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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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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五)

狐禍(五)

自從良賴大人被發現慘死在街巷後,京都短暫地恢覆了一片安寧,朝中再無官員莫名其妙失蹤貨染上厄運,博雅自然也無法再調查下去。

於是心雖有不安,但也只能暫且壓下。

時光流轉,轉眼便到了酉月朔末,平安京連下了幾日秋意綿雨,整座城都籠罩上一股淡淡的冷寂感。

直到紅葉賀到來,雨霽天晴,大內這才有了幾分節日的熱鬧。

後清涼殿,紅葉賀宴場,助雅與藤原實賴的公子合跳了一曲青海波,在紛飛的紅葉中,兩位年輕公子的身姿如日月光華般耀眼,臺下的大臣紛紛發出低低讚嘆之聲。

博雅在朝臣席座上,遙遙望著臺上的助雅,目光似喜似悲又似寬慰。

未及,一曲青海波結束,助雅與藤原氏公子向禦帳行了一禮,退下高臺。

一旁靜候已久的樂師奏起典樂,以藤時為首的陰陽師在緲緲絲竹聲中跳起祭祀之舞,為禦帳左側屏風後的梅壺女禦祈福。

這是何等的榮耀!村上天皇簡直是在向群臣宣告,他對梅壺女禦對梅壺女禦肚子裏的孩子有多麽寵愛,亦或是他對源高明一系有多麽偏心。

一場盛大華麗的宴會,群臣杯籌交錯笑意吟吟間,卻各懷心事。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博雅以樂侍主,被賜飲一杯酒,便坐回了席坐。剛坐上席墊,便有侍女到近前傳話,言說宮中玉子更衣召見。

這玉子更衣是雅樂寮一位樂師的女兒,出身寒微,卻生得纖弱柔美,更是彈得一手絕世好琵琶。她自進宮以來,獨受天皇寵愛,因為沒有強大的母族倚仗,過得自然舉步維艱步步驚心。

博雅見過不少這樣的女子在宮中殞命,對她也是心存憐憫,故而有時玉子更衣有事相求,若能相助他必然不會推辭。

此間宴會已過半,正是席會暢飲的時候,博雅已略熏,不欲再飲,也是為了躲敬酒,此時見玉子更衣相請,便痛快答應了。

玉子更衣的宮院設在飛香舍,正是離村上天皇禦所最近的寢宮,離後清涼殿也不遠,故而博雅在侍女的引路下,未行多久,便來到了玉子更衣的殿前。

……

裊裊香煙自熏籠升起,為雅致的殿室平添了幾分如春暖意。

即便隔著重疊的幾帳,仍舊隱約可見帳後曼妙的身姿。

玉子更子請博雅在殿前坐下後,便柔柔長嘆一聲。

出於禮節,博雅溫聲詢問玉子更衣為何發愁。

玉子更衣抹著淚道:“下月梅壺女禦生產,天皇本已是萬分寵愛女禦,若是女禦生下太子,不知妾身的處境又會如何……”說完小聲啜泣起來。

博雅本欲安慰她,但又知她的顧慮是對的,便有些無話可說。於是取出懷中的葉二,以笛聲寬慰眼前這個女子的心。

隨著笛聲的響起,那穿透靈魂的力量讓哭得淚眼婆娑的更衣停了下來,她仰起頭動情地聽著。

直到一曲終了,抹著胭脂的紅唇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果然,只要聽了博雅大人的笛聲,不管有什麽傷心事都會忘得一幹二凈。”

博雅淡淡笑著,如果他的笛聲能給人帶來短暫的快樂,他自然也會快樂。

玉子更衣低頭抹去眼角的淚漬,秋水剪眸盈盈望著帳後的博雅:“在這孤寂的宮中,每每感覺撐不下去的時候,妾身都會想起博雅大人……”她的聲音嫵媚地讓人神魂馳蕩,柔荑的手指擡起幾帳一角,露出絢麗衣角,“博雅大人……”

若是旁人聽到這聲嬌呼,只怕會立即身酥骨麻。

博雅雖也有一霎晃神,但下一刻卻很快回過神,眼見幾帳露出了艷麗衣角,後背蹭得冒出一層冷汗,猛地起身急忙道了聲告退,就狼狼狽狽向外院跑去。

玉子更衣收回玉似的手,狹長漂亮的眸子望著博雅慌張的背影,露出一抹淡淡的詭異的笑。

……

博雅慌慌張張向院外跑去,不曾想到這個時辰還會有人望往飛香舍來,迎面便碰向一隊人伍,因為博雅走得太快,還險些撞上去。

“博雅?”

走在隨侍前頭的村上天皇,自走過渡廊,便看見博雅慌張的身影,於是繼續往前走,待走近後便大聲叫住要往另外一側遠門離開的博雅。

博雅一怔,擡頭見是村上天皇,急忙行禮。

村上天皇慢悠悠走到他跟前,親自將他扶起:“朕從宴場出來散心,未曾想會在這裏遇見博雅,可是更衣又在召喚你前去奏笛?”

