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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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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禍(二)

狐禍(二)

晃眼過去大半月,朱吞果如他自己所言,一直待在博雅身邊。他幾乎是形影不離,除了博雅偶爾入宮朝會面聖,朱吞便不會跟隨,而是消失不見,待博雅出了宮門,他卻早已等在了牛車內。

這半月來,博雅倒曾有心向晴明打聽朱吞的身份,可晴明這段時日好似在籌備紅葉賀祭祀之事,總是忙得不見身影,就算博雅登門拜訪,也是見不著人。

如此也就硬著頭皮與朱吞相處下去。

朱吞是妖鬼,卻未在博雅面前現過真身,是以博雅雖初時對他有些畏懼,可時日一長,也將他當成了一個尋常人看待。

相處時日一久,博雅發覺,朱吞性子十分古怪,他總能對著博雅熱情說出些難以啟齒的喜歡,對旁人卻很冷漠。似乎喜歡清靜,府邸內外,除了博雅,他從不讓任何人看見他。

然而讓博雅感到歡喜的是,朱吞也喜愛吹笛子,而且還有很高的造詣。博雅閑時便與他合奏鬥笛,一來二去,也將他引為了知己。

一日,也是朱吞入住府邸不久後的某天,博雅得了空,便想給明玉姬回一封信。這事他猶豫了很久,一方面是因為不願意與源高明有過多交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知如何回覆明玉姬,故而想了好幾日,這才下定決心回信。

彼時夜幕業已低垂,屋內昏暗,唯有案桌上燃著一盞銅制油燈。

燈光搖曳,人影投射在紙門上,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博雅持筆落紙,洋洋灑灑一篇,大致內容,不過是說平言雲已自妖邪手中脫身,與妻子離京去了,望明玉姬能放下前事,好好養身之類的。

此話雖是謊言,但多少也能慰明玉姬的心,至於那真正的結局,事已至此,博雅不想明玉姬再徒增傷悲。

朱吞歪靠在案邊看他寫信,大概掃了眼信上的內容,揚眉道:“唔,紅雨呀。”

博雅正好收筆,聞言,將筆置於筆架上,轉頭好奇道:“朱吞大人認識紅雨夫人?”

朱吞點頭:“唔,游蕩在平城京的骨女,專吃薄情寡義的男人,從不害女人嘛!在大江山鬼宴上見過幾回,據說還是人的時候叫紅雨,死後吸噬女子怨氣凝聚白骨化妖,所以妖怪們都叫她骨女。”

博雅聽後有些晃神:“是含著多麽大的怨恨,才會在死後化妖?”他不免感傷,再想起阿言與骨女的有緣無分,心中更覺窒悶。

朱吞望著博雅,伸手抹平他斂起的眉,不滿道:“你呀,自己尚且難以保全,哪來這麽多閑心可憐別人?”

博雅擡眼看向朱吞,心中有些好奇,朱吞總是一副很了解他的樣子,事實上,他所言的某些事確實也是事實,真是奇怪。

莫非,他們從前真的認識?

為自己心中這莫名的想法感到好笑,博雅將信紙收納入信封,再蓋上封泥,喚來實忠吩咐他送出此信。

他以為,至此,明玉姬的事會徹底告一段落。

未曾想,平安京人口失蹤之事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還在繼續。而且自從紅雨的事結束後,博雅發覺,那些失蹤之人居然都是些官員。

天皇似乎也聽到了風聲,隔三差五召見博雅,明裏暗裏問他失蹤官員之事,這些官員早年與博雅頗有些瓜葛,故而他們失蹤後,天皇第一個想到的是博雅。

博雅這些年一直恪守著與這些官員的距離,鮮少來往,自然不會知道他們因何失蹤,於是便如實向天皇稟告自己不知情。

天皇倒也相信博雅,問過幾次便不再問了,而後又會留下博雅在禦殿用膳,又傳喚玉子更衣在旁彈奏琵琶助興。

讓宮中妃子在旁奏樂助興,此舉不得不說有失體統,博雅曾幾次表示過惶恐,村上天皇卻坐在禦帳內,隔著薄幔,不甚在意地笑笑:“博雅與朕自小親近,怎麽元服之後,反而越來越疏遠了?”他端起禦杯淺飲一口,悵然道,“深宮孤寒,也唯有博雅在身邊,朕方感覺好受些。若博雅也同他人一般固守虛禮,與朕生分,朕豈非真成了孤家寡人?”

話已至此,博雅便不好再說什麽,俯身拜道“惶恐”,便轉身默然用膳。

天皇每每都會將博雅留至深夜,禦殿燈火達旦,宮中不□□言四起。

博雅偶爾會聽見些許風言風語,也只當沒聽見。

眼看離紅葉賀越來越近,一日,博雅朝會後又被天皇召見,一直留在禦殿直至用過晚膳才特準離開皇宮。

退出禦殿前,博雅拜行朝臣之禮,原本坐在上席的村上天皇卻突然起身,走至博雅身前將他扶起。

博雅微怔,天皇卻深望著他道:“朕知道,這些年來,你心中有怨。”

博雅幾乎下意識攥緊袖中的手,心泛起絲疼痛,人卻將頭垂下,恭恭敬敬道:“臣下不敢。”

村上天皇冷笑:“你不用不敢,敢或不敢,紅葉賀之後,朕都會讓那些人受到該有的懲處。”

他說話時,不經意間流露出君主獨有的不怒自威。

眼前這位天皇還未及不惑,卻有著和宇多天皇一般的野心和淩雲之志,不願做個籠中鳥,於是一直扶持著降為臣籍的兄長源高明,便是打算將朝中的權利從藤原氏一族分割出來。

如今村上天皇說出這樣的話,顯然是要在紅葉賀前後有所行動。

只是博雅不明白,天皇為何偏偏要告訴他。

伴君如伴虎,博雅猜不透天皇的心思,一時間茫然在原地。

天皇目光中的淩厲化柔,望著他輕聲道:“博雅,你會站在朕這邊吧?”

