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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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廚房燈光在洗碗的人臉上暈出一層暗黃的光,他似乎是有些開心綠谷這幾天難得的好胃口,把今天晚上的食物吃了個精光,眉梢微微透出一點笑意,看過去的時候有種難以言喻的動人溫情。

他洗碗的時候還不夠熟練,因此洗得格外認真,低垂著看著碗碟上油漬的紋路,拿比抹布不知道白了多少倍的手仔細地擦洗,樣子透出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笨拙,綠谷安靜地靠在廚房門上看他,其實這碗本來該是他洗,但是轟焦凍堅持,他不願意讓綠谷洗碗,但也不願意讓綠谷離他太遠,於是綠谷只能把轟焦凍洗碗的動態畫面當成電視機來觀看自己的餐後節目。

竟然還有幾分賞心悅目,看起來像一部溫馨家庭倫理劇的開頭,似乎接下來可能就會出現英俊懂事男主人公的愛人,從背後環住他的腰給他一個獎勵的吻。

綠谷不是他的愛人,也不會給他吻,他冷靜地看著這個人做著一切來取悅他,也並沒有被取悅的自覺性。

柔軟纏綿的外殼下都是爭鋒相對,綠谷和轟截然相反,一個像蚌,一個像蒼耳,一個剝開自己堅硬的殼露出最致命的部位,一個把帶毒的東西藏在最深的心裏。

歸根到底,他沒有愛他的記憶,另一個人卻依舊把他當做愛人,這原本就不合情理。

但是又逼不得已,轟的睫毛顫了一下,暖黃的光被抖碎落進洗碗槽裏,水聲空蕩蕩地回旋落入吸水口裏,就像某種前兆。

他們好像每一次決裂,都是這樣溫馨的背景,轟緩慢地開口:

“你兌換了第二條主線線索嗎?”

高級對低級的監控如此居高不下,綠谷的一舉一動都被他握在手裏。

但是並不能拉近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綠谷掀了掀眼皮,整個人像是沈在水裏,光流入他暗色的綠眼睛,綠色和暗黃拼湊出的顏色和轟一只眼睛的一樣,這離奇地讓轟安寧了下來,在他身上能看到任何一點自己留下的東西,都能讓他內心平靜。

這點相似在綠谷垂下眼睛的時候很快散去了,一個美夢一般的錯覺效應。

“嗯,小提琴的第二根弦是什麽意思?”

這便是線索了,轟焦凍覺得自己被這幾個字割傷了一下,記憶裏各種色彩鮮明的畫面交疊讓他一時有些呼吸不暢,面前的燈光在他的眼底被那根弦分割成一塊一塊又融入他的眼底,看起來似乎有種要哭的錯覺。

但是轟焦凍對綠谷出久永遠百依百順,永遠不會拒絕,無論是哪一個時間線,無論是什麽樣慘痛的真相。

只要他要,他就把自己的心剖開給他看過去。

轟焦凍平靜地看著他:“你想知道嗎?”

綠谷回答:“我想。”

轟焦凍垂下眼睫:“好,我給你看。”

爆豪停下一臺破舊的機器面前,這臺機器放在一堆垃圾桶旁邊,是個典型的水果老虎機,搖桿上得紅色塑料小球將掉未掉地半固定在上面,那些色澤艷麗的水果圖片從香蕉到菠蘿都劣質地畫面都疊不上,是個惡心感覺十足的機器。

除了一點,它沒有投幣口,也沒有插頭,它坐落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穢物中間,閃爍亮起的屏幕像是人類的笑臉,幼稚的音樂滴滴答答地響著,路過的人漠然以對,似乎無人看到這臺詭異的無電運行機器落在幽深的巷口裏娛樂自己。

還有誤入歧途的人類。

爆豪頓了一下,走了進去,音樂聲越響越大,它的獵物和顧客來啦。

綠谷第一次來轟焦凍的家,這個地方富麗堂皇地超越他的想象,是一個摩天大廈的頂樓獨棟公寓,甚至有一個看起來特別紙醉金迷的露天游泳池,但是到處都是死氣沈沈的,露天泳池的水面上落了一層落葉,綠谷甚至能看到浮游生物在上面躍動,大部分的家具都被用白色的塑料薄膜和布匹蓋了起來,風一吹,薄膜飛舞,鋪天蓋地的白布讓這個頂層公寓看起來像個停屍的太平間。

