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焦凍最後住在了療養院裏，他的房間在樓下。

轟冷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每天晚上光著腳到處找他，這個女人可憐的哭聲能在半夜把綠谷吵醒，綠谷對她耐性很好，但是奈何他一個要坐輪椅的人有時候是制服不了一個一個能脫離輪椅發瘋的女人的，他像一只電動的小耗子一樣每天晚上坐在輪椅上追著自己的病友跑，半個樓層都能被這出瘸腿耗子追瘋貓的鬧劇搞醒，最後是院長做主，讓轟從下面住上來，讓綠谷搬到別的房間內。

不過雖然綠谷對自己搬來搬去沒什麽意見，轟還是拒絕了。

綠谷並不知道這個小少爺有潔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院長害怕小少爺有潔癖不願意和他一起住所以把他挪下去，要不然兩人病房裏放一張床也不是沒有多餘的地方。

綠谷的邏輯非常單純，要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他趴在床歪著頭上看抿著嘴唇一臉不開心的轟焦凍，一時之間想不清楚自己這個小夥伴在生些什麽氣。

轟焦凍生氣的理由也很簡單，他討厭整個醫院把自己的潔癖需要考慮的程度放在綠谷的安全前面。

明明有更直接的解決方式，小少爺憋著生氣，眼神依舊冷冷地，他站在綠谷的床邊像是要發出什麽不容他抵抗的命令，綠谷也不怕他，他有點習慣轟焦凍這副樣子了。

這個人要是不開心並不會像小勝那樣罵人或者直接打欺負他的人，而是把這些東西都藏在心裏，只有外殼越來越厚，越是難過越是要把人拒之千裏之外。

轟焦凍看著綠谷，旁邊的醫護人員拘謹地退開三步的距離，旁邊淩亂地擺放著綠谷的行李，綠谷已經被搬到了別的房間內了，但是他卻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這讓他有種欺負了綠谷的愧疚感。

年輕的小少爺擅長騎馬和射箭，一切貴族應該學會的運動他都能在同齡的小孩子裏面拿到第一，十二歲就已經發育得比生病的綠谷高出了整整一個腦袋，他站在綠谷床邊陰沈的樣子看起來壓迫感並不比轟炎司帶給別人的少，轟焦凍面無表情地忽然從床上抱起了小殘廢綠谷，綠谷懵懵懂懂地下意識環住轟焦凍的脖子，乖乖地貼在他懷裏，這已經是他生病以來的常規情景了，綠谷已經習慣自己被當做一個搬運品了。

轟焦凍回頭淡淡掃了背後欲言又止的人群一樣：

“把他的東西帶上來，不用搬下來。”

轟焦凍抱著綠谷往回走，聲音冷漠：

“我對他不潔癖，他和我睡就可以了。”

院長站在房間最邊上苦笑，拿毛巾擦自己腦門上的汗。

這下子好了，小少爺犯了犟，不僅不自己一個人睡，反而是和他們這群員工較上勁了，連多餘的床都不願意安排，一定要和綠谷一起睡了。

綠谷縮在轟焦凍懷裏，明明是同齡的孩子，看起來卻只有小小的一團，像棉花一樣暖一樣軟地貼在他胸膛那塊有疤痕的地方，擡起頭來認真地看他：

“轟君，是要和我一起睡嗎？”

轟焦凍抱著綠谷頓了一下，他環在綠谷背後的手縮成了拳頭。

“綠谷，不願意嗎？”

兩個十二歲的孩子在一起睡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特別是在療養院裏能和他說上話的人並不多，他很喜歡新來的朋友，綠谷有些羞赧地撓了撓自己的臉：

“不是，我睡覺有點不是很乖，就是——”

他越說頭越低，完全沒註意到抱住自己的人眼神從空蕩蕩又變得有溫度。

“沒關系，我可以抱住你。”

兩個人相依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頭低著頭呼吸交錯，綠谷就像第一次和要好的同學睡覺一樣控制不住的興奮，轟焦凍能不斷地聽到這個和自己說了晚安的小家夥縮在被子裏偷偷的笑聲，他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綠谷，還不想睡嗎？”

綠谷眼神亮晶晶地對他比了個二的手勢：“轟君是第二個和我一起睡的朋友！”

轟焦凍雖然不是每一樣都是第一，但是這個第二莫名讓他有點不愉快，他抿了一下嘴唇：

“第一個是誰？”

