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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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四）
狐禍（四）
暮春向晚，花色雕零，經年後的再次相見，當初懵懂無知的孩童已長成英姿勃發的男兒。
只是那張英氣的面孔，竟在博雅所不知道的時候染上了濃濃的怨恨，本該明亮璀璨的雙眸變得混沌不堪。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如今他看著他的目光卻充滿了冰涼和憎惡。
“既然選擇懦弱的活著，就不要阻礙我前行的路，否則即便是兄弟，我也絕不會留情。”他冷漠地扔下這句話，毫不回頭地離去，與他擦肩而過，形同陌路，漸行漸遠。
……
酉月朔初，離紅葉賀還有不到十日。
博雅對照著朱吞所給的名單，列出幾個極可能會遇害卻還未遇害的官員。
這些官員，大多是五位以上，與大族藤原氏有莫大關聯，遍布八省一臺五位府。
列出名單後，博雅便請朱吞這幾日幫忙守候在這幾個官員府上，欲來個守株待兔，看看究竟能不能等到那幕後之人。
朱吞自然應了，不過一人分身乏術，於是喚來幾個小妖讓他們去辦此事。
此事交代下去，不過三日，便有個獨眼禿頭赤足小妖上門來報消息，說是近日他所守候的那名官員有異。
獨眼妖所看的官員名叫山中良賴，曾拜在藤原時平門下，現今任職民部大輔，管理各方稅收。
獨眼妖所言，良賴這幾日夜間總是在做噩夢，身邊頻頻出現厄運，府上之人不是摔短腿，就是身體某處不舒服，良賴怕極了，認定自己招了邪祟，現今也不敢出門，早早尋了仆人外出尋陰陽師去了。
獨眼妖在大江山受過朱吞庇護，自然聽從他調遣，只是他實在不明白，這一方鬼王怎麽整日喜歡跟一個細皮嫩肉的人類混在一起。
於是一邊稟告著，一邊拿著拳大的獨眼瞅博雅。
博雅毫無察覺，心裏只翻想著獨眼妖所言，轉頭問朱吞：“朱吞大人，你怎麽看？”
朱吞直接道：“不如去看看！”
博雅正有此意，於是痛快道：“那便走！”
於是等到深夜，星光寥落，一人一妖出發向三條路的山中大人府邸而去。
……
山中良賴，在民部任職多年，管理賦稅，這些年收取了不少賄賂，大多砸在這宅邸上，是以雖是個四位以下的官員，其府邸之窮奢絲毫不亞於公卿府。
到了山中府外，隔著一道唐式矮墻，博雅本還苦惱怎麽進去，朱吞已是一把手抓住他的手，直楞楞向墻穿去。
博雅還未來得及問“這怎麽行”，人就被帶著穿到矮墻的另外一端。
夜幕霭霭，兩人正巧進到一處景觀庭院，不遠處是水榭假山，旁邊蜿蜒著游廊，正有一小簇侍衛向這裏巡視而來。
博雅有些著急，正想找個隱秘地躲起來，朱吞卻未松開他的手，淡定地拉著她向院外走去，奇的是那隊巡視的人似乎看不見他們。
“這是怎麽回事？”博雅望著侍衛從游廊走過，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不由奇道。
朱吞一臉若無其事：“普通人一般看不見妖怪，我拉著你，他們便也看不見你。”
博雅驚奇地眨眨眼睛。
“還有這樣神奇的事？”
……
既然能隱身，自然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博雅與朱吞在府邸尋了許久，也是這山中宅邸太大，費了好大勁兒，他們方找到山中良賴的寢室。
只不過找到後也未敢靠近，怕打草驚蛇，於是躲在了寢室東邊的廂房裏。
進了廂房，朱吞特地設了一道屏障掩住兩者的氣息。
博雅坐在離良賴寢室最近的地方，聽著那邊的動靜，等了許久，除了廂房外走廊上偶爾有人走過和院中風刮過的聲音，再聽不見任何動靜。