綠谷跟在轟焦凍後面,他一路穿過各式白色翻飛的布,一路指向那個最深的房間,就好像最尊貴的位置就在那裏。

不知道停著誰的屍體。

鑰匙轉動,厚重的棕紅色木門被拉開,發出棺材被推開一樣的沈悶聲響,偌大的房間裏面空蕩蕩的,只有撲面而來的灰塵,綠谷側過眼睛嗆咳了一下,很快就被轟焦凍細致地護住了口鼻。

“抱歉,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沒事吧?”

綠谷搖了搖頭推開他的手,他轉頭看過去,屋子對面的墻上掛著一個什麽東西被白布蓋住,露出婀娜的線條,像是一位戴了白色面紗的美人,安靜地躺在太平間一樣的房間裏等著誰掀開她的面紗,轟焦凍拉著綠谷的手走進這個什麽都沒有的房間,停在那個東西的面前,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

“這就是你要的,綠谷。”

面紗被揭開了,漫天飛舞的塵埃裏小提琴的琴身是比人的鮮血還要紅的色澤,白色飛揚的布遮住了轟焦凍的眼睛,綠谷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了他抿緊的嘴唇線條,月光慘白地灑進來,空曠的房間內綠谷聽到無人彈奏的小提琴自己響了一下。

像個女人在嘲笑他。

老虎機的音樂輕快無比,卻不是時下流行的任何一首兒童樂曲,爆豪瞇著眼睛打量這臺機器,他警惕地停在了離開機器一米的距離,匆忙的人流在他背後的巷口交織成模糊的畫卷,嘈雜的汽車聲漸行漸遠,燈光恰好停在離出口一厘米的地方。

爆豪像是踏進了妖怪的結界裏,從世界裏被割裂出來單獨食用,耐心的機器並不著急,能找到它的人類都不會空手而歸。

吞噬他們的是他們自己內心的渴望,與自己這臺用於賭博的游戲機無關。

音樂突然停了,老虎機自己轉動了起來,最後停在一個模糊詭異的圖標上面,那個圖標看起來像塊石頭,原本分離的兩個圖層漸漸重疊到了一起,機器發出快樂的尖叫聲:

「爆豪勝己,爆豪勝己的願望是綠谷出久!」

「他想得到他,他想得到他!」

「他不能得到他!他不能得到他!」

圖片在機器唱歌一樣的歡快聲音中清晰,那是一塊被刻穿而斷掉的石頭,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爆豪」和「勝己」中間斷掉了。

爆豪瞳孔一縮,他下意識去摸那塊自己放在心口附近的石頭,卻發現它不見了,機器歌唱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搖桿瘋了一樣的自我舞動著:

「這就是你的結局!這就是你的結局!他不屬於你!他不屬於你!」

這個老虎機快要把自己抖散,聲音卻帶上了甜蜜:

「機器不會騙你!機器不會騙你!」

老虎機的出禮品的口子不斷抖動,半透明的塑料閘門扇動不安地隨著機器的抖動搖來晃去,裏面突然掉出一個東西,一直滾到了爆豪的腳下。

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那是斷成兩塊的石頭。

一邊寫著「爆豪」,一邊寫著「勝己」,是一個孩子幼稚無比的筆跡,認真地鐫刻在那裏。

卻失去了收藏的含義。

爆豪走進了一米警戒線內。

就像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轟焦凍安靜地註視著綠谷:“這就是線索,你要看嗎?”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補充:“不用對我用吐真劑,我不會騙你。”

系統的頭皮轟然炸開,它驚恐地看著那個安靜沈睡的小提琴像是在看什麽怪物一樣的儀器,它出聲阻止綠谷:

“不要答應他!!不可以答應他!!”

綠谷瞇起了眼睛:「為什麽?這個小提琴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系統惶恐大叫,但是卻一個字都沒有辦法轉化成話語,它終於明白線索的意義,小提琴的第二根弦是轟焦凍這家夥的時間道具!!!