綠谷發著光的眼睛就像碎掉的綠寶石一樣失去了光澤，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又比出一個一的手勢：

“嘛，轟君嚴格意義上是和我一起睡的第一個朋友啦。”

綠谷緩緩把自己沈到被子裏，連頭都包住，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轟君晚安。”

轟焦凍等了一會兒，他模仿均勻的呼吸假裝自己睡熟了，被子裏傳出了被壓的很低的哭聲，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小聲道歉：

“小勝，對不起，我不是你朋友，我以後不這麽說了。”

道歉的人並不在他面前，轟焦凍無措地環住這個被綠谷哭得直抖的小被子包，他以為自己的朋友只是想在晚上和他媽媽一樣跑出去做什麽發洩一下自己的情緒，所以才懂事地假裝睡著，剛剛睡著前綠谷的情緒明顯不對勁，但沒想到綠谷沒出息到就在床上哭了出來。

還哭得這麽可憐，讓他想假裝沒看到都不行。

他笨拙地怕打著綠谷的背部，企圖通過這樣的方式安慰看起來要把床都哭垮的綠谷同學。

“沒事，沒事，我在。”

綠谷偷偷從被子裏探出一點點頭看轟焦凍，吸了一下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轟君，假裝剛剛沒看到好不好。”

說著說著自己又要哭起來：“我哭得好丟臉。”

轟焦凍非常從善如流，他閉著眼睛對綠谷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在說夢話並且配套夢游，綠谷警惕地頓了一下，然後拖著自己的小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轟焦凍，確認對方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的之後，又偷偷摸摸得拿雙手戳了一下轟焦凍的嘴角兩邊，做了一個微笑的姿勢，小聲嘀咕：

“轟君明明笑起來才好看，為什麽老是不笑。”

真的要被逗笑的轟焦凍：“……..zzzz。”

轟冷一天一天地衰敗下去，床頭被摘下放了好幾天的向日葵看起來都要比她有生命力，除了晚上被噩夢驚醒大哭，她能保持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療養院委婉地告訴轟焦凍轟冷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再攝取藥物了，她的身體連小鼠安全劑量的藥物都不敢再提供了。

院長給了轟焦凍一個非常文藝的說法，這個地中海的老人在面對生死的時候有種超脫的平靜，他穿著白大褂站在呼吸不暢的轟冷的床前，拍了拍轟焦凍的肩膀：

“孩子，陽光和愛是她現在唯一的養分了。”

於是轟焦凍每天帶轟冷去曬太陽，綠谷自己推著自己的小輪椅跟在後面陪著他們母子，有時候還會摘花田裏的向日葵給轟冷戴，轟冷這個時候就會虛弱地笑起來，綠谷眼神發亮地看著他，就像一只做了好事向他討賞的小狗。

這個時候轟焦凍覺得，死亡也沒有那麽難熬。

他給轟冷陽光，給她摘每日最新鮮的向日葵，努力學著去愛，綠谷陪著他陷入睡眠，陪著他沐浴陽光，把每天的向日葵做好標簽，給他加油打氣，告訴他這次的向日葵也輸給了頑強的轟冷阿姨。

綠谷一個人的愛，變成了他和轟冷兩個人的養分，轟焦凍第一次看到綠谷把自己的輪椅升高小心翼翼地捧著轟冷枯槁的長發，給她綁好頭發連一根頭發都沒被他帶下來，除了他自己給別人梳了個頭滿身大汗喜氣洋洋。

他是天生的太陽，暖融融地睡在他旁邊，似乎連死神都無法靠近這裏，轟冷後期真的連身體都直立不起來的時候，也喜歡靠在同樣在輪椅上面的綠谷身上對他小聲吐槽自己昨天給她剪指甲的時候剪多了一塊肉。

綠谷就帶著笑安靜地聽她說一句話頓一下，連呼吸都吃力，卻還是帶著笑。

直到那一天。

轟冷從噩夢中醒來癡癡地看著他，綠谷迷迷糊糊得揉著眼睛，轟焦凍只來得及穿上風衣，轟冷突然淒厲地哭了起來，她像是陷入什麽深沈的夢魘，面前的幸福和夢裏的痛苦分不清界限都糾纏在一起，淚中轟焦凍的臉和聲音都模糊成一片。