博雅不由懷疑良賴是否有被盯上，又等了許久，差不多快到子時了，博雅坐得身體有些僵硬，挪了挪身子，問一旁面無表情的朱吞道：“朱吞大人，你感覺到有妖怪的氣息沒有？”
朱吞朝空中嗅了嗅，瞇起眼睛道：“感覺不出，那家夥要麽還沒來，要麽就是已經來了但不是妖怪。”
博雅皺眉，正想著朱吞這話的意思，忽然聽見山中寢室傳來一聲大叫——“是你！”
緊接著便聽見重物倒地的巨大聲響，博雅幾乎立時站起身，推開紙門搶步跑過去，一把拉開寢室的門。
然而此時此刻，屋內卻是空無一人，除了淩亂的褥被，便是大開的窗戶，緊隨跟來的朱吞慢騰騰走到博雅身邊，嗅了嗅空中的氣息道：“還未走遠。”
守夜的侍衛似乎也聽到這裏的聲響，叫嚷著向主院跑來。
博雅心焦，臉色露出愁容，朱吞卻還是一副淡定的樣子，一聲不吭便抱起博雅奪窗躍出，循著那殘存的氣息追去。
博雅一個大男人，被當女人一樣抱著，自然尷尬，朱吞瞧見他神色，笑吟吟道：“這樣方便。”
這話確實不假，博雅為了能更快追到那氣息的主人，一時也不便多說他話。
朱吞抱著博雅躍在屋脊上，追出幾條街，很快便將那家夥堵到一條幽黑的巷子裏。
朱吞躍下屋脊，輕飄飄踩在青石道上，博雅見他不追了，知道氣息的主人大概就在這附近，便讓朱吞放開自己。
此時天上的月亮被一片雲彩掩住，原本就幽暗的巷子現在更加黑得瘆人。
博雅聞到空中彌漫著淡淡血腥味，手心漸漸冒出一層薄汗，他循著血味慢慢向前走去，不久便看到一具屍體躺在地上，此時月色慢慢自雲層露出，博雅這才借著月光看清躺在地上的屍體，居然是穿著白色裏衣的良賴，他面目猙獰，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胸口黑洞洞一眼便能看出已被掏出心臟。
博雅正看得專神，忽然一陣風自前方吹來，冷淒淒的，讓人莫名汗毛聳立，這次不用詢問朱吞，博雅自己也能感覺到前方的異樣，於是繃緊身體繼續向前走去，正越過腳下的屍體，忽然便聽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博雅？”
博雅楞住，回頭一看，卻呆在了原地。
“晴明？”
……
晴明見到博雅，像也有些驚異，舉步向博雅走去，路過朱吞時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暫停留片刻，便未再有什麽表示，而是疾步走到博雅身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下巡視一圈，方皺眉道：“博雅，你怎麽在這兒？”
博雅見到晴明也是一頭霧水，老實道：“這幾日不斷有人失蹤，我今夜就是為這事來的。”說完，反問道，“晴明怎麽會在這兒？”
“受良賴大人所托，到其府上驅邪，未曾想路過此處看見有道身影拖著良賴大人屍首，我一路追了過來，便看見了博雅。”
博雅心口一陣發緊，忙問道：“晴明看到那道身影的真面目了嗎？”
晴明道：“如果沒看錯的話，應該是一個陰陽師，我曾與他交過手。”
博雅聽他這麽說，幾乎立時松了口氣，心道，不是助雅便好。
晴明見他神色如此，目光一閃晦暗難辨。
博雅不曾看到，只望著不遠處良賴的屍首：“殺害良賴大人的兇手已逃走，晴明，現在該如何是好？”
晴明垂下雙眸，使人無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緒，只聽見他淡淡的聲音響起：“良賴的家人見他失蹤，必定會尋出來，要是他們尋到這裏看見博雅，被有心人一傳，恐怕又是一場是非。”
博雅一楞，這才頓覺，自己身份有多尷尬，留在這裏，只會招人懷疑。
晴明接著又道：“此處交給我，博雅你先回去。”
博雅不願就這麽離開，但深知晴明所言在理，於是重重點點頭：“晴明，這裏就交給你了。”
