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傷心

關燈
傷心

林焉上了直升機,跟隨菲爾一起回到莫爾德家族位於A國東部的古堡裏。

古堡坐落在一座私人海島之上,四周有高大雲杉林環繞,環境清幽,最是適合療養。

菲爾給她安排的房間樓層很高,位置也極佳,極目遠眺,可以看到夾著碎銀起伏跳躍的海浪。

有風從海上吹來,穿越林梢,帶了大海和草木的氣息,微鹹中泛著清甜。

這裏的一切都令人從心底感到平靜,像一劑偽裝成海鹽味硬糖的良藥,好吃,也管用。

但林焉本人的心境卻並沒有像這裏的環境這樣平和,只因她經過一個多月的治療,腦中記憶時常反覆,不僅錯亂,慢慢地,該恢覆的沒有恢覆,遺忘反而越來越多。

如果先前記憶錯亂帶給她的是時空交錯、一團亂麻的煩惱。那現在,這團亂不僅沒有得到解開——還被十分粗暴地直接從腦海中抹除。

被抹除的亂麻當然不能夠再打擾她,但跟隨著亂麻一同消失的,還有她的過去、當下……乃至未來——一個人如果過往一切全部化作空白,還能夠有未來嗎?

所謂未來,沒了當下與過去的襯托,不過也就是永恒時間維度上一個再微不足道的點。

面對逐漸變得空茫的過往,記憶就像寫在腦海中的鉛筆字,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拿著橡皮擦擦除,林焉承認,她慌了。

她也曾質問過菲爾,對方的解釋是這只是藥物副作用。等到她完全好起來,一切都會過去的,身體會恢覆健康,消失的記憶也會回來。

當時的林焉雖然選擇相信了菲爾的說辭,但身體畢竟還是自己的——一旦腦子生出懷疑,有了反抗心思,身體也就配合地出現了排異反應。

那是屬於她的記憶,就算再如何糟糕狼藉,清不清掃,也該由她說了算。

固執不肯忘卻的心思對上所謂的藥物副作用,雙方勢均力敵,形成了一種微妙平衡。

林焉終於沒有再繼續遺忘過去。且這具身體仿佛就是天生的戰士,制衡局面沒維持多久,就迅速找到機會,開啟了反擊。

那些被擦除的記憶,又慢慢回來了。雜亂毛線團重新侵占她的大腦,最近幾天,她開始頻繁地夢見一些場景——

一些歡聲笑語,一起玩耍的小樹弟弟和小修妹妹,溫和的舅舅。

然後是滾燙的火舌,燒焦的氣息,疼痛的手指,湍急的江流,舅舅一聲又一聲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小焉,小焉……忘了一切吧,”他說,“忘記一切,重新開始,不要為我們報仇……也不要為你自己報仇。”

之後脖頸上便被一支細長冰冷的針頭紮入。

再之後,畫面又換成了一個模糊人影。那個依稀可見的人影聲音含笑,對她說——

“但不是因為親吻這件事情開心,而是因為對象是你,你能明白嗎?”

“所以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完全地、永遠地在一起,好不好?”

……

最後,是陡峭盤山公路上,一聲驚天巨響。

她知道自己護住了一個人,想要記住對方相貌時,卻未能看清。想要呼喚的名字,從此也被藏到了心底。

林焉從夢中驚醒,大口喘著粗氣,車子撞上山壁時那一聲巨響猶在耳邊。心臟以極快的速率跳動著,久久不曾平息。

夜風揚起暗色窗簾的一角,吹到林焉身上,她脊背稍彎,柔軟的棉質睡衣下弓起一道嶙峋弧度。

忽然,黑暗視野中有什麽閃爍了一下。

林焉回過神來,註意到光線是從那被風吹開窗簾一角的窗外傳來的。

鬼使神差地,她掀開薄被,赤足走下床,走到了窗邊。

輕輕撥開簾子一側,林焉發現城堡下方的大門外,正停著一輛車——方才閃爍的光就是啟動車子時車燈發出的。

這大半夜的,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林焉心中不解,眉頭微皺。

很快,就見菲爾一邊套上風衣外套,一邊從門內走出,隨從替他拉開後座車門,菲爾彎腰坐了進去。

一同上車的,還有林焉見過的,經常跟在菲爾身邊的那位助理。

隨後,車子向古堡外駛去,沿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下,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菲爾要去哪裏?坐回床邊,林焉凝眸思索。

想著想著,腦海中又再次響起那道驚天聲響——

車裏有警察,菲爾從沒和她說起過有關事件,所以自己為什麽會在那輛車子裏,他們當時又是要去做什麽事?

菲爾……他所言,究竟有幾分真假?

