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谷被音樂像水流一樣卷入那臺小提琴中，從瀕臨死亡的窒息感中醒過來，面前是大片的白色，窗簾在晨曦的微光中緩慢起伏，放在他床頭瓷瓶內的大束向日葵花瓣上新鮮的露水滴落在木櫃上，系統在他的腦子裏不適應地嗆咳了幾下，綠谷聽到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玩家綠谷進入支線劇情：療養院背後的向日葵花田」

床頭的鬧鐘響了一下，粉色衣服的護士拉開窗簾，刺目的陽光筆綠谷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電子鬧鐘的熒光屏幕上的時間在他的緊縮的瞳孔裏烙下陰影。

系統替他驚恐了起來：「綠谷，這是三年前的時間線，這是那家夥的記憶！！」

這是另一個時空裏，轟焦凍和綠谷的故事環節，這是有他們相愛劇本的演出舞臺，綠谷想要站起來，卻發現旁邊的護士姐姐無奈地看著他，從床的下面拖出一臺壓縮折疊的輪椅打開，摸了摸他的頭安撫地笑了笑：

“綠谷，你恢覆的已經很快了，但是站不起來還是正常的，畢竟是那樣強烈的食物中毒事件，能夠恢覆成這樣綠谷已經很了不起了。”

綠谷嗆咳起來，他渾身發冷地被護士推到了窗邊，窗戶外明媚的陽光和向日葵都是向陽而生的美麗生物，只有他懦弱又骯臟得像個廢物，紫外線都殺不死他身上的垃圾病毒。

綠谷恍惚地想起來，沒錯，三年前的時間線，他剛剛吃掉自己給自己下的毒藥，但是他記憶裏自己只是在醫院待了一個月就完好出院，為什麽這個時空的綠谷會——

——會變成一個殘廢？

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他居然真的成為了介於死亡和非死亡之間最可怕的半報廢狀態，毒藥沒殺死他，但是毀了他，他聽到自己沒什麽精神的聲音對著護士說道：

“謝謝護士姐姐，我今天可以多出去曬會兒太陽嗎？”

護士像是已經熟悉他這一套撒嬌的把戲，輕輕地用中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綠谷，不要太心急了，你已經非常厲害了，醫院說接下來的回覆就是要精心療養了，要不然也不會把你送到療養院來做覆健，你這幾天身體已經超負荷運轉了，過度外出對一個大病初愈的孩子來說並沒有什麽好處。”

護士把他低下頭遮住眼睛的綠谷卷發撩開，語氣溫和：

“今天乖一點好嗎？今天有很著名的人物回來探望在這裏的家屬，綠谷答應我不要亂跑好嗎？”

綠谷感覺自己不甘心地抿了一下嘴唇，但是還是乖乖地說了“好。”

護士安心地離開了，窗戶沒有給綠谷關上，綠谷接著自己的眼睛打量整個病房試圖把整個來龍去脈摸清楚。

這是一間雙人病房，他對面的應該是個中等年級的阿姨，掛在架子上面纖細的女士風衣說明了這一點，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大家都剛剛起床的時間點這個病友為什麽不在這裏，聯系剛剛護士說的探望，和不允許普通病人離開病房，綠谷瞇了一下眼睛，得到的信息迅速在他的大腦裏鏈接成一件事情的前應後果，順暢地被他梳理了下來。

這個阿姨就是今天被探望的對象，而且這是那家夥的記憶，向日葵後面的療養院，那張唯一的轟焦凍的媽媽的老照片，背景就是向日葵。

綠谷有種預感，自己很快就會見到轟焦凍，確切一點說是十二歲的轟焦凍。

房門很快被打開，身材健壯高大的男人進到屋子裏看見他的一瞬間有點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他身後是一個穿著病號服披著一件外套的單薄女人，女人和他一樣坐在輪椅上低著頭小聲咳嗽，推輪椅的是個男孩，他面色冷淡，板正地穿著三件套，連領結和袖口都妥帖地佩戴好，看起來教養良好而漠然，是個樣貌精致且冷酷無情的孩子，對自己咳得厲害的母親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只有綠谷註意到了他握在輪椅把手上的小手已經用力到指尖發白了。

推輪椅不需要這麽大的力，他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姿態儀態，一個聲名顯赫的上等人應該有的不落於人的基本禮貌，哪怕是在自己將近十年未見的母親面前也是一樣的。

綠谷看了安德瓦淡淡滿意神色的臉，覺得那些網上謠傳轟炎司和自己的後代不和的消息不算空穴來風。

轟炎司的壓迫感非常強，他一踏進房間似乎就在這裏稱王了，這個綠谷非常識趣地又躺回了床上假裝睡覺，轟炎司背後的保鏢用屏風將兩邊分隔開來，被壓低了一個度的聲音模糊不清地傳過來。

“為什麽不住單人間？”

轟冷得聲音和她人一樣單薄：“不，咳咳，不習慣，隔壁那個孩子人很好，我希望有個孩子陪陪我。”

轟炎司頓了一下，不喜不悲地繼續說道：“你希望焦凍過來陪你嗎？”

轟冷的聲音忍不住興奮地拔高：“可以嗎？讓，咳咳，焦凍過來陪我。”

她就像任何一個因為可以擁抱自己的孩子的母親一樣，綠谷都能從她的聲音裏聽出壓抑的淚意。

轟炎司的聲音依舊平靜：“希望你這次不要再把開水澆到他身上了，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救他的。”