一旁許久未說話的朱吞，聞言正要說什麽，可看了看喜怒不明的晴明，又看了看全然信賴晴明的博雅，頓時又沈默起來。
博雅又看了幾眼晴明，轉身便要離開，可剛走幾步，忽然想起沙羅夫人逝世一事，鬼使神差的又轉身望向晴明。
只這一次，博雅回頭太過突然，恰好撞見晴明凝視自己的目光，那雙淺褐色的瞳孔，在濛濛月色下，好似閃過什麽博雅看不懂的東西，可惜太快，他捕捉不到。
博雅微微一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蔓延上心頭，遠處的晴明卻隔著茫茫夜色，向他溫柔一笑，那笑幹凈得像不經世事的孩童所露出的，只向著博雅。
博雅心裏微憾，有什麽將要從記憶中撥開，仔細去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於是也只能回以一笑：“此事過後，還要好好與晴明喝一杯。”
“好。”
……
博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晴明這才收回目光，走到良賴身側，目光淡淡掃過屍體，然後雙指一並，念了聲咒，前方原本空蕩蕩的墻角頓然出現一個披頭散發的惡鬼，惡鬼的額頭兩側長著肉角，唇邊露出尖尖的獠牙，他惡狠狠地瞪著晴明，似要隨時撲上去咬斷他的脖子。
晴明絲毫不懼，緩步踱到他身前，狹長雙眸不帶一絲情感，語氣平淡卻讓人難以抗拒：“我能幫你。”
……
時值暮春，庭院的櫻花日漸雕零，隨之雕零的還有母妃虛弱的生命。
助雅對父親母親的記憶不深，唯一還記得的，是母親溫柔的懷抱，還有她抱著自己，在他耳邊輕聲哼唱的歌曲。
他至今都還記得那溫柔的旋律，在無數個被仇恨磨銼的夜裏，也只有哼著那首曲子，他才會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活著……
“哥哥……不要丟下我！”被宮人拉著拖出宮門，助雅怎麽也想不明白，一向溫柔的哥哥，為何要舍棄他的弟弟們。
然而不管他怎麽撕心裂肺的呼喊，哥哥始終不肯回頭，直至重重的宮門關上，他方被嬤嬤拉上牛車。
助雅淚流滿面，想問嬤嬤究竟是怎麽了。嬤嬤卻捂住他的嘴，流著淚讓他什麽也不要問。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那年離京，克明親王幼子助雅被賜源姓，因為年歲太小，被送至神戶由國司橘右佐教養，不想卻在路上遭遇盜賊，一隊人馬盡數覆滅，唯有照料助雅的嬤嬤帶著助雅躲進了森林，好歹逃過了這場災禍。
死裏逃生，嬤嬤未曾帶著助雅前去神戶，而是轉程跋山涉水投靠了關東的大將軍平貞盛。
平貞盛與親王克明交往甚深，見到助雅如同見到逝去的好友，自然好生收留了。
那時朱雀天皇剛繼位不久，朝中實際掌權者還是攝政藤原忠平，因為那時護送助雅的隊伍幾無幸存，故而他聽到消息時，差不多已過去了半年。
中宮穩子得到消息後，勃然大怒，當即便要下令命貞盛將助雅遣送回京，站在廊下的忠平沈默良久，忽而長嘆一聲，連道了幾聲“罷了，罷了”，不顧穩子臉色，便傳來侍奉書信一份給貞盛讓其好生教養助雅。
助雅因此得以留在遠離京都勢力的關東。
晃眼多年過去，助雅一日日長大漸漸得知父親母親去世的真相，於是仇恨的種子在心中落地發芽。
他從小便與兩位哥哥有書信來往，但從未收到長兄的一封書信。他從一開始的期盼到失望到最後全都轉化為了深深的怨恨，他總覺得長兄已經遺忘了他們這些兄弟，或許已經陷入京都紙醉金迷的生活無可自拔了吧。
可他的老師貞盛卻總是語重心長地對他道：“大殿下所擔負的，遠比助雅知道的要多，你要理解你的兄長呀！”
擔與負，每個字都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突然想起，他離京的是個孩童，可那時候的兄長難道不也是個不到八歲的孩童嗎？