博雅想起剛才的一幕,還有些驚魂未定,只得垂頭佯裝無事道:“陛下聖明,更衣思念家人,喚臣奏笛,聊以慰藉。”

村上笑著點點頭,眼神示意左右,隨侍便靜默退到遠處。

待廊下只餘二人,村上天皇方走到欄前,負手望著天上流雲:“博雅,下月梅壺女禦便要生產了。”

博雅垂著頭,不敢妄言。

村上卻尤自笑著,渾身充滿著自信和勝券在握:“若她成功誕下一子,朕便大赦天下策立太子!”

博雅還是不敢多說一句話,這麽多年來,他看到了村上的隱忍,知道他謀劃這一日已多時,知道他將得償所願,心中也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什麽。

面對博雅的一聲不吭,村上倒也不在意,他知道博雅深知自己處境尷尬,不願多過問朝中紛爭,故也不期望他會說些什麽。

只走到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凝目看著他許久,突然大笑一聲,往玉子更衣寢所行去。

……

紅葉賀結束後,諸臣在宴會上都知道天皇的心是偏的,明眼人都知道,只要梅壺女禦此胎是個皇子,必然會被立為太子。於是許多本就搖擺不定的大臣開始向源高明以及手下的親信示好。

朝中權力重心開始隱隱發生變化,曾經權勢滔天的藤原氏卻依舊穩坐不動,似乎絲毫不擔心以源高明為首的勢力會威脅他們的地位。

轉眼間,便到了菊月。

備受矚目的梅壺女禦終於在宮院產下一子。

村上大喜,次日便在清涼殿前舉辦宮宴慶祝。

章華歌舞,群臣朝賀。

宴會至一半,村上興致高漲,突然說有要事宣布,傳喚典侍到禦帳前,典侍提高嗓子正要念擬好的禦旨,禦殿下坐的藤原實賴卻突然站起身,向村上弓腰一禮道:“臣有旨請奏。”

村上平時醉心詩詞雅樂不理朝政,看著便像個溫和沒主見的君主,此時卻冷了目光,只面上依舊掛著溫雅笑意。

“待朕宣了聖旨再奏不遲。”

這時,在露天殿前靜候的一幹陰陽師突然有人出列,持笏微禮道:“此事關乎國運,望陛下慎重。”

站在陰陽師首位的藤時目光向後掠去,只見那站出來進言的,居然是久不聞朝事的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雖官位不高,可陰陽寮誰都知道,他乃大陰陽師賀茂忠行的親傳弟子,陰陽術舉世無雙,是京都當之無愧的陰陽師第一人。

故而他口中說出關乎國運之話,便不由讓眾臣側目,連陰陽師間也隱約開始切切私語。

村上臉色有些難看,正欲再言,下坐的藤原實賴先一步高聲道:“茲事體大,望陛下以大局為重。”

實賴話音剛落,陰陽師中有幾位也出列請求,諸臣更是大半出列請求。

剎那間,殿前便烏泱泱跪請了一大片朝臣,此時村上的面孔少了幾分文雅多了幾分扭曲。他餘光掃向坐下的源高明,見他盯著幾位出列的大臣,臉色之陰沈比村上好不到哪裏去。

殿前氣氛慢慢凝滯,君主與朝臣間陷入僵局,一時間無人敢再發一言,整個清涼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時,在陰陽師首位一直隱而不語的藤時,雙指並攏置於唇前,低念了一聲咒,再將目光投向群臣中的源助雅身上。

等了片刻,沒有任何反應。

他眉頭不由皺起,正欲再念咒語,忽然感覺到身後投來有一道視線,略轉頭,便撞見安倍晴明淡淡的卻莫名讓人膽寒的目光。

他微微發怔,正欲探究這目光深意,便聽見殿上傳來天皇久違的聲音。

“愛卿所奏何事?”村上擠出一道相當勉強且難看的笑。

實賴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冊子,走到禦前高舉過頭頂,典侍上前取過,奉到禦前。

村上接過,略翻了幾頁,臉上漸漸密布烏雲。

實賴卻全然不顧村上越來越黑的臉色,一副秉公辦事的凜然模樣,一個個念出名冊上的名字以及他們任過的職位,和他們這些年以權謀私犯下的種種罪行。

實賴每念出一個名字,源高明臉色便慘白一分,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些出列的大臣,有好些都是在他手下做事的官員。

他們何時投靠了藤原實賴?

源高明又驚又惱又怒,百思不得其解間,忽然想起什麽,目光在群臣中一掃,落在一個年輕挺拔的身影上。

源助雅!