她推開轟焦凍抓住她的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從三樓跳了下去。

這足以要了她的命了。

小小的女人的連骨灰都沒有多少重量，轟焦凍漠然地收拾著轟冷留下的一切東西，綠谷把輪椅推到了他的腳邊，仰著頭看他，抓住他的手低聲問他：

“阿姨她，為什麽要自己跳下去呢？”

抓住他的手越來越緊，綠谷似乎很不想這一次在他面前哭出來，憋得臉都紅了：

“阿姨她，為什麽要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下來，綠谷哭成一團：“明明已經戰勝了22朵向日葵了。”

綠谷趴在轟冷曾經睡過的床上，床單都被他哭濕了一角：

“人，為什麽就不願意再等一等，一定要在最絕望的時候沖動呢？”

他哭到輪椅都在抖：“明明是絕對會後悔的決定，那個時候為什麽就殺掉自己了。”

轟冷的葬禮舉行在療養院裏，她的骨灰被埋葬在向日葵花田裏，所有的人都穿著色彩沈重的黑白色衣服矗立在她的墓前，除了那束一定堅持要被綠谷放在那裏的23朵向日葵是最明亮的色彩。

轟焦凍在房間的窗戶前面整理自己的儀容，背後被轟炎司派過來接他的人已經含沙射影地表述了無數次參加完夫人葬禮就回去的忠心思想，轟焦凍站在窗戶面前，厚重的窗簾被他掀開一角，比陽光更加灼人的笑容透了進來。

他看到那個人笑得傻兮兮的，對他大聲揮著手，就像之前每一天一樣。

“轟君——今天要來曬太陽嗎——？”

轟焦凍抓住窗簾的手緊一下，背後的人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安德瓦先生的意思是讓您早上參加完了葬禮，下午就是飛英國的機票，您的課程已經因為轟冷夫人死亡預期時間的延遲耽誤了好幾天，安德瓦先生希望您盡快補上……..”

轟焦凍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告訴他，我不回去了。”

背後的人一楞，轟焦凍飛快地跑了，他像是一個真正的孩子那樣長出翅膀，一點儀表都不顧地奔跑，他聽到了綠谷呼喚他的聲音亮得像太陽，刺進他黯淡無光的世界裏。

“轟君——下來了嗎——！！今天的太陽超級好哦！！”

背後的人聲音陰魂不散得像個鏈條要把他捆在陰暗的地方：

“少爺，您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

黑暗裏叢生的荊棘纏繞他飛奔的腳踝勒出痕跡，要將他拖入見不到太陽和光明的地方，他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翅膀張開的聲音：

“沒有，我要留下來。”

他沖出牢籠沐浴陽光，綠谷坐在輪椅上捧著一大束明媚的向日葵看著他微笑，他用力喘著氣，呆呆得看著綠谷瞇著眼睛笑起來：

“轟君真的很像向日葵呢，要被多曬曬才能精神起來！”

鏈條破碎，他長出了白色的翅膀，鳥一樣在陽光下地飛翔，向日葵的芬芳略過他的腳趾，愛意流淌他的胸膛，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穿破荊棘向陽生長：

“綠谷，我不回去了。”

他從綠谷的手裏拿過向日葵，單膝跪在綠谷的輪椅旁，把這束向日葵又重新遞給綠谷，綠谷茫然地看向轟焦凍，不知道這種把自己的花搶了又送還給自己是什麽操作，轟焦凍深吸了一口氣控制自己過速的呼吸：

“綠谷，我要送給你，花，向日葵。”

綠谷沒忍住“噗”一下笑了出來，他捂住自己的臉從手指縫裏偷偷看轟焦凍泛紅的臉。

“轟君知道向日葵的話語是什麽嗎？轟君這樣的姿勢真的會讓我以為…….”

轟焦凍低著頭，耳朵也紅了，直楞楞地要把花賽進綠谷懷裏。

“綠谷，是暗戀。”

綠谷也呆了，他”咻“一下整張臉全紅了，手足無措地捧著手裏的花束。

“誒——？！誒！！轟君——！？誒？？！”

他低著頭小聲嘀咕反駁：

“轟君這樣，已經不算是暗戀了！”

轟焦凍靠近他，用鼻尖輕輕碰他，專註地看著他，帶著熱力的呼吸和他交融在一起。

“那我們可以相戀嗎，綠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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