他想到這裏便不敢細想下去，他寧願是兄長背叛了他們，也不願兄長是因為他們困在了那座城裏。於是往後，他便一直欺騙著自己。
……
“我憑什麽相信你！”幽黑的雙眸沾染著仇恨與憤怒，那張與博雅幾分相似的面孔，惡狠狠看著眼前的白衣人，咬牙切齒。
“你別無選擇。”清潤的聲音看似不帶任何攻擊卻能將人的心輕而易舉劃得支離破碎。
助雅知道，這便是他如今的處境，別無選擇。
多麽絕望……
“你應該知道，幫你變成鬼的那個人，是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
助雅冷漠地偏過頭，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沾染鮮血的唇勾起暢意的笑：“我不在乎，只要能一個個殺死他們……”
“可如果，他想要的是你哥哥……”
助雅幾乎立時擡起頭，森然地盯著晴明。
晴明並未受他目光影響：“你應該聽說過，博雅出生的時候，仙樂齊鳴紫氣環繞，他是被上天眷顧之人，自然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與力量，總有人會覬覦這力量。”
助雅滿不在乎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終究不過剛滿及冠之齡，沈不住氣，所以做事會沖動而不計後果，否則也不會以這麽極端的方式進行報覆。
助雅從未想過會將兄長牽扯進來，神色慢慢露出一絲迷茫，最後妥協似的擡起頭看向晴明，目光帶著探究且不解：“你為什麽要幫我？”
晴明靜靜望著他，面無表情，月色婆娑映暈在他身上，他一句話也沒說，轉過身慢慢走出巷外，在身影即將陷入陰影之時，助雅聽見他的聲音幽幽傳來：“若願意，便到土禦門來。”
……
晴明的師傅曾經深受藤原忠平信賴，繼承師傅衣缽的晴明，自然也承繼了師傅的人脈，為清河藤原一氏所信賴。
故而山中良賴會請晴明幫忙驅邪，並不算什麽稀罕事。
博雅也是想到這點，才放心將良賴之事交給晴明處理，而不擔心會因此給晴明招來災禍。
一路回去，路上冷淒淒的，時常也會遇見一兩個夜游的鬼魂，不過大多礙著朱吞強大的妖氣不敢靠近。
博雅並不知道這緣故，只當今夜的平安京格外安寧，埋頭前行自顧分神想著心事。
朱吞跟他齊肩走著，看他走出幾條街，仍有些心神不寧，便佯裝不經意道：“安倍晴明倒出現得巧。”
博雅本不欲多想，可被朱吞這麽直截了當地指出，那心中隱秘深藏的心事便有些藏無可藏了。
他不願官員失蹤之事與助雅有牽連，也不希望晴明與那事有牽連。
這兩個人，任何一個做出他不願見到的事，都會讓他痛苦萬分。
朱吞見他又是一臉愁容，本不欲打擊他，可放任他這麽逃避下去，又深覺不是辦法，於是下狠心道：“你知道，他的老師忠平與藤原實平交往過甚，後來忠平去世，藤原師輔和藤原實賴都很信任安倍晴明。”
“那也是沒有辦法……”博雅低聲道，盡管他臉色難看，但還是強撐著笑到，“賀茂家自忠行大人開始，就跟清河藤原氏交往密切，晴明作為忠行大人的弟子，自然也會與他們親近。”
他說著繼續往前走，朱吞卻突然停住腳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博雅回頭不解地看向朱吞，像是問他為什麽抓住自己。
朱吞淡紅的眸子定定凝著博雅，看了良久，直看得博雅頭皮有些發麻，他方緩緩道：“我曾經以為，你不會跟我走，是因為你不知道一切……”
博雅皺著眉頭，聽不懂朱吞的話。