一片攝人的寂靜。

綠谷感到自己忍不住抖了一下，咬住了自己的拳頭讓自己不要發出暴露自己還沒睡得喘息。

女人低聲的哭泣聲隱隱約約響起，綠谷聽到了男孩平靜又溫和的聲音，白鳥一樣地在這逼仄的空間內，貼在他的耳邊展開翅膀：

“沒關系的，媽媽。”

“那不是你的錯，你生病了。”

女人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裏斷斷續續地滴落地面，沒有人打斷這個病人的自我懺悔。

”抱歉，我控制不住，抱歉，焦凍，抱歉，對不起。“

“我控制不住躁郁癥，對不起，焦凍，媽媽不是故意的。”

十二歲的轟焦凍安撫地對自己的母親說道：

“我知道，沒關系，只是一點身上的小燙傷而已。”

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裏被連夜送走的他和轟冷都在生死線上掙紮不已，他在英國長達七年的時間內安德瓦用了各種方法，也只是讓他留下了一塊半張臉大小的傷疤，在胸膛的位置。

最後安德瓦松口讓轟焦凍在這裏陪自己的母親渡過最後一個暑假，無論對他還是對他的媽媽。

在女人哭得疲憊地睡過去的時候，轟炎司平穩地在轟冷的床前宣布了她的死訊。

“她已經很虛弱了，藥物只能不斷地消耗她的軀體來維持她的身體，這可能是你見她的最後一面了。”

轟焦凍的反應很冷靜，他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有到這一刻自己嚴苛的父親才會給出一點人情味來。

只有死亡才能讓他溫情。

他能為了其他事情迎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生出一個自己不愛的孩子，營造不被人所愛的一生，這種人不需要溫情，愛對他們來說不是必需品，他們有自己賴以生存的精神來源，能夠幹脆利落地活得像個機器。

但是轟冷不是這樣的，她是個人類，她不能和機器在一起生存，她被當做工具轟夫人，像一個標志一樣供奉在轟炎司的家裏，他需要她和他一樣成為一個沒有感情又高貴無比的雕像，但是她做不到，所以她瘋了。

僅僅五年的婚姻生活就把她逼到窮途末路，對自己同樣機器化的兒子澆下了滾燙的液體。

轟焦凍不怪她，她和他們這些怪物原本就不是同一物種，懼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人類會喜歡和冷血動物生活在一起，她需要愛和光，他們給不了她反倒過來還把她消耗光了。

是他的錯，他不怪她。

安德瓦走了，轟焦凍安靜地坐在轟冷的床前，他覺得自己像守著一具即將蓋上的棺材，有很冷的東西緩慢像蛇一樣把他的心臟包裹，他人生裏為數不多的溫情似乎就要隨著這個虛弱的病人的死去而死去。

但是他只覺得恍惚和寒冷，眼底幹涸，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已然是個合格的怪物了。

半遮半掩的簾子被拉開，一只瘦弱又蒼白的手遞過來一張紙巾，對面的人勉強支撐著屏風不倒下，努力把自己帶著輪椅的瘦小身軀藏在輪椅後，他總覺得對面的男孩子不希望別人看到他哭。

男孩子哭總是很丟臉的，小勝一直也很討厭他這一點。

“你，你想要紙巾嗎？”

轟焦凍想要禮貌地拒絕，對面的男孩子就又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或者一支向日葵？”

多麽蹩腳的安慰，房間裏僅有的道具被這個笨拙的男孩拿出來討好他，盡管他非常抱歉地還沒開始流淚。

轟焦凍上一次哭的時候還是在五歲的時候，他準備拒絕對方友好的給與，就看見屏風對面探出一個小小圓圓的腦袋，他怯怯地看著他，似乎為對面不和情理的發展感到疑惑，真情實感地小聲質問他：

“你不哭嗎？”

轟焦凍想著要怎麽把“雖然我媽媽要死了，但是我哭不出來”這種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的話講得讓普通人能夠理解，對方就自顧自地得出了答案樣子，駕駛著輪椅小心不打擾轟冷睡覺地行駛到了他面前，張開自己的手抱住了他。

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抱住了還沒回過神來的自己，安撫地拍了拍自己的背：

“好了，現在擁抱也有了，你哭吧。”

轟焦凍的手上被他細心地塞入了紙巾，自己也非常掩耳盜鈴地閉上了眼睛假裝看不見他哭泣的樣子，只有一下又一下被溫柔拍打的背部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這個小家夥抱住安慰。

像是……在媽媽的懷裏一樣。

轟焦凍在把頭埋在綠谷的肩膀上，嘴唇一直在發抖，床上轟冷的呼氣孱弱得像一縷煙，似乎能被任何人不經意的惡意吹散。

他知道轟冷是愛他的。

他也......很想她。

被強行隔絕的距離，到達不了的信息，和得到這個人病危之後才能出現的道理，有太多東西沈沈地壓在他的肩頭，他只能無聲咽下去。

他在這個小男孩的懷裏，離奇地又一次學會了哭泣，對方的體溫比他低，貼在耳邊的呼聲和聲音卻那樣暖。

“沒事的，哭吧。”

“我在。”

如此肆無忌憚地闖入他內心，用一種如此安靜地方式。

綠谷在背部的拍打，是轟焦凍學會的最好的安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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