每個人獲得的時間道具都不一樣,使用過的時間道具不會消失,而會變成一個容器,儲存著過去的回憶,一步一步逼瘋自己。

轟焦凍拿最裏面的房間鎖住了這個小提琴,這家夥根本就是在放置自己的回憶!!

而現在,他要把這個回憶展示給綠谷看了。

他還是不甘心自己一點痕跡都沒有,就算要被消滅一切也要在走之前讓綠谷看自己和他的愛情是真實的。

轟焦凍靠近他,飛舞的灰塵在他的眼睛裏變成宇宙的塵埃一樣的東西,星雲流轉璀璨無比,不同顏色的瞳色變成不同的背景,裏面鎖住一個想要解脫的他自己。

但是他已經無路可走。

“我要看。”

「綠谷——!!!」

系統要崩潰了,看了回憶對綠谷的情感穩定程度一點好處都沒有,這種時間道具裏的回憶裏如果有他自己,他的視角代入感會很強,更不用說他在那個世界線裏還死亡了,轟焦凍就是試圖用這樣強烈的情感波動留下自己的痕跡。

但是綠谷會瘋的——!!轟焦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綠谷的情感穩定程度已經在及格線下面了,再來一次輪回,他不一定能夠承受的起,系統剛想告訴轟焦凍這一點,讓他停下來,就看見這個人的眼睛裏沈寂之下是全然的波瀾瘋狂。

系統猛然驚醒,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顫抖地問轟焦凍:「你的情感穩定程度是多少?!」

轟焦凍平靜地回覆它:「來到這裏之後,就是0%」

這個人已經瘋了!!!!

「綠谷!!你不能去!!!」

轟焦凍若有所思地撫摸小提琴優美的輪廓線,他似乎在懷念什麽,指尖輕輕觸碰小提琴的第二根弦,珍惜又厭惡。

“我只用這把小提琴給兩個人獨奏過。”

他的聲音輕得像雲,落下來的時候比翻飛的白布還要寂靜。

“一個人已經在棺材裏了。”

轟焦凍轉頭過來看他,眼睛很深,他的指尖被鋒利的琴弦劃傷,他自己也似乎什麽都沒感覺到,染紅的琴弦舔舐滴落的血液被染得鮮紅,是一根能夠擇人而噬的殺人利器,已經被它殺死的人,即將被它殺死的人矗立在這琴旁,卻因為這根琴弦要在回顧一遍那些血色斑駁的回憶,

只是為了走出結局。

轟焦凍取下小提琴,把它夾在臉下,琴弓被他拿劍一樣地拿在手上,即將把這回憶的武器破開,用它來殺傷自己,殺傷別人。

轟焦凍看著綠谷,眼裏似乎有淚,或許又只是被風吹得疲憊,風把他雙色的頭發吹得瘋狂飛舞,所有白色的布帷幔一樣揚起,裏面塵封的屍體和怪物被人無情地揭開了封印,降臨在綠谷的面前。

“——還有一個人,在我心裏。”

綠谷看著他準備開始演奏的樣子,淡淡地問他:“我是第三個聽你獨奏的人嗎?”

轟焦凍道:“不是。”

他說:“你是第二個,綠谷。”

音樂拉開前奏,是綠谷聽過的曲子,演奏給自己死去的愛人。

是《斯卡布羅集市》。

第一的音符響起的瞬間,兩個人消失在原地,只留空蕩蕩的房間裏那個掛過小提琴的掛鉤說明這所房子裏放置過什麽。

爆豪插著兜走出巷口,車水馬龍裏他和人流倒退而行,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光把他沒有表情的臉映出一種窮途末路的兇狠感。

他腦海裏的電子音回蕩:「系統008歡迎玩家爆豪勝己加入游戲」

「游戲任務:攻略幼馴染綠谷出久」

「目前好感度:50%,級別:朋友以下」

爆豪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借著又更快地走了起來,燈光下年輕又桀驁不馴的臉上似乎有什麽東西無聲劃過,他擡起右手咬牙切齒地用力擦了一下的臉頰,火辣辣的痛。

朋友以下是什麽。

他們是做了十五年的陌生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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