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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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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

前來支援的警員分批在山中進行搜尋,何承等人沿著莫芄留下的痕跡上了山,小孫所在小隊的工作則是橫向展開,不斷穿梭於大大小小的山谷。

在接到小孫的傳信後,莫芄、林焉與何承等人就已立馬從山頂撤下。

但山路難行,直線距離不算長的路程一行人也走了近一個小時,才漸漸步入小孫所處山谷的地界範圍。

一路上,越是靠近目的地,幾人就越是能感受到谷底終年不散的陰寒之氣,一絲一縷纏綿滲入骨頭縫。

較之方才陽光和煦的山頂,這樣的極陰之地,看起來反而更適合給老和尚用來招魂。

看著入谷小道周邊不時出現的森森白骨,莫芄終於明白,為什麽小孫一開始就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因為這次出現的骨頭,不是豬骨,也不屬於其他脊索動物,而是貨真價實的,人的骨頭。

脊椎骨、肋骨、髖骨、手骨、腿骨……

“少了顱骨。”何承沈聲說。

莫芄自然也註意到了,一路上出現的骨頭不計其數,都能在人體上一一找到對應,唯獨顱骨。

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見到過一塊顱骨。

走過幾乎都是由骨頭鋪就而成的小路,行至路的盡頭,莫芄幾人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藏藍色制服。

也終於看到了他們一路走來所疑惑的,不知去向的顱骨。

小路盡頭的山谷中一棵巨大菩提矗立,須根垂到地上,枝葉遮天,自成一方天地。

谷中氣候潮濕,掉落枝葉被漚至發爛,空氣中漂浮著的氣息都透著陳舊腐朽。

榕樹上,一顆又一顆的頭顱,裝在草繩編織的網格狀袋子裏,密密麻麻掛了滿樹。

一些還未完全白骨化的頭顱,頭發則被當作繩子使用,直接系在樹枝上,頭顱空蕩孤零掛在空中。

一樹的人頭,恰如一個失落已久的腐朽國度,置身其中,不似人間。

小孫能理解幾人的沈默,畢竟自己剛找到這個鬼地方時,震驚也是直擊靈魂,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小孫和幾人一一打過招呼,隨即看向何承:“老大,唉……已經有警員出去尋找信號向宋局反映了,順利的話,法醫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

此事非同凡響,在場警員都沒有攜帶專業工具,為了防止破壞現場,也不好直接去動這些人頭。

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在四周轉一下,以及擴大搜索範圍,搜查這樣的樹附近是否還存在第二棵。

好在目前暫時沒有什麽發現。

莫芄繞著大菩提樹走了一圈,樹根之處擺香燭,一些地方還貼上了或黃色或黑色的符紙,某些枝幹上以紅繩系掛著鈴鐺。

就像一些靈異片裏經常出現的陣法。

莫芄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什麽,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機體自帶的指南針。

果不其然,以兩山之間的山麓地帶為中心,這裏地處北邊一座山的北面,而他們方才登上的山頂,正是南邊一座山的南面。

她忽然想起古人的一句話——陰陽接而變化起。

但她終究不精通風水之學,這兩地之間的聯系,或許只有真正的風水大師才能指出。

莫芄只能從許真的解釋裏借由只言片語猜測,或許陰陽相生之處,就是對方想要招魂的關鍵。

雖然以她唯物主義的立場來看,老和尚只怕是執念太深,已然瘋魔。

至於他究竟能否召回心念之人的魂魄,永遠也沒有答案了。

-

兩周後,青蕪市局。

半個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跳樓自殺案熱度終於漸次降下,被娛樂圈從不缺乏的各種瓜所慢慢覆蓋。

然而對刑偵支隊的眾人來說,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法研所和支隊眾人通力協作,花了近兩周時間,才把樹上和地上的人體骨頭撿拾完畢。

楓山地處偏遠,人跡罕至,是以他們的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只在收尾工作時,有驢友偷拍到過他們一個法醫和一個警察扛著運屍袋的照片,並上傳至網絡。

好在那時樹上的顱骨已經清理完畢,只剩下一些埋在地裏的骨頭,所以沒有引起多大震動。

不然的話,莫芄想想一樹人頭那個場面的震撼程度,如果這樣一張照片在網絡上流傳,嘖。

光是想想都要頭痛。

但撿拾完畢,只能算是完成初步工作。

接下來還要將顱骨的DNA和人體其他骨頭的DNA一一比對,組合,再接下來還有死者的身份信息確認等等,工程量空前巨大。

而兩周前,被他們帶回來的老和尚,入住看守所的前一周時間裏,不是在放聲大哭,就是在自說自話,時不時又陷入癲狂大笑的狀態,明顯瘋得不能再瘋。

莫芄沒有參與骨頭撿拾,因而她每天所擁有的時間裏,大半都分給了看守所,一有空就到關押老和尚的房間外坐著,聽對方胡言亂語。

在聽了老和尚近一星期的自說自話之後,莫芄才從他的只言片語中,漸次將真相還原,大致得出整件事情的始末。

他們查到的身份信息上顯示,老和尚名叫韋年明,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出生的人,祖籍是華國北方的一個小村莊。

