝將繩子磨斷，在森林裏於黑暗中摩挲前行。
他在森林中游蕩了一個月，這裏蟄伏著許多妖怪，妖怪們互相蠶食皆屬常事，故而有好幾次他險些落入妖口。
為了自保，他憑著本能將體內的妖力洩出，他身上散發出的濃厚強大妖力，讓深山裏的妖怪退避三舍。
他因此保住了一命。
可妖力外洩，又讓他陷入另一種更兇險的境遇。
因為他並非一個完整的人，也非一個完整的妖，作為違背天道誕生的怪物，他無法掌控體內的妖力，所以會被人性與妖性同時撕裂折磨幾欲死去。
幸而他活了下來，不幸的也是他活了下來。
他知道體內的妖力終有一日會將他吞噬，屆時他會真正變成一個行屍走肉的怪物。
沒有人會甘願等死，他也不例外。
……
那日的雪比往年下的更早，洋洋灑灑，很快便將平安京變成了一片雪白。
道上的雪被掃到街道兩旁，道路中間只餘坑坑窪窪一處一處的水灘。
這樣寒冷的冬日，並不平靜。
平安京的某條陰暗巷子，一群乞丐追著一個半人半狐模樣的妖怪毆打。
奇怪的是，那妖怪並沒有反抗。難怪那些乞丐們不害怕，想必是對方的軟弱助長了氣焰，一面罵著“死妖怪”一面對著半妖拳打腳踢。
半妖被打得片體鱗傷，半狐半人的面孔高高腫起，那雙淡金色的妖瞳裏卻沒有一絲痛苦和憤恨，只有平靜，如一池永不起波瀾的深潭。
在乞丐們的咒罵聲中，一輛牛車緩緩自巷子外的道上行過，乞丐們這時候打膩了，便好奇地跑過去趴在墻上看行過的牛車。
牛車內坐的乃是當今陰陽寮揚名整座平安京的賀茂忠行大人。
有眼力的人，只需細微觀察，便能從牛車車身上鐫刻的細小特殊圖案上推測出牛車主人的身份。
“忠行大人，馬上便到二條路了。”隨從靠近車窗低聲道。
車內的人輕應一聲，隨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掀開車簾，便見一個渾身傷痕的瘦小身影跑到了車前。
隨從見巷子裏突然躥出一個狐妖，嚇得一哆嗦，剛想喚忠行大人，便見狐妖站在路邊不動了。又見巷子口的乞丐一臉嘲弄地笑著，半點害怕的模樣也沒有，大概也猜出這半妖沒什麽危險，於是惡狠狠瞪著對方，斥道：“大膽妖孽，豈敢阻攔忠行大人行駕？”
晴明看也未看隨從一眼，金色瞳孔直直望著車廂，一言不發。
隨從見他不理會自己，惱羞成怒，當即揚鞭狠狠揮在晴明身上。
這重重一鞭揮下，皮肉綻裂，即便一旁看戲的幾個乞丐，都看得打了個寒顫，晴明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他光著腳站在那裏，渾身臟兮兮的，唯有那雙眼睛清透得滲人，仿佛能透過你的眼睛看穿你的靈魂。
隨從還要揮鞭趕他，忠行卻擺了擺手：“走吧，還要趕去克明親王府，不可耽擱。”
隨從只好低頭道了聲“是”，狠狠瞪了晴明一眼，趕著老牛向二條街趕去。
……
忠行是受克明親王所托，到其府上為其長子博雅殿下驅邪。他本是藤原忠平的心腹，若非萬不得已克明不會請他。果然，他到其府上一看，才知道那個帶著祥瑞出生的貴子身上縈繞著淡淡的陰氣。那是來自異界的氣息。所幸他天生靈氣充盈，自有神明庇護，方沒有被奪取生氣，否則這般陰氣纏身，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忠行布開陰陽儀式，為博雅殿下除去身上大量的陰氣，讓他暫時脫離危險，可要想使他完全康覆，還需連續幾日為他誦經念咒。
忠行如實向克明親王道明解煞的方法，親王連連道謝，忠行不欲久留，親王便親自將他送出府外。
忠行出府時，天空壓著一層層濃濃黑雲，雨夾雪滾著風呼呼下著。
守在牛車旁的隨從見忠行出來，取出備好的傘，撐開跑上前去替忠行遮住雨雪。
忠行走到牛車，正準備上車，忽然餘光瞥見親王府邸墻角的一團小小身影。
那正是之前擋在他車旁的那只小狐妖。
狐妖在冷冽的風雪中站在墻下，身體經不住寒意打著冷顫，面上鼻青臉腫，身上也都是傷痕，看著狼狽不堪，可眼神卻很冷靜。
忠行收回目光，坐上車，淡淡道聲“走”。
牛車便在雨雪中緩緩駛回賀茂府邸。
牛車行了一個多時辰，方抵達賀茂府，此時天已經漸漸暗沈，冷雨越下越大。
賀茂忠行走下牛車，轉頭一看，果見小狐妖一瘸一拐地跟了過來。
“跟著我做什麽？”
“你能讓我活下去。”狐妖冷靜地望著他，淡淡說出這句話。
忠行笑了笑，其實這半妖被人欺打的一幕，他早就看見了。他一直冷眼旁觀，也知道半妖知道他在冷眼旁觀。但令忠行意想不到的是，他冷漠的態度並未引起半妖憤怒，他始終很平和，眼中沒有一絲怨恨，甚至冷靜的可怕。
也許在他的世界，這種事是再普通不過的。
忠行突然覺得這個小妖怪很不一樣。人一般不能太過幹預妖的因果，否則因此帶來的報應不是自己能承受的，但這一次忠行想看看，經他推一手，這個小狐貍的命運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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