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贖罪

關燈
贖罪

失蹤人口並非成堆湧回來的,而是三兩天不時出現那麽幾個。

民警在得知失蹤人口自己回來的消息後,曾派人到未曾回來的人所在村莊城鎮附近走訪蹲點,可惜一無所獲。

如果人只是回來了沒出什麽事兒,倒也用不著何壯白一個幹刑警的管。奇的是近段時間南城一直不太平,城區裏違法亂紀事件發生頻率明顯上升。

最嚴重一次是一個市民光著身子,全身上下塗滿汽油跑到街上,手拿一只打火機,直接點燃了自己,一邊慘叫一邊大笑。

好在有商店老板反應及時,取過店裏滅火器上前救人,而後將人緊急送醫,那人性命才堪堪保住。

即便如此,也已是全身大面積燒傷,治療之路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我們也是全市徹查後才發現這樣的事件不止一例,”何壯白瞇起眼睛,“而這些自焚的人……都是回歸的失蹤人口。就像邪/教不是嗎,莫顧問。”

莫芄看了何壯白一眼,說道:“所以你們懷疑,那些失蹤人口是被邪/教組織帶走洗腦,然後回來發展教徒擾亂社會秩序的?”

何壯白點頭:“可是……”

莫芄接上他的話:“可是他們又有和我當初一樣的失憶癥狀,而我是被毒/販帶走的。”

“所以我們懷疑這個組織和販/毒團夥有勾結,又或者,就是販/毒團夥。不過……”何壯白酒桌上浸淫久了,言行舉止難免帶些故作莫測,話常常只說半句,未盡之意叫人自個兒去琢磨。至於琢磨出個什麽樣來,那就因人而異了。

桑償接上話茬,搖搖頭:“最近繳獲的東西裏都是老貨,沒有新品出現。”

“也許是沒達到批量生產的條件,也許抹去他們記憶靠的不是藥物,又或者是運輸過程中我們沒查出來……誰知道呢。”何壯白聳聳肩。

桑償聞言不說話,雖然他本來也不喜歡說話。何壯白這話聽來令人不舒服,卻也是事實,他們不是神明,不可能面面俱到。雖然竭盡全力,但也存在顧不到的地方。而那些毒/販都是成了精的泥鰍,逮著空子就鉆。

“溫銀好久沒出現了,”一直只傾聽不出聲的陸局長終於冒出句話,看向桑償,“前段時間繳獲的毒/品,是孟鳴的?”

“對,他最近活躍了很多。”

“要變天咯。”何壯白慨嘆一句。

幾人沈默,先不說最近一段時間事情多發,犯罪分子也活躍了許多,單憑他們從警多年的直覺,眾人都知道,或許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太平了。

眾人就著最近的“失蹤人口回歸案”聊了一下午,等到莫芄從辦公室裏出來時,天色已晚。

南城海拔較高,大氣視寧度也較平原地區的高,夜空是很好看的克萊因藍。滿天星鬥閃爍,恰似藍絨布上的寶石。

莫芄和桑償以及一眾同事朋友許久未見,按理說該好好聚聚的,只是時處多事之秋,便一切從簡了。

桑償很忙,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後就回自己辦公室繼續處理事情去了。何壯白看樣子有意和她多聊幾句,卻也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這倒也遂了莫芄的願,畢竟古人有言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她已迫不及待要去見那個幾年不見的人了。

從前在南城市工作時她在附近租了套房,離開後便退了。眼下看來要在此地待上一段時間,就又租了回來。

房子距南城市局不是很遠,走路二十分鐘左右。

兩室一廳,百來平的面積自己住寬敞,多一個人,吃穿用度與一人時並無太多不同,卻讓她回去的欲望大大提升。

“說起來,這座城市也算那什麽,故事開始的地方了吧?”臨睡前,莫芄憶起與林焉的初次見面,不由笑道。

“嗯。”黑暗中傳來林焉低聲的回應。

莫芄翻了個身,將人攬在懷中,興致勃勃:“以後可以經常回來看看,還有你喜歡的粉蒸排骨,還記得那家店嗎?下次我們一起去……”

“好。”

此刻的她們並不知,“以後”這個詞,有時跨度可以很長。

長到最親密的人變得陌生,長到兩人背向而行,長到故人面目全非,長到,許久都等不來一句“別來無恙”。

但當下的兩人什麽都不知道,她們熱切擁抱著對方,她們熱烈相愛,她們同床共枕,身處同一場夢境,一場連空氣都飄著香甜泡泡的美夢。

-

次日,莫芄早早起了床,帶上林焉,和何壯白等人一道去走訪那些失蹤後回歸的人。

情況和之前被告知的差不多,許多人都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個別情緒表現出來比較偏激的雖然不能拘留,但局裏也已找了幾個民警盯梢。

“就是不想去啊。”派出所民警對面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他就是失蹤回歸人口之一。

相較一些回歸後言辭行為偏激的人員,男子表現算得上平靜,看起來比較異常但也說不上異常的是,他回來後便沒有再去工作。

雖然之前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好歹還願意動。現在是直接放棄治療了,回來後幾乎白天一整日都在睡覺。

莫芄坐在民警側後方,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為什麽不想去。”民警拿筆記錄男子的回答,出聲問道。

被問者沒骨頭一樣癱在沙發上,不時拿手搔著肩膀後側,聲音裏滿是不耐煩:“都說了不想去,你們警察是不是管太寬了?!”