博雅不敢多想,垂首恭敬道:“臣對陛下忠心不二。”

村上天皇那張與藤原穩子有幾分相似的臉,露出淡淡的滿意的笑。

……

走出宮殿,博雅瞬間感覺松了口氣。今日村上天皇跟他說的話,讓他不得不想起那些失蹤的官員,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向紫宸殿方向而去時,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的,直走到渡廊,頭突然暈了起來,身體一晃有些站不穩,立時向廊邊靠去,手撐著紅柱勉強穩住身形。

陪送他出宮的宮人,見他險些倒下,驚了驚,急忙扶住他道:“博雅大人,可是哪裏不舒服?”

博雅搖頭,剛想說沒事,卻感覺胸口一窒捂住嘴猛咳嗽起來,直咳得喘不過氣,雙頰薄紅,方止住咳嗽。

口中彌漫起淡淡的血腥味,博雅察覺到了,不免有些心驚。

宮人又喚了聲:“博雅大人?”

博雅這方回神,咽下口中腥甜,笑道:“看來是染了風寒。”

說完,揮手示意宮人無需扶著自己,便準備向宮門走去。

可剛一擡頭,便看見渡廊轉角的一道黑色身影,那是正往陰陽寮走的賀茂保憲。

博雅這幾日正苦於找不到晴明,如今看見晴明的師兄保憲,自然不能錯過。

於是高喚了聲“保憲大人。”

賀茂保憲是個溫雅的陰陽師,出生陰陽世家,卻沒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為人極易相處,嘴角總是帶著微笑,似乎不會因為任何事苦惱。

可今日,保憲唇角慣常的微笑消失的無影無蹤,眉宇間帶著陰霾,神色也很是憔悴。

“是博雅大人啊。”保憲見是博雅,便停了下來。

博雅見保憲神色有異,想到許久未見的晴明,心中有種不詳預感,於是問道:“保憲大人神色不太好,不知是為何事?”

保憲微蹙起眉,神色有一瞬恍惚,隨後苦笑:“家妹病危……”

博雅聞言,宛如一道驚雷擊頂,楞在原地,好半響才回過神:“這……為何這麽突然……”

保憲垂眸,袖下的手握緊成拳:“沙羅身子一向就不好……”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微啟唇最後卻緊抿上,只沈沈道了句“告辭”便向陰陽寮疾去。

博雅楞楞看著他離開,腦海浮現出那道孤寂孑然的身影,心忍不住抽痛起來。

“晴明……”

……

出了宮門,坐上牛車,早在牛車上等得無聊的朱吞,在博雅掀開車簾時,就看出他神色恍惚。

一直待博雅坐穩,牛車駛動,朱吞方坐到博雅身邊,問道:“怎麽了?”

博雅雙目望著虛空,像是在發呆:“晴明的妻子,沙羅夫人病危了……”

朱吞一挑眉,無所謂道:“哦,病危嘛,又沒有過世!”

博雅垂目,看起來沒什麽心情說話。

朱吞默然看他半晌,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不用操心,我看,他未必感到傷心,他……”說到這裏,朱吞突然頓住,他轉頭望著虛空,不知想什麽呆了許久,方道,“你有沒有想過他娶賀茂家的女兒做什麽?他出生寒門,卻能娶到賀茂家的女兒,你真的覺得你了解安倍晴明嗎?”

博雅聽出他言外之意,神色有些不大好:“晴明不是那種人!”

朱吞冷哼一聲:“不是那種人?我看他同那些玩弄權術的祿蠹沒什麽區別,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晴明他……”博雅有心辯白,但笨嘴拙舌也說不出什麽,只能抿緊唇好半會憋出一句話,“你不了解他,他……反正他不一樣!”

朱吞見他這麽維護晴明,心裏冒出一股邪火,起身冷睇著他:“這麽說,倒是我在多管閑事了?”說完,也不看正欲解釋的博雅,化霧穿過車壁飛走了。

博雅再遲鈍,也該知道朱吞是生氣了,可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他生氣了。

博雅嘆了口氣,背靠向車壁,聽著牛車碾過土石的輕響,思緒開始慢慢放空。

牛車緩緩前行,一直行至一條大路,神游的博雅突然坐直對車外實忠道:“去土禦門。”

趕車的實忠楞了楞,隨後道了聲“是”,便調轉方向往土禦門而去。

……

一條大路離土禦門不遠,未及,博雅的牛車就行到了戾橋附近。本來駛過戾橋,再穿過一片樹林,便能抵達晴明的府邸,未曾想,在牛車剛至戾橋前時,博雅突然出聲讓實忠停下。

實忠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多問,遂停了牛車,不多久便見主人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實忠將牛車趕到路旁,安撫好青牛,轉頭便見大人立在戾橋河畔,負手望著遠處,實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便看見簇簇樹枝後面隱隱約約的安倍府邸的檐角。

博雅在岸邊一站便是幾個時辰,直到入夜,月上樹梢,晚間露水凝聚染濕了衣裳,寒氣慢慢刺痛著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膚。

寒風中,博雅忍不住咳嗽起來,實忠擔憂地走到他身邊:“博雅大人,夜寒露重,我們回去吧?”

博雅聞言,望了眼濛濛的月亮,一瞬失神,點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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