“可如今，我越來越明白，就算一開始你就知道一切，還是會選擇留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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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四）
暮春向晚，花色雕零，經年後的再次相見，當初懵懂無知的孩童已長成英姿勃發的男兒。
只是那張英氣的面孔，竟在博雅所不知道的時候染上了濃濃的怨恨，本該明亮璀璨的雙眸變得混沌不堪。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如今他看著他的目光卻充滿了冰涼和憎惡。
“既然選擇懦弱的活著，就不要阻礙我前行的路，否則即便是兄弟，我也絕不會留情。”他冷漠地扔下這句話，毫不回頭地離去，與他擦肩而過，形同陌路，漸行漸遠。
……
酉月朔初，離紅葉賀還有不到十日。
博雅對照著朱吞所給的名單，列出幾個極可能會遇害卻還未遇害的官員。
這些官員，大多是五位以上，與大族藤原氏有莫大關聯，遍布八省一臺五位府。
列出名單後，博雅便請朱吞這幾日幫忙守候在這幾個官員府上，欲來個守株待兔，看看究竟能不能等到那幕後之人。
朱吞自然應了，不過一人分身乏術，於是喚來幾個小妖讓他們去辦此事。
此事交代下去，不過三日，便有個獨眼禿頭赤足小妖上門來報消息，說是近日他所守候的那名官員有異。
獨眼妖所看的官員名叫山中良賴，曾拜在藤原時平門下，現今任職民部大輔，管理各方稅收。
獨眼妖所言，良賴這幾日夜間總是在做噩夢，身邊頻頻出現厄運，府上之人不是摔短腿，就是身體某處不舒服，良賴怕極了，認定自己招了邪祟，現今也不敢出門，早早尋了仆人外出尋陰陽師去了。
獨眼妖在大江山受過朱吞庇護，自然聽從他調遣，只是他實在不明白，這一方鬼王怎麽整日喜歡跟一個細皮嫩肉的人類混在一起。
於是一邊稟告著，一邊拿著拳大的獨眼瞅博雅。
博雅毫無察覺，心裏只翻想著獨眼妖所言，轉頭問朱吞：“朱吞大人，你怎麽看？”
朱吞直接道：“不如去看看！”
博雅正有此意，於是痛快道：“那便走！”
於是等到深夜，星光寥落，一人一妖出發向三條路的山中大人府邸而去。
……
山中良賴，在民部任職多年，管理賦稅，這些年收取了不少賄賂，大多砸在這宅邸上，是以雖是個四位以下的官員，其府邸之窮奢絲毫不亞於公卿府。
到了山中府外，隔著一道唐式矮墻，博雅本還苦惱怎麽進去，朱吞已是一把手抓住他的手，直楞楞向墻穿去。
博雅還未來得及問“這怎麽行”，人就被帶著穿到矮墻的另外一端。
夜幕霭霭，兩人正巧進到一處景觀庭院，不遠處是水榭假山，旁邊蜿蜒著游廊，正有一小簇侍衛向這裏巡視而來。
博雅有些著急，正想找個隱秘地躲起來，朱吞卻未松開他的手，淡定地拉著她向院外走去，奇的是那隊巡視的人似乎看不見他們。
“這是怎麽回事？”博雅望著侍衛從游廊走過，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不由奇道。
朱吞一臉若無其事：“普通人一般看不見妖怪，我拉著你，他們便也看不見你。”
博雅驚奇地眨眨眼睛。
“還有這樣神奇的事？”
……
既然能隱身，自然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博雅與朱吞在府邸尋了許久，也是這山中宅邸太大，費了好大勁兒，他們方找到山中良賴的寢室。
只不過找到後也未敢靠近，怕打草驚蛇，於是躲在了寢室東邊的廂房裏。
進了廂房，朱吞特地設了一道屏障掩住兩者的氣息。
博雅坐在離良賴寢室最近的地方，聽著那邊的動靜，等了許久，除了廂房外走廊上偶爾有人走過和院中風刮過的聲音，再聽不見任何動靜。
博雅不由懷疑良賴是否有被盯上，又等了許久，差不多快到子時了，博雅坐得身體有些僵硬，挪了挪身子，問一旁面無表情的朱吞道：“朱吞大人，你感覺到有妖怪的氣息沒有？”