“莫……顧……問。”林焉薄唇輕啟,念出這個名字。

“莫芄。”這一次順暢多了。

她記起了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名字——莫芄。

每念一次這兩個字,她的心率似乎都要快上幾分。那應該是對她很重要的人,林焉想,可是她卻拼湊不出對方模樣。

菲爾同她說過許多過去的事情,卻從未提起過這個名字。或許是該找個時間和菲爾好好聊聊了,她想。

而這個時間,林焉在兩天之後,才終於找到。

自從菲爾在兩天前的夜裏離開之後,便一直沒有回來,和她僅是保持著通話聯系。

直到今天傍晚,天邊晚霞潑了血般殷紅。

林焉拿了把園藝剪刀,跟著一位老仆從在樓下花園裏修剪花卉。

遠遠地,便看見菲爾的車子開了進來。

菲爾向她走來,唇色蒼白,只短短兩天,他似乎就清減了不少。

“這種事交給園藝工就好。”菲爾朝林焉擡了擡下巴,取下後者手中剪刀。

林焉無所謂一笑:“消遣而已。”隨即又話鋒一轉,問菲爾,“你生病了?”

“遇上點小麻煩,”菲爾不欲多言,拉起林焉的手腕,朝屋內走去,“不過已經解決了。”

林焉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又落到對方拉著自己腕部的手上,到底沒有掙開。

“菲爾,”坐到沙發上,林焉取過一個抱枕抱著,直言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聞言一楞,隨即笑開:“這不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嗎?洛拉,我說過的,藥效過去你就會漸漸恢覆記憶,我不曾欺騙你。”

盡管對方的楞怔只有極短一瞬,卻仍舊沒有逃過林焉的眼睛。她看著菲爾狀似輕松地開口,坐姿卻從一開始的靠著沙發轉為兩手交叉,肘部撐在膝蓋上——有個人和她說過,那是升起防備的姿態。

“我相信你一直不曾欺騙我……”林焉直視他雙眸,“那你呢,菲爾,你會辜負我的相信嗎?以上帝的名義。”

“洛拉……”

“菲爾,”林焉打斷道,“我時常夢見一場車禍,所以我想我還是得再問你一下——我昏迷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菲爾看著她的眼睛,似是在掙紮,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吧,我很抱歉洛拉。我必須向你坦白一些事情。

“你知道,我的老對手,加西亞。前段時間,那個倭瓜一直在找我們家族的麻煩,我……唔,用中文來說就是焦頭爛額。上帝,你不知道我那段時間整顆頭真的都快燒焦了。

“那時你跑去了華國,失掉聯系,我很是擔憂,所以拜托孟鳴幫忙把你帶回家——不知道你是否記得他,他與我們家族有一些生意上的往來。

“結果我沒想到他是這麽把你帶回來的——竟然直接制造了一場車禍!我覺得那個蠢貨的大腦袋拿來當球踢還不錯,下次見面或許可以試試。”

“孟鳴是誰,”林焉不解,“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菲爾聳聳肩:“一個做走私生意的,我們有過商業上的往來。”

之後,菲爾大致和林焉講了一下事情始末。

莫爾德家族專研生物制藥,幾年前研制出一種新型藥液,對人心智有很好的控制作用——就是華國專家口中“綠魘”的初代版本。

這種藥液原本的目的是用作催眠師的輔助工具——因為一般人在被催眠後失去的記憶並沒有真正遺忘,只是被“隱藏”起來了,是一種暗示下的暫時性忘卻,不是真正的“刪除”記憶,有時看到相似場景記憶便會再次恢覆。

但如果借助這種藥液,患者在使用後再由職業催眠師進行催眠,便可以真正達到“刪除”記憶的目的,永遠不會再想起。

這對一些飽受痛苦記憶困擾或者噩夢侵襲的患者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福音,本應屬於醫學史上的一大進步。

藥物研發的初衷也本在乎此。

直到孟鳴找上門來。

“他花大價錢從我們手中買去了那些藥液,各取所需,互惠互利,我們的交易愉快達成。至於他擁有藥液之後如何使用,那不在我的了解範疇之內,洛拉。”

林焉安靜聽完,而後沈默著望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別這樣看我,小洛拉,”菲爾語氣聽來很是傷心,“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林焉到底沒再咄咄逼人,輕嘆,“你也知道,菲爾,我目前的記憶有些混亂,許多事情也不記得了,這令我很沒有安全感。所以,抱歉——真的抱歉。”

“不要這樣說,洛拉。”菲爾坐到林焉身邊,安撫地抱了抱她,“我是你的哥哥,我總會保護你的,不要怕。想不起來就不要執著了,你有什麽問題都可以來問我,我會很耐心地為你解答。好嗎,洛拉?”

“好。”林焉垂下眼眸,輕聲應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