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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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姓許名真,自從十數日前墜崖被林焉拉上來後,此人揚言要報恩,隨之就明目張膽幹起了各種獻殷勤的行當。

偏生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即便對著林焉一張冰山臉也能談笑風生,兀自開屏。

林焉應付不來,只能躲。

莫芄或許能與之一戰,但是——她沒立場。

“是。”林焉點頭。

莫芄將插在衣兜裏的手拿出,走到她身側,一把攬上對方肩頭:“那你怎麽想的。”

林焉目視前方,眉間輕蹙,似在思考。直至兩人走出市局大門,迎上早早等候在外的許真,她也沒能給莫芄一個回答。

“恩人!莫顧問!”一見著二人,許真便湊了上來。

他一身橙紅衛衣,搭配寬松水洗牛仔褲,腳蹬款式時下流行的板鞋,端的是青春無敵。此刻手捧花束,面上笑容純良無害,鮮少有人能不給他好臉色。

莫芄屬於那少部分人,但自幼的涵養讓她的情緒不曾表露分毫,溫和疏離與對方打過招呼後,便快行幾步,走到前面,給林焉和對方留下說話的空間。

林焉垂在身側的手臂輕晃了晃,似是想要將人拉住,卻不知因何緣故,最終也沒能擡起來。

“恩人看!我路過花店看到的,好看嗎?”許真把手中花束遞到林焉面前,整個人笑嘻嘻的,“送你了!”

那是一束香檳玫瑰,佐以滿天星包在仿英文報紙的花束包裝紙中,星星點點的純白與玫瑰的香檳色交相輝映,甫一靠近,清香便撲鼻而來。

林焉沒接,她將目光從數十米之外的莫芄身上收回,直直與許真對視,問:“你是在追求我嗎?”

許真絲毫沒有被人捅破心思的赧然,坦坦蕩蕩:“那你答應嗎?”

林焉搖頭:“不答應,你以後別來了。”說罷往旁邊踏出一步,就要離開。

“誒等等等,等一下,”許真仍有些不死心,換上迂回戰術,“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就當報答救命之恩……”

林焉聞言頓住,還真認真思索了一會兒,許真還以為尚有一線希望,下一刻,就聽到對方扔過來一句:“你可以送我一面錦旗。”

許真:“……???”

林焉卻沒再管因為自己一句話而在風中淩亂的人,快步往前走去,不多時,就追上了莫芄。

見人跟上來,莫芄回頭看了一眼尚呆楞站在原地的許真,想想林焉直來直往的性子,大致能猜到她是如何拒絕對方的。

但心中卻並沒有因為林焉的拒絕而變得開心,反而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略略思索了一下,最後將之定義為大概是一種兔死狐悲的同病相憐。

一路寡言,晚飯兩人隨便找上一家主營淮揚菜的私廚菜館,要了間包廂。

粉蒸排骨軟糯鹹香;松鼠鱖魚酸甜適口;蟹粉獅子頭鮮香肥嫩;文思豆腐軟嫩清醇、入口即化;還有火腿冬瓜湯,火腿濃香,冬瓜細軟,湯濃味醇……各個菜品細巧精致,匠心獨運,可惜莫芄沒有多少胃口,再如何珍饈美饌到了嘴裏也都味同嚼蠟。

她看了一眼林焉,對方倒是吃得開心,一碟粉蒸排骨很快便見了底。

沒心沒肺,莫芄半是心塞半是無奈腹誹一句,隨即不由自主地,她再次想起兩人初見時,粉蒸排骨沒變,林焉沒變,是自己起了不軌之心。

莫芄心底一聲輕嘆,撿回來個祖宗……也是自作自受了。

“你不開心。”林焉倏地擡頭望向坐在自己對面的人。

莫芄視線自然而然地從對方碗裏的粉蒸排骨挪到她臉上,手肘撐在桌面上,支著下巴淺笑,不承認也不否認:“怎麽突然這麽說。”

“因為我希望你開心。”

此話說完,包廂內驟然陷入一片闃寂,落針可聞。

半晌,莫芄最先打破沈默氣氛,她笑得很誇張,出口的話極輕,細聽還夾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嘆息:“你知不知道,我會誤會的呀。”

林焉不解:“誤會什麽?”

“誤會……”莫芄忽而朝她勾勾手指,示意靠近一點,林焉湊了過去,而後,便見莫芄也探身過來,溫熱氣息噴在耳邊,字詞仿佛擦著耳垂而過,“我在你心中是一個很重要的存在啊。”

林焉偏過腦袋,想說“事實如此”,而莫芄在說完這一句之後也想看看對方的反應,誰都沒有料到對方的下一步動作,於是乎,四片嘴唇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

莫芄只覺腦海中某根弦“叭——”一下斷開,這意外如星星之火墜落秋收過後的幹燥稻田,將那些不安的、猶疑的、患得患失的情緒一一點燃、燒毀、成灰。

鬼使神差地,莫芄沒有退開,反而更進一步,咬上林焉雙唇,吸/吮,碾/磨,越吻越深。火勢漸盛,終是燎了原。

良久,久到莫芄覺得再繼續下去自己大概率得窒息,她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眼前人。

相比自己的狼狽,林焉看起來簡直不要太過輕松,別說小說裏描述的“雙/眼/迷/離、嬌/喘/呻/吟”沒有出現,就連臉頰都沒紅上一絲。

莫芄忽然有些懷疑對方知不知道接吻的含義:“林焉……”

“嗯?”