朱吞朝空中嗅了嗅，瞇起眼睛道：“感覺不出，那家夥要麽還沒來，要麽就是已經來了但不是妖怪。”
博雅皺眉，正想著朱吞這話的意思，忽然聽見山中寢室傳來一聲大叫——“是你！”
緊接著便聽見重物倒地的巨大聲響，博雅幾乎立時站起身，推開紙門搶步跑過去，一把拉開寢室的門。
然而此時此刻，屋內卻是空無一人，除了淩亂的褥被，便是大開的窗戶，緊隨跟來的朱吞慢騰騰走到博雅身邊，嗅了嗅空中的氣息道：“還未走遠。”
守夜的侍衛似乎也聽到這裏的聲響，叫嚷著向主院跑來。
博雅心焦，臉色露出愁容，朱吞卻還是一副淡定的樣子，一聲不吭便抱起博雅奪窗躍出，循著那殘存的氣息追去。
博雅一個大男人，被當女人一樣抱著，自然尷尬，朱吞瞧見他神色，笑吟吟道：“這樣方便。”
這話確實不假，博雅為了能更快追到那氣息的主人，一時也不便多說他話。
朱吞抱著博雅躍在屋脊上，追出幾條街，很快便將那家夥堵到一條幽黑的巷子裏。
朱吞躍下屋脊，輕飄飄踩在青石道上，博雅見他不追了，知道氣息的主人大概就在這附近，便讓朱吞放開自己。
此時天上的月亮被一片雲彩掩住，原本就幽暗的巷子現在更加黑得瘆人。
博雅聞到空中彌漫著淡淡血腥味，手心漸漸冒出一層薄汗，他循著血味慢慢向前走去，不久便看到一具屍體躺在地上，此時月色慢慢自雲層露出，博雅這才借著月光看清躺在地上的屍體，居然是穿著白色裏衣的良賴，他面目猙獰，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胸口黑洞洞一眼便能看出已被掏出心臟。
博雅正看得專神，忽然一陣風自前方吹來，冷淒淒的，讓人莫名汗毛聳立，這次不用詢問朱吞，博雅自己也能感覺到前方的異樣，於是繃緊身體繼續向前走去，正越過腳下的屍體，忽然便聽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博雅？”
博雅楞住，回頭一看，卻呆在了原地。
“晴明？”
……
晴明見到博雅，像也有些驚異，舉步向博雅走去，路過朱吞時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暫停留片刻，便未再有什麽表示，而是疾步走到博雅身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下巡視一圈，方皺眉道：“博雅，你怎麽在這兒？”
博雅見到晴明也是一頭霧水，老實道：“這幾日不斷有人失蹤，我今夜就是為這事來的。”說完，反問道，“晴明怎麽會在這兒？”
“受良賴大人所托，到其府上驅邪，未曾想路過此處看見有道身影拖著良賴大人屍首，我一路追了過來，便看見了博雅。”
博雅心口一陣發緊，忙問道：“晴明看到那道身影的真面目了嗎？”
晴明道：“如果沒看錯的話，應該是一個陰陽師，我曾與他交過手。”
博雅聽他這麽說，幾乎立時松了口氣，心道，不是助雅便好。
晴明見他神色如此，目光一閃晦暗難辨。
博雅不曾看到，只望著不遠處良賴的屍首：“殺害良賴大人的兇手已逃走，晴明，現在該如何是好？”
晴明垂下雙眸，使人無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緒，只聽見他淡淡的聲音響起：“良賴的家人見他失蹤，必定會尋出來，要是他們尋到這裏看見博雅，被有心人一傳，恐怕又是一場是非。”
博雅一楞，這才頓覺，自己身份有多尷尬，留在這裏，只會招人懷疑。
晴明接著又道：“此處交給我，博雅你先回去。”
博雅不願就這麽離開，但深知晴明所言在理，於是重重點點頭：“晴明，這裏就交給你了。”
一旁許久未說話的朱吞，聞言正要說什麽，可看了看喜怒不明的晴明，又看了看全然信賴晴明的博雅，頓時又沈默起來。