“劉巨巖!”問話民警是個急性子,十分看不慣男子的吊兒郎當,竟是直接喊出對方姓名。

“我剛來路上看到你老婆背著你閨女在地裏鋤地!!!你他娘的一個男人在家裏躺著???!!!”

“我逼她去鋤地了嗎是我逼的嗎?!她自作自受她不過是在贖罪!!!……”劉巨巖被民警吼著也怒了,梗著脖子反駁。

贖罪?

莫芄不動聲色地記下對方話語,看劉巨巖一副情緒波動極大模樣,便狀似不經意般開口:“她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要贖罪,該贖罪的是你吧。”

“她……”劉巨巖不知想起什麽,一直懶散的眼神忽地漸漸變得狂熱,“對,你說得沒錯,是我有罪。有罪的是我……我們都是有罪的,每個人都要贖罪……”所言語無倫次,莫芄稍稍皺起眉頭。

再往下,情況都和之前問過的其他人一樣,沒能得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莫芄和民警幾人只能先起身告辭。

“之前那幾個也一樣,”何壯白打開煙盒,遞給民警一根,顧及女士在場,到底沒點燃,叼在嘴裏過幹癮,“活跟邪/教洗了腦,自焚那個現在還在ICU躺著呢。”

“又不能直接抓起來,只能找人盯著。”何壯白有些煩躁,“但失蹤回歸人口那麽多,局裏哪那麽多兄弟,派出所人也不夠……草!”

一旁老民警拍拍何壯白肩膀:“你小子,脾氣比我還暴呢。”

“叔我平常不這樣,只是這事兒吧,也太浪費資源了是不。”

“何隊長,那個自焚者自焚時有說什麽嗎?”莫芄回想著方才劉巨巖的一舉一動,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些什麽。

“哦這個我記得,據當時群眾反應是什麽都沒說,只一直在大笑。但是,”何壯白捏住香煙的手加大了力氣,“雖然監控不收聲,但我們查監控時,卻在畫面中發現他嘴裏念念有詞——難不成現場觀眾都集體失憶了?你們心理學上是不是有種現象叫‘曼德拉效應’來著……”

莫芄點頭:“是,不過還沒有科學實驗可以證明。”

何壯白撓撓頭:“搞不懂你們這些心理學現象——不過你這麽一問,等人醒來後再去問問,說不定可以有收獲。”

然而他們沒等來這個機會,回程途中,車是民警開的,何壯白接了個電話。

“什麽?!”何壯白大喊一聲,由於太過震驚,導致最後嗓子都略有些破音。

莫芄看向他,手機那頭又說了些什麽,何壯白臉色益發難看。

“好,行,我知道了,現在過去。”

掛掉電話,何壯白朝她苦笑:“自焚那人死了。”

莫芄也有些震驚:“不是救過來了嗎?”

“是救過來了,但醒來後他自己拔了呼吸機——被發現時已經沒氣了。”

何壯白嘆氣,他不懂,這些人失蹤後是經歷了什麽,為什麽會有那麽強烈的求死欲望。

“去醫院吧。”何壯白說。

-

南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太平間。

莫芄與何壯白並肩站在自焚男子的屍體前,一旁還有兩個小警察,正是何壯白早先派來看守自焚男子的。

“何隊,我們一直守在走廊上,期間沒有可疑人物出入,直到護士查房才發現人已經死了。”

何壯白帶著白手套檢查了一下面前的屍體,男子先前自焚傷勢過重,身上大面積機體組織結構已被破壞,臉也是半毀容狀態。

燒傷深達皮下的肌肉和骨頭,皮膚出現壞死,脫水後形成了焦痂。創面沒有水泡,而是產生可看見樹枝狀栓塞血管,有的甚至已經炭化,總之形容頗為可怖。

何壯白將人翻了個身,屍體背部也好不到哪去,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即便是他,一個身經百戰見過各樣屍體各種傷口的刑警,也有些看不下去。

著實太慘了些。

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何壯白覺得,或許死亡對對方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背部的燒傷程度不同,何壯白忽而註意到,屍體腫脹的左肩上有個紋身,隱約可以看出紋的是一朵蓮花。

“莫顧問,你來看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