“……為什麽不躲。”

林焉眼睫輕顫了兩下,擡眸望向她,不答反問:“這樣,你會開心嗎?”

“會。”莫芄很認真地和她解釋,“但不是因為親吻這件事情開心,而是因為對象是你,你能明白嗎?和你親吻很開心……因為我喜歡你。”

“能明白。”

“反感嗎?”莫芄又問。

林焉頭搖得很幹脆:“不反感。”

懸了不知多久的心終於在聽到這三個字之後,一點一點地松快下來,莫芄只覺自己像是陷進了柔軟的棉花堆,內心充實又輕盈,再次出口的話也帶上了莫名的底氣:“所以要不要再來一次?”

林焉:“?”

“逗你的,”莫芄笑開,“所以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林焉沒有立即回答,瞬時間,她的腦海中閃過很多很多。

有割裂的不知該從何拾起的碎片記憶。

有冷戰時莫芄臭著臉塞到她手中的那一杯溫水。

有懸崖上對方仿佛要把自己拆吞入腹的擁抱力度。

更有幾個小時前,在莫芄問出那一句“那你怎麽想的”之後自己心底泛起的希冀,以及看到對方離去背影時那一絲無端卻又鮮明的恐慌。

數月以來與莫芄相處的點滴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放映,林焉不得不承認,原來心湖漣漪,早已不知悄然泛起過多少次。只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所以——

“紅了。”她忽然捏上莫芄耳垂。

“嗯,因為我現在其實很緊張。而且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大概還會傷心難過上好一陣子,可能工作效率都會變得很低下,或許還會暫時不想看到你,把你趕出門去……”

林焉打斷她:“我答應做你女朋友。”

“嗯?”莫芄倏然瞪大雙眼,捏起嗓子拿腔拿調的,“等等,你別不是為了不流落街頭才肯委身於我的吧?那倒也不必,鄙人良心不多但總歸有點,我也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家。

莫芄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林焉已經湊了上來。

以吻封緘。

-

待在看守所的前一周時間裏,老和尚基本處於瘋癲狀態。

一周後,看守所一個警員被煩得覺著自己再這樣下去大概也離瘋不遠了,於是找來一個木魚丟給他,讓人自己玩去。

老和尚沒日沒夜敲著木魚,情緒竟也神奇地慢慢平覆下來,一周時間就此一晃而過。與此同時,撿拾骨頭的工作也進行至尾聲。

莫芄第二周裏主要忙著與林焉蜜裏調油,以及幫法研中心拼骨頭,無暇他顧。故而等再次見到老和尚時,已是第三周伊始了。此時,他的精神狀態也已趨於平穩。

她坐到對方對面時,老和尚正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念經。

一見莫芄,老和尚就覺著自己的腦殼開始疼,索性閉上雙眼不去看她:“我能說的都說了,沒說的你也猜得差不多了,沒什麽能告訴你的了。”

莫芄和何承在他面前坐下,前者這幾天來心情都不錯,是以語氣輕快:“我們何隊還沒知道呢,老頭兒,再說一遍唄。”

“說什麽。”

“說你是如何殺害菩提樹上那些人的,你的作案動機、作案方法、有沒有同夥,還有,那些新型致幻藥劑是誰給你的。”何承目光如炬,“說你知道的一切。”

老和尚已然心如死灰,沒有絲毫掙紮就交代了。

一開始菩提樹上的人頭其實並不是他所殺,“是我去別人家墳裏挖的。”老和尚說。

華國文化裏講求“落葉歸根”,附近村民死後大多不喜火葬,而是將屍首埋在附近山上。

一般除去清明掃墓之外,鮮有人沒事兒去逛墳地,倒是方便了老和尚行事,附近山上的屍首能挖的幾乎都叫他挖了個遍。

可是——遠遠不夠。

“然後我才開始殺/人。”

幾十年前的信息閉塞程度可想而知,一些獨自來游玩的旅客沒了蹤跡,誰會發現呢?報了案也只能作失蹤人口處理。再說,誰會覺得一座寺廟——佛國之凈土——有問題呢?

“我必須這樣做,只有將他們的靈魂都獻祭,才能換回他。”

莫芄身為一個唯物主義者,實在不能和他達到行為認同上的統一,見這部分講得差不多了,便繼續拋出下一個問題:

“那些綠色藥劑,誰給你的。”

“你不是也見過了麽,”老和尚目光落到她身後的林焉身上,笑得諷刺,“就是曾經帶走過她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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