博雅又看了幾眼晴明，轉身便要離開，可剛走幾步，忽然想起沙羅夫人逝世一事，鬼使神差的又轉身望向晴明。
只這一次，博雅回頭太過突然，恰好撞見晴明凝視自己的目光，那雙淺褐色的瞳孔，在濛濛月色下，好似閃過什麽博雅看不懂的東西，可惜太快，他捕捉不到。
博雅微微一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蔓延上心頭，遠處的晴明卻隔著茫茫夜色，向他溫柔一笑，那笑幹凈得像不經世事的孩童所露出的，只向著博雅。
博雅心裏微憾，有什麽將要從記憶中撥開，仔細去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於是也只能回以一笑：“此事過後，還要好好與晴明喝一杯。”
“好。”
……
博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晴明這才收回目光，走到良賴身側，目光淡淡掃過屍體，然後雙指一並，念了聲咒，前方原本空蕩蕩的墻角頓然出現一個披頭散發的惡鬼，惡鬼的額頭兩側長著肉角，唇邊露出尖尖的獠牙，他惡狠狠地瞪著晴明，似要隨時撲上去咬斷他的脖子。
晴明絲毫不懼，緩步踱到他身前，狹長雙眸不帶一絲情感，語氣平淡卻讓人難以抗拒：“我能幫你。”
……
時值暮春，庭院的櫻花日漸雕零，隨之雕零的還有母妃虛弱的生命。
助雅對父親母親的記憶不深，唯一還記得的，是母親溫柔的懷抱，還有她抱著自己，在他耳邊輕聲哼唱的歌曲。
他至今都還記得那溫柔的旋律，在無數個被仇恨磨銼的夜裏，也只有哼著那首曲子，他才會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活著……
“哥哥……不要丟下我！”被宮人拉著拖出宮門，助雅怎麽也想不明白，一向溫柔的哥哥，為何要舍棄他的弟弟們。
然而不管他怎麽撕心裂肺的呼喊，哥哥始終不肯回頭，直至重重的宮門關上，他方被嬤嬤拉上牛車。
助雅淚流滿面，想問嬤嬤究竟是怎麽了。嬤嬤卻捂住他的嘴，流著淚讓他什麽也不要問。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那年離京，克明親王幼子助雅被賜源姓，因為年歲太小，被送至神戶由國司橘右佐教養，不想卻在路上遭遇盜賊，一隊人馬盡數覆滅，唯有照料助雅的嬤嬤帶著助雅躲進了森林，好歹逃過了這場災禍。
死裏逃生，嬤嬤未曾帶著助雅前去神戶，而是轉程跋山涉水投靠了關東的大將軍平貞盛。
平貞盛與親王克明交往甚深，見到助雅如同見到逝去的好友，自然好生收留了。
那時朱雀天皇剛繼位不久，朝中實際掌權者還是攝政藤原忠平，因為那時護送助雅的隊伍幾無幸存，故而他聽到消息時，差不多已過去了半年。
中宮穩子得到消息後，勃然大怒，當即便要下令命貞盛將助雅遣送回京，站在廊下的忠平沈默良久，忽而長嘆一聲，連道了幾聲“罷了，罷了”，不顧穩子臉色，便傳來侍奉書信一份給貞盛讓其好生教養助雅。
助雅因此得以留在遠離京都勢力的關東。
晃眼多年過去，助雅一日日長大漸漸得知父親母親去世的真相，於是仇恨的種子在心中落地發芽。
他從小便與兩位哥哥有書信來往，但從未收到長兄的一封書信。他從一開始的期盼到失望到最後全都轉化為了深深的怨恨，他總覺得長兄已經遺忘了他們這些兄弟，或許已經陷入京都紙醉金迷的生活無可自拔了吧。
可他的老師貞盛卻總是語重心長地對他道：“大殿下所擔負的，遠比助雅知道的要多，你要理解你的兄長呀！”
擔與負，每個字都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突然想起，他離京的是個孩童，可那時候的兄長難道不也是個不到八歲的孩童嗎？