早年由於饑荒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的,年輕時是當地叫得上名的小混混。

後來外出打工,不知經歷了什麽,在二十多年前來到楓林寺落發為僧,而後一直在寺中待到至今。

在老和尚自己的瘋言瘋語中,莫芄了解到,對方曾經有過一個同□□人,是當年南下途中遇到的。

只言片語中能聽出老和尚很愛他,戀人故去後,他便選擇了落發為僧。

再後來,幾十年的執念將人磨成一個瘋子。

“他為什麽會死,是你殺了他嗎?”那時旁聽了幾天的莫芄終於開口,問出第一個問題。

老和尚的瘋言瘋語忽地暫停,兩人同時安靜了好一段時間。

過了一會兒,老和尚才又喋喋笑起來:“我只是把他留在我身邊!誰叫他要走!他要離開我,他要離開我……”

看來是了。那麽——

“他的屍體在哪裏?”

“菩提樹,眾生渡盡,方證菩提。眾生渡盡……不!不是樹,是我,是我哈哈哈哈他要永遠和我在一起了,在一起……”

這話聽起來,“他”的屍骨應該也在那棵菩提樹附近。只是,“永遠和我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他分明是要離開你,怎麽可能永遠和你在一起。”

“不會的!……他離不開我……吃了他!吃了他他就可以永遠和我在一起了!!!”

莫芄的瞳孔微微放大,剎那間,何承之前說過的寺廟外的豬骨,自己後來在老和尚房間裏發現的動物腐肉,老和尚吃了自己的愛人……種種場景在腦海中閃過,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地得到了串聯。

“你是不是喜歡生吃腐肉。”腦中線索依次整合,莫芄問出這一句。

老和尚聞言猛地一顫,似是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傷口終於被人揭開。

卻由於久不見陽光,那傷口早已腐爛流膿,散發著惡臭,骯臟不堪,行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嗚嗚地哭起來。

“我不想的,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而且我不是從小就喜歡的,我是、我是從那之後才開始的!為什麽!為什麽要離開我,為什麽!!……”

至此,案件始末終於漸次清晰,想來是老和尚不知因為什麽緣故患上了異食癖,在某次偷吃腐肉時恰好被愛人撞見。

這種病癥放在今天,普羅大眾聽聞尚且談虎色變,遑論上個世紀,也不怪愛人要棄他而去。

老和尚留不住愛人,最終將其殺害並生食,屍骨埋到了楓山的菩提樹下。吃掉他,某種程度上他們確實“永遠在一起”了。

再後來,幾十年間,事情並沒有隨著戀人的死亡淡去,反而是慢慢發酵。

愧疚、思念、深愛,或許還有痛恨……諸多情緒不斷雜糅,日覆一日地啃食著老和尚的內心。

心魔生,妄念起。聽聞古老的巫術,於是妄想招得故人之魂歸來兮——許真後來和他們交代老和尚要和自己玩一場“游戲”,原來這所謂的“游戲”,就是以命換命、以魂換魂嗎?

當然,以上純屬莫芄個人的主觀臆測,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老和尚。

“眾生渡盡,方證菩提……”對方又開始了自言自語。

莫芄輕嘆出一口氣,事實真相到底如何,恐怕還得等老和尚清醒後再系統詢問一通。

思及真相,她又不免想到,老和尚人是落到他們手裏了,但那名逃走的男子……

“你給那些來求香拜佛的人的藥劑,是誰給你的?”莫芄傾身靠近鐵門,一瞬不瞬盯著角落裏蜷成一團的老和尚。

“藥……藥?我不吃藥!他說陪我去看病,我不去!是他說不介意的,騙我!都騙我……”老和尚神情變幻莫測,前言不搭後語。

莫芄心頭陡然生出一股無力與荒謬感,縱使她掌握的心理知識再多,但終歸是個正常人,無法與一個瘋子毫無障礙地對話。

“莫芄。”

清冷聲線突然傳來,莫芄心底那絲還沒來得及升起的焦躁轉瞬消弭,她轉頭,毫不意外對上一雙清淩眼眸。

“怎麽過來了?”莫芄迎向林焉。

後者看著前者,欲言又止。

莫芄何許人也,一下就猜到了關鍵,臉上笑意當即減弱三分,咬牙切齒:“他又來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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