源高明怒目圓睜,怨毒地盯著他。他怎麽也想不到恨藤原氏入骨的源助雅會在關鍵時刻,倒伐向藤原實賴。

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或曾經在菅原道真和克明手下做事後來又投靠他的官員,如今全都站在了藤原實賴那邊,一起對抗著源高明。

“夠了!”終於,在實賴念了幾頁後,村上沈聲打斷,“愛卿有何憑證斷定這些大臣有罪?亦或是栽贓陷害未可知?”

實賴臉色都未曾變化,語氣淡然而淩厲,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只見他目光盯著禦帳後的村上,一字一字吐字清晰道:“所有貪汙受賄以權謀私的罪行都有人證物證和賬冊可查,鐵證如山,還請陛下對源高明大人撤職查辦。”

“實賴,你!”源高明站起身,狠狠瞪著藤原實賴,那模樣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

實賴冷冷覷著他,如同看著敗家之犬:“大人既知今日,何必當初犯下罪行?”

好個冠冕堂皇之言!這些年,藤原氏利用“遙任”,買賣官職,結黨營私,貪汙受賄,樁樁罪行比起那冊子上所列的只多不少,他有什麽資格說出這種話。

他這些年一直搜集著藤原氏的罪證,只等時機成熟,將其扳倒。誰也不曾想到,他千盼萬盼等到了這一日,居然會被自己人出賣?

源高明不甘地看向那些出賣他的大臣,他這些年謹小慎微,不可能被藤原實賴抓住把柄。是那些大臣洩露的!是源助雅!

源高明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只死死瞪著源助雅,以及他身後站著的曾經為他做事的大臣。

“荒唐!”村上拍案怒道,“堂堂太政大臣豈是說查辦就查辦的?”

誰都知道源高明背後仰仗的是誰,藤原實賴今日在宴會上逼得不是源高明,而是他!

村上已然震怒,藤原實賴卻不為所動,進言道:“三年前比良發生災荒,朝廷派遣官員送糧賑災,然以源高明為首的官員,居然在天災之下,貪汙賑災糧,致使比良國災情嚴重,大量災民湧向京都,餓死在城門外,引發瘟疫,險些讓京都也因此淪陷。”

這時晴明亦言:“當年妄死的百姓化作怨靈作祟京都,如今平安京接二連三發生命案,便是怨靈得不到安息禍亂人世。此乃兇兆,若不懲處罪孽深重之人,天必降遣。”淡淡一語,晴天當空,驟然劈下一道雷電,正中清涼殿前的紅柱上。

一霎間,紅柱燃起熊熊火焰,照亮整個清涼殿。

此乃不詳之兆!

那些正欲為源高明進言的大臣頓時嚇得軟倒在地,呆楞楞望著越燒越旺的大火,說不出話。

此雷劈得離村上極近,仿佛是上天在警告他,他驚恐得倒在禦墊上,原本震怒的神情瞬間凝滯,隨後緩緩轉過頭恨恨盯著藤原實賴,目光中帶著不甘。

離村上最近的實賴卻看不見似的,輕掠了眼死死瞪著他的村上,招了招左右近侍:“陛下受到驚嚇,還不護送陛下回禦所休息。”

左右也被那道突如其來的驚雷嚇得有些失魂,戰戰兢兢扶起倒在墊上的村上,退出清涼殿往禦所而去。

不過一息間,村上又被打回了原處,十多年的謀劃,頃刻化作泡影。他終究逃不過藤原氏的掌控,到死都是個傀儡。

博雅望著村上漸行漸遠的絕望背影,記憶中不堪回想的一幕與今日的一切重合。他臉色漸漸慘白,胸口一緊,自喉間湧出一股腥甜,本想硬咽下去,卻沒忍住,一口盡數噴了出來。

現今朝中遭遇巨變,正是一片嘩然,無人註視到殿上角落的博雅噴出鮮血。

博雅一抹唇角,看著手背上的鮮血,像是想起什麽,有些怔楞,隨後腳下開始發虛,身子也漸漸有些站不穩,他忙撐著旁邊的紅柱,搖搖晃晃向清涼殿離去。

一直註視著博雅的晴明,在看見博雅吐血後,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他看著博雅腳步不穩的離開,也不管現今時局有多緊張,匆匆跟了上去。

……

博雅強撐著不適走到春興殿,眼看快到出宮的宮門了,忽聽身後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本不欲久留的博雅,神使鬼差的滯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身後是晴明。

博雅的唇因為染上鮮血,變得格外艷紅。

晴明定定望著他的唇,腳步沈重地走過去,伸出手欲抹去他唇角未擦凈的血跡。

博雅卻用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目光盯著他,在晴明的手即將觸碰到他唇時,一偏頭躲過了。

晴明的手僵住,懸在虛空一動不動。

博雅抿緊唇線,最終還是再未看晴明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向宮外跑去。

晴明的手還停留在原地,只是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可最後什麽也沒抓住。

許久,他收回手,淺褐色的眸子漸漸染上一層癡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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