他想到這裏便不敢細想下去，他寧願是兄長背叛了他們，也不願兄長是因為他們困在了那座城裏。於是往後，他便一直欺騙著自己。
……
“我憑什麽相信你！”幽黑的雙眸沾染著仇恨與憤怒，那張與博雅幾分相似的面孔，惡狠狠看著眼前的白衣人，咬牙切齒。
“你別無選擇。”清潤的聲音看似不帶任何攻擊卻能將人的心輕而易舉劃得支離破碎。
助雅知道，這便是他如今的處境，別無選擇。
多麽絕望……
“你應該知道，幫你變成鬼的那個人，是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
助雅冷漠地偏過頭，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沾染鮮血的唇勾起暢意的笑：“我不在乎，只要能一個個殺死他們……”
“可如果，他想要的是你哥哥……”
助雅幾乎立時擡起頭，森然地盯著晴明。
晴明並未受他目光影響：“你應該聽說過，博雅出生的時候，仙樂齊鳴紫氣環繞，他是被上天眷顧之人，自然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與力量，總有人會覬覦這力量。”
助雅滿不在乎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終究不過剛滿及冠之齡，沈不住氣，所以做事會沖動而不計後果，否則也不會以這麽極端的方式進行報覆。
助雅從未想過會將兄長牽扯進來，神色慢慢露出一絲迷茫，最後妥協似的擡起頭看向晴明，目光帶著探究且不解：“你為什麽要幫我？”
晴明靜靜望著他，面無表情，月色婆娑映暈在他身上，他一句話也沒說，轉過身慢慢走出巷外，在身影即將陷入陰影之時，助雅聽見他的聲音幽幽傳來：“若願意，便到土禦門來。”
……
晴明的師傅曾經深受藤原忠平信賴，繼承師傅衣缽的晴明，自然也承繼了師傅的人脈，為清河藤原一氏所信賴。
故而山中良賴會請晴明幫忙驅邪，並不算什麽稀罕事。
博雅也是想到這點，才放心將良賴之事交給晴明處理，而不擔心會因此給晴明招來災禍。
一路回去，路上冷淒淒的，時常也會遇見一兩個夜游的鬼魂，不過大多礙著朱吞強大的妖氣不敢靠近。
博雅並不知道這緣故，只當今夜的平安京格外安寧，埋頭前行自顧分神想著心事。
朱吞跟他齊肩走著，看他走出幾條街，仍有些心神不寧，便佯裝不經意道：“安倍晴明倒出現得巧。”
博雅本不欲多想，可被朱吞這麽直截了當地指出，那心中隱秘深藏的心事便有些藏無可藏了。
他不願官員失蹤之事與助雅有牽連，也不希望晴明與那事有牽連。
這兩個人，任何一個做出他不願見到的事，都會讓他痛苦萬分。
朱吞見他又是一臉愁容，本不欲打擊他，可放任他這麽逃避下去，又深覺不是辦法，於是下狠心道：“你知道，他的老師忠平與藤原實平交往過甚，後來忠平去世，藤原師輔和藤原實賴都很信任安倍晴明。”
“那也是沒有辦法……”博雅低聲道，盡管他臉色難看，但還是強撐著笑到，“賀茂家自忠行大人開始，就跟清河藤原氏交往密切，晴明作為忠行大人的弟子，自然也會與他們親近。”
他說著繼續往前走，朱吞卻突然停住腳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博雅回頭不解地看向朱吞，像是問他為什麽抓住自己。
朱吞淡紅的眸子定定凝著博雅，看了良久，直看得博雅頭皮有些發麻，他方緩緩道：“我曾經以為，你不會跟我走，是因為你不知道一切……”
博雅皺著眉頭，聽不懂朱吞的話。
“可如今，我越來越明白，就算一開始你就知道一切，還是會選擇留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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